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班长

蚂蚁那么骄傲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0-03 14:51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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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复员后的老班长,却在车站当装卸工,即使腰受过伤,只因组织纪律性,参加过两个核基地的工程建设的事迹,坚决不能说。那个曾照顾过自己的老班长,把曾经的艰苦卓绝,曾经的荣耀,不事张扬,“烂在肚子里”,不愧是一个军人,令人钦佩!问好,写文快乐!

一只大手在我额头抚摸着,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

“退烧了,退烧了,老天爷啊,烧可算是退了--”

我的眼睛虽然还没有睁开,但,耳畔那浓重的河南豫西口音,已经告诉我,在我耳边说话的人,一定是炊事班的老班长。

我很累,浑身酸痛乏力,我极力想要撑开眼皮,可张开眼皮的感觉比扛一包水泥都吃力。

我躺在床上,思念起母亲来。小时候生病,我的母亲就是这样,用手摸着我的额头,测试我的体温,嘴里不停地说着祈祷的话--眼泪不由得哗哗地涌出我的眼眶。

“小冯,你可醒来了。老天爷啊,你病得不轻,浑身烫得象个碳盆,昏睡了四天四夜,同志们都急死了。”见我醒了,老班长显得很激动:“中,中,醒过来了,中!”

“老班长,谢谢你。”我说。

老班长说;“看你说点啥?咱是战友。在家靠娘,当兵靠战友。”

1961年,核试验基地的工程施工任务刚一结束,我们还没来得及抖落一下大漠戈壁的征尘,部队又接到了开拔的命令,要我们从甘肃酒泉出发,到青海海宴一处叫“金银滩”的大草原上,为“5962工程”筑路(221厂,我国第一座原子弹制造厂,现已解密)。虽然连续作战,部队没有得到休整,战士们都非常疲惫,但,我们仍很兴奋,一生中能参加两个核基地的工程施工,感到很自豪,很光荣。大家心里还是憋足了劲,准备到了“金银滩”大干一场。

我生病之前那几天,部队的任务是搬运水泥,由于没有运输工具,水泥的搬运全靠战士们肩膀扛。每包水泥五十公斤重,扛一天水泥下来,累,自不必说它了,脏,浑身上下全是水泥灰,拍都拍不掉。一出汗,水泥灰和汗水搅在一起,人就成了“泥猴”,水泥沾在人的皮肤上,蛰得奇痒疼痛难忍,皮肤过敏的人,身上还会生出一片片红疹。

草原上没有洗澡堂,收工回到营地,战士们都是打一盆热水擦擦身,权当洗澡了。

还不到10月,“金银滩”就下雪了,接连几场降雪,草原上的气温一下子跌至零下10度。那天我没有打到热水,我只得在营地旁的小河沟里,破冰淘了一桶水,拎进帐篷里擦身。当时帐篷外的气温是零下7、8度,帐篷虽说是棉的,但破旧不堪四处漏风,帐篷里的温度也在零下,我用冰冷的河水擦身,当晚就感冒发烧了。

连卫生员给我吃了几粒药,没有什么效果,烧几天都不退,后来体温反倒窜到了40度。当时正值“三年困难时期”,国家不光缺粮食,药品也匮乏,部队同样也很艰难,连退烧针也没有,连卫生员见我高烧不退,无力回天,只得请来了营部的王军医。

烧得糊里糊涂的我,老军医的诊断意见却让我记住了一辈子。我听见王军医说:

“这里是青藏高原,海拔高,气压低,高原上的40度相当于内地的38度,无大碍”。

几十年来,我始终没闹明白:体温计里密封真空的水银柱,难道也受海拔、气压左右?

“昏睡四天四夜”,我自己是不知道的。我只记得部队施工很紧张,连队一早就出工,天麻麻黑才收工。班里抽不出人手来照顾我,我们班长委托炊事班的老班长在做饭间歇抽空来照顾我。

老班长说:“小冯,你几天不吃不喝,一定饿了吧?想吃点啥,你说,俺给你做去。”

我不知道我想吃什么,更不知道老班长能为我做出什么吃的来?

