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
相似的相遇,相似的结局。原来,爱情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坚守的人绝望,薄情的人背信弃义。一切的一切,说不出的哀伤与疼痛。抹不掉的回忆,一念执着。荒漠,不仅仅是自然的荒漠,亦是爱情的荒漠。江雪在荒漠里边寻,边走,在等待着归来。作者文笔娴熟,文字雅致而清新,问好,欣赏!
一,生存之道
从小,我就与母亲在这茫茫无际的大漠里生活着,我们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有的,只是争夺与杀戮。
这是生存之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大漠永远是荒凉而危险的,人根本不可能预测到它什么时候会发起攻击,这里有很多猛兽和盗匪,毫无仁慈可言。
母亲是这大漠里的强者,她似乎无所不能。她经常带着我流浪。在我奄奄一息时,她总能找到绿洲或戈壁,把清凉的水喂进我的口中。她教我如何与野兽战斗,如何与贼人周旋,那狠毒的心肠,残忍的手段,让我不寒而栗,但我知道,她是极爱我的。
母亲不喜欢说话,有时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在金黄光线的映染下,显得无比苍老和孤独。
我能感觉到,母亲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那些曾经发生并被她刻在心里的往事,她只回一个人默默的细数,哀怨并快乐着。
大漠里最美的风景就是夕阳,那些经过烘考的沙子,在黄昏时,就会变得无比温柔,抓一把在手心里,慢慢将手指松开,那细小的颗粒就会从指缝中落下,回归大漠。
一沙一世界,这些微小的沙子里,也同样会发生故事。
太多沉着的东西,回被风沙翻卷过来,染上淡淡的色调,有的飞走了,有的还在等待着。
我与母亲日复一日的过着刺激凶险的生活,我们已经走过了很多地方,但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了。这里虽然贫瘠,却很少有野兽和贼人出现,远离杀戮,也许,母亲早已厌恶了手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之前的凶残,不过只为一个生存之道。
二,偶然相逢
我坐在床沿,看他悠悠转醒。
他的嘴唇因干渴而生出小小的裂子,渗着细细的血丝。他一动不动的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半响,才问道,这是哪儿?你是谁?
我叫江雪。
我不知道母亲为何要给我取名为江雪,连姓都不曾有,在这大漠里,我也从来不曾见过何为江,何为雪。
母亲采了些野草,熬了点药,替他敷上。而他,在见到母亲的那一刻,面色骤变,那已出口的“你”字后面的话又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是我出去打水时救回来的,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母亲看看他的伤势,说没有大碍,养几日就可以痊愈了。就这样,他留了下来。
他说,他本是一介书生,今年进京应考,回乡时,到敦煌亲戚家小住。谁知途中遇上歹人。惶急之下逃进了大漠,整整亡命了两天两夜。
他说他叫江航。
待他伤势稍好,母亲又带着我开始流浪。我不解,说这里好,不愿走。
母亲一把把我揽进怀里,说必须走,说更大的杀戮就要来了。她已经闻到了萧杀的气息。
我们走了两天才在另一个地方停了下来。这里更为偏僻,更为贫瘠,可母亲说,这里更安全。
说完,她就去找吃的,留给我一面荒凉的背影。我不知道她心里装着些什么。就像她背上的那个包袱,从我记忆的那天起,不管到哪里,都不离不弃。我不知道那里边装着些什么稀罕的东西,她也不告诉我。
在这里看天际,总有太异样的感觉,这里的沙粒,也比之前的温暖。
我回头看江航,想,也许是他在背后看我的缘故。
三,情愫暗生
江航跟了我们整整一个多月,母亲并不排斥他。可能,她太累了,她觉得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力量。
而我,自他来后,就觉得事事如意了很多。
因为,他总是给我讲江南的趣事,他是书生,见多识广。所说的,都是我平生从未见过的。
一天,我们三人坐在戈壁上,夕阳余晖,他给我讲那中原的雪,说那是天女洒下的花,晶莹剔透,温润洁白。
我听得入神,猛然回头,见母亲的面上,神色温和,挂着淡淡的微笑,恬静无比。
江航说,那江南的雪,就如你一样,活泼又趣,招人喜爱。说着,他的手轻佻的在我脸上划过。
我一惊,只觉得脸上麻麻的,就像那将沉的夕阳,烧得通红。
母亲看到这一幕,她并没有说什么。起身走开,这一晚,我就一直听他的故事,直到在他肩上睡着。
次日一早,江航说他想回中原了,这一季的应考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
我拉着他问,不走,不可以吗?
他笑,傻瓜,你放心吧,我若高中,必然回来接你们。
母亲给他引了路。他带了干粮,毅然的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母亲说,夫人,我见过你。
母亲淡淡一笑,我这是个妇人,在这大漠里过着舔血的日子,你又怎么会见过我呢?
