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称
危机来得太突然,不得不感叹可怜的丁晓明,这辛辛苦苦的一辈子,其实又何尝不是大家的人生呢,是苦是辣便是只有自己才明了,好文,佩服作者对文字的驾驭能力,祝创作快乐!
丁晓明拿一本书从中间分开盖住了台灯,以免灯光影响老婆睡觉。老婆那边似乎还没有睡着,不时地翻一翻身子。这骚婆子,在等自己呢,丁晓明想。看看时钟,已经过了子时了。晚上绝不能坏事,要是走漏了精神,明天的职称竞聘可能就会输掉。那种场面,要有十二分的精神与精力,稍纵即逝。一点把柄也不能给对方抓着。今天的课已经备好了,教案反复看了几遍,最后还得写个教学反思。教书也得反思,有点像“文化大革命”……
“你要是备课备这么晚,要到客厅去。”老婆嘟哝一句,打断了丁晓明的思路。
“客厅摆着电脑和电视呢,人家说有辐射,厉害着呢!”
“还福岛呢,辐射,你也懂得辐射啊!”
丁晓明看看自己这个四十几平米的小阁楼,的确很难再利用空间。儿子十几岁了,单独占着一个房间。客厅有辐射,这几天一说辐射大家好像谈虎似的。在自己的房间摆一张小桌子最好了,老婆总是有点骚动,算是极微量辐射。
丁晓明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把教学反思写完了。
于是就上床。
老婆翻个身,一条肥肥的胳膊放到丁晓明瘦瘦的身上。丁晓明把老婆的肥臂放好,又给老婆盖好被子,自己一动不动地开始入定。近年来睡眠不好,要入定好长时间才能入睡。唉,还不是为了那恼人的职称竞聘……
丁晓明一夜严防死守,终于没有走漏精神。天才蒙蒙亮,丁晓明起床煮粥、安排洗衣机洗衣服,走上街去买些菜,春风拂面,神清气爽。不到七点钟,一切都妥了,粥也喝了,儿子上学了,老婆也起床了,丁晓明准备去上课,又觉得早了一点。他没有当班主任,太早去,惹人闲话。丁晓明打开收音机听听新闻。老婆在政府上班,慵慵懒懒,要拖到九点半才去。他不理她。她也似有恨意,不讲一句话。
七点半,丁晓明登上自行车,到教研组还早到十分钟,正好与同事们聊聊天。这几天他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教研组里有资格上中级职称的有十二人,质数只有二个,有竞争力的大概是五人吧。听说张军的教学评价分比自己多了0.001分,这个可以让,自己教龄比他多出八年,多4分。难办的是沈水生去年刚刚当上校长助理,可以比自己多出13分。真他妈的不合理,又没地说理去,人事局的规定,还不是让人家买官去。但有一条,如果严格执行“没有下乡教过书的教师不能评聘职称”,那沈水生就没戏。这家伙,一毕业,靠着姑丈是县长的关系就分配在一中。最近还是靠这个关系,年纪轻轻地,就当上了校长助理。教研组里,张军在说着一个半黄的段子,丁晓明只听到半段,说什么“乱伦”“无能”之类的话。丁晓明晓得张军可能在影射自己,因为自己的老婆的名字是蔡晓芬。被人家说过笑话,说是“晓民”“晓芬”多像兄妹!
丁晓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一句场面话:“唉,要是政府财政有钱,具备聘任资格的老师都上,也就不用大家争得你死——不和气了。”
“是啊,”沈水生说,“校长早就这么说,可是校长可没有说‘你死——不和气’的啊!”
组里的老师都笑了。
上课铃响,大家拿齐了书本教案上课去了。
丁晓明上了半节课后让学生自习,想自己的心事。只要没有走出教室,没有谁敢说半个“不”字。丁晓明掏出手机,打算问一下在县人事局工作的同学,今年是不是严格执行“没有下乡教过书的教师不能评聘职称”。这一条已经讲了十来年了,都没有严格执行过,都是打个假证明就蒙混过关。今年听说下过乡的老师告得特别厉害,县里准备严格执行这一款。丁晓明把手机放回兜里,他想,这个时刻,不能被任何人抓住小尾巴。
不打吧,心里痒痒得很,就像昨夜似的。
一下课,丁晓明就给人事局的同学打电话。同学的消息更准确,说是下过乡的老师竟然告到省里去,这一次肯定不能走过场了!丁晓明听着很高兴,同事里居然有这样的英雄,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没问题了。怪不得早上沈水生阴阳怪气的。这个小人!丁晓明下一个该打听的问题是“职称聘任听取意见会”是下午开还是晚上开。这会一开,肯定是一场激战,那是大家摊牌的时候了,谁不使出浑身解数?比如说上一次聘任吧,五年之前的那次会议,还记忆犹新呢。张老师的老婆得了癌症,张老师去医院照顾了一个多月,课时就不够了。李老师紧紧抓住这个把柄,当仁不让,最后还是李老师上了。人家说李老师是张老师的学生,李老师争得太不仁义了点,那又能怎样!职称这东西,该谁的就是谁的,是你死我活的!——这次丁晓明在自己心里暗暗说了一句,狠狠地说了一句,心里痛快多了!再说有一事更有意思,王老师代过黄老师的课,她说黄老师课时不够,领导问有何证据。王老师说自己就是证据,自己代的课,领导说没有记录在案,不能算数。人家黄老师都忘了,领导也忘了,就你记得!该黄老师上还是黄老师上,职称这东西!
