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开拉链门
人生如梦,谁个青春不轻狂,饶是醉开拉链又如何?很好的文章,草堆里出来的三兄弟,或许结局各有所异,好在,个自选择的路,也无多少悔意。作者文笔干练,问题结构甚好,好文,问好作者。
我们有三个从草窝里爬出来的异姓兄弟。老大中学没毕业就随全家下放到了我们村,年纪足足比我大六岁;老二参加了两次高考,依然名落孙山;我是老三,应届高中。村里人公认我们仨是最有可能考取大学或中专什么的。那年头,家里农活多,我们就偷偷地躲到山窝里去读书,让家里人没法找。山窝避风,冬天的茅草柔软舒适,久而久之,茅草被我们睡压成天然的席梦思。割茅草的妇女远远地避开这些“席梦思”,口里“呸、呸”有声,似乎碰上了野外偷情男女的逍遥床——背时。我们离开村子多年后,村里人依然笑谈往事。
美好的日子宛如白驹过隙。老大从农机学校毕业以后分到了镇里工作,不久当上了镇团委书记,后来当了副镇长;老二虽然读的是粮校,但才华横溢,写得一手好文章,二十二岁那年在《散文》杂志发表了文章,成了县长秘书,后来也当了副乡长;我学历最高,读的是农大兽医专业,在一家市属国有农场默默地干了六年兽医后才提拔为场办主任。——这些都是爬出草窝十年后的事。我们的故事也从这里说起。
费宜,老二。常常被县里的一帮朋友恭为“一支笔”,他嘴上谦虚,心里狂傲,酒后口若悬河,才思益发敏捷。据他自己说,当秘书时县长并不喜欢他,所以县长离任时才把他不轻不重地放在一个乡当副乡长。那时侯,乡镇条件还不太好,乡、村两级干部聚在一起喝酒吃肉是最大的乐趣。自行车也是下村干部的主要交通工具,费宜有一辆摩托车让大家羡慕不已。一旦遇到计划生育之类的“中心工作”,乡村干部就像特务队似的迅速出动,半夜抓人、上房拆梁也是常有的事。
最悬的一次要数飞越牛头那次。搞完“中心工作”已是深夜时分,在村长家吃了夜宵喝了夜酒的费宜感觉神清气爽、胆气冲天,执意要骑车回乡里去。深夜的乡村公路阒无一人,深秋的晚风迎面吹来,感觉到丝丝寒意。酒壮人胆的费宜把摩托车开得“突突”直飞,坐在身后的宣传干事不停地叫唤:“快了!太快了!”话音未落,一头未曾归舍的水牛出现在前方。水牛受到摩托车灯光和喇叭的刺激后,偏偏往公路中间蹿。只听得“嘭”地一声,费宜和干事同时飞出——大水牛“哞哞”两声消失在夜色里……费宜和干事分别从水沟和稻田里爬起时发现:费宜的裤裆已经开裂,干事的三颗西装纽扣不翼而飞,身上的泥污在夜色里无须细看。万幸的是,两人只擦破点皮,未曾伤筋动骨。事后宣传干事心有余悸地回忆说,自己是从牛头上飞越过去的,尖尖的牛角擦着前胸和肚皮划过,蹦掉了所有的西装纽扣算什么,险些开膛破肚!据说母牛第二天也流产了,不知是真有其事,还是讲故事人添油加醋。
最令人羡慕的事,是号称县城第一美人的梅影成了费宜的妻子,那也是做县长秘书时的最大收获。梅影是县剧团的台柱子,和费宜结婚后调到了群艺馆工作。费宜到乡里工作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如花似玉的妻子。虽然妻子调离了剧团这个是非之地,但妻子的社交圈本来就广,又是县城里的名人,常常有县领导邀妻子吃饭唱歌之类的事也属正常。近几年来县里的有钱人越来越多,娱乐场所也越来越豪华,妻子的应酬也呈上升趋势。凭直觉,对妻子垂涎三尺的官僚、暴发户大有人在。于是,费宜决定放弃乡里的工作,调回县城来。正巧,县城边上的一家市属大型老国有企业要人,余厂长看上了才华横溢的费宜。同时还告诉费宜,工厂是副县级单位,你调过来做厂办主任,仍然保持副科级待遇。就这样,费宜又顺利的回到了县城工作。
费宜的酒量一路递增。尤其是厂办主任的工作,几乎天天与酒有缘。工作检查要喝,业务往来要喝,银行贷款要喝,税务查账要喝。总之,喝酒是一种礼仪,喝酒是一种公关,喝酒是一种娱乐,喝酒是一种艺术。喝酒能喝出感情,喝酒能喝出效益。文章可以不写,酒不能不喝。更何况煞费苦心写一篇文章的稿费还不够喝一顿酒。于是,知道费宜会写文章的人越来越少,知道费宜能喝酒的人越来越多。
直到有一天喝出了拉链门事件。那一天,来了几个北方的客人,人高马大,性情豪爽,正对着费宜的胃口。边上还有几位厂内厂外的美女助阵,更是气氛热烈,情绪高涨。杯声朗朗,斛光交错,不知不觉就到了酒量极限。余兴未尽的一帮人,继续去歌厅一边吼歌一边喝啤酒。想是白酒的威力在啤酒的冲击下发挥了出来,费宜渐渐支撑不住,上洗手间吐了两次。第三次许久才出来,已是摇摇晃晃,步履蹒跚。KTV房里正在播放《酒神曲》,费宜抢过话筒吼:“……上下通气不咳嗽……”大家看他这样还能吼歌,报以热烈的掌声。费宜转身对大家鞠躬:“谢谢!”这一转身可不得了,大家清晰地看到:费宜裤子的拉链大开,刚刚在洗手间用过的“私家水枪”还垂头丧气的露在外面!接下来是男士们狂笑不已,女士们捧腹弯腰。有人还边笑边说:“还真是‘上下通气’。”
