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

陈技师探亲回来，见到我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我：这次探亲找到了一位女朋友。见他喜笑颜开的样子，就知道他对这位女朋友很满意，他一笑，嘴里那颗虎牙就露出来了，像他人一样，憨厚可爱。

他继续说：“她也是部队的，在桂林一家空军医院当护士，她妈妈与我妈妈在一个学校，两家大人都同意了，这次她刚好也探亲，我们见面了。”

“哦，长得什么样子？有相片吗？”

“有”陈技师从兜里掏出皮夹子，一张三寸的黑白相片递到我手中。

“嗬，还真漂亮！”这张相片照得很清晰，是穿军装照的侧面照，扎着两只大辫子，圆圆的脸很清秀，一双大眼睛水旺旺的好像会说话一样。

“那你就要好好谈哦，我看不错，祝贺你！”

“嘿嘿，那是那是。”他很是得意，笑着，虎牙又露出来了。我想我们英俊得像井岗山一样的陈技师，在形象上是无可挑剔的，没有女孩子会不喜欢。

“我今天已经给她发了第一封信，告诉她我回到了部队，过几天应该收到她的回信，到时你可要帮我参考参考啊！”我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要我做他的参谋，在以后的谈情说爱中，如果遇到困惑的事情，叫我帮他拿主意。我当排长，他当技师，共同领导雷达排的工作，我管军事，他管技术，我们住一个房间，吃喝拉撒天天在一起，当然要互相帮助。不过我并不是恋爱师傅，我也是刚刚恋爱，与他一样不懂。

过几天，护士果真来信了，他第一个看，我当然是第二个读者了。他把信交给我，嗬，好厚一叠，足有七八张纸。我一看信，惊讶不小，这个护士真厉害！这是我当时见过的最漂亮的钢笔字了，哪像一个女的写的？刚劲有力、笔锋顿挫而流畅，一手好字！还有，字面很清新，没有一处涂改的地方，很讲究格式。至于内容就记不太清楚了，但没有谈情说爱的内容，主要是谈工作、理想和愿望等。也正常，不可能一开始就你亲我爱的。

这样，陈技师就开始了与女护士的书信来往。后来，我也不常看她的信了，我自己也很忙，主要是我提不出什么新东西来，书信恋爱，对部队的人来说，是一种主要形式。对于文笔差的人，那就是逼鸭子上轿、又不得不上的事情，谁也没有很多的经历和经验。

一次，我见陈技师在营区坡底下的那个小塘旁边站着，专注看着水里，样子像发呆。我就跑过去，问：“在这里干嘛？一个人。”他见我来，嘿嘿的笑，说：“护士给我写信，总是写些我不会写的东西，她前不久在漓江玩，见到水里的鱼儿，就写了水里的鱼，见到岸边的石头，就写岸边的石头。我也想学她的样，写一段水里的鱼，就到这塘边来看看。”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人家是讲情调，借描写景物，来抒发感情。这点我们的陈技师就不懂了，不如我开窍。看过护士的信，我就觉得她写的东西与她的格式一样很讲究，擅长描写，文笔细腻、抒情、工整，表达的意思不直接说出来，而是含在一些对别物的评价和情景的描写中间。她本身也是一个兵，但她是个后勤兵，与我们这个战斗部队环境不同。医院称得上知识分子集中的地方，能当女兵本身就是百里挑一的，她们的情调与我们不同，何况她还是一个十分注重情调的人。

我隐隐感到，陈技师的恋爱可能会遇到问题了。但我当时也讲不出什么道道来，不知该不该赞同陈技师也把这个巴掌大的鱼塘描写一番。但就是写，陈技师的文化也是写不出什么来的，他更不懂得写的目的是为了表达某种心情。仅在雷达技术上有点专业的初中生哪能与内心世界丰富的女护士相比呢？她生活在桂林，那是个灯红酒绿又诗情画意的地方，我们部队在山沟沟里，出门就是田，写个鱼在水中游，看到的水塘还没有半个篮球场大，无物之物怎么写啊？何况又是人家写鱼你也写鱼，这也是我取笑陈技师憨厚可爱的地方。

