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奖

文化草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0-11 12:26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8954
编者按

激动的心情,但却换来了不悦的结局。一阵兴奋,难以言表,变故却来得如此快。获奖,之后,一切的发展,都似乎尽在掌握,却又出人意料。问好作者!

(一)知息

“喂,主任,你好!”

把饭送到校门外,找个合适的地方,安顿好,文化掏出手机,看到了几个未接来电,匆忙拨回去。“哎呀,你的电话真难打!你知道我拨了多少遍吗?”“呵呵,我知道,刚刚急着给学生送饭,没听见。有事吗?”“有。第一,咱们组被评为优秀教研组,你写一份经验汇报材料;第二,有你一封信在校门口,是市旅游局的,可能是……”文化已经听不进去了,巨大的喜悦与幸福感冲击着她。“真的吗?我们组被评为优秀?要在教师节大会上领奖?这是真的吗?”她不断地打断对方的话,来求证事件的真实性。

文化越来越激动,对话的调子也提得越来越高。她不停地围着电动车转,紧紧地把手机贴近自己的耳朵,以求听得更真切。

“啥事呀?那么兴奋?”儿子已经放学了,有些疑惑与不屑。“儿子,我们组得奖了!你知道吗,我们被评为县级优秀教研组!”儿子开始狼吞虎咽地吃,她越看越可爱,真想抱着儿子亲一口。

想想这几年来,当一个小组长所经历的磨难,文化心里真是翻江倒海。

教研组长没有“官”的级别与待遇,却是最难当的“官”。对上,要领会校领导们的意思,传达会议精神、搞好教研活动、提高学科成绩;对下,要服务于全组的同志,及时领回办公用品,需要用的资料提前印好,办公室脏了动手搞卫生,同志们有事了把课安排妥当。已经任了几年组长了,年年因为改卷时分工不均了、资料分发不够了,谁和谁有了小问题解决不好了等问题伤神。今年上来的是一位帅哥,年轻、能力强,文化本想终于能脱身了,没想到,领导偏要她仍然负责,几次推都推不掉。文化不想因为这让领导不满。她从乡下来,凭着自己的认真,努力,工作也算干得可以;领导给面子,遇事多有关照,这使文化感激不尽,总觉得应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来干活,作为回报。可是,平时叽叽喳喳,开心快乐的文化却常常会因为这个活儿左右为难、暗自垂泪。上面有安排,你得听从;同志们有怨言,你得包容。东西坏了你去修;活儿没人干,最后你揽着。缺东少西,你得跑快一点,一步不到,同志们说你没有带好头儿。唉,一句话,这世界上最难当的官就是小组长。

现在可好了,我们被评为优秀,不管多委屈,总算有些成就,得到认可了!

是的,得回家好好地写一份汇报材料!校长最近老是夸自己的文章写得好呢。虽然知道是为了鼓励,但赞扬的话听起来就是舒心!这一回一定要展示出来,让大家看看!况且,这一学期以来,为了提高教学质量,教研活动搞得一丝不苟;每一次考试结束,都要认真地组织全组的人员,逐题分析得分失分的情况,查找原因,总结经验,针对性地改进教学,大家都觉得获益匪浅,教务校长也多次称赞,一定把这一点详细地介绍。对,就这样,今晚就是坐个通宵,也要把稿子拿出来!

主意一定,文化觉得像吃了颗定心丸,轻松而愉快。她迅速地收拾好饭盒,跨上电车,在傍晚的微风里唱着歌儿向家的方向驶去。

(二)兴奋

“知道吗?咱们组被评为县级优秀了!”“咱被评为优秀了!”

这两天,文化往校园跑得特别勤。一是因为,快开学了,学校里有事;二是,她想尽快把这个好消息传达给每一个组员。

“是吗?为什么被评为优秀呢?”“傻瓜,我们组考得好啊,我们表现得好呀。”“你看咱组的同志,哪一个平时不是兢兢业业?我们干得最踏实!”“对呀,Z校长还经常夸咱呢!”“你想呀,咱的组长是谁呀,她可是才女,是作家呢!”“哎,咱这次考的是多少名儿呀?”……

大家讨论的热浪,要冲破办公室的天花板了!文化已经习惯了仨妮儿一台戏的场面,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炸开锅!好消息真的能给人带来年轻的激情!