也就在费宜玩着“酒后飞牛头”、“醉开拉链门”的几年里,老大——叶青不显山不露水稳稳当当坐上了镇党委书记的位置,并且列为县级领导干部的培养对象。叶青沉稳的个性、扎实的工作作风以及老到的处事风格已经在仕途上体现出无比的优越性。当年在草窝里连“解方程”、“因式分解”还常常一筹莫展的叶青,如今完全以老大的口吻指责我们兄弟俩“狂傲”“幼稚”。我反正倚小卖小,俯首贴听。费宜可并不买账,常常据理力争,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老大气得半死不活。叶青气极之时也甩出来一句狠话:“你别牛,好好看住自己的老婆!”——毕竟是草窝里出来的兄弟,此话并无恶意。但此话一出,费宜的气焰明显下降。多年来,梅影的花边新闻一直就没有断过,只是抓不到证据,难以深究。可这块心病始终难以消除,费宜甚至后悔当初娶了这么个美人。
随着企业改制的不断深入,一大堆新名词扑面而来:身份置换、买断工龄、破产清算、下岗、再就业……让大部分企业职工应接不暇、不知所措。对一批三十左右的大中专毕业生来说,当时并没有太大的就业危机。有的选择了去沿海经济发达地区再就业,有的通过关系调离企业,有的在本地的一些民营企业跳来跳去,有的干脆离职单干。费宜自恃才高,泰然自若,照常喝着他革命的小酒,静观其变。我天生不肯冒险,况且妻子在一所中学教书,无后顾之忧;直到场里发不了工资那天,才应聘到了本地的一家外资饲料企业做销售。
就在国有企业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呈颓败之势的时候,梅影向费宜提出了离婚要求:“费宜,这些年你和我生活在一起,很累。我也累了,离婚吧!我不要家里的任何财产,包括房子。女儿归你,我承担部分抚养费……我已经辞去了群艺馆的工作,准备到外地去。”梅影的姿态让费宜无法拒绝,很快就签订了离婚协议,办妥了离婚手续。有一天,费宜一脸轻松地找到我说:“闻笛,我离婚了,下岗了,和你一起打工去!”
就这样,我和费宜又站到了相同的起跑线上,开始了打工历程。
我学的是兽医专业,费宜学的是粮食加工。按理说,做饲料营销我的优势比他明显;可硬是不到一年的时间,费宜竟然把市场做得出神入化,业绩遥遥领先。年终表彰会上,费宜介绍经验时说:“饲料店和猪场老板大都爱喝酒,很容易和我做朋友,饲料也就好销了……”他的经验令人半信半疑。
费宜的心态令人佩服,仿佛永远充满激情。我们兄弟俩有过一次堪称典范协作。有一个湖北人在广东境内开的一家猪场,费宜垂涎已久,就是久攻不下。号称“九头鸟”的湖北佬精明异常,和费宜酒肉相交,称兄道弟,就是不认可他的专业性说服力。费宜请我出马,果然水到渠成、马到成功,“九头鸟”成了费宜的忠实客户。当晚,费宜一边看世界杯一边对我说:“闻笛,我们这次配合就像踢足球。我中场盘带技巧过人,杀到禁区后,由你临门一脚,应声入网。简直是行云流水。”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又说:“你先睡,我呼噜响,吵你睡不着。”结果第二天费宜对我说:“你的呼噜比我的还响。”
两年后,我做了外资饲料企业的行政部经理,费宜做销售部经理。这时的老大叶青已是春风得意坐上了副县长的位置。听说梅影和余厂长在外地结婚成家,但不知是否当年暗渡陈仓的结果。
可喜的是,公司化验室里最漂亮的化验员小陈成了费宜的第二任妻子,与生俱来的艳福无人能比。我和费宜在市区的同一个花园小区买了房,闲暇之余,饮酒谈诗,成了我们最大的乐趣。由于交通工具的改善,生活水平的提高,我们三兄弟之间来往频繁,情谊日深。只是每每酒酣肠热之时,追忆起这二十年来的往事,终不免感慨唏嘘……
故事写到这里,我本想虚构一个美好的结局。可一想到那位英年早逝的兄弟——费宜,我就心乱如麻,无从写起!
那是一个毫无预感的黄昏,外出的业务人员报回了费宜因车祸身亡的噩耗!——并非常肯定地告诉我,绝非酒后驾车,纯属意外事故。在这个令人肝肠寸断的日子里,我主持了费宜的遗体告别仪式。叶青介绍完费宜的生平之后,声泪俱下地朗诵了下面这首《酒歌》,以示祭奠:
才情飘逸风吹柳,醉梦人生何所求?
兄弟此去无所祭,泪洒江天换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