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殇

冯志民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0-10 17:26 责任编辑:秋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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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深深的情,浓浓的殇,随风摇曳的感情,犹如溺水的浮叶,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湖底,爱情的火焰也随之熄灭凋零;跟继鸿的感情已有数年,本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却因一些细微的疏忽,而输了这场爱;有时,还期待继鸿的爱再次光临,无奈人已远,情已散……问候作者!

如果我能挽回,我要写下我的冲动,悔恨和悲伤,为继鸿,为自己。

当我再次回到我租住的小屋时,已是我离开小屋几个月以后的事了。

此时被遗忘在二楼西头的这间小屋是这样的寂静和空虚。依然是那个已脱掉许多绿漆的门,那个圆桌,那个靠窗的板床,一切如我和继鸿同居时一样。

时光过得真快,我爱继鸿。因为那次的大吵,沉闷,接着是新一轮的大吵,双方都呕着气,最后我说出了绝情的话,一气之下我搬出了小屋,已经快一年了。

一年前小屋里充满了欢乐的笑声,那时并不是这样的寂静和空虚。我常常含着期待,期待继鸿的电话,期待他尽快地到来。

然而,现在呢,只有寂静和空虚,继鸿彻底地离开了这里,离开了我,决不会再来了.......

继鸿毕业不久,去了一个朋友办的职业学校,当了办公室主任。学校刚成立,继鸿每天忙前忙后,几个月下来却没拿到多少工资。那时周围好多朋友已有了手机。继鸿却仍用着朋友送给他的一个破手机,外壳键几乎磨平,电池也早该换了。我曾几次劝过继鸿让他买个便宜点的新手机,他总说等等吧,学校盈利了我的工资就会高些,到时在换。

我租住的是一个小院,房主一年前就封了一层,一家人全住进了高层,二楼对外租着,东头一间是两个卖电脑的男孩,中间一间是库房,西头一间就是我和继鸿租住的小屋。

继鸿不来小屋时,我什么也做不下去。每次到了他下班时间,听到院里大铁门的吱吱声,我便骤然活泼起来,扒窗看时,发现是隔壁的小伙子,便又百无聊赖起来,顺手从床边抓过一本杂志,一页一页翻着,忽然发现已经翻了半本,但是杂志上的内容却毫不记得。

如果哪天继鸿答应下班过来却迟来十多分钟,便会急急的给他打电话,多数时候是关机,我又是惊恐又是气愤,便坐立不安起来。

莫非和别人撞了自行车?莫非他被汽车撞伤了?.........

蓦然,铁门再次响起时,我看到了继鸿,便迎出去,浑身上下打量一番,和早上出门时没什么两样,我的心便安宁平静许多。默默相视片刻之后,小屋里便渐渐充满了我们的笑语声。

他也常带给我一些小惊喜,一串糖葫芦,一个烤鸡翅,一块烤红薯,一些小点心,或是路边一个花枝。无论多少我是不会独享的,争执来争执去,继鸿拗不过我,便也会象征性地吃一点。

我和继鸿商量,要给他换一个手机。这时他便会很急的说,不换不换,旧的挺好。我知道他特别节俭,骗他我发了奖金,再三劝说继鸿总算买了一个便宜点的手机。

因为和继鸿搞对象,遭到了母亲强烈的反对。母亲的态度十分强硬,像继鸿这样家在农村,又没有固定工作,收入微薄,你干脆不要考虑。

我也知道母亲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我,但心里还是生母亲的气。

暗想是我和他过,又不是你。有时对母亲便没了好脸色。

母亲不管我高不高兴,仍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我就这么一个闺女,要找也得找个好人家,如果结了婚要房没房,要钱没钱,我这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吗?要搞对象结婚也行,你们要先有个窝,无论大小。

