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师母

查师母是个瘦小的女人，体重与个头要比常人小一截，她的身体与年龄一样，也老了。但她从不传递忧虑的脸上，一点也不影响人们看不到她细眼睛里的韧性和坚定光芒，常人难以想象的重负并没有让她变得邋遢，相反，她一直保持着清清爽爽的仪容，衣着虽然与大家一样的普通，灰或黑的布衣布鞋，但总是干干净净，整齐的短发长年都梳得一丝不苟。她养育了五个儿子，一个女儿。与她家做邻居之后，才得知她的大儿子已经工作，二儿子下放在乡下，老三是个女儿，在县共大读书。当时不知共大是做什么的，后来知道了，共大的全称叫着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县共大就是省共大设在县里的分校，分校办在一个乡里，所以她女儿很少能见到，只有学校放假时才回来住几天，听说来回都要步行，那时还没有开往乡下的客车，她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几十里山路，从早上走起，要到傍晚才到家。这样常年在家里呆着的，就只剩下老四老五老六了，还有查师母的丈夫，一个长年有病在家休养的老人。其实她们一家全部回来了，真不知她家会怎样安排住宿，两室一厅的房子，而且厅室都特别小，每厅室都不超过十平方米，就是一个挨一个的睡，也是够挤的。老五老六在年龄上与我差不多，属于学龄前儿童，我们在一起就玩得来也玩得多。说查师母负重，不仅是因为儿女多，也不仅是因为丈夫长年有病，更主要的是她家里除了老大有点收入外，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家庭。后来我又知道，查伯原来是有工作的，但不知犯了什么错误，被开除了公职。按理说，一个被开除了公职在家的男人，因他引起的牵连使家庭出现了困境，多少容易受到家人的抱怨，然而与他家做邻居八、九年来，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丝一厘的抱怨，老人在家享有最高的尊敬，全家人都以他为中心，以他的平安为快乐，因他的痛苦而痛苦。

那时家家都没有安装自来水，在居民区有一个像哨所岗篷一样的卖水房，家家都是担着木桶，一分钱一桶水买回来用。查师母家的用水也是从那里买来，但她家用水的节约与用油没有差别。查伯是一人用一盆水，他不能与其他人共用，他有严重的肺结核，基本上没有去治疗，靠天养。吃饭的钱都没有着落，哪有钱治病呢？其他人的用水就要共用了，浅浅的一脸盆水，要洗尽全家人的脸，洗了之后也不能倒掉，要用来洗衣服。洗脸如此还可以，但洗澡也基本上参照了此方法，几个大儿子洗澡我没见过，但老五老六洗澡我见过，夏天小孩子洗澡就在放在门口的木盆里洗，老五洗完了老六接着盆里的水洗，也不会用肥皂的，也许用了就更洗不干净了。女儿回来了怎么用水，我当时想不到那么远，但曾经很晚很晚的时候，见过她女儿出门倒水，倒水对她家来说，是很少见到的事情。在乡下的老二，会有一些乡下的农友进城来，他们会到她家来看看，我见过她家待客时的用水，那是很客气的，一盆水打好放在椅子上，会请客人先洗，然后家里人一个个再用，不会因为来客而破坏了规矩。

查师母在家里说话是绝对没有人敢顶嘴的，即使处在儿童年龄的老五老六也十分听话，小小的年龄就懂得了察言观色，不敢惹大人生气。我见过她的二十多岁的大儿子，在家里被查师母骂得一声不吭的样子，其他人都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气，所以在查师母家里，听到的声音多是查师母的声音了，如果有别的声音，那也是儿女们回答的“好”和“是”的声音。但查师母对查伯说话从来都是和声细语的，极有耐心和温和，查伯在家多半时间是躺在床上的，几乎见不到他出门活动，只有到夏天的时候，家里太热了，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才会由查师母或孩子们扶出来乘凉，躺在早就摆好在门口的躺椅上靠着，也听不到他说一句话，偶尔听到的也只是他的咳嗽声和有时急促的呼吸声。那时的夏天，家家都会在门口摆上凉床，会在外面睡觉，如果半夜凉快了，大人们才会把睡着的孩子们叫醒，搬进屋子里睡，我见查伯出来的时候，从来都是长衫长裤的，还穿着可以包住小腿的长袜子，而我们只穿个短裤，都觉得太热，可见查伯的病有多重、身体有多不好了。