那天,老班长特地为我精心做了一碗他们家乡风味的“麻什”。

麻什是北方的一种面食,须用姆指把合好的面一个个搓,卷成半圆形,小巧玲珑,薄薄的,呈半透明状,这是一种很花功夫,下心思的吃食。

老班长把他从内地带来的麦桔草帽洗了又洗,把合好的面在麦桔草辫上搓,于是,每片麻食上都印上了麦桔草辫好看的花纹图案。他又到草地上刨开冬雪,扒开枯黄的厚厚的牧草,在牧草下东一棵西一棵寻觅到了些许野小葱,爆成香喷喷的葱花儿,给我端上来一碗让我没齿难忘的麻什——

“小冯,你趁热吃吧。”老班长不无遗憾地说,“可惜草原上买不到鸡蛋,不然,再甩一层蛋花才好呢。”

此后几十年里,我再也没有吃到过当年老班长给我做的麻什那样的美味。

改革开放后,我下海经商,因为公司经营上的须要,时常陪客户应酬,面对满桌的山珍海味,我不由得会想起老班长为我做的那碗麻什,我敢说,它们都不及老班长的麻食好!

一片片麻食上,那美仑美焕的、老班长用心搓出来的麦桔草辫花纹啊,早已根植于我的脑海之中了。

炊事班老班长是1956年参军的,我们部队象他这样资历的老兵,要么提干当了排级干部,要么复员转业了。1956年入伍的老兵,仍留在部队没有提干当伙头军的,大概就他一个人了。

老班长一入伍就到了朝鲜,那时战争已经结束,部队在平壤帮助朝鲜搞战后城市恢复建设。老班长是个瓦工,也就是俗称的“泥瓦匠”,专事砌墙盖楼。

据老兵讲,老班长不光长得人高马大,有一身力气,而且还心灵手巧,能吃苦,肯钻研,练就一身泥瓦匠的好手艺,砌起墙来又快又好,别的瓦工一次砌一块砖,他那双大手一次可以同时拿四块砖来砌,平壤的好些个楼房都是老班长他们建造的。为此,老班长当时所在的瓦工班,因为工程进度快,质量好,集体立了二等功,老班长本人也立了三等功。

老班长出身贫寒,只读过二年书。他的家信都由战友们代写代读的。自从我入伍分到他们连队,代老班长写信的任务便由我包了。我替老班长写过几封家书后,老班长逢人就夸我是小秀才,说我信写得好,连他们村里的教书先生都夸奖。老班长说:“教书先生对俺娘说,部队就是锻炼人,看恁家大孩儿,在家没上过几天学,到部队几年,认字了,会写信了,还练出了一首好字。俺娘听了心理那个美呀,说是比我给她买二斤冰糖吃都甜,俺娘信里还说,让俺不用操心家,留在部队好好干,争取早日提干。”

老班长家书中“争取提干”的话,老班长母亲不止在一封信中提起过,看得出“提干”是老班长本人和他一家人心里的一件大事。

我暗地里替老班长“刺探”过他提干的“情报”,知情者告诉我,老班长曾出过事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了腰,病愈出院后,组织上本来是要他复员回农村的,但老连长舍不得连里的功臣离开部队,硬是向组织上要求把老班长留了下来。老班长腰受了伤,不能再爬脚手架了,老连长照顾他,让他当了伙夫头。

老连长留下老班长,是想等待机会再向上级举荐他。

我说,“老班长入过朝,立过功,试验基地、核基地,两个工程都参加了,是我们连的英雄呀,上级为什么不能提拔他呢?”

可能是因为他没文化,年纪也嫌大了点吧。知情者还说,器重他的老连长已调离了你们连,你们新来的连长未必会象老连长那么赏识他吧?

我心里沉甸甸的,直替老班长抱屈。

老班长的老母亲又来信了,这是一封喜信。

老母亲信上说,村里和老班长一般大的人都成家了,孩子都会跑了,只有他还打着光棍。母亲说,托媒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对像,要班长探亲回去时见个面,尽早定下这门亲事。

信可能就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写的,老先生把女方的容貌描述了一番,字里行间却看不出女方的真实长像,老先生套用旧时对仕女千篇一律的刻画,为我的老班长选美:

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水蛇腰--

我一边为老班长读信一边笑,笑得我腰都弯了。老班长却不笑,一脸地认真,要我反复读给他听,听了几遍后,他沉下脸说,“别是戏里的女子吧?俺家娶不起,水蛇腰?腰还没一扎粗,俺家是山区,女人也得下地干活,腰恁细,老镢头怕都扛不起来。”

我说,“老班长你别急,信上还有,我再念给你听:脚不大周正--”

老班长听到“脚不大周正”一下子急了:

“不中,不中,小冯你赶快给俺娘回信,脚不大周正!是个瘸子?俺不要,俺情愿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能娶个腿脚不利索的媳妇,先不说她能不能下地干活,俺娘没享过俺一天福,到老了还得替俺伺候瘸子媳妇?”

