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子和老瞎子
为了寻找突然失踪的妈妈,小子不惜千里寻母,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寻找。年纪小小的她,尝尽了苦楚,所幸,得到了年老却好心肠的老瞎子的帮助,即使最后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是,他的心里,定是不悔的。文风清澈整洁,洋溢着温暖的气息,问好,写文快乐!
1
出村,沿小路走半小时左右,小子牵着老瞎子来到河边。
河床狭窄,水流湍急。清澈的河水从上游打着旋欢快地流下来,遇到河里傻愣愣的大石头,他们也不害怕,不管不顾地一头撞上去,霎时,水花飞溅,如碎玉般晶莹闪亮,旋即又落入水中倏地跑没影了。
跨河一座木桥安闲舒适地静卧着,饶有兴味地俯瞰着调皮的小水花们欢腾地嬉戏着。
这座桥简易而老旧,它的全部构造就是六根十几米长的松木杆并排着用几股八号铁丝连缀起来,人走上去,它便颤颤悠悠地假装擎不住,直吓得你腿肚子抽筋儿了,汗流浃背。
过了这座桥,翻过前面的山梁就是胡家坳,越接近目标,小子的心就越是忐忑不安起来。
这是十三岁的小子,为了寻找因精神错乱而被拐走的妈妈,在老瞎子的陪伴下来到的最后一个小山村——六里甸村。小卖店老板娘是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女人,高身量,白皮肤,水汪汪的大眼睛眉目含情。这样一个水做的女人,却是一个爽快人,听小子说明来意,她像一架机关枪似的把半个月前发生在村里的那件大事突突了出来。
“大约半月前,在县城里打工的胡老三带回来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白皙瘦弱,一看就不像是出过力的。胡老三说是自己在县城里捡的媳妇,大家又嫉妒又羡慕,都说天上掉下个大馅饼被胡老三捡到了。也难怪,眼瞅五十岁的光棍汉胡老三,进城打工才几天就捡了个媳妇,村里人心痒了,既然城里遍地都是女人,干嘛还守在村里打光棍呢,老爷们一股脑儿奔到城里捡媳妇去了。”
小子从贴身的衣兜里拿出来一张照片让老板娘辨认。
老板娘接过照片:“三十七八岁,白皙瘦弱。对,就是这个人。”
小子的心快要蹦出来了,“妈妈,我可找到你了!”他低声喊道,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他脏兮兮的小脸滑落下来。
告别老板娘,牵着老瞎子,向胡家坳赶去!
老瞎子走不动了,“小子,歇一会吧!”
“不行!到了胡家坳让你歇个够!快走!”小子拽着老瞎子的拐棍往桥上走。
“走不动了,走不动了,老瞎子走不动了,歇会儿,歇会儿!”老瞎子弯着两条腿,屁股直往下坠。
“操你奶奶的,老瞎子,再不走把你推河里淹死你!信不信!”小子急了,照老瞎子的屁股踢了一脚。这一脚,出脚狠,下脚轻,脚尖刚刚挨着老瞎子。老瞎子“哎呦”一声,索性坐在地上,“哎呀,我的那个娘,老瞎子屁股两半了,打死我也走不动了!小子,你奶奶个腿的,小没良心的!”老瞎子坐在地上,夸张地叫骂着。
望着坐在地上的老瞎子翻愣着眼皮,胡子一抖一抖的,小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瞎子,你就给我装吧!”