陈技师“鱼在水中游”的信真的写了，这种没有目的的迎合，果然弄巧成拙，想有点品味，却反而让护士小看了。知道问题这样严重，我后悔自己没有坚决反对他这样做。他这封信发出去后，很长时间没有回信。陈技师每天下午都会找通讯员，询问有信来没有。过了二十多天，终于来信了，信很短，说工作忙，以后想把精力放在工作上，我把你当哥哥看，我们还是好朋友这类的话。陈技师问我，这回信是什么意思？我说还不明白吗？他也相信了我的理解，意思至少是：谈情说爱不投机。

但明确分手的话，护士还没有讲出来，陈技师还是抱着争取的希望。这年十月份，我们到广东训练回来时，军列要经过桂林。陈技师请了假，途经桂林时，下车与护士预备好好谈谈。在广东上车前，我为陈技师精心理了一个发型，让他很精神的去见护士。但这次更弄巧成拙了。陈技师为了见护士，在广东买了很时髦的便装，花格子衬衫，西裤，皮凉鞋等，还配了一付墨色眼镜。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皮箱里，等待那一天穿上。

我们的军旅生活很艰苦，铁路行军中，所谓军列其实就是装货的闷罐车，人在闷罐车里，武器装备停在平板车上。广东的天气很炎热，陈技师早早的就预防了晒太阳，不让自己晒黑，而我们个个都晒得黑不溜秋的。在军列上几天没有水洗澡，都是到了车站临时停车时，跑下来找个给列车加水的水管冲一冲。所以身上脸上都是灰头粉面的，军装也是一道道白色的汗迹子。在柳州停车时，有辆客车与我们军列停在一起，上面几个外国人在软卧里拿着相机对着我要拍，我把腰间的手枪一模，吓得他们看也不看我了。呵呵，心里爽快！

到了桂林，我们的陈技师早在闷罐里打扮好了，在最后下车前，还没忘记再洗一个脸，水是在前站打上车特意留着的，我在一旁“嘿嘿”的笑哦，心里却有种怜痛的感觉，愿他好运。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女护士，同她一个女同事一起出现在站台上了。全排的战士都挤到车门口，还有几个就光着膀子，乐咪咪的看着，两个军中小丫也确实楚楚动人，小护士与相片上一样漂亮。陈技师也不赖，手里拧着个小皮箱，走下车的样子就像个走下飞机的港商。但是女护士看看他，又看看我们的样子，惊讶了半天才说话，对下车送送陈技师的我说：“你们好辛苦哇！”我说：“是的，没有水洗澡。”她问：“他怎么这样子呢？你们不在一起吗？”我无法回答她的提问。至今都后悔没有编造一句：“是我们全排帮他这样打扮的，好不好，你要接受哦！”

火车开动了，我突然感觉到，陈技师的好运在减少，护士并不希望他的男朋友与我们有不同路的差别，对他的潇洒样子并不看好，甚至相反。几天后，陈技师回来了，面目低沉，说：“她提出分手了。”后来经陈技师同意，我以连队的名义给护士写了一封信，介绍了陈技师的为人和表现。信中说：陈技师很小就入伍当兵，长期的军旅生活，养成自己照顾自己是好习惯，如果我们的战士个个都这样就好了。他很细腻，像是有点婆婆妈妈的，似乎“缺少”男人味，但这不能说是缺点。

我学着她的风格，洋洋洒洒几张纸，她要的品味我都尽力往里灌，让她感觉到，野战部队的人不是没有情趣，只是深藏着平时不轻易表露出来。她并不知道这封信是我写的，后来有人告诉我，说她看了这封信，问这人是谁？说这人有一米八。我只是想，连队的信并没有使得护士与陈技师继续交往，有点遗憾，但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陈技师也别伤心，我虽然帮不了你的忙，但憨厚和细腻的品质决不是谁都不喜欢！只是小护士不喜欢大家的脸黑你脸白，不该讲究的时候你讲究了，小护士内心其实很崇尚我们男人的火热生活，只是火热中要加浪漫，像俄罗斯歌曲《小路》《灯光》里唱的那样美好的画面，这个当时谁也没想到。想想，希望浪漫又深情，阳刚有男人味，她的想法也不能说有很大的错。

一年过后，陈技师与他的家乡汕头市的一位女教师相好了，不久女教师寒假就来部队看望他，女教师也很漂亮，个子很高，没有“害”他蹬在鱼塘边苦思迷想。那天晚上，陈技师没有回房间，早上起来我没见到他。

二○一一年一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