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穿胸而过
很令人有些无奈的作品,远离家门的农民工、远离家门的那些打工女人,还有那些可恶的工程承包商……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发生着,而因为写作的顺其自然,所以故事给人带来了一种震撼的真实性。问好作者,祝创作愉快。
一、
我到厨房去喝水,刚到门口,就看到工头李俊的姘妇丛英用手捏了一把鼻子,一道鼻涕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她用两只手搓了搓,继续切菜。
我感到一阵恶心。这个臭娘们炒的菜不是炒糊就是不熟,而且这么不讲究卫生。对吃饭这件事,我们提过多次意见了。李俊说,每天六元钱的生活费,是工厂里主管级的标准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我们一天吃两餐,中午一餐,晚上一餐,每天清一色的萝卜青菜,外加一碗汤。有一次,建平说,吃这样的饭菜会吃出病来。李俊听了,在建平的屁股上狠狠的踢了一脚说,你去吃屎吧。
我走进厨房对丛英说,你怎么这样不讲卫生?
丛英愣了一下,菜刀在空中停了下来说,我怎么不讲卫生了?我呸!
你自己知道!我喝了口水“砰”的一声把瓢扔进了缸里。
丛英拿出菜刀在空中划了一下,好像要朝我砍来,怒气冲冲地说,你他妈的做建筑的还嫌我不干净,你去坐写字楼呀,不要到这里弄得一身泥浆一头灰的。
李俊走进来问,你们吵什么?
丛英把菜刀狠狠地砍在菜板上,说,他嫌我不讲卫生,你们找讲卫生的人去。这个工我不干了,我每天小媳妇伺候公婆似的,你们还瞎着眼睛嚼腮!
李俊瞪着血红的眼,对我吼,上班时间你窜来窜去,你不想干就给老子滚!
我窝了一肚子气去扛模板。几个来回后,我的气消了许多,心不在焉地干着活,忽然一颗钉子钻进了我的脚板心。我尖叫一声,工友们都围了过来。
建平蹲下身来,抚着那块有钉子的木板,说,你闭上眼睛别看,牙齿咬着嘴唇,忍一把。
我刚闭上眼,建平用力一拉,那颗钉子被拔了出来,一股殷红的血侵湿了我的解放鞋,我感到一阵钻心的痛。
建平急急的说,谁有纸?快拿出来。
大家拍了拍裤袋,都说没有。建平说,没有纸,布也可以。三凤红着脸,从裤袋里掏出一包卫生巾,说,我有这个!
建平看了她一眼,说,快拿出来。
大家就开始起哄。李俊走过来,唬着脸说,你们不干活,闹什么闹?
建平说,小林的脚让钉子扎伤了。
李俊指着我说,又是你捣乱,扣你一天工资!
二、
李俊说,这个工地完工了,大家休息一阵,我正在谈另外一个项目,等那个项目完工了,再一起结账。
工友们议论纷纷,工地完了,为什么不结账呢?
李俊说,下一个工地开工前,我保证大家有饭吃,有地方住,你们吵个鸟呀,阎王会少了小鬼的钱呀?
李俊拉着丛英走了,大家都在背后骂娘,他听到了也装着没听见。
我和建平爬到山上,脱下衣服,躲在树下乘凉。
建平说,狗日的李俊,做得太绝了,看我不把丛英强奸了!
我说,你省省吧,丛英那个鬼样子,送给我我也不干的!
我们都闭着眼睛想心事。过了一会儿,建平忽然附在我耳边神秘地说,小林,我求你帮我做个事。
我警觉的爬起来,问什么事。
我已经爱上三凤了,你帮我劝劝她,要她嫁给我。
这怎么可能?她有丈夫的。
我知道,她丈夫对她不好,经常打她,她是被丈夫赶出来的。他们没有孩子,你知道吗?她丈夫在家里有新的女人了。
你听谁说的?
她自己告诉我的。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跟她说,要她嫁给你?
一阵沉默后,建平笑着说,三凤那对波好大呀,我做梦经常梦到跟她做那个事,说着,建平就闭上了眼睛,一副美滋滋的样子,呼呼地喘着粗气。
我和建平从山里回来时,表妹正坐在我的床上等我,她来给我送信。她在一个厂里做包装工,我的信都是通过她转的。
信是父亲写的,说这次家里遭了洪水,房子和谷都冲走了。望我速寄钱回去。信还没看完,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看来只得找李俊帮忙。
李俊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我粘着他借钱,他听得不耐烦,用手一挥说,去,去,去,借钱没有,借卵有一条!你不想想你们几十个人吃老子的住老子的,你认为老子开银行呀?
