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满水珠的玻璃窗
幸福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生只有一次,自己一定要属于自己。身不由己地安排,可以毁去的便是自己憧憬的生活。所幸,周丽最终的选择,不是拿自己一生的幸福为赌注。文章的语言很有自己的特色,情节安排地有理有据,只是结尾稍显不够力度。问好,写文快乐!
谢亚娜将周丽从农村迁出来了。谢亚娜奶奶是个威严的女人。她生就一副男人般的健壮体魄和低沉的嗓子,而且嘴唇上也长着男人般的毛茸茸的小胡须。
“我可怜你的妈妈,”她对站在她面前的周丽说。周丽个儿不高,很腼腆,她虽然已经是十九岁的大姑娘了,可是看上去却像个十五岁的小丫头。“我可怜你的妈妈,”谢亚娜用男人般的嗓音重复说。“丢下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而你们的父亲,这父亲啊,他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吗?——你父亲虽说是我的侄子,可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想起。我可怜你的母亲,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我把你安插在我们的艺术织补服务部里,学会这门手艺,你就成了无价之宝啦。你暂时报个临时户口,住在我这儿,往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可是周丽不明白谢亚娜这番令人纳闷儿的话是什么意思,她胆怯地坐在那儿听着她的威严的声音。
“我没说的,”她只是拘谨地回答。“我一定努力,谢奶奶。妈妈挺困难的,要养我们三个孩子,小雅和小妮还在上小学,她们帮不上忙。妈妈的眼睛也不行了,她原先在我们大队加工厂里当会计,可现在戴着深度的眼镜也不顶事,那里全是些数目字啊。”
周丽说得合情合理,忧郁的眼睛里噙着泪花。谢亚娜的心有点软了。她说:“好吧,等你挣钱多了,就接济你的母亲吧。艺术织补的手艺我会教你的。”
艺术织布服务部座落在一条寂静的(虽然在市中心)街道上。这个车间里有许多妇女,还有男裁缝金舒维,他身材高大,脸色阴郁,总是怒气冲冲的。当他用僵硬,发黄的手指头给顾客量裤长或腰围时,顾客总是胆怯地只瞅他。他的牙齿又长又黄,可他从来没有笑过,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能看到他的牙齿。
三个月后,周丽已经学会织补虫蛀的小洞,她在给妈妈的信中写道:“我的生活已经安排好了,妈妈,这个月给您寄去二百八十元,以后我也许能给您多寄一些。我们服务部里的妇女都很和气,待我很好,所以我大概也就这样干下去了。”
母亲回信感谢谢亚娜体谅她家的困难处境,说她丈夫一走两年多,像石沉大海一样,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对他也没什么可指望的了,即便他回来,他也不爱她。他还在家住的时候,女儿们对他来说就像是人家的似的。现在女儿们都长大了,她们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要过没有父亲的生活,因此她们早把他忘掉了,连想也不想他。
“我谴责你的父亲,”谢亚娜念完了信对周丽说。“现在你在家里是个大人啦,听了我这话也该明白自己应当怎么做才是。”
“我一定努力,谢奶奶,”周丽温和地回答。“除了付给您伙食费之外,我还把挣得的钱都寄给妈妈;住房也是您给我提供的,在城里住房多么困难,我是知道的。”
谢亚娜也许真的怜悯周丽的母亲,,她严厉地谴责自己的侄子,然而却不愿意供养一个多余的人。当下她立刻提出条件,周丽每月得从工资里拿出三百元作为在她家的食宿费,剩下的钱可以自己支配。但是,这还远远不是她的全部用意,当她决定把侄子的大女儿从农村迁出来得时候,就有着另一个打算,只不过暂时什么也没有说。
事情是这样的:她从前在服装部的时候,认识了不少熟人,他们都介绍顾客去找手艺很高的金舒维织补衣服。金舒维心里明白,找他的顾客的多少在一定程度上是取决于谢亚娜的。
有一次,他邀请她一道去博物馆看展览,因为展览会上展出的机器中也有针织和织补机。他们看完展览,沿着博物馆边的公园的林荫道散了一会儿步,然后在“蓝仙子”饭店一起吃午饭。他们用高脚杯干了几杯葡萄酒,谢亚娜便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早已打算给金舒维提的那件事。
“小金,你已经上年纪了,”她尽可能说得委婉一些。“可怜您还得自己照顾自己。您为什么不娶亲呢?”