老班长是个孝子,我赶快说,“让我再仔细看看,是不是我看错了。”

其实信上“脚不大”这句话是有豆号断句的,豆号后面才是“周正”两个字。我故意把它们连起来,故意读成“脚不大周正”,原想逗逗老班长开心,没想到,老班长还当真了。我连忙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地念道:“脚——不——大,周——正!”

我问老班正,“你们家乡搞对像,如今还讲究女人的脚大脚小?太落后了。”

老班长说,“那都是过去老人留下的老规矩。叫我说,女人还是脚大点好,走山路稳,能干活。小冯,你给俺娘说,娶媳妇俺不图漂亮,又不是买年画,俺想找个身体好,能干活,能生孩儿--”老班长忽然间脸红了,犹豫了一阵才说:“小冯,有句话信上能不能写?”

“什么话?”

“俺听老辈儿说,寻个屁股大的媳妇,会养儿子。”

“哈哈,你喜欢胖媳妇。行,我就让大娘给你说个丰乳肥臀的女人。”

“丰啥?啥意思?”

我给他作了解释。

老班长说,“小冯,你人不大,还挺坏的。”随后他又叹了口气:“哎,还是多念几年书好啊,懂的东西多。俺家穷,小时上不起学--”

老班长的家信,不全象是说对像那样轻松愉快,有的家信,连我这个局外的读信人,读了都会澘然落泪,心情无比沉重。有一封老班长弟弟写来的信,我当时给老班长读着读着我的声音不由得哽噎了,我读不下去。我和老班长都哭了。即使是现在,几十年后在我写这篇文字时,仍会勾起我痛苦的记忆和忿忿不平,许多年过去了,我始终难以忘怀。

老班长小弟弟的来信——

哥,娘老想你,娘有时会躲起来悄悄地哭,哭得眼睛都不好了。娘说她眼前老有蚊子飞,看东西模糊不清。哥,你要是实在提不了干,就复员回家来吧。咱娘老了。

娘病了,俺带娘到县医院看了几趟,大夫要咱娘住院,可住院咱家没钱呀,俺瞒着娘,把队里分的红苕装了一架子车,拉到县城去卖,想换俩钱儿给娘治病,谁知道还没卖出去几斤,就被粮管所人发现了,硬要把车和红苕都扣下,说俺破坏国家粮食政策,投机倒把。俺跟粮管所人说,红苕是生产队分给俺家的口粮,俺卖自家的口粮,不是投机倒把,俺是为俺娘筹钱住医院才卖口粮的。

粮管所人根本不听俺解释,嫌俺态度不好,动手打俺,俺忍不下这口气,和他们撕扯起来,粮管所仗着人多,把俺捆了,送到派出所。警察也说俺是投机倒把破坏国家粮食政策,把俺关起来,逼俺承认犯法了,不承认就打。红苕没收了,架子车也要没收,说架子车属于投机倒把工具。

俺几次都想告诉他们,俺家是军属,俺哥在部队上。可又怕说了,他们给哥的部队上反映,影响哥在部队提干。后来想想咱家就这辆架子车值俩钱儿,还指望它往地里拉粪挣工分呢,没收了咋活?俺不得不说了。

警察见俺说是军属,架子车算是要回来了,六百斤红苕硬让狗日的粮管所没收了---

哥,俺多想你早点儿复员回家来帮帮俺--

我陪着老班长默默落泪。

不久以后,我被调到了师部,离开了老连队,和老班长分开了。

半年后,我得到了炊事班老班长复员的消息。

我按照过去替他写家信时记得的地址,给复员回乡的老班长写过几封信,尤其是1964年10月16日,当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震惊的时候;当那一朵蘑菇云在我国西部上空升起,举国欢腾的时候,我想到了炊事班的老班长,我要把这一特大喜讯告诉曾经在“制造,试验”两个基地都干过的老班长。

我当时写给老班长的信,充满激情,豪情万丈。我在信的结尾,是这样写的:

老班长,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这里边也凝聚着你的汗水,让我们共同欢呼吧!

