绿萝

>>>一念缘生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三月半，窗外桃花开得正浓。一团团，一簇簇，红彤彤，香艳艳。蜂缠蝶绕，香飘满园。正是那满园春色关不住。

一书生在窗内，正手捧着书本吟哦，摇头晃脑，若有所思：“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此书生乃是秦淮人士，姓陆，名轩，字云之。“这崔殷功也实在是多情，把那女子与桃花来相比，甚是有趣，甚是有趣！哈哈。”云之说罢笑完，放下手中书卷，又拿起另一卷书，埋首苦读。

此时正值三年一次进京赶考的时节，学子们都翘首以待，盼着这一考便能拿下状元榜眼，鲤跃龙门。云之与妻子王氏也是心焦如焚，每日盼着能登科及第，以光耀门楣。

三个月前，王氏在自家后院收拾了一所废弃的屋子，周围清雅安静，正是供云之在这里静心读书。云之每日在这里翻书阅卷，晚上便在内间休息，王氏为他端茶送水，提供每日所需。云之与妻子王氏相敬如宾，日子虽然过得平淡，倒也惬意。

云之每每看着窗外桃花，柔美如风华正茂的女子，心动不已。又想到春季一过，便是桃花凋落之时，不免心痛，惋惜感叹道：“如斯美景，若能常开不败，与我永生相伴，岂不美哉？”

>>>初见如梦

一日午后，红日当空，炙意炎炎，把个大地烤得热意席卷，让人直觉身处在一个大闷炉之中。

云之在屋内用完午膳，品完清茶，就觉得一阵阵倦意袭来，又有些头晕眼花，不禁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翻着书卷，强自睁眼看书，口中吟哦不断，念念有词，喋喋不休。过不了多久，更是觉得头晕目眩。

窗外有阵阵清风徐徐而来，夹杂着桃花香味，很是怡人，桃花枝桠微微颤动，有片片花瓣飘飘而落。忽然有一片花瓣随风入窗，飘飘悠悠落在云之手里所执的书卷之上。云之拈起花瓣，放下书本，把花瓣放在鼻尖，细细嗅闻，更觉清香怡人，还有微微的甜味儿，当下心中对这桃瓣儿喜欢得紧，于是翻开书本，把它藏在书内，又重新翻书阅读。

没过多久，云之又觉得身体疲乏困顿不已，精神恍惚，竟然连书上的字也看不清楚了。仿佛那书上的字混为一体，形成一个漩涡，像湖水一样，旋转不停，湖水的中心，又有一点小小的粉红色，细看之下，原来是一片桃花瓣，在水中轻轻飘荡。忽然那片桃花瓣变成一个女子，只见那女子翠衣粉面，长不盈寸，从书中走出来，周身泛着淡绿色的光芒，仿若凌波仙子。女子向云之挥着手中丝帕，嬉笑无束，嗔态可掬。

云之大为惊奇，猛然醒悟过来，睡意全无，忙用手揉揉双眼，定过神来，再看向书本，只见白纸黑字，清晰明朗，已然没了刚刚那娇小女子的身影。云之前后翻动书本，翻来翻去也只有一篇桃花瓣夹在其中，正当他神魂未定，困惑不已的时候，又听见窗外有女子嗤嗤而笑的声音。抬头看去，见那女子就近在眼前，芬芳扑鼻，与桃花香味无异。女子唇红齿白，面如粉萼，目似秋水，身着翠色衣衫，一片白帕微微遮面，笑得声如银铃，花枝乱颤，醉煞人间。云之看得痴痴如醉，想这人间怎么会有此等美貌。

不料那女子忽然将袖帕齐甩，含笑转身，飘然离去。云之急忙跨步追出门外，却不见有人影，只有那满院的桃枝随风颤动。

之后的几天，云之心心念念那桃花幻化的倾城女子，那副绝色的音容笑貌在脑海里萦绕不退，挥之不去。每每午后感觉困乏之时，云之便强自支撑，假装支着脑袋睡着，却不敢真睡，怕那女子来时与之错过，但是也频频睁开双眼偷看窗外，期盼能再见那女子一面。如此这般过了几日，云之却再也没有见那女子出现过，只有窗外的桃枝摇曳生姿。