丁晓明想要听到会议何时召开的消息,偏偏大家都不说这个,好像大家都知道这次丁晓明要得利了,所以故意不说会议的事似的。丁晓明又不好问出口,领导知道大家着急,所以不预先通知。要来个临时突击,你要是不在岗,那没有办法啊,谁叫你不坐班的?反正,这几天就是死也要耗死在这里,等职称聘上了,那时候管他娘的!大伙儿说着“偷菜”的事情,丁晓明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时代了,不明白还有公开的偷窃行为。小许老师说:
“丁老师,蔡阿姨上班那么闲,九点多去,十点多回来,现在在家里偷菜了吧,真羡慕死我们了。整天耗在这边坐班!坐班!”
“是啊,县政府的公务员上班就是那样,我们哪里比得上?”丁晓明说。
“蔡晓芬自己就是‘菜’,哪用得着去偷菜呢!”沈水生不怀好意地说。
张军敏感地搭上话:“菜等着别人来偷呢!”
“都是小人,都是小人啊!就教几天语文,书不见得教好,人却教得贫嘴了!”
丁晓明仗着自己是组里最老的老师,尽管放开胆去说他们。可是他们一个个却是乐呵呵的,倒是自己心里不是滋味,昨晚上不理老婆,难道只是为了今天的养精蓄锐?丁晓明不愿深想,只要职称能上,其他的管他娘的!
丁晓明耗了一天还没有等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会议,回到家里,看到老婆竟然在上网,菜都没有煮。丁晓明不说话了,他一屁股坐到藤椅上,有点蔫。心里说,看谁耗得过谁!老婆发话了:
“晚饭到外面吃去。”
“为什么?”丁晓明不解。
“哎呀,爸!有吃的还问为什么,真是书呆子!”儿子馋猫似的。
“那,快走啊,整天上网。”
“等我偷完了,不急。”
“偷,偷,偷……”丁晓明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啊!啊!啊!好,好的!”丁晓明一下子变回了少年似的,“走,外面吃去!别偷了!快!”
“爸,怎么这样高兴?有小蜜啊?”
“瞧你爸那熊样,还小蜜呢!”
“妈,你就不懂了,老师说,熊就是爱偷吃蜜。”
“晚上开会!职称会议!”丁晓明像是要发起冲锋的战士似的。
“爸,你那个破职称还没有搞定啊?人家都从伊拉克撤回来好几年了,都要开始打利比亚了!”
“中国政府换了三届,一个中级职称还没有聘上去。”
在老婆和儿子的一唱一和之下,丁晓明又蔫了,说:“是啊,我本科毕业后下乡教书,第一年领的就是中学二级工资,哪知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还是个二级爷爷。”
“是二级孙子吧?”
“你们政府公务员都是这么缺德贫嘴吗?”
“谁叫你们教师拖我们后腿,还立什么法,还什么教师工资不低于当地的公务员,公务员的收入都在工资卡里呀?”
“你一个没有当官的公务员算个屁,你有工资卡以外的收入啊?”
“那也比你教师强,网上不是说什么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乖得比绵羊什么什么吗?”
“世风日下。”
晚饭后,丁晓明洗得一身香喷喷,准时赴校。儿子要到校自习让老爸捎上一程,丁晓明不许,说你自己骑车去,别耗掉老爸的体力。剩下老婆在家,接着偷吧。
丁晓明在会议室里坐定以后,双手互握一下,手心有汗。校长主持了会议,斩钉截铁地说:“为时一年的职称聘任就要尘埃落定了,接上级的通知,我校坚决执行领导优先与下乡教师优先双原则……”
丁晓明充分准备的演说技巧与精心准备的反击技巧因为没有了口水战的战场而落空了,心里着实空落落的;两个原则执行下来语文组只剩下丁晓明与张军上中级,不用争了,他高兴得觉得晚上的月亮不大真实。开完会,丁晓明飘飘忽忽地回家,好像骑的不是自行车,也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家门。
这个真真实实的家灯光显得有点黯淡,难道老婆提前睡觉了?可能老婆以为晚上这个会议要开到午夜吧?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吧?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吧?一定给老婆一个惊喜,对,先不必跟她说真话……
丁晓明的思路飘飘忽忽的时候,忽然从黯淡的灯光里传出一男一女的声音,听不大清楚的声音啊,丁晓明准备开门的手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