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里只为他一个人亮着灯

头枕花绣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9-29 18:26 责任编辑:边缘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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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斌是幸福的,虽然没有爱人,虽然一直在漂泊,可是,人生最幸福的事也不过如此了,小窗里只为他一个人而亮的灯。很好很温馨的文章,作者文笔清新,文字功底强,希望创作更多的好文,问好作者。

孙晓斌没有进巢城里,只在市郊的一条街上加了油,在傍晚的凄风苦雨中,在黑暗的加油站附近停了约半个小时。雨从淮南就开始下了。到合肥下得更大。这会儿,还是一个劲地下,看样子要在这十月里下上整整一个星期……

离开巢城后,车只能慢慢地行驶。雨刷只是徒劳地来回摆动,根本刷不净玻璃上的雨水。路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车子只好开一档爬行。风吹动的雨幕像旗子似的飘动着。

在蚌埠装车耽误了时间,车上的苫布可能已经完全湿透了。车灯几乎无法照亮漆黑的雨路。

巢城的傍晚渐渐变成了和城的晚上。过了金河桥,便可看见一排排临河的小房子,驶进和城后,孙晓斌拐到沿河的一条小街上。一排小房后面的菜园紧连着河滩地。每当汛期到来,草地就被淹没。眼下,雨要是照这样下,金河非发大水不可。

一幢小房子的一个小窗还亮着。孙晓斌把车停在房前,关了发动机,在亮着灯的小窗上敲了几下。

“我的天哪!”一个老太太一边往后退,一边说。“是你,小斌?”

“是我,”孙晓斌回答说。母爱的温暖随着房间的温热气息柔和地扑在他的肩上。

七年前,妻子柳枝一去世,把他同生活特别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东西也随之消失。这是因为他,孙晓斌从小没有母亲,在孤苦伶仃中长大,所以他是那样难以抑制地渴望得到女性的爱抚;对他来说,柳枝就是第一个这样的女性……

悲痛那时也降临到了这里——和城边一条街上的小房子里,这儿住着柳枝的母亲过秋菊。过秋菊当过纺织女工,是巢城一个水泥厂的工人妻子。孙晓斌孑然一身,孤独无靠;她呢,也就成了他的母亲。那时,他们同饮了这杯苦酒。七年来,他只剩了这个晚间亮着灯,白天挂着带花边的窗帘的小窗了。

母亲年轻时大概也跟柳枝一样:不高的个子,一双温柔的眼睛。有时,当柳枝在她身边时,这双眼睛显得特别柔顺;而有时,当事情涉及到他孙晓斌——如今是她唯一的亲人——的时候,这双眼睛又是那样的坚定……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晓斌?又赶上这么个天儿。这雨八成得下一个星期。”

“在蚌埠的工厂里耽搁了……不是仓库保管不在,就是提货单对不上号,事情总是不顺当。”

过秋菊望着已经不年轻的他——都四十五岁了,理得很短的刺猬头上已经有了白发。对她来说,世上再没有比这个人更亲的人了……

“我这就去烧茶……真没想到这么晚你会来,晓斌,真没想到,我太高兴啦。待会儿我在沙发上给你铺上被子。早上再走。”

“早上再走可不成……早上我得赶到南京。我呆上个把钟头,包里的东西都是给您带的。”

像往常一样,当他有机会顺路来看她——或是从南京来,或是到南京去——旅行袋里的东西全都是给她的;每到晚间,这里的小窗也只为他一个人亮着。

“这种天儿,你还往哪儿去呀……我不放你去,晓斌!”

“不行啊……早八点前一定得赶到南京。”

孙晓斌脱掉雨衣和湿帽子,挂在衣架上。他在过道里洗了好大会儿手——加过油后满手都是汽油味,然后才坐到桌子旁。过秋菊开始从旅行袋里往外拿他带来的东西。她一面摇着头,一面把苹果,一瓶蜂蜜和大概是在蚌埠买的烤饼摆到桌子上。还有用玻璃纸袋装着的一只喙下留有一撮细毛的符里集烧鸡。

“咳,蜂蜜还可以,还买鸡干啥,晓斌?”过秋菊面带不悦地说。“我养着鸡,你还花钱买。”

可是,他没有对她说:“我没有攒钱的习惯。”另一句话他也没有说:“我还能为谁花钱呢?”

这些话早就无声地说过了。过秋菊也已习惯听这种无声的语言。她铺好桌子,很快端来了茶壶。傍晚和随之而来的黑夜都在房子外面,在那荒凉的,雨下个不停的远方。而这里,有的却是炉子上温暖的瓷砖,充满恬静气氛的瓷砖,是那熟悉的黑把白瓷茶壶,是装着他喜爱的黄山毛峰的小茶叶罐,是那跟柳枝一模一样的母亲的慈祥的眼睛。

他们喝着茶,窗外的雨看来吓得更大了。金河可能正波浪滚滚。

“有你在这世上,晓斌,这多好啊……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可是只是一桩事放心不下,我老是在想。不能不想啊!”

