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诚勿扰
很有深度的一篇理论小说,作者对婚姻的剖析相当透彻,对人生百态也作出一些见解和看法;一笺生活中的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也能使人感慨万千,受益良多,题材不错,只是缺少细腻的人物刻画,仍不失为一篇好文,推荐欣赏,问好!
1
这年头什么人都能派上用场,文人好财,去经商了,儒商;黑客好斗,被美国军情局重金聘去,奉为上宾;那生就了三寸不烂之舌的,能吹能擂,上电视台当节目主持;脸模子好的女主持还要被香港凤凰卫视请去,收入高,且迅速成名;如果你讲话俏皮流利,极富感染力,却上不得电视,就去做婚礼司仪,一定能说得云里飘香,溪水流花。一二个时辰里,哪里要听你胡说八道,婚礼司仪,这是除牧师外最不可能胡说八道的职业。可最好的司仪,那窥破天机的,看懂红尘的,晓得冷暖的,知道花开花落的,一定要在这个上帝几乎要来赴宴痛饮的场合里胡说八道一通,说得你开心开肺,成仙成神。就有那宴席一散,刚做夫妻的二人在婚床上就扭打起来,而且从此硝烟弥漫,剧烈严重的程度几乎需要动用联合国维和部队。当然,这也于国法不容,我若是法官,见那鼻青脸肿了来闹离婚的,并不听其申辩,举起法锤,有一拆一。什么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狗屁不通的话。
我的朋友李福生就了一张媒婆嘴,自己没媳妇时就张罗着给别人说媳妇,在他生儿子前已经促成百对姻缘,但不出一年,约有半数分手,所以,儿子出生时,他特紧张,因为不止一个人说,你这人太缺德,将来生了儿子没屁眼。直到儿子咕咕坠地,七窍俱全,他才放下心来。
他坚信上帝主宰着这个世界,上帝给一些人以阳光和智慧,给另一些人以浅薄和愚昧,这个世界的有太多的人需要牵引和搀扶,别看他们三十四十,您就把自个儿当那在地上行走的上帝吧,伸手递嘴过去,扶他们搀他们,像母亲一样地疼他们,为他说为他做,做成了积德积恩,做不成,只怪上帝生他一个榆木脑袋,他哪有怪你的份儿。
李福的这话有一些道理,因为我老婆刚和我离婚,我的婚姻自然也是李福促成的,那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相识时,她极尽温柔,躺在我的怀中像小绵羊一般,可婚后,我才发现她有女高音那般的嗓音,却不是高八度的美声,总是山呼海啸,惊扰着我和左右四邻,就象一首歌中唱的“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啸”和她在一起你时不时的想起抗日时烽火云天的岁月,你会说有那么严重吗?天上有战机轰鸣吗?地上有坦克列阵吗?有那一碰就炸的子母雷,专钻脑壳的散花弹吗?不就是高八度的花腔女高音吗?何止这些,我们间的战争要比抗日悲壮得多,我们一度都想动用核子武器,瞬间毁掉对方,家中立即可变现为核武器的工具是菜刀、木棍、铁榔头,这些凶器给我们的生命带来严重的威胁。最后,终于我举刀砍向她,她轮锤砸向我,好在有朋友在场,才让一场核大战平息下来。
当然,从另外一个极端说,美好的婚姻也能让人足登祥云,享受鸡犬升天的快感。上帝将我生得愚不可及,形同鸡犬,我这一生注定要人搀要人扶。李福,七窍俱全的家伙,在我未腾云升天之前,对我骂他生了儿子没屁眼这句话毫不记恨,再一次向我伸来了搀扶之手。
其实我知道李福这家伙心口不一,他如此热衷于别人婚姻,纯粹是拿它作为一种生财之道,他对婚姻的哲学是:第一:婚姻有风险,结婚需谨慎;第二,不换思想就换人。这二条他只因酒后在我面前说过一次,若在他的顾客面前流露,将不会有一个人再光顾他的门庭,而如今,他办起了婚姻介绍所,几乎门庭若市,这婚姻介绍所还美其名曰“花间词文化传播公司”。
所谓婚姻介绍,实际上是在男女之间建立一种电磁场,异性相吸,相反的磁极相遇,强大的磁力就会吸得你晕头转向,七转八转就转到异性怀中,也不问明就里,就亲啊搂啊抱的,将那男女份内之事悉数做完。
所以,婚姻介绍,以至可以成为生意之一种,一度红火的形同房地产。电视台上风火着“非诚铁扰”、“百里挑一”节目,那节目对于普通人来说中看不中用,若实际些,兔子吃那窝边草,还是去“花间词”文化一下。
李福将他的公司冠名以“花间词”,并不算附庸风雅,这门生意是最接近于文化,接近于李杜,接近于桃花的,一些灰头土脸的男女,步入“花间”,脸上不免就冬去春来,桃花般灿烂起来。
李福拉我入伙,除为我介绍婚姻,还想请我为他们的公司帮忙,做婚托儿,担任客串角色。
“真有你的,拉皮条挂起了幌子。”我说。
“什么话,正正经经地婚姻介绍,成人一门婚,胜建十座庙。”
“是啊,人民会感谢你的,你的工作繁荣了婚姻市场,为国家增加了税收和GDP。”
“哥们,别说风凉话,我让你来,怕你穷极了熬不住,当心那吃相。”
“我这人笨头笨脑的,我能干什么?”