从此我再回老家时,和继鸿的事便会少跟母亲提。

“我拖人再给你找,要找个好人家。”母亲对给我找对象的事依旧十分操心。

“找吧。”我敷衍着。

在和继鸿交往半年后,有一天他对我说,你母亲说的对,我确实一无所有,如果有条件好的,你还是去见见吧。

这几句话震撼了我的灵魂,对继鸿没有生气,有的是说不出的狂喜,以后只是更爱。

因为我知道,一切东西都是外在的,有继鸿这个人就够了,只要我们共同去努力,去拼搏,去创造,我好象已经看见了不远将来的辉煌曙光。

我已经记不清那时是怎样地将我的纯真热烈的爱表示给了他。

同居以后,便决定把他租的那间房子退了,一来是因为我住的这离他学校更近,二来还能省下一部分资金。

我和继鸿凑到一起的家当也没多少,相当简单。

夜深人静时,我俩靠在床上经常会海南天北地聊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有时我会掐住他的脖子让他老实回答到底谈过几个对象,他像被俘虏一样交待,一个,就你一个。

然后我还要他回答以后是不是只爱我一个,他便不厌其烦地说,一定,永远。我像打了胜仗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小屋里充满了我们俩欢快的笑声。

去年的春天是最为幸福的时光,有时转转公园,有时逛逛超市。我拽着他的胳膊,或是依偎在他的怀里,或是他把爆米花放到我嘴里时,迎来羡慕嫉妒或数落鄙夷的眼光,我仍是大无畏的坚持着,坦然骄傲地如入无人之地。

真希望安宁和幸福就凝固在那,永远地。

去年五一放假,回了一趟继鸿的老家,住了两天。看到他的父母,他们的生活,我惊讶,农村怎么还有这么穷的地方。继鸿老家离我的老家不算远,只是我老家在县城,各方面都要比他家好。

继鸿爹娘高兴的不得了,笑的合不拢嘴,急忙让继鸿爹买了一斤猪肉,继鸿娘忙着给我包饺子。

回来我还是对继鸿发牢骚,第一次去你们家,每天早晚都是粥,就炒一个菜,真够抠的。

继鸿苦笑了一下,我爹娘是多么看重你,爹娘在家,一年四季几乎不炒菜的,每天是粥和咸菜。饺子也是赶上过年过节时吃,爹娘特别细,要不怎么能交上我哥和我上这些年大学学费呀。好在我哥和我都有了工作,以后爹娘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我刚认识继鸿时就看出他生活特别节俭,对朋友对同学却很大方,请客吃饭常是继鸿主动掏钱,同学来借钱时,他也会毫不犹豫。这点也是我欣赏他的地方。