“娶谁呢?”他嘲讽地说。“现在我自个儿当家做主。可是要是有妻子呢——你简直就来不及伺候她,她一会儿要这,一会儿要那得的……”
“您可以找个温顺点的。”谢亚娜想了想周丽的情况说。“有一个好姑娘,还是个黄花闺女呢……我关心她的命运,同时,由于你我之间的友谊,对您的生活我也不能漠不关心啊。”
于是她继续往下讲,对自己的侄子毫不留情,说他对待自己的家庭如何不好,又说他的大女儿已经十九岁了,性情温和,干活勤快,她的名字叫周丽,这样的好姑娘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金舒维思索了一会儿说:“那好吧。”于是谢亚娜当即就下决心将周丽迁到城里来了,这样自己良心上也好受一些,既可以减轻周茹兰的负担,又能够帮助金舒维安排好生活。以他的工作来说,他可是谁也配得上的。
周丽来到服务部上班后,金舒维起初只是留心地观察她,他内心一定在称赞她温和沉静的性格。有一天下班的时候,他估摸准了时间,赶上跟她同时走出大门。他在一条巷子里追上了她。
“您不着急回家吧?”他问姑娘。周丽胆怯而惊奇地抬头望了他一眼。
他的个子差不多比她高出两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周丽,那张平素阴沉忧郁的长脸上流露出对她的好感。他微笑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不习惯于对人发笑的他,笑起来像猫儿似的,使她感到十分可怕。
“瞧,您是单身,我也是单身,”他说。“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多不好……谢亚娜对我谈了您的情况,因此我了解您的处境。每天下班让我送您吧,或者我们乘车到别的区去玩玩,这样免得招惹是非,要不然我们车间该说闲话了,别给人家留话柄呀。”
金舒维说得很自信,仿佛一切都由他一个人决定了,而周丽只须相信他,信赖他的老练就行。她默默地跟他并肩走着,只是时而胆怯地翘首望一望他的脸,可是只能看见他铁青的双下巴和他那大鼻子的两个鼻孔。
“的确,我年纪比您大一些,可是这也合乎常规,现在仓促之间我什么建议也不向您提了,因为还需要了解了解。不多谢亚娜已经跟我谈过您的情况,她对您的看法很好。您本人也挺努力的。据我看,再有年把时间,艺术织补的手艺你就能完全掌握了。这种手艺行情好,以后您会挣好多钱的,只要您努力为顾客服务,顾客总会答谢您的。”
金舒维一面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一面迈开大步走着;他每迈一步,周丽得迈三步。她感到在他身旁自己完全像一个小孩子,想到这一点,她立刻浑身发冷,虽然天气并不冷。
“我尊敬您,金师傅。”周丽说。可是他耸耸肩,有点莫名其妙地回答说:
“单凭尊敬您是缝不成皮袄的。”
周丽一下子心慌意乱起来,谢亚娜心里想的,给她妈妈信上写的——让周丽迁到城里来,她负责安排她的生活——现在看来,如果这同金舒维有关的话,真是可怕极了。
“单凭尊敬您是缝不成皮袄的,”他重复了一句。“人是需要感情的,而我毕竟是个人啊。”
他们走到汽车站牌,可是周丽没能坐上她想坐的那趟车,因为金舒维又把她领到车站旁边的地方,几乎九十度地躬着身子,盯着她的眼睛说:
“城市生活您会习惯的,您也会把农村忘得干干净净的……因此一切都掌握在您自己手里。”
虽然金舒维什么要求也没有提,只提议下一次下班后送她回家或者跟她一块儿乘车到更远的地方去散步,免得让人说闲话,可周丽还是重复那句话:“我非常尊敬您,金师傅。”——他带着宽宏大量的神气目送她跨进徐徐停下的汽车。
过了几天,一个晚上,当她和谢亚娜坐下喝茶的时候,谢亚娜说:“金舒维向我抱怨了,说从你嘴里一句话也掏不出来,你怎能这样对待他呢?”