“你和她们有共同语言。”
他说的她们是指公司顾客,那些来征婚的人,这些人多半像我,刚从婚姻的战壕里探出身来,身上还带着刺鼻的硝烟味。
“你让我为她们清洗一身的征衣。”
“对,还有血淋淋的伤口,这样有利于她们以全新的姿态投入下一场战斗。”
“可我的征衣和伤口又有谁来清洗。李福,你搂一个娇妻,云天雾地的,哪里知道男女混战的滋味,两个都被蛇咬的人,从来不会在一起交流对的蛇感觉,更不会去触摸对方伤口,那伤口永远留着氢化钾一样的毒,让人恐惧和恶心。”
“你言重了,正因为有着氢化钾这样的毒,才需要洗净,洗净每一道伤口每一颗心。”
李福又说:“千万不要像个饿狼一样,记住你的身份,不要像饿狼一样扑向猎物,你要能让那些正处于混乱中的女人迅速安静下来,迅速拉近与她们的距离,迅速接近她们的心,并用你锐利的目光穿越那颗心。如果你能做到这些,你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你就可以毫无愧疚地上我这儿领你该得的工资。可是要是您按捺不住,监守自盗,饿狼扑食,又被猎物所伤,到那时,您可不能怨我,我们在这之前就有君子协定。”
“怪不得你促成了那么多无聊的人成为夫妻。”我不耐烦地看了李福一眼。
我的任务就是做那婚托儿,约女人出来,陪聊,陪喝,陪吃,陪手忙脚乱和眉来眼去。
我的眼神发出红月亮一样的光芒,将那些女人带入风吹草底见牛羊的境地。
那首完整的诗是这样的: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猛地发现这首诗特别适合刚经历过婚姻战争的人,走出战争的男女特别想被深深的青草掩没着,在这喧嚣繁杂的都市之中,偶尔的,在某一角落里,有一缕淡淡的风吹来,风吹草低,向蓝天呈现出一个个宁静的生命。
风吹草低,是怎样的一种优美情境?
2
我们一干人被弄到红河咖啡屋里,今天的红河咖啡屋被包下来,李福要在这里举行一次联欢活动。
《回家》这首曲子,你一定听过,萨克斯吹出来的,是一种洋调。当然要用洋调,凡来这里的人,心上或还留有阳光打湿的羽毛,那颗心或还呈半飞半舞状,有一些浪漫,有一些缠绵,还有一些失落和哀惋。
刚才您一定听到了《回家》。李福站到台前,朗诵着他写的一首诗。
回家,回我们的家。
在心疲劳的时候,我回家。
在天黑的时候我回家。
星星灯亮了,我回家。
金色的萨克斯吹起来了,我回家。
回家的感觉真好。
或许你的家门就是我的家门,
那扇门羞涩地开着,
象我们的心一开一合。
春风也如我般的羞涩,可它进了我们的家门。
燕子比我疲惫,可它进了我的家门。
回家,让燕子手牵着我们的手儿,引领我们回家。
回家,你,我,手牵着手儿,
一起回家……
李福那生动真诚的面孔,立即将大家的思想步调统一起来,统一到一种怅惘缠绵的情调之中。
人是在自然和社会的大气压下生活,自然的大气压让内外力相抵归零,而生活大气压却是扯平不了的,有些人生生地就给压碎了,就象一件精美的官窑钧瓷被压碎一样。也有给压扁压烂的,如瞎子阿炳,据说他的生活起点不低,后来给生生地整成那样。
女人都是易碎品,在挫折处,女人会比男人更多出一份向内自我加压的力量,此时你随时能够听到女人身体内的胆瓶碎裂时传出的美丽声音。
多少个悲伤姐姐因为不知道生活的厉害,不知道男人的厉害,男人为女人产生的重量,一颗简单的心何曾载得动?
