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故事

安谷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9-25 09:28 责任编辑:秋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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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美丽的小镇,绽放着不一样的美丽,不止是有着美玲姣好的容貌,还有那一颗颗炙热奔腾的心;无论是李茂还是阿生,李茂为爱奋不顾身,不惜失去双腿,阿生的爱如潺潺流水,无声无息的付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选择离开;也许,年轻的时候并未领略爱情的真谛,徘徊在各种不解与质疑中,当爱浮出水面,犹如当头一棒,心中的疮疤何时能愈合?小镇故事,记载着镇上人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为那些友情、亲情、爱情感慨不已,深深的触动着……

【1】

很长一段时间,邬甸镇上只有一家理发店,是那种世代相传的老店,无论装修、门面,还是手艺,都透着三十年前的拙朴沧桑感。可镇上的男女老少也都信这的手艺,所以生意一如既往的格外红火。

店主阿生三十六岁了,却还打着光棍,这是镇上人所不能理解的,像阿生这样条件的,想找什么样的女人不好找,上又无父无母,哪个女人嫁过来怕是只有享福的份的。

于是时常有结了婚的,上了年纪的女人们追着阿生说媒,要将自己的女儿、侄女或是拐了七八个弯的亲戚家的小姐妹嫁给阿生。阿生总是显得冷淡的回绝,时间久了,不免有流言蜚语起了,说是阿生那玩意许是不顶用的。阿生很恼怒,只是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么多女人他都看不上,或者亦不是看不上,就是少了些传说中的感觉吧。

【2】

直到阿生三十八岁的那年秋天。

街心十字路口往东的方向新开了一家理发店。开业那天,阿生像往常一样在店里忙碌,只是听着那炸了许久的鞭炮声直炸的脑袋嗡嗡作响,让人心烦意乱。

邬甸镇并不大,所以这也算得上是顶新鲜的事了,免不了茶余饭后,镇里的人都在说,什么开业当天门前摆了多少多少花篮啦,什么店主是个十分漂亮的年轻女人啦,什么后街的李二混第一个去剃的头啦。只要是关于那家理发店的事,所有人都津津乐道。

阿生本是感兴趣的,却像是在故作矜持一般,不闻不问。只是整天被这些消息叨扰着,心里也着实痒痒着,想着要不要提个花篮什么的也去考察考察,也显得他阿生有气度,容得下新来的同行。再转念一想,又觉得是没有必要的,自己才是这片这行的老大,凭什么去拜访人家,更何况还是个女人。阿生本就是个极容易犹豫的人,可是真认定死理的话,又是顽固至极的。

隔日晌午,店里的老主顾袁大头提着金丝鸟笼过来理发,和阿生讲起了新开的理发店,还打趣道:“阿生呀,这突然来了个女人来抢你的生意,你可别败在了那女人的裙边下啦!否则可没脸去见你的祖上啦。”这话听着是透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担忧的,却带着十足的戏谑味道。

“只要有你们还来就行,就行。”阿生此时竟是打心底透着心虚的,说话的语气让自己都感到诧异。一种不祥的征兆如天边的乌云,不疾不徐的飘过来,覆了一片晴天。

那之后,阿生竟一连两天觉得胸口闷得慌,于是就趁着傍晚散步的时机,溜达到街心的大道上,便看见了那家新开的理发店——美玲理发店,招牌倒是做得很大,只是颜色杂乱的显得有些俗气。阿生定定的看了些许时候,生意冷清。阿生忽然就生出了一丝轻蔑的想法,嘴角抽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恰好吹来一阵风,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大踏步往回去了。

大抵是这般花枝招展的外在给了人没有实质内涵的感觉,所以美玲理发店除了李二混类的人物带着见漂亮女人的心里隔三差五的去之外,阿生的生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于是阿生的心也定了下来,只是两家店如同老死不相往来一般,没有任何交集,除了偶尔被镇上的人放在一起说闲话之外。人们嘴里说美玲理发店的话也逐渐少了下来。