“好小子,可怜可怜我这六十多岁的老瞎子吧,歇会儿,就歇一小会儿!”老瞎子咧着只剩下牙渣子的嘴,央求着。
“真拿你个老瞎子没办法!坐着别动,掉河里冲跑了没人捞你!”说完,小子出溜下了坡,来到河沿。
蹲在河边,小子捧着水喝了几口,“真凉啊!洗洗脸吧!”小子捧了一捧水,刚想往脸上撩,想了想又停住了。
他摸摸自己的脖子,厚厚的一层泥垢,抓了抓乱蓬蓬的短发,低头看了看油光铮亮的破衣服,他怅怅地叹息了一声。
他掏出矿泉水瓶子,灌了一瓶子水,回到桥边。
“喝水吧,老清凉了!”小子把水瓶子递给老瞎子。
老瞎子低着头,抱着膀没动弹。
“老瞎子,你聋了!叫你喝水呢!”小子喊道。
“不喝!”老瞎子说话了,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好你个老不死的,吃独食呢!拿来!”小子向老瞎子伸出手去。
“呜呜,呜呜。”老瞎子的怀里传出了小狗的声音。
小子扯开老瞎子的破衣襟,露出一个小黄毛脑袋,嘴边粘着方便面沫沫,冲着小子“汪汪”地叫了两声。
小子揪住小狗把它从老瞎子怀里拽了出来,“啪”半包方便面掉在了地上。
“人都吃不饱,还给它吃,老瞎子,你是不是欠扁!”小子一手拎着小狗的耳朵一手照着老瞎子的肩膀捶了一拳。
小狗的耳朵被拽疼了,它蹬着小蹄子,扭着小身子,一下子从小子手里挣了出去。
这只小狗像个跟屁虫,从村子里一直跟到现在。小子很喜欢小狗,可是自己是出来找妈妈的,哪有时间精力来照顾它,所以小子不得不把它赶走。
小狗尥到桥中间,回过身来冲着小子狂吠起来,尖细的声音直扎耳朵,“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老瞎子一伸脖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坏小子,真够呛,娶不着媳妇睡凉炕!”
“老瞎子,你气我!”小子举手要打老瞎子。
“好小子,真是棒,娶了了媳妇睡热炕!”
“算你识趣!”小子放下了手。
“娶媳妇,烧热炕,让老瞎子也躺一躺!”
“看你的表现了,表现不好把你扔猪圈里去!”小子吓唬老瞎子。
“好小子,下命令吧,我得好好表现,等着将来睡热炕享清福呢!”说着,老瞎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好嘞,目标,胡家坳,进军!”小子牵着老瞎子的拐棍,过了桥,沿着山坡的一条羊肠小道向上走。
“老瞎子,唱一段那个月牙五更吧!”小子对身后的老瞎子说。
老瞎子清了清嗓儿,哼哼呀呀地唱了起来,“一更里啊里呀啊月牙没出来呀啊,貂蝉美女呀啊走下楼来呀,双膝跪在地土尘埃呀啊,烧烧香那个拜拜月呀啊,为了我们那个恩哪恩哪哎了我说恩和爱呀啊;二更啊里呀啊月牙出在正东啊,南唐报号啊名叫高琼啊,呦收下贤妻思病啊——”
老瞎子停下来,侧棱着耳朵听了听,说:“小子,你哭了?”
“没有,你哪只耳朵听见我哭了?我就是擤擤鼻涕!”小子夸张地擤了几下鼻涕,“听见了吧!”
“听见了,是擤鼻涕!”老瞎子嘴上说着,心理面酸酸的,他真希望小子能大声哭出来,把眼泪硬生生憋在心里,他真怕憋坏了这个十三岁的孩子。
两人不做声了。小子拽着老瞎子往山上走,好歹到了半山腰,小子扶老瞎子坐在一块石板上,靠着老瞎子坐了下来。
小子觉得累了,他将头枕在老瞎子的臂弯里,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地晒着太阳。老瞎子静静地坐在石板上,他擎着胳膊一动不敢动,他怕惊动小子,这个可怜的孩子累坏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
“让可怜的孩子找到妈妈吧,老天爷保佑,别让孩子再失望了,别再折磨可怜的孩子了!”
秋天的太阳照在脸上,老瞎子觉得皮肤干巴巴的,难受极了。一阵风刮过,树叶子哗哗地响。“唉,听着树叶哗啦啦的声音,秋天真的到了。我老叫花子遭罪的时候来了,冬天真冷呀,到处冰天雪地的,没处躲没处藏的。也许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我还能见到明年的春天吗?”老瞎子心里满是凄凉,他想:“别让我死,让我陪着这个可怜的孩子找到他的妈妈吧,我不能死啊,我还没到死的时候。我的一生啊,白费了。临穷末晚,让我遇见了这个坏小子,才尝到了幸福快乐的味儿来。小子,我的好小子,你是上天给我的宝贝啊!”