周丽壮着胆子回答说:“我不喜欢他,谢奶奶……”
她并没有说跟他在一块她感到害怕,害怕跟他肩并肩的走路,害怕他时不时地弯下腰瞧她的脸,害怕他说起话来总是令人费解,虽然她明白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喜欢——这是什么意思?”谢亚娜说。“兴许你喜欢的人还不喜欢你呢,就这样猜来猜去吗?再说,你母亲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她需要你的帮助。等你的生活安排了,你知道这对她会是多大的安慰?等你在城里成了家,到那时你妹妹她们也能来的,你把她们也迁到城里来,金舒维能帮助她们安排生活的。他是高级服装厂的剪裁师,关系广,而且我也有些有用的人情关系。现在一家人的担子落在你身上了,你是大女儿,你自个儿也说过,母亲眼睛不行了,就要不能干事了,到时候怎么办呢?我劝你好好想一想。”
谢亚娜用男人般的威严的嗓门说完了这番话,她大概根本没想到周丽会不听她的话或者犟起脾气来的,所以接着便直截了当地说:“为了给你安排生活我才把你迁来的……不然怎么办呢?你能老这样住在我家里吗?当然暂时住着我不反对,可是城里你没个安身之处是报不上长期户口的。金舒维在市中心有一套很好的房子,紧靠着中心百货商店。在那里你买什么就买什么,你自己能买点衣服什么的,还能给你妹妹寄点儿去,也不必再付我食宿费了,你的工资都攥在你自个儿手里,而金舒维每月估计能赚三千元,还不算额外收入。你嫁给他吧,包你万事如意。遇着这么幸运的机会,你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我也是打心眼里疼你,我这个人总爱关心别人,而自个儿可是命中注定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度过一辈子啦。”
谢亚娜仿佛要叫周丽明白,她也需要有人依恋她,所以周丽可以完全信赖她。她已写信告诉周丽的母亲:有这么个好人,虽然年纪大一点;周丽还年轻不懂事,正需要找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并且把金舒维大大夸了一番,作妈妈的看了肯定会为女儿的幸福高兴不已。——这件事她对周丽却闭口不提。
“当然,我感谢您的关怀,谢奶奶,”周丽回答说。“不过我不能这样做,——因为没有爱情。”
“什么?什么?”谢亚娜凶狠的追问道。“为爱情而结婚嘛,孩子,恐怕一百个姑娘中只有一个……主要是为了安排生活。俗话说,习于相忍就会相爱。当然啦,这件事我不能催你,不过我相信,你斟酌斟酌情况就会同意的,而且金舒维也准备等着你,这一点我敢担保。虽说他人长得不很漂亮,可是他忠诚,况且漂亮的人儿都活跃得很,你得天天盯住他,自个儿心里受折磨。”
谢亚娜喝着茶,周丽也喝着茶,茶碟里盛着糖果。从镶着黄鹂的大闹钟里跳出一只小鸟儿,用乡间的嗓音咕咕地叫着,仿佛从前什么时候在森林里叫过似的。不过这只鸟儿是按时间准时啼叫的。要是在森林里你问鸟儿你还能活多久,它就咕咕地回答说:长命百岁。使你的心高兴得一下子缩紧了——还有多少美好的日子在等待你啊。
“你怎么啦?”谢亚娜突然问道。“你哭什么?”
“我害怕,谢奶奶,多么可怕,”周丽说,她的眼泪一滴滴地洒落在糖果碟子里。“我对自己的生活有完全不同的想法啊。”
“你是怎么想的呢?”谢亚娜颇感兴趣地问道,但声音里却没有一丁点儿怜悯。
周丽没有回答,她不能说出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和期待着什么:有一个人会爱上她,总会有这样一个人,他亲自来到她家,向她母亲说他爱上了她的女儿,母亲起初哭了,然后用她那母亲的胳膊拥抱着自己的女儿,把她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母亲从此一点也不害怕了:即使她的双目快要失明,不能再当大队加工厂的会计;她将住在出嫁的大女儿家里,以后也许会把自己的温暖和疼爱倾注在外孙们的身上。而她,周丽,会实现自己的理想,考进技工学校,毕业后就在家乡工作,妹妹们放学回家,她帮助妹妹们做功课。小雅,小妮学习都好,要是她们能考上一个师范学校什么的,将来回到乡里中学教书……这样一来,她们全家都生活在一起……母亲,妹妹们和她。
“你到底想些什么呀?”谢亚娜追根刨底问道。“我劝你趁早扔掉脑袋里的糊涂念头……幸福自个儿飞到你的手心里,可你还在那儿掉泪。你哭什么?咱们能把一切都安排得称心如意的。自然不必着急,但是我已经答应金舒维到新年我向他和你贺喜。我们在一块儿迎接新年,为你们幸福喝杯喜酒。”
接着谢亚娜用僵硬的手指严厉地摸了摸周丽泪痕斑斑的脸庞,又把她的手拿到自己的唇边吻了一下,她唇上的胡须刺得周丽直发慌。
她果然没有催促她,时光自然会改变一切的。过了几天,金舒维又计算好赶上跟周丽同时离开车间,在巷子里追上她,说道:“我很高兴,小周,……高兴的是你一切都考虑过了,谢亚娜全都对我讲了。”
真是可怕极了,他竟用很亲密的口气,好像大局已定;现在是十月,离新年不远了。他接着问道:“这月你寄了多少钱接济母亲?我给你三百元,给她寄去吧。”他正要伸手去掏钱,周丽急忙说:“不要!”
