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你的身影

一

你突然的消失让我措手不及，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来来往往，逐渐熙攘的人群，接受从广场各个方向聚拢过来，强烈的异样目光，忍受他们的指指点点，鄙视厌恶的啧啧声，掩嘴而笑的窃窃私语。

左脚上的帆布鞋在不知爬了多少路磨破了，沾满了灰尘，也由于常常与地面的亲密接触，凹凸不平的石子路，方格花纹的水泥板，侧身向前挪动的姿势，弄得半个身子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双手抱着肌肉有点收缩的左腿，看着那些青紫的淤血，笑得好开心，因为疼痛的感觉早已经忘了。自从那次意外，无论再怎么刺激双腿都没有感觉了，传入神经在未到达神经中枢就断了，再也无法体验疼痛，再也无法站起来，右腿更是被无情地截去了。

四周围都是人，空气变得浑浊，香烟的浓烈气味更是呛得我不停咳嗽，脸涨得通红。你在哪，怎么忍心抛下我，让我独自停留在这陌生的城市，我怀念那山清水秀的乡村，想日夜陪伴在你身旁，闻那淡淡的烟味，属于你的味道。

二

暮霭沉沉。

菜地简陋的棚屋里点着盏油灯，我用蒲扇赶着飞来飞去的萤火虫，听着你吸旱烟时弄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听你讲白天发生的事情。谁跟你借了牛去犁田，今天菜的收购价怎样，阿婶如何瞒着你去买了件新衣服，昂贵得足够我们一家的月开销，你是怎么原谅她的。我知道你内心的无奈，因为阿婶怀了你的孩子，老年得子的机会让你只能选择纵容阿婶的挥霍无度。

三

城市天空的太阳总是那么酷热，常常让我有种眩晕的感觉。地上写着一段工工整整的粉笔字，关于我的个人事迹，想企求得到的帮助，日复一日地书写在地上，熟悉的字迹让我写得麻木，看得人也日渐麻木，当成了一件理所当然存在的闹剧来看待。

有些行人读完字后散去，朝着属于各自的方向；有些人则从背包里、裤袋里掏出一角，一元，面额不大的纸币扔在我脚下并离去；有些人则是边看边摇头叹息，说些刺人的话。仿佛受到巨大屈辱的我，眼泪涮涮地落在手背上和着汗水滑向地面。于他们来说，我是个没有骨气的残疾人，为了讨饭不惜牺牲做人的尊严，每天甘心过着这种不费劳力的生活。不被人信任的歧视，令我难过得无处申诉。可是，这一切是我自己的选择吗？

当我一觉醒来，就已经不是在简陋的棚屋里，而是在一个豪华壮丽的大商场门口。有几个清洁工叔叔阿姨在上下打量着我，身上简单朴素的衣服，一只白色的帆布鞋，一条空的裤管，我睁着迷惑的眼睛询问他们：“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我爹爹呢？他到哪去了？”他们用我听不懂得语言，在对我指手画脚。我慌了，焦急地对着他们大声喊叫：“爹爹，你在哪，你是在跟妞妞玩捉迷藏吗？妞妞不玩了，妞妞要回家，这是哪，这是哪？……”我的眼泪像流水似的不断地流。一种无助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多么想家。

天渐渐亮了，行人越来越多，刚开始还有好心人蹲下来询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帮我，可是当知道我是个被遗弃的孩子后，就摇摇头走开了。

他们无声地任凭我在原地大喊大叫。我累了。夜色降临。

四

努力回想睡觉前的事情，那晚爹爹一直在棚屋外面踱来踱去，背着手，神情有点不安似的，偶尔摇头，偶尔叹气，仿佛即将要发生什么大事。“爹爹，晚了，外面雾气重，你身体不好，赶快进来吧。”我朝着门口喊。“诶，我就来。”爹爹的叹气声越来越频繁，在烦恼田地里的事吧。

一株鸡冠花在夜雾中恣肆开放着。

五

于是流浪的日子的开始了，常常等入夜了就开始爬行，像蜗牛身上背负着坚硬的壳一样，艰难地用左手借力向前爬，去一个人流很多的广场。每次都磨破了皮，鲜红的血一滴滴地流出来，全然不知，只知道等明天太阳升起时，会寻找到熟悉的背影。一直坚信着，最疼爱我的爹爹，你一定会转过身来，轻声地说：“妞妞，我们回家吧。”

城市的灯光总是彻夜不熄，明亮得如同白天。

棚屋忽明忽暗的橘黄灯光，显得夜更加静谧，蛙声蝉鸣，圆月高挂，繁星闪烁。我和你一前一后拿着手电筒行走在田基上，你偶尔俯下身去翻看瓜叶，发现有青虫就细心的拣出来，摁死在泥土里当肥料；偶尔去查看水流的大小。

你那宽阔结实，有点伛偻的背，一直是我温暖的港湾，我的依靠。可是，无情的意外，将属于我的幸福夺走了，任凭我怎么哭喊，怎么挽留，幸福都永远地离开了我。整个家因为，变得支离破碎，债台高筑。你额上的皱纹纹路更深了，发梢鬓白，形体枯槁，不断地奔走在医院以及各位亲戚朋友的家中，为了我，操碎了心，费伤了神。

我开始流浪的生活并不怨恨你，我的父亲。我只知道，如果当初不是你善良，把被人遗弃的我抱回家抚养的话，就不会有今天的我。是你，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温馨，懂得了怎样去爱。我那憨厚的农民父亲，我永远都会铭记你对我的养育之恩，感谢你让我曾经拥有过父爱。现在的你也在痛苦着吧，生活的压力让你喘不过气来，阿婶肚子里的孩子也快出生了吧。

天亮了，昨日重现。

那么多熟悉的身影，年轻的，苍老的，男的，女的，西装笔挺的，衣衫褴褛的，头戴鸭舌帽的，腰别小刀的，更多的是神情麻木的身影。

我依然相信，总有一天，蓦然回首，你站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