老瞎子翻楞翻楞眼睛,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着灿烂的笑容。
2
老瞎子的命比黄连还苦。小时候的一场感冒高烧让七岁的他再也看不见世界上的色彩和光亮了。当他摇着一双小手找不到妈妈时,站在他面前年轻守寡的母亲心碎了,竟然在梦里心脏衰竭悄然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双目失明的幼小的孩子。
老瞎子从八岁起就开始讨饭,一个破得不像样子的工具兜,一个铝制饭盒,一捆子破棉絮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他先在村子里讨,后来到镇子讨,再后来来到城市里讨,这一讨就是几十年,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自己还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没儿没女没亲人,想想真是好不凄凉啊。
火车站一带是老瞎子的根据地,流动人口多,讨饭比较容易。
坐在破棉絮上,前面放个破饭盒,老瞎子打着竹板,哼哼呀呀地唱着《月牙五更》《十八摸》,尽管唱得不怎么好听,还是有人凑过来看热闹,一天下来,零零碎碎的票子、钢镚也够老瞎子吃饱喝足的了。
火车站附近的人们,包括工作人员没有不知道老瞎子的,偶尔也会主动施舍点吃的穿的给老瞎子。晚上,还可以在候车室的墙角里美美地睡上一觉。和其他讨饭的相比,老瞎子还算是比较有面子的了。
那天晚上,老瞎子蜷缩在候车室的墙角里刚要迷糊着,听见有人喊他,“老爷爷,我跟您打听点事情,可以吗?”老瞎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他的耳朵特灵敏,他听得出来这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的声音。
“说吧,孩子,你要打听什么事?”老瞎子说道。
“你有没有听人说起过,一个披着花床单的女精神病,在这出现过?”女孩问道。
“可就巧了,前几天真有这么一个女的,逢人就说自己有天大的冤屈要去告状。不过人家都说披着个大花床单,一看精神就不正常。”
“你知道,后来上哪去了吗?”女孩急切地问。
“说是往县城方向去了。”
“孩子,她是你什么人啊?”
女孩子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是我妈妈!”
老瞎子说:“家里还有什么人呢?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出来找妈妈呢?”
“我没有爸爸,就妈妈和我两个人。”
“哦!你一个小女孩自己出来找妈妈太危险了,要是碰到害人就糟了!”。
“我不是女孩子,我是男的!”孩子说。
“那也不行,你还小啊!”老瞎子说。
“没关系的,我一定要找到妈妈!”
听了孩子的话,老瞎子已经麻木了几十年的情感神经有了点知觉,他觉得心里面又酸又涩,老瞎子对这个可怜的孩子充满了同情,他说:“小子,你要是不嫌弃我老瞎子,我陪你一起找你的妈妈!”
小子蹲在老瞎子跟前,他抓住老瞎子的手说:“谢谢你,老爷爷,有你陪着我,我就不害怕了。”
第二天,老少二人坐着公交车赶到了县城。
来到县委大门,门卫将二人拦住了,听小子说明情况后,门卫说:“前几天是有这么个女人在这转来转去的,后来被他的丈夫领走了。”
小子哭了,他知道,妈妈一定是被坏人拐走了。
“别哭,小子,我老瞎子一定帮你找回你的妈妈!”老瞎子坚决地说。
县城是一个三岔口,一条往东通往花山市;一条往西通往台下,鹿原,柳树屯三个乡;另一条往东是前往三家子,石沟,六里甸三个乡。
领走小子妈妈的男人一定是县城或是周边乡镇的,他一定是观察小子妈妈好久了,才敢冒充丈夫把人领走。
住在县城里的男人不可能贸然收留一个精神病人,来县城打工的穷山沟里的光棍汉应该是重点怀疑对象。
“小子,县委大门附近都有些什么人,他们是做什么的?”老瞎子问小子。
“有几个骑三轮车的。”小子说。
“他们是路过还是停在那儿?”