“别忘了,你是个易碎品,我的悲伤姐姐。”我自言自语地说。
轮到我发言了。
我作为佳宾代表讲话,我作了题为《我的悲伤姐姐》的发言,情真意切,您听听:
如果现在我们一起走到星天之下,一起抬头看天,您一定会看到月亮里住着两个姐姐,一个叫嫦娥,一个叫悲伤。
姐姐,我的悲伤姐姐,你生就了嫦娥一样的秀姿和软腰,却不能给我带来幸福和快乐。你生就了嫦娥一样的清秀面庞,却没有让我尝到温柔。有时你也美丽着,你却给我带来透骨的寒冷和深切的创痛。更多的时候,你住在我的心里。姐姐,我的悲伤姐姐,你很美丽,我却不想揽你入怀,可你总是呆在我的怀中不肯离去,我的生命一定要你陪伴吗?为什么你夜夜来做我的新娘?我的悲伤姐姐,在夜的深处你也像我一样地流泪吗?你的泪水来自我的触摸吗?是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我的颤抖的手伸向你尖尖的乳房,伸向你性感的全身,谁让你是我的新娘呢?你听,风吹过来了,我的悲伤姐姐,你的发丝飘带一样地飘过来,我看到了一双双忧伤的眼睛了,那眼睛都住着一个你呀,我那可怜的悲伤姐姐。
所有的人才醒悟过来,我说的是她们,大家立即将头低下来。
没有掌声,以致于我的发言结束出现半分钟令人尴尬的沉默,李福扑扑扑为我鼓起掌来,接着我听到了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
我的发言结束之后,又举行了一些游戏活动,猜灯迷,抛绣球,大家有意要赶走自己的悲伤姐姐,大厅里终于有了稀稀拉拉的笑声,几乎所有的绣球都抛向我。
咖啡屋终于热闹起来,这是爱情的嘉年华会,任何一个占得一席之地的男人,都可以信马由缰,纵横驰骋,踏花赏梅,戏冰弄雪。
我自然不甘落后,我扫视了全场,见大家的眼睛里都放出亮光,其实这种场合来不得半点扭捏,稍一失神,好果子就被别人抢到手中,虽然真正的婚姻还需要前世五百年的恩德福缘和祖上的修行,但你没听那歌里唱的,虽然前生约定,也要认真地去寻找。
像我这样在这些人中一定是鹤立鸡群的,三十岁的年龄,长相英俊,有大专学历,有套房,离婚无子,我这样的人是不必来到这个地方寻花问柳的,若不是李福的竭力相劝,我的目光永远不会和世界的这个群落相遇。
可真与她们的目光相遇,又觉得是那样的生动和丰富,这一定是一群别样的女人,她们的身上没有那样的高傲,生活已经将她们剥得干干净净,更近于生命的本色,如果再去掉那些并不合规合流的粉饰装扮,全身显现的色彩就会更加的凄暗。
这时我看到屋角处的吧台边坐一个四十左右的女人,不说也不笑,象个木偶一样用冰冷的表情打量着这儿的一切。
她的气质高雅,深色套裙凸现出适中的身材。
如果把整个咖啡屋看成一个戏台,她更有女主角的气度。
我查了一下电脑里关于她的资料:
钟苏红,女,四十,公司白领,有套房及宠物,欲觅真善美男人为友,共造幸福与悲伤。
仅这段征婚词就让人要记她一辈子。
这征婚词虽三五句言,却能写尽那世间百态,人生千味,可与那地道的花间词争芳斗艳。
李福将他的公司标名“花间词”,还要“文化”一下,如果您不是工商局的,就别跟着急。
显然这是一个另类的女人。
另类的人,无论男女都会有两种极端,要么接近于圣人要么接近于魔鬼,而在我眼中,她属于前者。
我于是便走了过去。
“姐姐,你好。”
我理应这么叫,我才三十开外,她至少要大我七八岁。
她对我点点头,给了一个浅浅淡淡的微笑。
我坐了下来。
“姐姐,我刚才的发言怎么样?”