我忽然自责起来,觉得继鸿爹娘靠种那点地能供出两个大学生确实不容易。

想着下次再去他家时一定要给两位老人买件衣服和多些吃的。

六月份的一天,我在洗碗,继鸿接到一个电话,办学的朋友打来的,意思是学校办不下去了,因为招的学生少根本不挣钱,继鸿只能另谋职业了。

“这不算什么,我们再找份新的工作。”我说。

我们先是默默地相视,然后商量起来。每天出去跑工作太盲目,便决定取出几千元钱让隔壁男孩给装一台电脑。

继鸿失去了工作,在家闲起来,每天上网找工作成了主要任务。

我下班回到家,继鸿已经做好了饭,还把小屋收拾的很干净。

到了晚上,我们便会为电脑抢来抢去,最后出剪子石头布定输赢。

结果是一人看电脑,一人靠在床上看杂志,看电脑的觉得看杂志的无聊时,便又放个电影一起看,或是干脆关掉电脑,坐到床上亲密交谈,有时继鸿也会包瓜子给我吃。

唉,唉,那是怎样宁静而幸福的夜呀,我真愿意安宁和幸福永久地凝固。

几个星期过后,我们一起聊天的功夫逐渐少了起来。一天下班回到家,见他偎在电脑旁,正陶醉在网络游戏里。我把包扔到一边,靠在床上,便不快活起来。

他见我脸色不对,赶紧关了电脑,张罗起晚饭来。

晚饭仍是一盘土豆丝,粥,馒头。

看到继鸿这么勤快的做好了饭,我的火气也就消下去许多。

我们都不语,忽然低头看到了继鸿穿着的运动鞋,已经从春穿到夏,从夏马上又要穿到秋,我有些心酸,便说明天去买双鞋吧。

他说不用,不用,这双挺好。

他沉默了一会,又说,你该去添件衣服了,你的衣服大多是认识我以前买的,我说不用,前段时间我不是在夜市上买了一件吗。

后来又是沉默。

我的工作是没法大改变的,每天就是单位到家,家到单位。在办公室里打打文件,算算工资。

我们都清楚放在抽屉里的那点钱,更何况继鸿已经几个月没了工资。

他在网上投过几份简历,但一直没回音,他的心情多少会有些暗淡。

我说你也要出去转转找找,别光囚在小屋里看电脑,他不说话。

我也知道他不出去的理由,出门便要花钱。

每天几乎是我下班到家的同时,他已做好了简单的饭菜。如果我碗里剩下了饭菜,推给他,他二话不说,都吃完。可我的脾气不知怎的却还是变得越来越大。

8月底,继鸿的一个同学给他打来电话,帮他找了一份工作,问他愿不愿到一所高职学校代课,但课时很少,一周才六节课,一个月下来也没几个钱。我想还是先去吧,总比没有的好。时间到是自由的很,多半天的可以在家呆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晃进了腊月。

一个星期天我的同事,办公室里的一位大姐给我送资料,来到我的住处。我让大姐坐下歇会,大姐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身体不停地动着。

“能坐的下吗?哪都是冰冰凉,你这太冷了。”

我说先坐会,咱们一会出去吃饭。大姐不知是否听到我对她说的话,也不回应,不停地转着看着,走到了厨房扫视了一下。篦子里有两个馒头,锅里剩着一口粥,圆桌小瓷盘里有些咸菜,地上放着半棵白菜。

“哎呀呀,你们太艰苦了,怎么过呀?屋里冷的像冰窖一样,手都伸不出来。”

我笑着说,“哪有这么严重,我们都习惯了,没觉得怎么样。”

“习惯了?习惯了住冷屋子呀?习惯了喝粥吃咸菜呀?难道你们的习惯不能变吗?”

“不过年轻人像你们这么会过日子的不多了,要攒多少钱算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不知大姐是奚落,可怜,还是奉劝。是呀,难道习惯了就是好的?就是对的?就不能改变吗?

已经习惯了用翅膀裹住自己的身体,日子一久,翅膀已经麻木,放出笼外,自己却不会找食吃了。

于是我决定拿下中级会计证书,利用业余时间做份兼职,这样就能多一份收入。

继鸿仿佛对目前的生活没什么不满,讲课,回家上网,买菜,做饭,吃饭。好像还过的去,我发了奖金,偶尔每月还有一两次的改善。他对每天几乎不变样的饭菜吃的津津有味,并且吧嗒吧嗒地还嚼出很大的声响,吃完饭很满足的拍拍渐渐隆起的肚子。

晚上我们不再为电脑发生争执,我努力地看着我的中级会计资料。

我转眼撇一下他的脸,他却正陶醉在网络游戏里,脸上一会出现紧张的表情,瞬时嘴角又会露出一丝微笑。

春节就要到了,我回了趟老家。

母亲又在催逼了。

“你和继鸿怎么样了?”

我暗喜,“莫非母亲这段时间对继鸿的态度有所改变?”

“城西你弟弟的媒人张婶来家几次了,女方家长催你弟弟明年结婚呢。”

“你也知道咱这的风俗,你当姐的不结婚,你弟弟怎么能办事呀?”

“都什么年代了,既然人家女方催的急,就让我弟弟先结吧,我不着急。”

“还不着急,过年都25了。”

我一想继鸿比我大三岁,都28了。时光过的真快,我对自己的年龄引起了质疑。

母亲说,“我不愿管你的事了,如果你非愿意嫁给继鸿就嫁吧,只要你以后不后悔就行,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但有一样,要想结婚,房子无论大小,必须有一套,你们总的有个窝呀。家里可以适当给你添上一两万,但多了你也别想,你弟弟也到了结婚的年龄,我还要攒钱让你弟弟娶媳妇呢。”

当时我就流下了眼泪,我也上了好几年大学,父母为了供我上学,五十多岁了一直在打零工挣钱,好在弟弟高中毕业就去挣钱养家了。我毕了业,没给家里添过什么东西,也没给过父母多少钱。

顿时感到自己特别卑微。

回到市里,我便和继鸿商量房子的事。

继鸿只是说,仅靠我们有限的这点收入,微薄的存款,上哪去买房子呀?