“停在那儿,一个拉着客人走了,还有两个停在那儿。”小子边观察边说。
“好了,我们去找一个骑三轮的问问!”老瞎子让小子领着他来到一个骑三轮车的旁边。
“坐车啊,慢点上!”骑三轮车的把车门打开了。
“我们不坐车,想向你打听点事!”老瞎子话没说完,骑三轮的啪地关上车门,骂骂咧咧地骑走了。老瞎子刚想问另一个,人家也骑着车子走了。
“都走了吗?”老瞎子问小子。
“都走了!”小子说。
“操他奶奶的,都不是个物儿!”老瞎子将拐棍直往地上戳。
忽然,老瞎子摸着围墙坐在地上,摸出两片竹板打起了节奏,情绪酝酿好了,老瞎子唱了起来,“小白菜呀地里黄啊,三岁两岁没了爹啊,跟着妈妈,过生活呀,妈妈冤屈发了疯啊。离家已经半月多呀,没见妈妈回家中啊。可怜娇儿十三岁啊,千里寻母受苦寒。诸位看官多帮助啊,知道什么告诉咱,他日母子能相见,定当谢恩跪脚前。”老瞎子这一唱,确实吸引了几个过路的人,他们围了上来,打听情况,传看着小子妈妈的照片,看过了都摇摇头。围观的人们散去了,老瞎子也无计可施了,他低着头颓然地坐在地上。
小子看着照片里的妈妈,文静清秀,正用温柔的眼神望着自己,“妈妈——妈妈——”小子低声呼唤着妈妈,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袖子擦着眼泪,可是伤心的泪水止不住流着,怎么也擦不干。
“小子——小子——”老瞎子喊了几声没见小子回音,他知道,这个可怜的孩子一定在流眼泪呢!老瞎子抬起头,翻愣着眼皮唱起了《月牙五更》,歌声凄凉,催人泪下。
小子更伤心了,禁不住抽噎起来。
这时,远处的一个骑三轮的走了过来,看看四下无人,他对老瞎子说:“那个疯女人,被一个男人带着往西去了。”老瞎子一把抓住骑三轮车的那个人的手:“兄弟,好人啊!小子,来给好人磕个头,重重谢恩,重重谢恩哪!”
小子倒头要拜,被骑三轮的拉住了,“别这样,我也是有儿子的人,孩子挺可怜的,能帮就帮一把!”
再问,骑三轮车的说当时没在意,现在也说不出来什么了。
老瞎子决定带小子一个村一个地找,他向小子保证一定会找到他的妈妈。
3
小子牵着老瞎子的拐杖一前一后走着,大概一个小时后,小子看见了山坡上几户人家。
便牵着老瞎子向山坡上走。路坑坑洼洼不好走,老瞎子磕磕绊绊跟在小子身后,好几次险些摔倒,“小子,慢点走!”老瞎子喊。
“知道了!”小子放慢了脚步。
看着就在眼前,走了十几分钟还没到,小子有些着急了,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干嘛干嘛,又走快了!”老瞎子嚷嚷起来。
小子放开拐棍,“我不牵你了,自己走自己的!”
“操你奶奶的,坏小子,跟我尥上蹶子了!”老瞎子用拐棍点着前面的路,一步也不敢往前走。
小子不吱声,捂着嘴笑。
“小子,好小子,我不嘟囔你了。牵着我吧!奶奶的!”老瞎子说。
“奶奶的!奶奶的!”小子笑嘻嘻地重复着,觉得很好玩。
“不学好,不许说!”老瞎子沉下脸,呵斥小子。
“是!老瞎子司令!”小子淘气地说。
“哈哈哈!”老瞎子笑了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来到上坡上。
“真美啊!”小子赞叹着。
“别眼馋我老瞎子了,行不行!”