“为什么?”
“不要,金师傅。”她又说一遍。
“不要!”
他耸一耸肩。他们沉默着走了一会儿,然后他问道:“我该怎么理解你这种态度呢?”
“不要,金师傅!”她又说。她想到,他跟她一块儿大概也觉得挺乏味。他们默默无言地一直走到公交车站牌。
“你玩笑别开得太过分,”他突然说道,仿佛她已经属于他,“不然我会生气的。”
“请让我考虑考虑,金师傅。”她十分可怜地央求道。
“好吧。”他同意了。“只是不要考虑得太久,不然的话,你瞧着吧,我也要考虑的。”他没有说明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同她一起坐上徐徐停下的公交车,他站在站牌边,高高的身子,戴着黑帽子,穿着长大衣,周丽透过车窗惊恐地朝他望了一眼。
星期六,谢亚娜到外地她妹妹家去了,两天以后才能回来。她妹妹在那里的一家女服装店工作。周丽匆匆忙忙地从一个大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写道:“请您不要生我的气,亲爱的谢奶奶,因为我只能生活一次,我不想做违背我生活道路的事,而同金舒维结合则是违背我的生活道路的。我回自己的家里去了。我觉得家乡那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在那里大家也把我当作自己人。请您代我算一下这个月应得的工资,请您扣下我的食宿费。我永远感谢您教会了我艺术织补的手艺,将来我也许做其他工作,但是您教给我的手艺也是永远有用的。”
周丽的家坐落在铁路线上。中午一点钟,她搭上火车,四个钟头以后便到了家乡。周丽开始沿着田间小路走着,然后穿过一片小树林,虽然这片树林里树木早已凋零,但是,这是她的树林;收割已毕的田野里,根茬泛着金灿灿的光芒,这也是她的田野;甚至田野上空漂浮的瓦灰色云彩也是她的云彩……
“妈妈,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去了,”她抱着母亲的肩膀说。“我现在学会了艺术织补的手艺,可以在咱们村里的服装社工作,以后我再去学大棚种植技术,我是这样打算的。”
关于谢亚娜,母亲什么也没有问,关于那个仅仅从女儿信中了解到的金舒维也一句没打听……大概她也曾经担心过女儿会为了她毁了自己的一生——因为女儿对违心的事常常是逆来顺受的。
“既然这样,回来就好。”母亲只说了这么一句。“我需要的是你的幸福。”
母亲再没有说什么,她那颗母亲的心明白了一切。这儿她们有自己的小屋,虽然空空如也。妹妹小雅和小妮拿着姐姐给她们买得连衣裙,都高兴极了;这些衣裳她早就买好了,打算新年前夕寄回来的。可是现在她自己也回来过新年了,还带来了新年礼物。她给妈妈买了一条挺好的羊毛围巾,如果将来破了洞,也将有她来替她用艺术织补的方法补好,补得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今天俱乐部放一部好电影,我们一块儿去看吧?”妹妹们提议说。
姐妹三人一块儿去看了场电影,快乐地回到家里,母亲做好晚饭等着她们,还做好了周丽喜欢吃的菜。周丽想说她到城里去寻找自己的幸福,现在把幸福带回家来了,差点儿没有丢掉这个幸福,可是总算回来了。
天刚破晓,公鸡就放开冻僵的嗓门喔喔地啼叫开了,它的嗓音低沉,仿佛有人把它浸在水里似的。这是她的公鸡,周丽的公鸡,就像在炉灶后面瞿瞿叫了一宿的恋家的蟋蟀一样,就像被十一月早晨的寒气嘘满了水珠的玻璃窗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而主要是她自己是属于自己的了……现在只消把这一切紧紧地攥在手里,为了永远不失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