【3】

很快就到了年底,突然下了一场大雪,一夜之间积了五十多厘米,而前一天太阳还照耀的很是温暖。

阿生理发店的生意也随着那场大雪陡转急下。

那时,有出外求学或是打工的年轻小伙,姑娘赶回来过年,带来了外头的一些新奇事物,就包括着流行的发式,有烫的大卷小卷的,有染了各式颜色的。而阿生除了精于修剪长、短发,再加上烫几种老式的发型,连烫染发的工具都是不齐全的。几天之内,所有的年轻人通通一边倒向了美玲理发店,然后美玲理发店又适时的降低了一些价格,于是,去阿生家的除了一些老主顾和几个老辈外,再没其他人。

一直到出了年,这种趋势只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当然这是对阿生来说的。美玲姐的名号在小镇上彻底打响了,大家又开始说:美玲姐是知道大城市流行什么样式的,美玲姐还会根据人的脸型来做发型的,甚至还有说美玲姐替人洗头的时候,按摩的是如何舒服的。

美玲姐,美玲姐,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说这个词作主语的长短句子。

阿生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是难过的,就像是养了许久的一只小狗,别人用一根骨头便诱得它走了,再也不回来。

“想我阿生也是为镇上的人服务了这么些年的,连这些老主顾也是说走就走了的。哎,如今,这良心义气可真是不值钱啦。”这话是阿生对袁大头说的,袁大头本就是阿生家的近邻,仿佛患难见真情般,最近跑动得格外勤。

“是啊,没良心,没义气啊,连隔壁的小九也跟着风去了,不过我袁大头是绝不走的。”

“还是你,你够义气的。”这次交谈之后,阿生再也没有收过袁大头的剃头费了。

逐渐清闲下来在店里熬日光的阿生似乎憔悴了不少,见过阿生的人都这么说。连他自己也觉得浑身不得劲。只是生意不上门,干着急也是没辙的。

阿生依旧是没有进过美玲理发店的大门,现在似乎更没有理由了,搞不好还传出个偷学手艺的坏名声来。倒也路过许多次,偶尔能见着一个忙碌的女人的身影,竟不是想象中浓妆艳抹的样子,却还显着些干练冷静的气质。经了那几次远观之后,阿生仿佛没有之前那般郁郁寡欢了,心情像是雨刚刚停歇之后,天依旧是阴的,却是少了压抑感的。

【4】

袁大头照常来,偶尔还带来几样小菜和阿生喝上几盅酒。

“要我说,那美玲也不过是指着还有几分姿色,才留得住那些顾客的,听说她那还有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呢!你说,她们会不会从事那些勾当啊?”

袁大头的话和表情让阿生有些错愕,心底直否认,可又忍不住,生出了一股嫌弃之意来,好似自己刚换上的白衬衫被弄脏了一样。

那晚,阿生没睡好,倒是与之前因没生意失眠不一样,他脑海里不断出现那个忙碌的身影和那张不甚清晰的脸,又不自觉地幻想到了一些不干净的场面,忽然就觉得浑身燥热起来。阿生发现自己第一次如此地渴望一个女人,一个面容甚至在脑海里还未形成清晰的女人。

阿生将手伸向自己的下面,那夜他又快乐又慌张。

思考了好几夜,阿生决定将这点心思分享给别人,而除了袁大头,自己似乎都没有一个帮着拿主意的人了。

袁大头听完竟未有多么得惊讶,稍微思考片刻,他说:“阿生啊,我建议你将这店先关门了事,试图接近美玲,若是真成了,那这镇上的生意可都又是你的了。”

阿生听这话觉得格外的别扭,他想着自己对美玲必定是生出感觉的,为何非得加上这么一个格外势利的目的呢?