“我已经给你鼓掌了。”
“不怕您生气,您看着才像我的悲伤姐姐。你一脸忧伤的样子,为我的发言提供了最好的诠释。”
“你很得意你的发言吗?生活,一眼是看不到边的,你翻一次船,就以为喝干了大海了。”
我不知所云。
“真正的悲伤是无法忍受和无法言及的,看你一脸自如得意,就知道你不配在这里谈论悲伤。”
“可我们来此的真正目的不是谈论悲伤,而是要赶走悲伤。谁会被那些茫若白雾一样的悲伤纠缠呢,虽然你我他都受过这样的纠缠。”
“不是你愿不愿意,真正的悲伤来了,是要纠缠人一辈子的。”
“您好象不是来此寻找朋友的?”
“可以这么说,我是一个离异者,我来这里只是看一看,坐一坐,听一听,想一想,再品一品这难咽的咖啡的滋味。如果有可能,我要做一些劝阻,让你们的心不要错乱在这纷乱的世象中。每一次错乱都会令人伤心的,就象你说的,我们的心难于承受那个悲伤姐姐的重量。而看得出来,你已经有些错乱了。”
“可天下还是有多少人正在享受着爱情的幸福与快乐,在上帝的账本上,为每个人都预支了爱情这笔混天账,您有权力花销甚至挥霍它。只要我们身上的血还热着,就可以挥霍它。”
“说说你心中的理想婚姻的样子。”她问我。
我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其实,在农村,有许多的男孩女孩,在他们懵懂无知的时候,因某一种机缘走到一起,就在父母棍棒的追打下越抱越紧,然后,就有了娃了,然后,又有了娃了,然后,生活困顿,入不付出的生活,甚至猪狗般的生活,可他们一直生活在矮屋檐下,忽然有一日,孩子大了,女儿也要嫁人了,为了能在后辈面前做起长辈的样子觉得该有一个户口,该有一张结婚证书,于是已经满脸秋露冬霜的夫妻照一张结婚照,办一张结婚证,那张纸领回来放到箱子里,不去看它。我是说爱情婚姻其实都象一个桶,外面是需要一个箍的,但就有这样的桶,可你发现,二十年后,多少带箍的桶散了,就有那样的无箍的桶,满满当当的盛着水,我梦中的爱情应该是那样子的。”
“这是人在二十岁的想法,你三十了吧,我四十了,我早就没这种想法了,你没有权力挥霍生活,每一次挥霍都会伤及你的心的。你摸一摸槐树上的老疤痕吧,人的心伤就是那样的,我宁愿让我的心变成一片空白,我知道这是一种残缺,可我已经懂得天命,我知道上帝有意让我一生的心都空缺着,苍白着,这是一种惩罚,我不接受,我曾经以死相拼,可你是拼不过上帝和命运的,我终于接受了。”
看来我们有距离,从身到心。这也难怪,毕竟,从统计学、概率论上说,人群中总有这样一些人,他们秉性古怪,为一种阴暗的情绪所驱使。其实这样的人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痛苦,他们能象反刍动物那样,把胃里的痛苦吐到嘴里重新咀嚼,她应该属于这样一类人。
我于是离开了她。
3
离开了钟苏红之后,我回味着她的话,回味着她身上流溢出来的淡淡味道,她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地方,更准确地说是有一种我所喜欢的气质,究竟是什么?我想了半天,对,应该是她的声音,她的声音温柔甜美,她每一句的话语都象经过过滤,经过了香笼的熏染,经过了苍翠挺拔的绿枝的润泽,展开两个翅膀飞翔过来,每一句话你都想用手接住,不,是想用心接住。
她是个看上去就要让人爱让人怜的那种女人,而我突然有了这样的欲念,我想怜她爱她。
为什么会这样,对于这样一个大我近十岁的女人,我为什么会有“喜欢”的感觉?
