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课

在那个动乱年代里的一个夏末初秋的下午。阴天，刚下过雨的阴天，乌云还在慢慢往天边飘去。

天有点黑，教室里天花板上悬挂的日光灯就显得特别的明亮特别的雪白。座落在校园花果飘香绿荫茂盛中的高三年级的一间教室里，这所中学在那个年代里，最后一批即将踏上“上山下乡”之路的一群即将毕业的高中班同学们，早早地就在教室里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了。

坐在座位上的同学们，相互交流着眼神：都在为自己今天不由自主的“自觉”的缄默，而使教室“忽然”降临的“鸦雀无声”，和教室里的“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感到诧异和不可思议。

在那个年代上学，同学们从小学、初中，直到高中，一路走来，不要说有本该有的懵懵懂懂，更有那些不该有的“大小都不更是”。

那时，同学们所谓的上学生涯都是在乱哄哄中渡过的，从来都是无拘无束的，从来都是闹闹穰穰的，更是可以在教室里横冲直撞的，包括在课堂上。有时，扫把、黑板刷，甚至板凳，都会在教室里上下翻飞。为此，常让老师们大光其火。可是，老师的任何严厉和无奈的“和颜悦色”几乎都是没用的，有些同学为此还觉得挺好玩，觉得自己本领挺大。想想，那样的教学环境，真是难为了当年的老师们了啊！

一路走到那天的那个下午，那堂最后一课。这么多年过来了，就在这一天，教室里突然的鸦雀无声，突然的平静如水，还真是有点让同学们没有找到很殷实的，且是实实在在落在心里的踏实。——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感受，怎么会这么陌生呢？

而那天的的此时此刻，教室里静默地似乎让同学们都能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是同学们从来未有的感触！

黑板早已擦得干干净净，檫黑板时，粉笔灰从开始腾空而起的“硝烟弥漫”，到最后它们全部静静地飘落在地，直到教室里讲台上“硝烟散尽”，而使讲台好似“忽如一夜春风来”似的变得面目焕然一新。

这时的讲台，显得是那样的庄重和肃穆，就好像是那些虔诚的佛徒们面对的佛主一般。同学们都知道，这是大家在学校里的最后一课了，上完这一课后，大家就要打起铺盖卷“上山下乡”了。

有些仍然酷爱学习向往知识的同学可能更想到了，此番“西去阳关”的“上山下乡”，意味着学校的日子学生的生涯知识的岁月，将在自己以后的人生道路上永远的消失、永远的泯灭。

按照课时安排，这最后一课是语文课，而且是大家最喜欢的老师给大家上这最后一课。现在看来，同学们所谓的喜欢最喜欢，或是不喜欢，其实是同学们的“偏见”，或是一种无法道清的青少年的偏执，是同学们都会有的“幼稚病”。老师，都是为同学传道授业解惑的，即使是“耳提面命”，也都是应该的。这些，当时的不少同学们哪里能够明白这些呢？

老师很庄重地走进教室，他没有带课本，只是拿了一本那个年代特别流行的小小的《新华字典》。他没有掩饰他带的什么东西，而是动作很夸张地将这本小小《新华字典》放在了讲台上的最前端。意图就是要让大家都能够看见。这是老师以前没有过的动作。尽管有些坐在后面的同学距离讲台比较远，但大家还是都看清了这本《新华字典》。

这本《新华字典》很小，巴掌那么大，还套着那时流行的“烫金”塑料红封皮，从字典已经发黄的扉页看去，它已是很旧很旧，更是很老很老了。从中大家可以体会的到，她真如老师的心爱，不知陪伴老师走过多少个春夏秋冬。这本字典更就如同学们眼里已经快六十岁老师，满脸皱褶，脸上刻满着年年岁岁的风霜雪月。

老师上课从来不坐，这次同样如此。老师把字典放好后，从讲台上走了下来，他一排一排地在同学中穿行，直至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的最后一张课桌。

那时那刻的老师，好像是在排排参天的灌木林中慢慢穿梭，边走边细细看着同学们的每一张脸，看得是那么深情那么依依不舍。这些脸，老师是再熟悉不过了，有“听话”的脸，有“学习成绩好”的脸，当然，也有“调皮捣蛋”的脸，“不听话”的脸，“学习成绩差”的脸，更有“不爱学习”的脸。

从这些不同的脸面面孔前掠过时，老师的眼神没有异样，没有丝毫的异样，只有那发自心底的，一个老师对同学们的“师恩”。后来很多同学回忆起这一幕的时候，都还在脑海里念念不忘地深深感受回忆起那一刻：老师当时的那般，简直就是一种忘情的投入，以至于就如入戏很深的角色一样，早已把本真的自我忘得干干净净。