“那,那万一不成呢?或者美玲是那种,那种女人?”阿生犹豫着,毕竟对女人他是没什么经验的,又觉得这样无凭无据的说着实是过分了些,于是那感觉更像是十七八的小伙。

“先试试,试试,关几天门你也亏不到哪去。”

于是,阿生关了理发店的门。在街上闲晃悠了好几天,依旧是没好意思直接进美玲理发店的门。倒是镇上的消息流的快,竟还编出了童谣来讽刺阿生:阿生无能,没有女人,夜里乱哼哼,无能阿生,败给女人,只好关店门。听到这些阿生真是又急又气,骂街的冲动都有了,阿生觉得这必是有人专门在背后作祟,落井下石的挤兑他的,虽然是没了生意,但他倒不认为自己的人缘会如此的差。

【5】

不过机会终是如好天气一般总会来的。

那日,阿生起床后觉得头痛欲裂,周身无力,便去镇医院挂号吊水,不曾想坐在旁边同样吊水的竟是美玲。阿生往旁边瞟了好几眼,最后也没开口。还是美玲也认出了阿生,先搭了话茬。

“您就是阿生理发店的老板吧,这么多日了,未曾拜访您,真是不好意思的很。”

阿生笑了笑,有些局促。

“听说您关门了?倒是将这整个镇上的生意你都让给了我,瞧我这忙的都顾不上自己的身体了。”

这话却是得了便宜又卖乖的意思,只是从美玲的嘴里说出来,阿生竟是讨厌不起来的。这样想着,阿生便又未来得及接话,只得又尴尬的一笑。

于是气氛僵硬起来,彼此只好都看了看吊水的瓶子,药水落下的速度有些过快。

“其实,你也没必要关店的,我也未曾想过要抢你的生意,原本就是小本买卖。”美玲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着阿生,声音也是低低平静的,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又像是受了委屈的。

阿生听后觉得慌了,又偷瞄了几眼美玲低着眼的侧脸,确是十分干净的,心中不觉心疼起来,忙说:“这本是与你无关的,是我自己技术跟不上时代了,并且,我也是累了。”这最后五个字说的格外沉重,似乎是真的累了一般。如何累呢?怕是只有阿生自己才清楚。

这下两个人都显得有些感慨,又都在心中对彼此生出些同病相怜的同情自怜来,心像是近了一层,不知不觉就聊完了一瓶药水的时间。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已是接近正午的光景了,没有邀请或者是留恋,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仿佛陌生人一样分开的十分的干脆。不过美玲的心却是动了,二十八的女人了,对于男人的渴望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了,不过许了心却可以是一秒钟的事,想她美玲本也是个利落的女人。

之后的半个多月,两人未曾照过面,一来似乎是没什么由头,二来两人如今都是谣言风头浪尖上的人物,怕是一举一动又生出许多是非来,三来镇上的李二混终是垂涎着美玲的美色,开始死缠烂打。

“美玲姐,你要是跟了我,我保证这镇上的人没人敢不来你这理发,更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生意肯定比现在还好。”李二混又带了一帮所谓的弟兄乱哄哄的挤在美玲的理发店内。

“真是感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有客人我肯定是欢迎的,不过我可老咯,年轻的小姑娘才更配你的。”说这话的时候美玲心里实在有些倒胃口,又觉得好笑,如今这镇上可就她一家理发店了,谁想剃头还能不来?

“可是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李二混比美玲小七岁,长相却显老,行为举止又实在幼稚,美玲想着他还年轻,心里的厌恶也能少个几分,于是淡淡的笑了笑。

倒是这李二混真的煞有介事地追求起美玲来,每天带着一帮兄弟往店里跑,先前是来剃头,剃到不能再短了就染,染完黄色染红色,染完红色染棕色。几个兄弟刚开始倒配合,后来终于都无法忍受纷纷散了不再来。李二混依旧是来,忙前忙后,端茶递水,殷勤地如同店里的小弟,也少提什么让美玲嫁给他,跟了他之类的话了。美玲倒也觉得顺心起来,心中还生出了几分欢喜来,后来渐渐了解了李二混的家里只有一个瞎爹相依为命之后,更是待他如亲弟弟一般。不再把李二混当做混混来看,便越来越发现他的可爱之处来。店里的小妹,尤其是一个叫阿绿的女孩子,对李二混是更加一层的好。

美玲看在眼里便觉得格外的欣喜,又同时生着几分别的怅然若失来,自己的体己人又在哪呢?