你在两个基地都默默地奋斗过,奉献过,当年,因为有纪律,保密,我们不能说出我们心里的光荣和骄傲,现在好了,你可以对你周围的人大声说——

为这一天,我出力了!

共和国不会忘记!

1976年,我从上海到陕西出差。

列车进入河南遇前方一列货车脱轨,我所乘坐的列车,被滞留在陇海线上一个叫作“铁门”的货运小站,临时停车。说是“临时停车”,但,我们被告知:没有准确的开车时间。于是,旅客们三三两两纷纷下车,到站台上散步,打发等待的无聊。

我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些搬运工在卸货,看样子卸的像是水泥,一下子勾起了我青春的记忆,我不由得向他们走去。

果然,他们卸的是水泥。这些车站的装卸工,和我们当年在“金银滩”上卸水泥一样的劳作方式:五十公斤一包的水泥,还是靠人的肩膀来扛!装卸工们也和我们当年一样,头上,脸上,脖子上,浑身上下满是水泥灰……多少年了,这种苦力式的劳作,怎么就没有一丝改变呢?我觉得很悲哀,不忍再当一名冷酷麻木的看客。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去时,我被一个人叫住了,确且地说,是一名浑身沾满水泥的车站装卸工把我叫住的。

眼前这名装卸工骨骼粗壮,如果他不是背有些佝偻,年轻时他一定长得很高大,很壮实。我如是想。

“同志,冒失地问一句,你是不是姓冯?你是冯小峰同志吧?”他怯生生地问道。

“我是冯小峰。请问您是?”

“哎呀,老天爷啊,你真的是小冯!”

不用问,聪明的读者,你们一定已猜出他是谁了。

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老班长!你是老班长!”

想不到,我和炊事班的老班长竟然会在这里见面。十几年不见,老班长的变化很大,他变得很苍老,脸庞显得消瘦,背也驼了,佝偻的身子让我已隐约感到他生活的种种不如意。

“老班长,我记得你老家是荥阳,你怎么会在铁门?是转业到这儿当装卸工?”我问。

“转业的好事哪儿轮得到俺,俺是复员回农村修地球的。”老班长说:“当农民,土里刨食,掏尽死力还是养不活一家人,没法儿,托人在这儿站上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卖苦力,比在家强。”

“老班长,你的腰受过伤,扛水泥这重活儿……”我不无担心地问。

“站上实行的是计件,扛一包给一包钱。一次扛两包水泥俺扛不动,俺就一包一包扛。”

“你入过朝,立过三等功,他们也不照顾照顾你?”我说。

“顶啥用?现在不兴这些。”老班长看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对我说:“可不敢摆那个谱,俺要是说了,人家不待见,嫌俺显摆,不敢用俺了,到哪儿挣钱去!”

我心里替老班长抱不平,“你参加过两个核基地的工程建设,地方政府不知道?”

“俺复员回来,跟谁也没有说过,就是俺娘,俺媳妇,俺都不说。”老班长的组织纪律性还是那么强,他说,“小冯,你不会忘了吧?部队不是要求参加基地建设施工的所有的人,终生保密吗——上不告爹娘,下不传妻儿。那档子事儿,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

把曾经的艰苦卓绝,曾经的荣耀,不事张扬,“烂在肚子里”,我想,全世界的军人,大概只有我们中国军人能做到。

“不说这些了,说说俺家里的事吧。”老班长告诉我,他复员回来就成家了,“脚不大周正”那一位,他没敢要,找了个壮实的,就是我告诉他的“丰乳肥臀”。媳妇不但能下地干活,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还给他生了两女一男。孩子们都很乖巧,很聪明……

说起孩子,老班长一扫脸上的愁苦,露出满脸的喜幸。他说,他时常跟他的孩子提起我,要他的孩子们向“小冯叔叔”学习,练习写信,练习写字,有了文化才有出息……

看得出,老班长把希望全寄托在他的孩子身上了。

谁又不是呢!我相信,下一代一定会比我们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