我一定是在不知不觉地与我的前妻对比,与那个高八度的女高音对比,与那个每一句话都加了硫磺、木屑和硝胺的女人对比。
那温柔的声音软化了我的血管,让我全身回肠荡气,甚至有一种大病初愈的感觉。
我现在只祈求能用正常音调和语速讲话的女人。
家,这个地方,有多少琐碎和烦恼啊,有多少未尽和不平的心意,有多少可能的和正在进行的冲突,还有多少可能出现的猜疑和背叛,多少病菌一样的恐怖因子附着在“爱情”的稚嫩器官上。
我决定主动约她出来。
我们并没有留下电话,但李福的电脑里有她的资料。我让李福把钟苏红的电话告诉我,他一听,就骂我傻蛋,饥不择食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的确,自我步入“花间”,李福一直叮嘱我不要走火入魔,这是个容易走火入魔的地方,情状与练气功差不多。
他又说:《圣经》上曾说,有一个魔鬼把耶稣困在旷野里,40天没给他吃东西,耶稣虽然饥饿,却没有接受魔鬼的诱惑。
李福为了说服我,竟牛刀杀鸡,动用了《圣经》里的故事。
我说:“哥们,你把我和谁比?和那个没来得及取妻就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倒霉蛋比?”
“别开玩笑,我可是认真的。”
“我只是想约她出来小坐片刻。”
“可她打动了你的心。”
“你怎么知道?”
“没有什么能逃得过我的眼睛。”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我真的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就象一个病中人饮尽万种无效的苦药,突然喝了一味甘甜如酒的药,润五脏,通血脉,助气神,养容颜,怎么会不再想喝第二口呢。
从李福那里要来了钟苏红的电话号码,没有片刻的迟疑,我就拨通了那个电话。
她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必须自我介绍。
我说我叫刘筑,上次在红河咖啡屋见面的,真想再见到你。
我真担心她一口拒绝,可她没有拒绝我。
我再次见到了她,她要比上一次穿得鲜艳时髦,她有两条修长的腿,尚未变形的身腰,举手投足之间依然散发着活力。
或许是我真的爱上了她,情人眼里出西施,或许是她也和我一般急切地想与我见面,仿佛生命的每一个细胞都充了电,有了足够的能量。
我想请她去吃日本料理,那儿聚集的多是富翁或情侣,吃的是情调和文化,她说不,就吃小笼包子。
如今的小笼包子就象多如牛毛的二奶一样,偏居一禺,客居街头巷尾小弄之中,受宠并略有身价。
我们进入一破落的巷子,钻进逼仄的小餐馆。
我一定要显示我在支配金钱和安排生活方面的才能,而钟苏红让我坐下,她抢先付钱,将一笼热腾腾的小笼包子放到我的面前。
她在我面前放上两只小盏,分别倒上醋和酱油,又把小笼包子夹到我的小盏内。
“你不吃吗?”我问。
“我已经吃过了,我就是想看着你吃。”
其实像我们这样自导自演的戏剧,最好由吃开场,吃可以消解一种因陌生引起的尴尬。吃会引发一些熟悉的话题,展开生动的故事,迅速拉近彼此的距离。从更悠远的方面说,吃是一个家庭最基本的生活方式,是表达快乐和寻求快乐最基本的方法,男女双方在吃方面的协调,其意义绝不亚于性生活的协调。
而且,男女之间协调着做一件事情,有时会象鸟儿并肩的飞翔。大地和蓝天为你敞开胸怀,绿树林和白云朵任你穿越,由此发生的一切语言都能组成诗和画。
人也是要并肩飞翔的,虽没有鸟儿那样地广袤天空,却在热腾腾的锅灶台边,大雨如注的油纸伞下,吱吱作响的自行车上,两个人简单地组合,并肩地飞翔。
一旦自己的饮食有了并肩飞翔的诗意感,那就已经是“爱”的感觉了。
我一定让她陪我吃一个小笼包子,她却不同意。
我想应该与她说点什么,她终于笑着问我,什么是爱情?