【6】

又过了大半月,阿生终于第一次踏进了美玲理发店的门,是来剃头的,目的正当,美玲见着,不自觉地送出笑脸来,这笑倒比对其他的客人多出些别的意味来。只是自己都没发觉。

阿生也笑,“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让别人给我剃头了,如今店关了,连同理发的工具也一齐收了,想来我也该来享受一回啦。”阿生说得有些慌张,仿佛着如此正当的理由依旧只是借口。

“那以后阿生哥可要常来啊。”这是真心话,美玲是喜欢这样透着忠厚,甚至有点木讷的大龄男人的,不是一见倾心,只是左思右想觉得哪哪都格外妥帖,于是就成了极自然应当的事了。

后来,阿生便有事没事的来,剃头或是送点吃穿用的小物件,或是路过便进来坐坐,说几句话,逐渐就成了无话不谈的贴心朋友。

一颗心逐渐放了下来,美玲是极正经善良的女人,连两个小妹亦是懂得自重自爱的。阿生为自己曾经无根的猜测惭愧了许久。

后来,镇上的流言又多了起来。有聒噪的邻里的妇女跟美玲说:“美玲啊,这阿生与你走的近,怕是打你生意的主意吧,他家可是世代剃头的,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呢?”

每逢听到这样的所谓劝诫,美玲只是笑笑说:“怎么会呢?不会的?。”然后又会在心里接上一句,就算是又怎样?如果可以与阿生一起打理理发店,就这样一直到老,该有多好。

女人啊,许了心后,便怎样都好,她也是明白这样的好的。

【7】

只是阿生可做不到听而不闻,于是找袁大头喝酒诉说。

“随那些人说就说吧,反正我们的计划本来不就是这样的吗。”

阿生顿时沉默了,如被噩梦惊醒之后一般,愣了一会,接着一杯连着一杯地给自己灌酒,只是那酒喝的分外不是滋味。

【8】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叫阿生的,他每次来的时候,你似乎都很高兴。”

美玲看着表情坚定而认真的李二混忽然有些不安。

“所以你才不跟我。”

“我是把你当弟弟看的,一直都是。”

李二混低下头来,站在柜台后不停地摆弄着手中的一杯水,到水凉了之后,很久很久。

整个下午李二混都不说话,谁都不搭理。

美玲觉得有些心疼,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像是是孤单太久了的小孩。

直到天近黑的时候,阿生兴冲冲地提了一条鱼过来说要给美玲熬汤喝。美玲刚接过来的时候,李二混便冲了过来,夺了鱼,一把扔到了门外。又发疯似的快步走回屋内,狠狠的揍了阿生好几拳。

等美玲反应过来的时候,阿生已经痛跌在地上龇牙咧嘴了。美玲慌了,有些不知所措。

“李二混,你在干嘛?你疯了吗?”美玲怒道,便弯下腰去扶起阿生。

李二混只是站在一旁,反而是平静地看着一切,他希望躺在地上的男人能爬起来,还自己几拳。可是没有,始终没有。

“阿生哥,你没事吧。你别跟他一般计较啊,他今天许是疯了。”

“不计较,不计较。我没事没事。”阿生坐到了椅子上,捂着被捶了好几拳的肚子,说着费力而温和。

“他照顾不了你的。”李二混留下这句话,便出门走了。

那之后,阿生都没在来过。

【9】

正月里的新年来的有些迟,但是飘着格外美丽的雪。

美玲接了二混和他的瞎爹,和店里的两个小妹,阿绿,阿冉一起过年。

便也能围满了一桌,美玲一直喜欢热闹,方才能淡化心里实实在在的孤单。

美玲对瞎爹说:“李爹,从此以后二混就是我弟弟,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我一定好好照顾他,管教他的。”

李二混心里要反对,他是喜欢她的,如何能当他的弟弟,但是看着爹眼里蔓延的两行热泪,一个劲的点头,便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阿绿接着也说,“李爹,你就放心吧,我,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然后定定地看着李二混许久。