“我告诉你吧,山坡上只有五户人家,五座大瓦房朝阳盖在山坡上,塑钢窗户铮明瓦亮的。四周是大片的苞米地,远处还有一片向日葵,金黄的花儿镶嵌在一片碧绿的玉米地里,色彩明丽极了。”小子把眼前的美景绘声绘色地给老瞎子描绘了一番,喜得老瞎子呵呵直笑。
“我要是住在这儿该多好啊!”老瞎子说:“这辈子积积德,下辈子不当瞎子了,也找个好地方住着!”老瞎子一脸的神往。
“不用下辈子,我长大了,养活你!”小子说。
“我烧高香了!你快点长大吧,要不,我怕我等不到那时候了!”
“不许这么说!奶奶的!”小子嗔怪着。
“好好,我不说了!奶奶的!”老瞎子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声把人家院子里的狗惊动了,“汪汪”大叫着,把老瞎子吓得不敢吭声了。
大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身灰色衣服,干净利索。
“你们找谁?”老太太问。
“老奶奶,请问,半个月前有没有人把一个将近四十岁的女人领回来呀?”小子问老奶奶。
“没有这样的一个女人。”老奶奶说。
小子失望了,牵起老瞎子往回走。
没走几步,老奶奶手里拎着个方便袋从后面追了出来。小子接过老奶奶递过来的方便袋,看见里面装着三个热乎乎的大馒头。
“孩子,快趁热吃了吧!”老奶奶关切地说到。
“谢谢您,好心的老奶奶,祝您健康长寿!”小子的话让老奶奶眼泪汪汪的,她摆摆手说:“路不好,牵着你爷爷慢点走啊!”
小子答应着,挥别了好心的老奶奶。
对于老瞎子来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尽管小子牵着老瞎子的拐杖领他走,但因老瞎子路不熟,一路上总是侧侧楞楞的。
“小子,别着急,还有好多村子呢!”老瞎子安慰小子。
小子没言语,他偷偷擦干了眼角上的泪花
秋风阵阵袭来,吹透了小子单薄的衣服,他觉得冷,刺骨的冷。十三岁的小子牵着六十多岁的老瞎子在山坡上的土路上磕磕碰碰地走着,两人谁都不说话,他们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沿着路走下去。
旁晚,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村子。
路边有一个小卖店,小子买了两个面包,双汇肠八角钱一根,“买两根吧,别,买一根,一人一半就面包吃。”他觉得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也就是香肠了,似乎闻到了香肠的味道,口水流了出来。他摸摸了衣兜,还有二十元钱,不知道要在路上走多久,他不敢花,咽下了口水,走出了小卖店。
老瞎子发了愁,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吃没地儿吃,住没地儿住,自己还好说,小子毕竟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么下去怎么受得了啊!
老瞎子大半辈子没为别人着想过,这风烛残年的时候,竟要为小子操心难过,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觉得自己的总算没有白活一回,他尝到了幸福的滋味!
他觉得面包特别香甜,他觉得和小子在一起再苦再难的日子都是甜蜜的。
这一晚,在村里废弃的小学校的空荡荡的房子里,单薄瘦弱的小子依偎在老瞎子温暖的怀抱里,露在外面的地方严严实实地裹着老瞎子那床破棉絮!
4
鹿原村村部大门口围了一圈人。
老瞎子边打着板儿边唱着民歌小调,只不过,老瞎子重新编了词,他唱得是小子寻母的故事。人们边听边传看着小子妈妈的照片,他们实在是爱莫能助,因为村子里确实没来过这样的一个女人,他们能做的就是往老瞎子面前的破饭盒放进块儿八角的票子。
人们红着眼圈唏嘘着渐渐地散去,小子牵着老瞎子向下一个村子走去。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来到了板杖子村。
看见一户人家正在办丧事,老瞎子让小子牵着他走了过去。
去世的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按村里人的说法叫喜丧,意思是老人寿终正寝,到极乐世界享福去了。
老人的孙子是板杖子村的村支书,平时为人很好,村里来帮忙的人很多。老瞎子乐了,他让小子把耳朵靠过来,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小子胆战心惊地走过去,双膝跪地磕了几个响头,接着嚎啕大哭起来。
村里的帮忙的人,尤其是老太太的家人们愣住了,哪来了这么个孝子。看见旁边站着的老瞎子,明白了几分,两个讨饭的替主人哭丧想混顿饭吃吧!