“想什么?”孙晓斌问。

“晓斌,说实在的,……我到底已经是个老人了,也该想想这档子事了。”

泪花从她的脸上滚下来,接着是大滴的泪水,他都装着没看见。

“咱们的柳枝已经没了整整七年了,”过秋菊说。“唉,我就这样了。我是母亲,做母亲的就得尝遍这世上的酸甜苦辣。而你才四十五岁,晓斌,我的亲人,你早就跟我的儿子一样,我怎么能不为你着想呢?怎么,你就总是这样路过来我家看看吗,你应该有自己的家。柳枝也会为你的幸福感到高兴的,我就更不用说了。晓斌,找个人儿吧,我会高高兴兴地接待她的,只要你能找个可心的。现在这个样子算什么呢?好像老是在路上,还淋着雨。你听,这雨下得多紧?在南京也没个人等着你,像这样,我这心里实在搁不下呀。”

“假如没人等着我,我也不着急了,”他说。“我在运货……我到蚌埠不是逛游去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过秋菊连忙说。“运货归运货,我是在说你。你车上运的货不关我的事,而你却连着我的心。你自己也明白这一点。虽然让你离开我,这是件可怕的事,但我能受得了。只要你过得好就成。”

“那你怎么办呢?”他问道。“万一碰上那么一个,要我六亲不认,对我过去的一切都嫉妒,怎么办呢?我可不能做这种缺德事。柳枝没给我留下个孩子,却把您留给我。在她面前,我要对您负责。而您,总是不愿意理解这一点。只要您的小窗为我亮着,我的马总会把我驮到您这儿来的,不会打您门口跑过去的,它是经过训练的。”

孙晓斌苦笑着讲了这番话,把过秋菊不止一次的慈母般的热情,带着对他的疼爱提起的这一切都驳了回去。他理解这种疼爱……要不怎么办呢?把您赖以生存的一切都置之不理抛开您,往返蚌埠都过门而不顾,不拐进和城,让这偌大世界上唯一的小窗——整整七个年头他从未错过的小窗——再也不为他亮了?

然而,这些话都没有说,只是说:

“不必说这些了吧,妈妈。我们之间的一切是这样美好,为什么我们要把它毁掉呢?至于我,您也知道,没爹没妈,长了这么大,任何孤儿院都代替不了母亲,现在谁又能代替您,我的母亲呢?”

这时,过秋菊的脸上流的已经不是泪花而是大滴大滴泪水。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骄傲:女儿找了这样一个好人,女儿不在了,他却仍旧哪儿也不去,这会儿,就坐在这当年他同柳枝一起坐过的铺着桌布的桌子旁边,喝着茶,神态庄重,乌黑的短发已经夹着银丝,他带来的那瓶琥珀似的蜂蜜从蜂房里慢慢地渗出来。她的房里是如此地宁静,安谧。

“入冬前,我或许还要到绵阳走一趟,”孙晓斌说。“那里有我们厂的协作厂,到时候,我给您捎件东西来……这件事我想了好久了。”

“什么东西?”她问。

“会唱的,省得您闷得慌……把您这个话匣子拆掉吧,老掉牙的东西了。很大的屏幕您也用不着。二十一吋长虹牌电视机就不错。晚间,我有机会路过您这里,咱们一块儿看看南京台节目,满有意思的。”

过秋菊没有说“用不着,晓斌,千万别破费了,你的钱来得也不易。为了挣这钱,得一趟一趟地跑,像这样的天气也不能歇口气。”但她还是说了这些话,她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茫然若失地掰了一块蚌埠烤饼,望着远处,回顾着自己走过的生活道路,也想着他,孙晓斌的生活。这生活是他所向往的,但并没有让他领略到其中的全部情趣。

“妈妈,您以为您的小窗为我亮着灯,这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事吗?”

“它永远为你一个人亮着!”她激动地回答。“你是我的亲人,难道我能离开你吗?你也许会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反正我是哪儿也不去。”

“每一次我们都是唠叨这些……我能往哪儿去,干什么去呢?今年石榴丰收。”孙晓斌收住了话。他把一个成色很好的怀远石榴剥开,捏着一粒一粒晶莹的颗粒送到嘴里。过秋菊温顺地坐在对面,柳枝那年轻的面影叠印在她那苍老的脸庞上,浮现出他孙晓斌一生中最为美好的东西,美好无比的东西,这是不能丢掉的,更不能拿去换其它什么东西……

“好了,就这样吧,”一小时过后,孙晓斌说。“面也见了,茶也喝了,该上路了。”

“晓斌,请你回到南京,就打个电话来,报个平安,得不到你的信儿,我放心不下的。”

说完,他把手放在她的后背轻轻抚摸了一下老妈妈就离开了。

孙晓斌走出门,雨迎面扑来。雨水把车上的苫布中间压塌下来,像一汪水池,他把苫布从两边抖了两下,坐进驾驶室。冷却的发动机费了好大劲儿才发动起来,车灯的光遮没在雨幕中。一会儿工夫,这条小街就落在后面了。沿着这条小街的方向,那掩没在河滩草地浓雾中的金河可能正像大海一样白浪滔天。和城,尔后是马鞍山,直到南京天都没有亮。

“就这样吧,过妈妈。”孙晓斌自言自语道。“是呀,一个人需要什么呢?只要有一个人为他亮着灯的小窗就够了。”

他开着车,像每个司机在途中一样,想着自己的心事。当面前的里程表上跳过一百公里,二百公里,三百公里的时候,他们总是这样想着。无论是空气清新的初春早晨,无论是雾中和雨里,无论是在雪路上还是暴风雨中,在途中每个司机的心里都是一样的思绪。

他刚刚待过的那幢房子的小窗里灯已经灭了。然而,即使是在天气最坏的黑夜里,他也能找到这个属于他的小窗,在这个小窗里只为他一个人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