李二混记得那天晚上,美玲将李二混叫到屋顶上的露台,给了他一瓶酒说,“从小我就是个孤儿,但是有人教会了我珍惜生命,他也教我这手艺,然后他老去。”

李二混的眼神在寒冷的月光下暗淡而温暖,他选择沉默地聆听。

“所以我现在把你当弟弟,想照顾你,所以我们不要叫你李二混了,我知道你的真名叫李茂,瞎爹给你起了个多好的名字,你至少该对得起他。”

李二混,不,是李茂忽然凝视着美玲的侧脸,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在美玲转过脸的瞬间,也转向前方,然后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叹了口气。

“好了,下去吧。”美玲拍了拍李茂的瘦削的肩头,先下楼去了。见阿绿抱着一条中蓝色的围巾等在楼梯转角,便眨了眨眼睛进房间里去了。

大约又过了半响的功夫,李茂才从露台下来,衣服上有水珠,想必是外面又在下雪了。

李茂低着头,手里还提着半瓶酒,阿绿拦住他的时候,才缓缓地抬头。

“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我想,我想跟你在一起。”阿绿将围巾举到李茂的面前,以一个少女最直白又最青涩的方式追求心中的爱情。然后,男主角有些木然地绕过他,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半响才有勇气抬起头来,正视面前的空荡。

那晚的李茂和阿绿都怀着同样感伤的心情,在不眠的夜里,拉开窗帘,看着已素白的世界,一片片的飘雪。

【10】

阿生的年是一个人过的,吃了简单年饭后便早早的休息了,只是他终于决定了一些事情。

【11】

年初一的清晨,美玲刚拉开店门,就看见雪地中远远的一个身影似乎是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美玲就立在门前等着,近了,再近一点的时候,看清是阿生,便笑了。阿生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新年该是新气象才对,可阿生立在美玲面前的时候,美玲却觉得阿生是苍老了许多的。

“美玲,我有些话要跟你说,这些话我都想了好多天了,昨晚也一直在想,我今年都四十岁了,我想,我想要娶你,然后我们就一起经营一家理发店,一直到老,你能答应我么?这是我祖上流传下来的一把理发剪刀,好材质的,我要把它送给你,是祖上的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很重要的。”年初一的清晨,阿生拿着一把剪刀,有些费力,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完这一长串话,这场景在别人眼里,或许滑稽的很,可是又真的暖了美玲的心,那一句一直到老便是合了美玲的心意的。

阿生用期待地眼神看着美玲红红的脸。

美玲略显扭捏地接过剪刀,脸更红了一层,轻轻的说,好。

消息走漏的很快,羡慕嫉妒恨的人依然有,只是也有了更多的祝福。仿佛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他们不再是年轻了,少了许多变数,于是就开始商量婚期,定在了七月。

李茂知道消息的时候还是阿绿告诉他的,阿绿说:“美玲姐终于是要结婚了,跟阿生哥在一起他们肯定会幸福的。”

李茂便瞪了她一眼,阿绿吐了吐舌头便噤了声。

李茂冲上美玲的房间的时候,美玲恰好在为自己缝制结婚的衣服。

“你真的要嫁给他,我说过他照顾不了你的。”

“李茂,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感情的事不好勉强的,哪怕他当真不能给我幸福,我也愿意试一试。”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试一试。”

“因为我喜欢的是他。”

“他照顾不了你的,他照顾不了你的。”李茂仿佛念着咒语般喃喃着退出房间。

美玲静静的坐在缝纫机后面,愣愣地盯着已经空荡了的门口,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他的思想停止。

【12】

那天之后,李茂搬回了自己家,也不再来店里。他找了份送货的活,整天在各个镇中穿梭,不愿停下。

那几个月的小镇格外的平静,没有老人死亡,没有孩童诞生,没有店铺关门或开张,甚至没有年轻人打架闹事。

一天,李茂去较远的一个镇上送货回到家已经是十点的光景了,家里亮着灯,瞎爹坐在床沿,苍老的面容一直面对着门口的方向。

“爸,怎么还没睡呢?”