查师母对左右的邻居们却总是笑容可鞠的，别人说什么，她总是“是的、是的”的答复和应合，与在自家说话一句就是一句的风格完全不同。查师母从不东家长西家短的唠叨别人家的事情，自家的小孩子与别人的孩子发生了纠纷，她总是指责自家的孩子，我没有挨过她的训。但有一次，我惹恼了她。我与他家老五吵架时，说了一句“你是什么货色”，被她听见了，但当时她并没有作声，而是等我父母下班在家里时，她才朝着我家门口的方向大喊：“啊？有这么说话的吗？啊？我是什么货色？你们说！”我听到她大喊，知道自己闯祸了，我知道她的用意，因为她知道小孩子是讲不出这种话的，肯定是听大人讲或者大人教的，她才这样生气，才要喊出来质问原因。文革的时候，把人的思想都变得错乱了，有时错乱起来，会说一些毫无边际毫无根据的话。说实话，这句话我是听自家大人背地里讲过，也是因查伯被开除的事情让大人产生的一种自我判断，以为被开除的人就不是好人。我与老五吵架时，就引用了这句话，我讲的话可能查伯也听到了，这无疑是对老人的一种伤害，难怪从来慎小慎微的查师母这样生气，她生气的不是我们小孩子，而是传给小孩子们这种说法的大人，也是为她家冤屈的查伯伸冤。

我没有见过查师母落泪，但听过她的哭声。那是一个深夜，我被隔壁查师母家很响的动静吵醒了，那个时候的平房隔音不是很好，可以听到隔壁急促的咳嗽声和呕吐的声音，接着就是女人的哭声。第二天起来听说，查伯的病又犯了，晚上吐了很多血，已经送到医院抢救去了，还听说查师母去找了开除查伯的单位百货公司，是去求领导给予治疗的费用，也不知单位给没有给。很可怜啊，真不知查伯犯了什么错误？让一家人长期处于绝境。

那次犯病并没有发生大家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查伯最终平安回来了，那个艰难的日子继续过着。过了好几年，又是一个夏天，晚上各家还是在自家的门口乘凉，我突然听到老四的凉床上发出吱吱的声音，那是半导体收音机的声音。我似乎想起来不久前听说的事情，说查伯已经平反了，单位补发了查伯好多年的工资，老四想要个收音机，家里给买了。这不，今晚果真听到他在拨弄收音机。看来查师母家的各种节约并非一种生活习惯，而是艰难时期她们全家共度难关的坚定举措，以后条件改善了，也会满足儿女的爱好和要求。我早就感觉到查伯不是坏人，这个瘦高的老人有一张自画像我看过，而且是油彩画的，是老五拿出来给我看的，花白的头发往后梳着，白白的长胡子洒洒的飘着，清瘦的脸上，一双深遂的眼晴既慈祥又清明，画得真像。与他做邻居这么多年，以他的安静就像没这个人似的，但他却是全家人的中心，也是我们邻里最关注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叫查姨为查师母，看了这幅画，我略有所领悟，会画画的人，在过去被称为有文化的人，即知识分子，属于老师和师傅之类，查伯在百货公司就是负责商店里橱窗美工设计的，查氏是她丈夫的姓氏，所以大人们尊称她为查师母，我们小孩子也就跟着这样叫了。查师母是个没有文化的家庭妇女，连她的真实姓氏至今我都不清楚，但她的查伯很有文化，也许在她心中查伯是最了不起的人，自己姓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在那样艰难的日子里，她把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儿女们懂事、孝顺，她带领全家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我觉得她才是最有文化女人。

二○一一年四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