老师的眼神、老师脚下的步伐，真如戏台上演员，那么多情，那么专注，那么有韵律，甚至能看出老师的情感像优美的旋律一样，深情地溢出。老师的投入，情感的投入，更让同学们融入到老师予与的投入之中，让同学们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投入蓝天，你就是白云，投入白云，你就是细雨，在共同的目光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老师回到讲台上，用手捂住嘴巴，习惯性地刻意清了清嗓子：“听听同学们的意见，大家觉得最后一课，应该怎么上呢”？老师的眼睛环顾着教室，同学们也都看着老师，等了老半天，没有同学们的任何声响，只有同学之间的面面相觑。

这时，老师拿起那本《新华字典》，并翻动着：“这样吧，今天我们就用它来为大家上最后一课”。“用它来上最后一课”？同学们还是没有明白，还是一头雾水，并在心里嘀咕着。

“同学们就要离开课堂离开学校了。你们去农村，你们知道‘贫下中农’对你们是寄予厚望的吗？他们希望你们就如带去光亮一样，给他们带去知识。更有，你们去农村后，不等于自己的人生就不需要知识，不等于就此与知识告别”。听到这些话，有些同学们还是没有搞清今天老师到底要用《新华字典》上怎样的这最后一课？

“据我所知，早你们毕业的师哥师姐们，一到农村，公社干部生产队的干部就让他们做代课教师，别人可是高看你们那！总认为你们有知识有文化，总认为你们能给他们给他们的后代带来知识。同学们为此做好准备了吗？”台下仍然没有回声，但是，有些同学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相互交换着眼神：做代课老师？我们？眼神中有惊奇，更有不可思议。

“可是，同学们是被耽搁了，好多东西没有学到，所以，当拿起教鞭做老师的时候，在有心想要传播知识的时候，才方知学问少。连拼音都不能正确的发音，这已不是个例了”。

老师转过背去，将那本《新华字典》翻到最后几页，然后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将“字母表”上的拼音字母全部写在了黑板上。老师边写，边叫同学们自己念出来，大胆地念声出来。同学们念出来了，而且不少同学真还是大胆念出声来。可是，几乎是跑掉的，“五音不全”的，“南辕北辙”的，但不少同学们却浑然不知。

老师写完后转过背来，从神情上看，老师无奈和遗憾从同学们的眼神里擦过，但是，老师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说：“我们这最后一课，就从最基本的拼音开始吧”。

同学们开始跟着老师的发音，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念出声来，在念的过程中，同学们才发现自己念得是那样的别扭，那样的不顺口，以至于，一个拼音，老师要来回讲解几遍纠正几遍发声技巧，同学们才被通过。

同学们就这样跟着老师的口型，看着老师的教鞭，像小学生那样，认真地念着并及时纠正着每一个拼音的发音。越往后，同学们的兴趣越是高涨，效果也是越来越好，到最后，教室里的声音，从开始的杂乱无章，到最后的整齐划一。

这一刻，同学们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同学们才仿佛觉得重新开始的读书学习，是让人多么的亲近多么的愉悦，才真正感受到进入学习知识的境界之中的心情飞扬。

可是，一节课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尤其是在老师和同学们都在全神贯注的情况下，时间真是如梭啊。下课的钟声响起。这时，老师习惯性地停下了教鞭，看看同学们，但没有说话。同学们却都不由自主地都说：“老师，让我们继续这最后一课吧”！

其实，好多同学在那最后一课中，在跟着老师朗读“最基础的知识”拼音的时候，在跟着老师真正重新进入读书学习境界的时候，心里已是百感交集，落差很大很大，并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中；已经流逝的，永远都不会重新回来，虚度的豆蔻年华和青春岁月，永远都不可复制，还没有走出学校，却已经把老师教给的几乎全部还给了老师，自己的亲手打烂未来人生之镜，哪里还会“破镜重圆”？………

钟声响了一遍又一遍，这最后一课也一遍又一遍地接着往下进行着。但是，最后的时刻终于抵挡不住时间的不断敲击，最后一课的最后一刻的大门终于被洞开。老师被同学们团团围住，老师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量着身边的同学，看着同学们那百感交集更是有点落寞的神色，老师提高了嗓音：“同学们不要泄气，知道了自己曾今逝去了什么，这就是好事儿，这就是你们今后前进的动力，同学们努力吧！现在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