“我在等你回来啊。有话和你说。”

“爸,你说。”

“爹这辈子没能好好照顾你,我觉得自己快要走了,很快就要走了。也没啥能留给你的,靠西边的墙从右往左数第四块砖下面埋了两条金砖,是当年你你曾祖发达的时候留下的,等我走后你拿出来兑了,娶个媳妇,贴补家用。”瞎爹平静地说完这许多话,便轻轻地靠床躺下了。

“爹,你别乱说,我看你健健康康的还可活十几二十年呢。”

“命中有时终会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啊。”瞎爹叹了叹气。

“爹,你是不是觉得有哪不舒服的,我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爹好的很,好的很。最近天气太好了,怕是要有变数的。”

“这天我看得继续好下去呢。”

瞎爹不再答话。

李茂连忙跑去床边,见爹尚呼吸均匀,方才放下心来,洗洗睡去。

【13】

次日的送货,李茂走的远了一些。五月初的夜晚还有些凉,李茂裹了裹衣服,跨上那辆有些破旧的摩托往回赶。

他开的并不快,可是觉得风吹着格外冷,比先前的四月天还冷一层似的。

靠近镇子的时候,便看见街心的方向有窜起的火光。那火光让李茂一阵心慌,急忙加快了速度。

附近的居民都聚集在了十字路口的位置,着火的正是美玲的理发店。现场有些混乱,有男人忙着接水管,有帮忙端着盆提着桶的妇女老人,也有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的,惋惜的或者无所谓的。李茂摔了摩托车便冲过来,立在门口最近处的是阿生,来回踱步,捶胸顿足,焦急挣扎。

“美玲呢,美玲呢,为什么没看见美玲”。李茂拽着阿生胸前的衣服,急切又凶狠地问道。

“在里面呢,还在里面。”带着无助的哭腔。原来住在一楼的两个小妹得以逃脱,而美玲却住在二楼最里间的位置,火势又是从二楼蔓向一楼的。

“你在这做什么,你为什么不进去就她。”李茂带着愤怒不顾一起地冲进了房屋。

背后是望着愈来愈勇的火势发呆的阿生。

那几分钟的阿生是思维停滞的,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寸,只剩下唯一活络的心思便是盼望着李茂能救得美玲,活着出来。

朦胧中,阿生看到一双人影从火光中艰难走出来,然后被众人围住,如同凯旋的英雄,而英雄却负了伤,被砸断了右腿。

而他是什么,仿若逃兵,将受人唾弃。

后来,火渐渐灭了,再后来,有人看到凌晨四点的时候,阿生如着了魔一般立在被烧毁的房屋前,一动不动,据说眼含泪水,对周围毫无知觉。

【14】

一整晚的动荡让整个小镇还蔓延着灰烬的味道和不幸的气息,仿佛空气都随着沉闷了一层。

医院的病房里,美玲已经清醒,李茂的右腿已经截去,正在昏睡。旁边坐着垂泪的阿绿。没有人说话。美玲望着窗外,若是分析她的眼神和内心,一定是极为复杂纠葛的。画面仿佛静止。

这种沉默却似乎带着不一样的预兆一般,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然后是阿冉急匆匆地跑进来,看着如同木偶般的三个人。有些不忍地带来了另一个噩耗:瞎爹去世了。

三个人的沉默变成了四个人的。

午后的天空忽然变得阴沉,美玲看着窗户前的一小片天空,像一种想哭又哭不出的表情,让人难过。可是厚厚的乌云,阳光就是无法透出来。阿绿低着头,心里一片冰凉,自己又努力给自己温暖,从此她需要做个内心强大的女人。阿冉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一点,破碎而纷乱。李茂像个熟睡的婴儿,温和恬静,如果醒来时可以忘记一切多好。

