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儿

采儿是我们村里过去最美的姑娘，但她不是一朵花，因为她没有花的妖冶和绚丽。她很内秀言语不多，脸上常挂着暖暖的微笑，像一片夏天的麦田恬静而蕴含着想象。她的魅力如同那淡淡的黄色的小麦花，散发着高贵的芬芳。

一家养女千家求，何况采儿不但人品好，还是村里唯一的女高中生，求婚的人踏断了门槛。父母问怎样时，采儿说你们看，就是不答应。其实采儿早有了意中人，就是村里的同学牛娃。

一九七七年开始恢复高考，牛娃就考上省里的大学，而采儿却差一分名落孙山。“不过也好，”采儿对牛娃说：“你家姊妹七个你最大，父母身体不好家里缺劳力。我虽没考上但你走后有我照应家里，你读书心里也踏实。专心把书读好就行，我将来也有个盼头。”牛娃说：“你放心，我是男人！说的话，一个唾沫星子都能在地上砸一个坑！我会好好读书将来把你接到城里去！你等着！”

那夜出奇的静。在村子里仅有的几棵枣树下，牛蛙的话掷地有声，像打夯一般铿锵有力。采儿用自己偷偷积攒的八十六元私房钱买的手表，戴在了牛娃的手腕上。采儿陶醉了，这一陶醉就是五年，五年里种植着数不胜数美梦的采儿，看着一个个伙伴在二十岁左右都成了家有了孩子，二十三岁的她却成了村里的老姑娘。在别人异样的目光里，她感到了丝丝的凉意。好在牛娃已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只需再坚持等待一年，牛娃工作一旦稳定他们就可以结婚了，难熬的日子就算到头了。

而一年后牛娃回村不是和采儿结婚的，同行的是和牛娃旅游结婚归来的城里同学。

采儿疯了。因爱情绝望而疯的采儿，平时除了微笑就没有多少言语的她，不再说话，关上了自己通向世界的心门。

那天是恰恰天狗食月的夜晚。田野的麦穗醒了，蛙鸣一片。村里的古井冒着腾腾的热气，年长的智者也无法给村民解释去消除弥漫迷惑和恐惧。

这时，采儿的喉咙里传出一种听起来很美的调子，像是从心而出的苍老的蒙古腹语，但又带着一种怪怪的让人说不来的恐怖。总之，没有人能听的懂唱的是什么意思。声音飘荡在村子的角角落落，如同疾驰的马蹄敲打着村庄。

一个村子里的人无法入睡，所有的房屋都亮着灯光。采儿像十八岁送牛娃上大学一样，又一次成了村里谈论的主题。

采儿住在离村庄不远的山崖边那个废弃的窑洞，窑洞门前有一个还能存水的破窖。不远处就是和牛娃上学分别的几棵枣树。采儿吃着百家饭穿着千人衣，天天在村里唱着没人听懂的歌游来荡去。

疯子采儿却不像一般的疯子那样肮脏，相反，穿着干净的出奇。村里人对那些邋遢的人会说，你还不如疯子采儿。她的窑洞也一尘不染，装着一屋的神秘。

白天若听不见采儿的声音，便一定会听见她洗衣服打击的棒槌声，她天天都会洗那些村里人送的并不太脏的旧衣，然后挂满树梢，静静看衣服在风里飘舞，仿佛那飘舞衣里真有灵魂为她载歌载舞。

其实采儿也不孤单，她有被她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六只流浪狗和九只流浪猫，还有飞来的小鸟。

但这些都不是疯子采儿名声远播的原因。疯子采儿真正被十里八乡人们传诵的是她更加匪夷所思的怪异行为。

她每天都会随着太阳的升起，在她莫名其妙的歌声中，一件一件的穿好多好多的衣服，直到无法再穿时，才到村子里游走。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又会走向她的窑洞。在清真寺晚祷的钟声响起时，她会脱去一件一件的衣服，包括她的贴身衣服。赤裸裸的在黑夜里翩翩而舞，而跳舞时那恐怖的声音像狼嚎一样很少有人敢去。老人说：“那是疯子采儿的魂在舞，由不得她。”

十几年了，采儿依然疯着。老人给娃娃说疯子采儿已经得道成仙了。而乡村的老师告诉学生，采儿就是霍桑的《红字》里的主人公。

疯子采儿想些什么没人知道。采儿一生从没有离开过她的村庄，一直守着那个让她失语的地方。

她的故事却越传越远，只是故事有了更多的杜撰。

昨天我见疯子采儿时，和我三十年前见的神情一模一样，就是明显的苍老了。

注：根据自己诗歌《采儿》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