云之因此觉得那日只是一场梦罢了，笑自己一痴愚书生，竟做此等无稽之梦，便一笑了之，不再作他想，埋首于书卷中苦苦研读。

>>>风起云散

半个月过去。

清晨，几缕薄弱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屋子里，云之此时尚在梦中未起身，口中还有喃喃呓语。

忽然云之觉得自己口鼻像被浓烟呛着一般，难受之极。云之睁开眼，看到满室烟熏缭绕，忙用手掩住口鼻，打开窗户看看到底是发生何事。只见满院的浓烟大雾，熏得到处一片灰白色，看不清院中的桃树。

等到浓烟稍微散去，云之走出屋门，竟是满目疮痍。昔日春光灿烂，桃景明媚，花香阵阵，如今树桩焦黑，残枝折断，烟灰漫天。实在令人无不唏嘘哀叹，为之惋惜。云之心痛之极，又不明所以，想当初自己痴想这一院桃花能常开不败与自己永生相伴，如今不过半月之多，一切竟成梦幻泡影皆成空。

云之来到主屋，问妻子王氏，是什么人烧了这些桃树，又为何要烧，好好的一院春光，如今毁于一旦岂不可惜？

据王氏所言，是前段时间有一位老僧人，来门前化缘讨水喝，王氏即回屋取水给他。老僧人喝完水，却不肯离去，只拿出随身木鱼，站在门前连敲不止。王氏见着老僧人很是怪异，于是问其原因。老僧人说是这宅子后院之中，生有一株妖桃，如若不及时将它除去，恐怕日后将会祸患连连，家无宁日。王氏听了老僧人的话，不禁大为恐慌，急忙问老僧人有什么办法可以将这株妖桃除去。老僧人默然闭目，掐指一算，口中念念有词，忽而睁开眼，对王氏说必须要等一个阳气最盛的日子，在那天破晓之前，用大火把整片桃树焚烧干净，焚烧之后，用狗血淋在桃树残骸之上，这样就能解除祸患。王氏听过，深信不疑，忙与老僧人几番言谢，心中深深记下老僧人所说的日子。因为怕打扰云之静心读书，也就没有将此事告知。

>>>桃花如何笑春风

在那次焚桃之后，云之心下有几分恐惧，便也没有多想，搬离了这间后院旧屋。

数月之后，云之上京赴考，天从人愿，让他高中及第。云之心中欣喜不已，回家之后，带着家眷迁往京城，富贵荣华，人人羡慕不已。

一年后，云之回乡探亲，来到昔日居住的旧宅，踏遍旧土。

云之走到后院，只见昔日用于读书的旧屋前，荒草葳蕤，满目凄凉。草丛间隐隐约约露出一段黑桩，其貌丑陋，坚硬如礁石，已经让人辨认不出它本来是何等面貌。

云之想到了去年焚烧桃树之事，只叹那时蜂蝶纷飞，桃开满园，春光娇媚之景不再有。看着眼前荒凉的荒草灰墙，云之思前及后，更是觉得物是人非事事休。低下头在草丛间慢慢来回走动，心中凄凄惨惨戚戚，遍心生凉。

忽地有阵阵风吹过，荒草摇动不止，云之一眼看去，草丛中似有一个白色物体藏于其间。云之走上前去，俯身拾起，见是一方白色丝帕，丝帕上沾着些许尘土，更有血迹斑斑。帕角绣着“绿萝”二字与几朵桃花，争相灿烂，盛开如女子笑。

去年今日此窗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如何笑春风。

后记：

有一个故事，尚未开始，就已结束。

有一段情，尚未萌生，就已夭灭。

有一个人，尚未出现，就已消失。

你的世界，我未能涉足；我的故事，你不曾参与。

怪僧来得太早，怨情素来就浅？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如是而已！

虽然擦肩，并未回首。

你的心里，没有我；我的心里，亦没有你。

如是而已！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