真的。江航肯定,我曾在这次主考官王道王大人家里见过你的画像。
说完,他转身走了,我追着他送了很远,回来,见母亲仍旧呆呆的站着。
四,往事回首
我问母亲,可是认得这个叫王道的人?
她没有说话,打开那个包袱,里面并没有什么稀罕的东西,只有一件大红戏服,一个化妆盒,一幅画,一面镜子。
那画上的女子,临江而立,衣袂飘飘。澄澈的眸子里,情意浓浓,不是母亲又是谁?
她开始在镜前化妆,扑粉、描眉、涂唇,慢慢的,轻轻的。完了,便换上那大红戏服,唱了起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一曲完了,又换另一个调子。
闻风雪,柴门之外可有我归来的人。这一夜谁在等谁的出现。寒江雪,可怜白屋佳人春华换银蝶。这一切是因为你的离别。
原来,母亲正是一个伶人。
风华正茂之年,随着戏班江南出游,只因见江南景色正浓,一时起了玩意,背着班主偷偷跑到江边,哪知,却一头撞进了王道的怀里。
四目交接,电石火光,一见倾心。
原来,这王道是个落魄书生,怀才不遇,踌躇满志。常常以柳宗元自喻,觉得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因而最喜这首《江雪》。
母亲把这首诗编成戏曲,与王道花前月下,你侬我侬。
谁承想,这事被班主得知,勃然大怒。
王道家贫,交不起赎金,只得带着母亲私奔。可惜班主势力大,中原无处可藏,只得逃进茫茫大漠。
母亲虽说是个伶人,却从未吃过这样的苦,不过几日,就面黄肌瘦,憔悴不堪,可一见心爱之人在身旁伴着,便也咬牙坚持着。
两个多月过去,他们已在渐渐的适应这里的生活,可一天,王道说要回中原,看自己是否高中,叫母亲在原地等待,如若高中,必然回来,风光迎娶,如若未中。他便死了心,回来与母亲做一对风流鸳鸯,笑傲大漠。
母亲满心欢喜,亲自送了他去,谁知,一等就是两年,不见归来。
那时,我也一岁了,王道不知,他走时,母亲已怀了他的骨肉。
母亲心有不甘,带着我暗回中原,谁知,一打听,才知道,这王道早在一年前,就娶了当朝宰相的千金。如今,已贵为主事大人。
原来,王道回中原,见自己未中,越发感慨起来,当街作诗,讽刺世道无常,恰好被宰相千金听在耳内,故对他青睐有加。
王道最终受不过权势的诱惑,攀龙附凤。而那说与母亲的誓言,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母亲这才知道,王道永远不会回去接她了,心如冷灰,我重回大漠,二十年未踏足中原一步。
为我取名江雪,是有等待归来之意。
五,物是人非
我问母亲,可曾怨过?
母亲叹气,怨过,可想着他如今前途无量,衣食无忧,过得快活自在,多大的怨恨也就慢慢平复了。
至此,我才知道,母亲是太过善良的女子。
或许,我能理解母亲的心境,活着,唯一的理由,就是盼望他能回来。这让我想起了江航,他们是如此相似。但我千般不愿相信,他会是王道那样的人。
母亲说,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如果他真心待你,又怎么会在乎是否高中,他心里是有名利,有名利的人,爱情就不值一提了。
不,我很坚决,他若不来,我就去找。
母亲叹气,摸着我的头,回去也好,二十年了,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正是初夏季节,江南,一派大好风光。
繁华的街上,熙熙攘攘,我急切的寻着江航。
母亲紧紧跟在我身后,我能清楚的听到她的喘息声。
至傍晚,我一无所获。
母亲带我到客栈住了下来,说明天再找吧,若还是找不到,就算了,有的人,他不想让你找到,你就找不到。
次日一早,刚起床,就听鞭炮之声远远传来,客栈的人纷纷外涌,说是讨个喜气。
我站在楼台上,看着由远及近的大红队伍,瞬间眩晕起来,这些日的寻找和期盼,在这刺耳的鞭炮声里,统统变成了泡影。
那高头大马上,欢天喜地的新郎官,不是江航又是谁?
这时,只听得身旁有人说,今儿是王主事大人千金的大婚之日,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呀!
我与母亲,瞬间双双呆住。
六,时过境迁
我问母亲,是否早就知道这样的结局?
母亲点头,说,这时间的恩怨,她已看淡,不管生离或是死别,到头来,每个人都要以迫不得已的方式生活着,就如王道,这么多年了,她以为他早就把她忘了,但听江航说起,他的家里,仍挂着她的画,这就够了。她说,有些痛彻心扉的事,只有自己亲自经历,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她说,我们回大漠去吧!