“会不会有奖金呢?”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有的,这几年都有!”“听说好几千呢!”“五千!”“不对,是四千。”“噢!四千呢!天啊,我们怎么花呢?”

“哎呀,我说姐妹们,别在这儿杞人忧天了。人家发的只是一个写有几千元奖金的牌子!大会上照个像而已!”一向精通实事的J说。“真的吗?怎么会是这样?”“呵呵,真的吧,我听说是会后让学校会计领回来,入公了。”“但愿今年发现金!”小S边说,边双手合十做祈祷状,双眼微眯,满脸的投入与虔诚。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看着妹妹们重新拾起这天真可爱的样子,文化心里也高兴起来,她满怀信心地说:“请相信姐姐的福气,我去就给大家领到现金回来!”

(三)领奖

今天要去领奖了,文化早早地起来,做饭、洗碗,打发儿子上学走,就匆匆地坐到了梳妆台前。想着自己平时忙忙碌碌,不善于修饰,加上本来就身矮面黄,常自惭形秽,不敢在人前多晃。进城十多年了,这可是第一次在大型场合露脸,一定要好好打扮一下,最起码要既对起观众,远不损大校风范。

“剪一缕时光缓缓流淌……”文化正在陶醉,手机彩铃响起,轻移莲步,温声回应:“喂——”“你咋回事呀!现在还不到?”是P校长,语气里是近乎呵斥的味道!文化连忙解释:“昨天D主任通知的是7:30,G主任通知的是7:20,现在还不到7:10呢。”“瞎胡通知!谁谁谁、谁谁谁已经到了,就缺你!”文化听出了对方的火气,只好喏喏连声:“好,我马上到!马上到!”

县委一号会议室里,果然已经到了几个人。文化走到本校同事面前,微微一笑,表示歉意。她仔细地观察会场。“F县庆祝第二十七个教师节表彰大会”一行大字高悬在会场上方;背景是深红的幕布,两旁斜插8杆巨幅国旗;四排领导席摆放着各位领导的会议桌牌。整个会场显得庄严、神圣。文化意识到了大会的隆重和县里领导的重视,心里顿时激动起来。

按照桌上摆放的单位、姓名字条,文化很快地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工工整整地坐了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看看将近八点时,获奖的代表们终于到得差不多了。主持会议的局里领导做会前演练:“各位:今天要举行的是教师节表彰大会,县委书记亲自来为大家颁奖。咱现在先来排练一下。首先,把你面前放的大红花戴在胸前。记着,要戴在正前方,而不是一边,小红花才侧着戴的。其次,一会儿上台要跟着引导员,按顺序上台;领了奖即转过身来面向观众。可不要领导一跟你握手,你激动得不知道转身了……”指挥的领导故意幽了一默,大家都笑了。在这笑声里排练开始。文化此时笑不出来,她仿佛要上大舞台单独表演似的,在心里构思着如何抬腿、如何迈步,如何既体现女性的柔美又不失教师的高雅与庄重。

排练结束的时候,能容纳一千多人的一号会议室里,基本上座无虚席了。服务员开始往台上摆放各位领导的茶具。文化又开始紧张起来,再一次理了理头发、检查了一下胸前的大红花,更加恭谨地直身而坐,静待领导的出场。

果然,九点整,领导们鱼贯而入。按序入座后,县长主持会议,宣布大会开始。紧接着常务副县长宣读了获奖的单位和个人名单。接下来就是发奖。首先是市优秀、接着就是县优秀教研组了!念到名字的同时,文化就站了起来,遵照指示轻轻地把坐椅往后移了一点儿,以给后面的人留出走出去的空间。下面观众席上祝贺的掌声开始响起,文化迈开步子,轻盈而又不失风度地向台上走去。应对着自己的领导是一位四十五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肤色白净,他微笑着把证书递给文化,并握手表示祝贺。文化不敢看他的脸,只感觉到一种亲切和感动。领导说了些什么,全然没有听见,脑子里只有“转身、面对观众”。