几次催促过后,继鸿仍这么不温不火的过着。

一天晚上,我很是踌躇,不知怎样措辞好,但我还是再次鼓足勇气,和他谈论起房子的事情,我说我家里能凑一两万,咱俩这几年攒的加在一起有三万,你看是不是让你父母再想想办法,不行先付个首付买个一室的。

继鸿一听这话,口气非常坚决,声音也高了几分,“别想,我出来这两年,没给家里添过一分,我怎好意思向他们要钱,他们的过日子你也看见了,家里根本拿不出钱来。”

那你就想想办法,不然咱们以后的日子没法过。继鸿大概已经认定我是一个狠心并现实的人了。

我摔门而出,寒冬腊月,外面干冷干冷的,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都能感到冷风刺到了心里,我的心冷到了极点。孤独地徘徊在大街上,往哪里去呢?我终于停在不远处的医院旁,犹豫片刻走了进去,坐在了医院走廊的长凳上,这真是取暖的好去处,感觉像是进了天堂,精神上也觉得有了些温暖。

我孤坐在长凳上,回忆着和继鸿的点点滴滴。这才觉得。这一年多下来,我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我的理想,我的奋斗,除了爱情以外人生的别的要义全忽略了。

我和继鸿的爱情火苗变的越来越小了,将会随之破灭,因为我们用于燃烧的东西几乎燃尽。

爱情是美好的,但爱情是依附在现实生活之上的。

我为继鸿悲愤,因他没了向上的精神。要知道,爱情是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的。一个小家庭的建立,是需要双方携手去努力,共同去建造的。

等我再次回到那间冰冷的小屋,已是半夜,继鸿仍痴迷在他的电脑游戏里。

我想这话最终是要说出口的,不管继鸿受多大刺激,我也必须这样,不能在这样一同堕落,我希望有一场大的改变,对继鸿,对自己。

我说,咱们分手吧,我已经不爱你了。

继鸿惊恐的看了我半天,抬起眼睛对向了天花板,我知道他在抑制着自己的眼泪。

我去公司宿舍住,这里的一切归你,房租我早交过一年的。

我带着一颗沉重的心走出了小屋。

余下的几个月,我投入到我的专业学习中,迎接下一次的中级考试。我尽量断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也更为不去多想继鸿的问题。

我知道我是定会拿下中级职称的,那时一切可能会有新的变化。

几个月以后,我的中级证书终于拿了下来,同事也给我联系了一家能做兼职的公司。

我拨通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那个电话号码,关机。

我不太介意,仍想象着继鸿这几个月的单身生活,想象着他的一切。

一天久不联系的继鸿一个同学打来电话,聊起了继鸿,并说他准备结婚的事,我很是吃惊。

“你不知道吗?继鸿找了一个市里的女孩,比他大一岁,听说家里条件不错,有两套房,父亲前年去世了,现在母女俩生活。”

我惊的半天没说话。

继鸿的同学继续说,“那个女孩是个残疾,小时候好像摔过一次,右胳膊右腿不太灵活,就像老年人得的半身不遂。但完全可以自理,左手能写字,还有一份工作呢。”

听到这些,我泪如雨下。

我已忘记最后怎样挂掉的电话。

继鸿的命运也许是重生,也许是在无爱的人间精神死亡。

我奔回到了小屋,此时被遗忘在二楼西头的这间小屋是这样的寂静和空虚。依然是那个已脱掉许多绿漆的门,那个圆桌,那个靠窗的板床,一切如我和继鸿同居时一样。

看着寂静空虚的房间,呼吸着疲乏的空气。

耳边忽然又响起了大铁门的吱吱声,我知道继鸿是不会再回来了。

我也是该彻底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我要将这段往事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因为我还要向着新的生活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