夜晚,工地上的人陆续踩马路去了,建平在那里用水擦着那双捡来的皮鞋。
我想起这三十年多年来,一直受贫穷的折磨,我的心身早衰老了。因为穷,别人瞧不起我;因为穷,没有女人爱我;因为穷,母亲常年生病却得不到治疗。现在家里又遭了灾,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想着想着,我禁不住哭了起来,越哭越猛。
丛英走进来,大声地说,哭,哭什么呀?家里死人了呀?
建平说,比死了人还麻烦,房子被水冲走了,父母没有安身的地方。人死了,埋了就是,没死就得要吃要住,没那么简单的事。
丛英的脸沉了一下,然后似乎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建平出去了,我蒙住被子,一任泪水流淌。
丛英掀开我的被子说,哭有个鸟用?我这里有两百元钱,你先拿去。停了一下,又说,这两百元是从你们伙食里抠的,每个人都不容易呀。
丛英的眼里红红的,好像要哭。
坐了一会儿,丛英出去了,表妹又给我送来了100元。她说厂里还没发工资,这100元钱借了很多地方才借到。表妹坐了一会儿也走了,我迷迷糊糊地就睡了。
我正梦中,建平把我摇醒。他说,今晚我妹妹加班到十一点才下班,我一直等她,我在她那里借了200块,你先拿去。
我把手攀在他的肩上,刚干的眼眶又湿了。
三、
我从邮局寄钱回来,看到李俊搂着三凤往床上搬。我想退出去,三凤已挣脱李俊,“呼”地往我的身后冲,差点把我撞到。
李俊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喷着火,然后走了。三凤咬着嘴唇愣站了一会儿,似乎有话要对我说,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也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见三凤回来,我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我就和建平分头去找。
在花园的凉亭里,我找到了三凤。她已经睡着了。我推了推她,她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看到是我,她“嘤嘤”地哭了起来。我说,别哭,别哭,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凤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遇到的都是这样的男人。家里那个不要脸的写信来要我回去离婚,李俊又缠着我上床,不然就不给我工钱。
我咬着牙说,李俊那王八羔子,我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来,我们去派出所报案去。
三凤停住哭,连忙扯住我,说,不能去,如果他被抓了,我们的钱就全完了。
那我揍他一顿。
你揍他?他会叫人来抓你的。
我们就任人摆布?
天黑了下来,并且开始下雨,一道闪电过后,就是一声响雷。三凤吓了一跳,“噗”的一声扑在我的怀里,把我搂得紧紧的。
又是一道闪电过来,我向远处看了看,一个及像建平的男人像雕塑似的站在路灯下,我急忙推开三凤。
四、
李俊的新项目还没有眉目,许多人等得不耐烦了。有人开始骂娘了,有的人提出要走。
李俊说,要走,全他妈的滚蛋,老子不留你们。农历十二月二十一日,到我租房里来结账,老子半分钱也不会欠你们的!
人群里开始吵吵嚷嚷,性急的人站出来说,这里做完了这么久了,早就该结账了,结清了我们就走!
李俊说,你说做完了就做完了呀,还没验收,钱还在人家手里,他妈的,老子也是冤大头呀!
一阵沉默,李俊又说,明天食堂不再开餐了,每人发100块钱生活费,你们自己想办法去。新工地开工了,食堂再开餐。
有人说,100元能吃多久?新工地什么时候开工?