母亲说得很悲凉,让我有窒息的心悸。
男人的心,何其薄凉,爱情与前途,他们的选择,永远那么残忍,倾心相交,也抵不过一个富贵荣华。到头来,却还要女人来原谅。
江航,你娶个千金小姐,前途无量,从此,与你的娇妻过神仙眷侣的生活,只是,这背叛的痛,母亲能忍,我不能忍。
第三个晚上,我潜进王府,找到江航,他正在给他的新婚妻子描丹青,那绝美的笔,煞红了我的眼。
他见了我,惊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看着他,心里突地就酸了,江航,你不是说会回来接我们吗?如今,怎么在这里和另一个女人纠缠?
他未说话,我那同父异母的妹妹似乎察觉一二,问,江航,你何时招来这个女人?
他愣了一下,一甩手,说,我根本不认识她,说不定是来讹财的。
我呆住,江航,这般无情的话你都说得出口,真枉费了我的一片情意。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一行行侍卫持着刀冲了进来,跟后的就是王道和他的夫人。
王道下令,把这夜闯王府的女贼拿下。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王道,你这贪权的小人,你会后悔的。
夜空里,一阵戏曲传来,唱的,正是江雪。
七,古人重逢
母亲穿着那身大红戏服,在夜里,放佛一朵妖冶的血杜鹃。
我以为,她会像在大漠里那样来一场厮杀,把我救出去,可是,她没有。她跪在他面前,说,小女无知,你饶了她吧!
王道惊愕,只字不及说,倒是他那夫人,惊异,这不是你屋中那画上的女子么?你曾和我说过,那是你已逝的妹妹,如今,怎么起死回生了?
王道语塞。
我冷笑,哪里是妹妹,这王道可是个人面兽心的人,我娘,是与他共患难的发妻,可他抛弃妻子,贪权富贵,重娶了你这狠毒的贵夫人。说完,一种报复的快感冲刺全身,然而,还未等我兴奋,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灌在脸上。
母亲举着手,吼道,住口。
哼,王夫人冷笑,这些年,我还当你是顾念亲情的人,允许你把已亡妹妹的图像挂在室内,原来,你是骗我的,你对她念念不忘,睹物思人。
王道刚想辩解,又见母亲跪在王夫人面前,夫人,我和王大人早已没有任何关系,当年也是我引他犯错,才生下了这个孽种,夫人大量。
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她顾及的还是他的前途,他的幸福。为了他,她卑微成土,忍辱负重,换来的又是什么。
我本以为,王道会念母亲一片真情,保得她平安,不想,他说,是啊,夫人,我与她早已没有任何联系了。又指着我说,这个野种,也不知是与谁生的。
母亲愣住,眼里有了泪光,她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王道,你可以不认我,但江雪确是你的女儿无疑。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妹妹从侍卫手里接过刀,递到王道手里,说,爹,既然你与她们没有任何关系,她们夜闯我闺房,还请爹做主。
好,好个美丽又恶毒的妹妹,怕我抢了她的情郎,找个借口都这么漂亮。
是啊!王夫人接口,你和她们无关系,那就证明给我看。
王道握着那把刀,不停的颤抖,却迟迟不敢下手,众人的目光在他手上周旋着。
多么可笑的场面!
我说,王道,你若下手,要遭天打雷劈的。
动手啊!王夫人催促。
突然,母亲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刀,安于脖颈处,说个,是我的错,不用劳烦大人动手,只是,我求你们放过江雪吧!
无人应答。
她转向江航,江航,你就念在她曾经救过你的份上,放了她吧!
仍无人应答。
八,海角天涯
我帮母亲找了一片最好的绿洲,生前她奔波了大半辈子,如今,应该有个好的去处。
母亲说,我们不应该再回去。
鲜血一直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滴,看着她渐渐弱去得呼吸,我无能为力。
是我害死了她,我不该不听他的话,不该任性,不该去找江航。
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遵行她的遗言,把她带回大漠,让她在大漠里消逝,依浊。
她说,江雪,忘记一切吧,到你该去的地方,太多的东西,我们本身无法顾及。
我听你的话,从今开始,自来出来,往去处去,只是,你可否再听我为你唱一曲。
镜前,我把自己扮成一个伶人,穿着染满母亲鲜血的大红戏服,吟吟开口,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望不穿,断肠人都悲断肠,唱不尽,无情人的苦无情,良辰易逝,美景已消,留下的,只是个苦命亡魂。
末了,一把火烧得精光。
他们最终没有答应母亲的哀求,放过我,她终于如我所料,收起仁慈,拉着我,杀出王府,只可惜,寡不敌众。
她说,她活着本身就是个错,虽然失去了,可那抹不掉的回忆,足以让她满足和快乐。她说,江雪,忘记仇恨。
我一个人在这茫茫无际的荒漠里寻走着,不知道哪里还会出现一个人,被我救起,为我讲那江南繁华的雪。
江雪。
我叫江雪。
是等待归来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