“所谓爱情无非是在对方的情感之路上挖一个井,让她生动快乐地掉进去。”我说。
她格格格笑起来。
吃了一笼小笼包子之后,我就有了在她的前方挖井的想法。我受伤的心急需要一种情感,需要慰藉,需要那种让我欢喜让我快乐的浓浓诗意。
我想让她离开小饭馆,随我回家或其他有情调的地方。
“不,我们就在这里坐一坐。”
“这里毫无情调。”
这个大都市腾出的公共空间,一半以上是给有男女鸟和鸟男女栖息,并不要花太多的钱,就可以有一个两人的暗小空间,就象朦胧月下,一根弯曲缠绵的树枝供一对鸟儿栖息一样。
可她说宁愿呆在这里。
这一点我也十分地理解,她曾表露出她内心的忧伤和对婚姻的恐惧,她的身心一定被一次次地伤害过。某些婚姻的伤害不会小于秦桧加给岳飞的酷刑,那从婚姻里爬出的伤者是这样的忧郁,感伤,对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象刑具一样的恐惧。看来,我那高八度的前妻对我的伤害还没有达到这样的程度,以至于我对咖啡、小笼包子还那样情有独钟。
小餐馆里已经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我,这让我有些感到难堪。
其实象我们这样乾坤颠倒的年龄如果呆在咖啡屋,并不会令人觉得稀奇。如今这年头老夫少妻,老妻少夫喜鹊一样的多,你管得着吗?可那基本上是富人玩出的情调。那平民百姓却有一个认真严肃的生活规则,绝不搞另类的婚姻,建一对正正经经的夫妻,组合一个规规矩矩的家庭,谁在这上头玩情调,谁就要遭到理所当然的蔑视和非议。
我们终于离开了她流连忘返的小餐馆,我走到车流如织的大街上,真的有了想回家的感觉,不是一个人,而是带上她。
可她挥挥手,和我说再见。
其实我和她见面是想听她说点什么,可她几乎什么都没说,只是请我吃小笼包子,难道她就是这样怪怪的女人。
我装作离开,但我其实一路尾随着她,我想看一看她的去向,我甚至想跟踪她回家。
她没有回家,而是上了一个过街天桥,站在天桥上呆呆地看着穿行的车流。
她在发呆,长时间地发呆。
我仰望着她,就象抬头望月,望着嫦娥一样的悲伤姐姐。
我忍不住还是跑了过去。
“为什么这样的悲伤?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一切,拒绝我和那笼热腾腾的小笼包子?”
“刘筑,你快离开我,你站在这里让我害怕。”
“什么?你把我当成那种糟糕透顶的坏男人了?”
“不,不是你,是我,作为女人,我已经糟糕透顶了。”
“你说什么?”
“我已经患了绝症,我的墓穴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不可能。”
“我不骗你。真对不起,我是不该去参加那样的爱情嘉年华会的,可我这一生就要结束了,命运竟然留给我这样的缺憾,我经历了三次婚姻,竟然没有得到一次真正的爱情。我曾想让我的心空着,空得象一张白纸,这是一种缺憾和折磨,对于一个孤身女人,要做到这一点是多么地难,你要命令自己,诅咒自己,吓唬自己,只有这样,才能让那颗不死的心死去。如果不是身患绝症,我就不会去咖啡屋。我的心永远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可到了那间咖啡屋,仿佛我又回到了少女时代,我的心里燃起了火焰,我有了冲动,有了亲近男人的感觉。多想有男人抱我入怀,多想在他的怀中尽情地流泪,多想……”
“我愿意为你做这一切。”
“这只是我的一个梦,是我最后的美好的梦幻,我将带着这个梦幻走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不,在我眼中,你是这样的温柔和优雅,你才是我真正要寻找的情人。”
我走了过去,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我的姐姐,我的悲伤姐姐,让我来爱你。”我疯狂地吻着她。
“我的悲伤姐姐,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家,让我吻你,抚摸你,让我来抚平你身上所有的伤痕和创痛。”
钟苏红倒在我的怀中,仿佛晕了过去。
“不要这样,这是个错误。”她终于轻轻地说。
“不要害怕错误,对于一个善良的人,人生的账本终究能够平衡。”
我挽起她的手。
“让我们回家,回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