下面是黑压压的观众席,文化努力保持一种微笑的表情,眼睛想向下面扫视一遍,寻找到一些熟悉的面容,然而她什么也看不清,只看到满场的都是黑色的头顶。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要笑又不能让牙齿外露得太多,只好这么僵持着,感觉眼皮都在发抖,整个的是那么不自在!终于,照相的也结束了,引导的姑娘开始带着大家走下主席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文化才觉得双脚着了地,心里也踏实多了。

她这时才认真地看了看自己领到的东西:一个很大的证书,非常地气派;一个硬硬的红色信封,上面赫然写着“奖金,四千元”!啊,真的是奖金,现钱发到了自己的手里!文化的心激动得要跳出来。她想拆开数数,又怕被别人看到说她太小气、太俗气。文化偷偷地捏了捏,嗯,应该不会错,厚厚的一沓呢!县里领导真的是把尊师重教落到实处了!有劳就有得,干得优秀,就要给以肯定。是的,应该这样!文化心里想着,再抬头看看主席台上的领导们,啊,今天他们都是那么面带微笑,和蔼慈祥,全不像想象中的当官的那么威严可怕!

等其它的各个奖项全都发完后,是优秀教师代表讲话,最后是县委书记重要讲话。

文化听着那些发言和讲话,内心里真的是热血澎湃。县委领导这么重视,人民群众这么尊重教师,我们就应该发扬春蚕吐丝的精神,好好地干。对,这四千块钱,谁也不能花,都用在激励教师进行教学改革上,这才是县里领导组织、举办这种奖励活动的初衷!想着这些,文化拿出了随身带来的笔记本,她要把书记的话,认真记下来,让同志们好好讨论学习。

不到十点的时候,会议就结束了。随着走出会场的人流,文化在匆忙地寻找着校长的身影。她想把自己的激动向校长汇报,想把自己美好的打算向校长请示。但是,人太多,一时找不到,文化只好先回学校。是的,尽快让大家看到证书和奖金,好共同分享这份激动和喜悦!

(四)分享

“Z校长,我把钱和证书都领回来了!”

文化开完会回来没有见到校长,就先到了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室里,给他回报。她觉得,这一年来,Z校长亲临教研组指导工作,每次教研会必定到场,每一次考前都认真帮忙选题,他自己还经常上网、看报,一有什么教改信息,就印发下来,或亲自讲给同志们听。可以说,这一年来,自己小组取得的点滴进步,离不开Z校长的引路、指导。

Z校长接过证书看了看,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嗯,不错。不过,成绩属于过去,可不能因为这一次得奖就止步不前了啊。”“是,我保证再接再厉!”文化激动得声音高了八度,要不是在领导面前有些拘谨,她真想来个立正敬礼。“这证书放哪儿,放我们组里吗?”“放办公室,这也是学校的荣誉。”“那钱呢?要给你吗?”“钱,你先拿着吧。校长有事出差,等他回来再请示。”

“好,那我走了。我先把证书拿我们组里让大家看看再送到办公室。”文化边说,边走出了Z校长的办公室。她脚底生风一样,蹭蹭蹭几步就来到了前楼四楼自己的组内。

大家蜂拥上来,展开证书,啧啧叹许,又是一阵浪涛滚滚。末了,大家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个硬硬的红色信封上!

“钱领回来了,钱领回来了!”“快分了吧,算算一个人平均多少。”“你不会算,我算,我这里有计算器!”“别分了,一个人要那一点子也干不了多大的事,还是出去玩吧。”“上哪儿呢?”“咱县里的景点都看过了,上云台山!”“云台山那么远,钱不够的!”“大家再兑,要多少大家再兑!”

“先上网看看云台山的主要景点儿……”

好像明天真的就要去旅游了一样,大家沉浸在分享果实的幸福当中。

(五)会餐

“我说阿化,这马上就‘十•一’假期了,你抱着葫芦不开瓢,你想把大家急死啊。”

一向和文化关系最要好的J诚恳地和她交心,她这才知道,大家一直在惦记着钱的事呢!难怪这两天大家见了她都热情地打招呼,总不忘说句“想你!”感情是冲着自己的钱包儿来的!