但是这沉默只持续了几分钟。美玲有些疯狂的拔了还在输液的药水管,就冲出了病房。

李茂醒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的时候了,阿绿趴在床角睡了。

等阿绿醒来的时候,只见李茂靠在床头,目光定定地看向前方,一动不动。于是阿绿也这样看着他,一动不动,只是眼神中充满了复杂而真挚的感情。持续了足有五分钟的时间。

“你醒了。”

阿绿的嘴唇阖动了许多次才将这三个字说出口,说完又一次停顿了数十秒,仿佛这时候说的任何一个字都是多余而残忍的。

“你要是想哭就大哭一场吧。”阿绿说完自己先落下泪来,便转过头,偷偷的抹着。

“别哭了,没什么好哭的。”李茂发出声音是在一分钟之后,好像突然间有了意识一般。声音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但是却有着不容反抗的坚定。

阿绿停止哭泣,如同犯错的小孩低下头去。

整个病房内的时间空间都如停更一般,可是阿绿的内心依旧在飞速的旋转,还有另一个噩耗在等着他,他还能伪装的这般坚强吗?

【15】

李茂在刚刚可以离床的时候就被推到瞎爹的灵床前。整个灵堂布置的庄严细致,中间挂着的是瞎爹更年轻些时候的照片,眼睛还保持着清澈,仿佛此时的他依旧在看着这个生养他的镇子,似乎也只有他才能看透了这一切。

李茂在听闻这个噩耗的时候就有些无法接受,这一击让他所有的坚强都在瞬间土崩瓦解,越来越接近家门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哭出声来,随之就变成了嚎啕大哭,像是决堤的洪水,一发难收。屋内挤着镇上的许多人,瞎爹虽瞎,但镇上的人都知道其实他心里比谁都透亮,于是也多着一分敬重。现如今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哭的如此撕心裂肺,不禁也都跟着劝着,惋惜着,落泪着。

最后是美玲硬将李茂带出了灵堂,方才淡了一分这里的悲伤。而美玲还要帮忙张罗着这一场丧事,又回到了屋内,忙碌的同时她也不忘寻找阿生的身影,只是从着火之后就一直未曾见到。

李茂说过的话忽然就在耳边响起,他照顾不了你的。那一瞬间,美玲觉得身体有些发软,好像是要支撑不住,会就这么倒下去。

第二天,瞎爹被葬在了半山腰,那儿的视野开阔,能够看见大半个镇子。

【16】

美玲理发店本是木质结构,经这么一烧大抵毁了大半,但好在扑火及时,加以修整还能入住,这段时间,美玲就带着两个小姐妹搬来了李茂家里,也顺便可以照顾行动不便的李茂。

那天天气十分炎热,美玲去烧毁的理发店整理残留物件的时候发现了她为自己做的嫁衣,在大火中竟没有灰飞烟灭,却只烧了一个拳头大的洞。回来后便拿着嫁衣在里屋一动不动的坐了好久,终于决定去阿生家问个明白,这几天他都去哪了,在她如此需要帮助的时候为什么不在她身边。

拿着那把阿生家的祖传的剪刀,刚准备出门,便接到了警察局的传话。刚决定的事情便又作罢。便有些不知所谓的跟去了警察局,到了才知道,原来自家的火是有人放的,而并不是一场意外。纵火者已经被抓到,是一个美玲并不认识也从未见过的人,大约四十多岁,光头,一副凶恶的嘴脸。后来从警察口中才知道,此人叫朱阿宝,和阿生是发小,十年前却因为犯案被抓,而当年报案的人正是阿生。这次放火不过是为了报仇,朱阿宝刚出狱便打听到,美玲是阿生的未婚妻,他认为美玲的死会比阿生的死更能让他痛快,也更能让阿生痛苦。

美玲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已是傍晚,阿生当年自是没有错的,但毕竟不够道义,而如今又造成了李茂的残废,又或许那晚倘若李茂回得家及时,瞎爹可能就不会死。想到这一层,美玲的脚步有些轻飘,三魂六魄像丢了一般。

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了许久终究还是停在了阿生家的门前,门虚掩着,屋内还亮着灯光。美玲在门前徘徊了一刻还是走了进去,带着些微的愤怒和憎恨,而更多的却是想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而这个解释甚至可以完美的填补住内心的空荡和死寂。