李俊说,这很难说,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你们等我的通知。李俊给我们每人发了100元,半个月不见人影。工友们怀疑他拿着我们的工钱偷偷地跑掉了,就合伙去找丛英打听。
丛英坐在床上哭,一边哭一边说,我也正在找那个没良心的呢,枪都打不到他的影子。
有人骂:骚货,你的野男人拿了我们的血汗钱跑了,你还装蒜。几个人蠢蠢欲动,似乎要生吞活剥了丛英。丛英哭得更厉害了。
我连忙站出来说,你们不要难为她,她也挺可怜的。
又过了十几天,仍不见李俊的影子。打他的手机,总是关机。有些工友开始走了,临走时,把工棚砸得稀巴烂。我们这些没走的回来看到这个惨状,真是欲哭无泪。我们是走投无路的,只好重新把工棚盖起来了。
建平每天都很早出来,很晚回来。回来后他也不与我说话,倒头就睡。有时,我真想跟他聊聊,但他黑着脸,不理我。
三凤的丈夫再次写信来了,要她回去离婚。她拿着信来征求我的意见。我说,你们的婚姻已经死了,你还拖着干什么?长痛不如短痛。
三凤说,我心里很乱,离了婚,我就是浪上的浮萍了,不知道漂向哪里。
我说,你这么长的时间离开了他,不是照样过日子。
那还有男人要我吗?
有好多人在爱着你呢,你不知道吗?
你别逗我了,我是过了三秋的小菜园了。
建平不是向你表白过吗?他喜欢得很深哩。
但是我不太喜欢他,他脾气太犟。
那你喜欢上谁了?
那个曾经用人家的卫生巾包扎伤口的男人,应该是个好男人。
我心跳加快,耳根发热。我抬起头,三凤正柔柔地看着我,她的脸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
我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那个男人是个好男人,只是,只是……
三凤说,只是什么?你以为我是瞎子呀?
三凤的头发拂在我的脸上,我的心泛起了一片温柔的涟漪。我突然把三凤搂在怀里,她把我推开了,嗔说,男人就是这德性!
我越发起劲了,涎着脸说,哪有猫不吃鱼的?
我再次发起进攻,三凤象征性抵挡了一下,我就轻易地踏进了那本来就不坚固的城堡。我这匹饥渴的野马终于看到了茂盛的草原,潺潺的流水。
五、
我又向表妹借了500元,要三凤尽快回去离婚。
送走了三凤,我躺在床上睡了一整天。晚上建平回来问我欠他的那200元什么时候还。我说要等我表妹下个月发了工资。
建平说,我一个老乡承包了一个工地,我到他那里干活去了,下个月你把钱送过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一下。
我说,我还想休息几天。
他说,我把你当朋友,你却不讲情义抢走了我的女人。你知道我是喜欢三凤的,我真想杀了你。但杀了你我就得偿命,那我的父母就白养活我了,三凤是个好女人,你要好好对她。
我说,谢谢你,建平,你是一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建平鼻子里“哼”了一声,讲这些有鸟用?大家出门都不容易。
第二天,建平就把东西搬走了。我洗了脸,准备出门,丛英向我走了过来。我心里“咯噔”了一声,莫非她来要帐的?我想躲起来,她已经向我招手了,小林,过来一下。
我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她说,小林,我求你帮个忙。
我问,什么事?
你陪我去医院一趟。
你不舒服?
我要做人流。李俊那个千刀杀、万刀剐的,一个多月不见了,莫非他死了!我不能再拖了,如果孩子出生,他不管,我就麻烦大了。
丛英做了检查,医生把我叫到一边,严肃地说,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这是第几次人流了?告诉你,你老婆做了这次,就不能再生小孩了,你们好好考虑一下。
我和丛英在草坪里坐了下来,我把医生的话告诉了她。她“呜呜”地哭了起来,过往的人都往这边看,看得我很不好意思。好久,她才停止哭,说,该死的李俊,害得我好惨呀,许诺与我同居4年,给我5万块,现在他却耍赖跑了。
我说,你怎么能为5万块钱命都不要了哩。
她说,你不知道,那年我父亲生病欠了很多钱。为了还帐,我跑出来找工,希望能早日把帐还清,没想到,找了几个月都找不到事干。路过一个工地时,我口渴,就到自来水龙头上喝水,恰巧李俊看见了,过来与我套近乎,他说工地上要一个煮饭的,包吃包住每月500快,问我愿不愿意干。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呀,我怎么不愿意呢?我就留下来了。有一天晚上,工棚里只有我一个人,李俊进来把我强奸了。我嚷着要告他,他哄我,说第一次看到我就喜欢上我,我以后跟着他,可以吃香的喝辣的……
等她说够了,哭够了,我问,这个孩子到底要不要?