没有校长的指示,文化是不敢私自做主的。可是,一直这么着,也不是办法呀。都说钱不会扎手,可是现在,文化真真正正感觉到了钱正在扎手!唉,早知现在,当初还不如让别人去领呢,少了一次光荣的机会,也少了多少无谓的烦恼?有时候,荣誉真的是一种包袱!

文化把自己的委屈说出来后,争求J的意见。“依我说,先吃一顿再说,辛辛苦苦忙了一年,大家在一块儿坐坐还会有什么?再说,咱校长也是那好气派的人,他会不想让大家高兴?只是他不在家,一时我们得不到明白指示罢了。不会有什么的!”

好吧,就这么办!说不定校长也是这么想呢。

这是一家不太华丽,但却清雅别致的餐馆。文化定了一间靠窗的房间,通过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优美的行道树和柔和悦目的街灯。人,一旦走出约定的世俗,就会变得毫无节制。平时文绉绉的斯斯文文的教师们此时完全忘却了孔老夫子的礼仪。整整一个晚上,全组成员围坐在大餐桌旁狂欢!好像每一个人都又回来了童年,拾起了久违的童真烂漫!

大家逐一地敬酒,当然文化喝得最多最爽快。都说酒是好东西,它果然能包容一切!几杯酒下肚,大家一个个豪情满怀,纷纷表示下一年好好干,力争把成绩再搞好些,还让咱组评优秀。文化也激动不已,好像以前所有的苦和累,今晚全随着这酒冲下去了,稀释了、消融了。

从餐馆走出来,文化觉得,J真是有办法,今晚这顿饭没白吃,明天、以后,大家干活儿一定特带劲儿。其实,老师们是最容易满足的,他们不过是想得到尊重与认可罢了。

(六)尴尬

连着上了两节作文课,此刻文化只觉得口腔里完全失去了水分,喉咙疼得难受,好像再多说一句话,就要失音。

教室里静悄悄的,看看孩子们终于进入了写作的状态,文化蹑手蹑脚走出教室想放松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扭了扭站得酸疼的老腰,伸手到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她想打开看看还有几分钟下课。“叮铃铃”“叮铃铃”手机连着发来几个信息,全是P校长的办公室的未接来电!什么事呢?正在心里犯嘀咕呢,手机又响起来了。

“喂,我刚才在上课。”文化忙往远处走走,压低了声音。“校长叫我通知你,把那几千块钱奖金交到学校。”“奖金?那不是发给我们组里的吗?”虽然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文化还有点儿不相信,不甘心。“优秀教研组是学校报上去的,这个钱应该归学校。”“我们组表现那么好,这是县里给优秀组的奖励呀。”“你没见各个组是轮流着来的吗?”

文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好透露实情:“昨晚我们出去吃了一顿,钱咋办?我垫上?”“那行啊。”副校长的话干脆利索,这使文化有些接受不了。本来想先发制人的,结果自己骑马不下背了。没办去只好软了下来,再一次试探:“我是说,我们花掉了几百块,怎么办?”“怎么办?你自己去找校长说!”

啪!对方的电话扣了,留下一个文化呆呆地站在那儿。多亏这一会儿还没有下课,走廊里只有自己,要是再有别人听见,她真觉得这份尴尬会让她的老脸无处搁了。

唉,既然副校长这么说,肯定是校长的意思。

文化真后悔昨晚的决定。可是事已至此,能怎么办?真要是自己垫上,钱倒是不多,请大家吃饭也应该,只是这个事儿太窝囊了吧。四年前,刚当上组长时,大家就让她请客。那时新“官”上任,激情满怀;再说,学校答应给每个组长一学年七十块钱补助呢!当个组长,还不是为大家服务?干好干坏全在于大家的配合,基层“领导”就是要靠近群众!所以,毫不犹豫,请!结果,一晃几年过去了,文化也没有见到过七十块钱的影子!现在又要……

哎!但是,如果不垫,就得找校长说。校长能不为此事生气吗?平时,校长对自己可是很看得起的,遇到有事,没少帮忙,文化心里感激不尽呢。虽然说这是大家的事,算是公事,不触私情的。但,到头来,生气的不还是同一个人?可她真的不想让校长生气啊。

怎么办呢?这一次文化可真的是犯了难!

走廊里很静,文化看了一眼正在作文的学生,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