只是亮着灯的屋内却是空无一人,桌上只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美玲的名字。

美玲:

我走的时候是深夜,走之前我还去过你的窗下,偷偷的看了看你几眼,我很难过我要离开你,我的懦弱让我无颜相见,而当我知道朱阿宝出狱之后,我便想到那火大抵是他所为,很抱歉因为我给你带来不幸,那天晚上看到李茂不顾一切的冲进火场救你,又被砸断了腿,我就开始知道我自己败了,彻底的败了。至此,我没有脸面再拥有你的爱情,再见。

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拿,这个存折里还有7892元,是留给你修理发店用的,找个爱你的人好好的生活。

美玲看完这封短信的时候没有哭,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合理又美好的解释,但是她开始平静。关于命运,她很早就选择相信,就当这是一个很好的结局,至少可以不用怨恨。

【17】

那些日子李茂是颓废的,他几乎终日都躺在床上或是做在床头酗酒发呆。而美玲那段日子亦是郁郁寡欢,不大管他,于是由阿绿照顾打点李茂的饮食起居,她是个温柔的姑娘,她不发火不动气,只是看到李茂这个样子默默的心疼。于是她给他许多时间,她总是在李茂喝完酒睡下之后在他的床头跟他说话。

阿绿说,我懂你的难过,因为我也曾失去过自己的父亲。

阿绿说,你难过不要紧,有我照顾你。

阿绿说,如果你愿意,我做你的右腿,以后到哪都有我扶着你。

然后有一个早晨,李茂醒来,看着在房间里忙碌的阿绿,双眼有些湿润。就这么一直看着看着。直到看的阿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阿绿,其实你不用什么话都在我睡觉的时候说的。这是瞎爹死后李茂开始说的第一句话。

阿绿红了脸,喜极而泣,如一道明亮耀眼的光线穿透了近日连绵的阴霾。

【18】

朱阿宝和阿生的事情早已传遍整个小镇,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于是也有人跟李茂说,都是那个阿生,害的的你断了一条腿。甚至也有人说,要不是阿生,说不定美玲都是你的了。李茂这时总是投去沉默而凶狠的目光,让这些乱嚼舌根的人也噤了声。

李茂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他不恨阿生害得他断了一条腿,他想这是命,他只是不理解他说爱她为什么不曾舍命相救。

七月,美玲理发店也修整完善重新开业,阿绿和阿冉开始全权负责理发的工作,还另外招了一名新学徒。大多时间,美玲和李茂就在店里帮忙些小事。

姐,谢谢你。

李茂,你要感谢阿绿才是。美玲看着这个弟宠溺的微笑。

是,我要娶她。

好啊,姐姐帮你办。那一刻李茂的眼里,美玲高兴的像个孩子。她又开始忙碌张罗婚事,从嫁衣到宴席,从结婚照到布置新房,每一件事都办的格外仔细,仿佛每一件都是她剩余此生最重要的事情了。

李茂结婚的日子是请了算命先生定的,说是黄道吉日,宜嫁娶,可竟然偏偏就是美玲和阿生曾经选定的婚期。

姐,我跟阿绿想换个日子。

没事的,就这天吧。美玲回的很坚定,只是末了又加上了一句,只愿你不要恨他。

婚礼那天办的很大,几乎镇上有空闲的人都来了。一来是给瞎爹和美玲的面子,二是这镇上许久没有喜事了,大家都想沾沾喜气。

婚宴是在傍晚,在镇上一棵巨大的古柏树荫下。美玲和镇上的几个老者坐成一桌,在美玲旁边的是袁大头的父亲,是个头发胡子都花白了的和善老人。

美玲啊,你不要怨恨阿生,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十几岁就没了父母,要知道,他的父母是被烧死的,这孩子啊,他怕火。老人家沧桑的声音慢吞吞的道来,却如当头一棒惊醒了美玲。

那一场宴还没结束,美玲便离了席。她决定去找回他们自己的宴,找回悄然离席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