丛英又哭了,说,我也不知道,我心里乱得很。
我心烦要走,她拉住我,叫我再坐一会儿。
她不哭了,我只好再坐下。我不好意思走,毕竟我欠她200元哩。
一个小贩推着面包从我们身边走过,我买了两个,递了一个给丛英。我已经饿了,狼吞虎咽下去。她却不吃,把面包撕得粉碎。
我说,我渴了,我要回去喝水。你自己的事自己作主吧。
丛英站起来,咬着牙说,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那个王八蛋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不怕他不认账。
我们回去看到的是一块空地,工棚被人拆走了,地面上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经打听,才知道上午城管派人来把工棚拆走的。上面要来检查了,这个工棚有碍市容。
我脑如水洗一般坐在地上出神。丛英说,你先租一间房,再慢慢找工作吧。我说,我已经没钱了。
她说,我有,用我的。
六、
我天天往汽车站跑,我是去接三凤。那天,三凤终于从一辆车里跳了下来,我走上去紧紧的搂住她。我说,三凤,我想你想得好苦呀。
三凤噙着眼泪说,我们终于能在一起了。
我们以夫妻的名义同住了。白天,我们一起出去找工作;晚上,我们洗了澡就匆匆往床上滚,像两架做爱的机器。
不久,三凤就在酒店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包吃包住600块钱一个月。我则到处打零工,下了班就去接三凤。我们的日子过得实在而温馨。
三凤领了头个月的工资,我和她去还建平的钱。到了工地,一个工人说,建平住院了,他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
我和三凤急急忙忙赶到了医院。建平看到三凤,眼睛里亮了一下,但看到我在三凤后面时,神色又暗淡了。他撑起身来,眼睛看着地面说,你们终于来了。
我说,建平,我来还你帐的。
建平说,不用还了,那算是我送给你们的结婚贺礼。
我说,那怎么行?你现在正是需要钱的时候,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再接你喝喜酒。
建平执意不肯收,我把钱扔在他床上。
我们要走的时候,建平欲言又止,他终于说,小林,我想与三凤单独谈谈,你不介意吧?
我心里很愤怒,真想把他的另一条腿也打断,但我装着很有风度地说,没什么,你们谈吧。
我来到门外,狠狠地抽烟。三凤出来了,我问她,你们谈了些什么?
三凤脸色不好,头也不回地说,没什么。
晚上,我逗三凤做那事儿,她像僵尸一样躺在那里,没有一点反应。我问,你怎么了?她的泪流了下来,但不说话。
半夜,三凤推醒我说,小来,我对不起你,我不能与你白头到老了。
我说,你什么意思啊?
她说,建平现在很需要人照顾,他不能没有我。如果没有我,他会自杀的。
我吼道,你疯了,他骗你的!
第二天,三凤要走了,我不让她走,两人推推拉拉的。最后,她还是拿着她的东西走了,我站在那里,像傻了一般。
七、
我再次喝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丛英推门走了进来。丛英问,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三凤呢?
我说,她死了。
死了,怎么回事?
我没理她。我大口大口地吐着,然后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丛英躺在我的床上,她睡得正香。我一惊,爬起来,她也醒了。
她不好意思地说,昨夜,你喝成那个样子,我怕你出事,所以一直陪着你。
我想起来了,昨夜我实在喝得太多了,并且吐过。我看了看房子,地面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了,房里的东西也摆得整整齐齐。
我说,谢谢你,丛英。
丛英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把三凤的事说了。丛英叹了一口气说,缘分这东西不能强求,是你的,不用你去找,她自己会拍着翅膀来找你,不是你的,你就把刀架着她的脖子上也不成的。
我问,有李俊的消息吗?
他死了。她说。
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我正为这件事来找你,孩子快出生了。在这里生孩子,费用很贵,我没有几个钱了。再说,我也想回去了,家里有父母,他们可以照顾我。但在我们家乡,一个女人要生孩子了,如果没有自己的男人陪着,那是很没有面子的事情。这样吧,小林,你就充当我的临时丈夫吧。
我犹豫着,狠狠的抽烟。
丛英又说,你放心,我到时不会缠着你不放的,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我把烟头掐灭了,站起来,大声地说,我答应你。
汽车经过医院门口时,我推开车窗,看见三凤搀扶着建平一瘸一拐地走着。我想喊他们,但终于没有喊出来。
车开了很远,我的头仍探在窗外,不知不觉间,我的泪流了下来。
丛英的头靠在我的身上,轻声地说,你还在看她吗?你已经看不到她了。
我猛然紧紧地搂住了丛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