老瞎子打着板儿唱开了:“一更里啊里呀啊月牙没出来呀啊,貂蝉美女呀啊走下楼来呀,双膝跪在地土尘埃呀啊,烧烧香那个拜拜月呀啊,为了我们那个恩哪恩哪哎了我说恩和爱呀啊;二更啊里呀啊月牙出在正东啊,南唐报号啊名叫高琼啊,呦收下贤妻凤英啊——”
老瞎子唱得特别卖力,字正腔圆,哀怨凄凉,小子哭得更厉害了。帮忙的人禁不住抹起了眼泪,丧家的孙男嫡女们想起老人的生前的慈爱善良,悲从心起,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到底是村支书,他走上前来拉起小子,往他兜里塞了一百元大票,喊来一个张罗事的,要他带小子和老瞎子吃饭。
小子普通跪在村支书面前,手举着妈妈的照片,哭诉着自己找妈妈的经过。大家传看着照片都遗憾地摇摇头,村支书向大家喊道:“谁知道有这么个人,快说出来!”喊了几声没人接茬,对小子说:“孩子,你还是到别的村找找吧,可定没在我们村,我是村支书,我敢保证!”
小子跪行到老太太的灵床前,又磕了三个响头,牵着老瞎子离开了村子。
第五天,祖孙二人来到了六里甸村。
顾名思义,这个村地处洼地,是一条窄窄的草甸子,夏天赶上连雨天这里常常被积水覆盖,所以耕地很少。村里的把几十户人家都把房子盖子半山腰。可能是水质好的缘故吧,这里的姑娘一个个苗苗条条水水灵灵的,远近八村是出了名的。据说解放前一些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就经常到这个村子来抢姑娘做压寨夫人。
村子耕地少,村民收入就少;做生意吧,除了没有本钱,还是个死胡同,距城里远,交通不便,谁愿意守着这个破草甸子过穷日子啊!姑娘一到十四五岁心里就长草了,像凤凰一样飞到城里的梧桐树上去了。
村子里的男人中不上媳妇的大有人在,所以这个村有一个外号叫“光棍村。”
村子有个小卖店,老板娘是本村土生土长,自然长得好看,一些游手好闲的光棍们经常聚在这里,打打扑克,下下棋,和老板娘开几句玩笑。小卖店是村子唯一一处文化休闲娱乐兼商业中心。
老瞎子和小子走进小卖店,一是买吃的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二来好打听妈妈的消息。
老板娘接过小子妈妈的照片看了一眼,对身边的男人说:“没错,是半个月前,胡老三带回来的那个女人!”
话音刚落,小子扑通一声跪在老板娘面前,“求求你,告诉我,我妈妈在哪儿。”
老板娘赶紧把小子拽了起来,吃惊地问:“这是你妈妈?”
原来,小子的妈妈是花山镇的小学教师,丈夫去世独自抚养着孩子,虽然辛苦倒也平静。学校评职称,小子的妈妈和另一位教师条件都够了,两人争一个名额,小子的妈妈一没权二没势力,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周日,校长找小子的妈妈谈话,说是有关职称的事情。小子的妈妈回来后,哭了一夜,第二天疯疯癫癫地到县城告状去了。妈妈一走就没了消息,小子只好出来四处寻找母亲。
老板娘是个心软的人,陪着小子抹了会儿眼泪,便把去胡家坳的路指给了他们。
5
小子牵着老瞎子终于到了冈梁上,老瞎子双膝一软跌倒在厚厚的树叶上,他仰面躺着,乱蓬蓬的胡子微微颤动着。
小子也累坏了,老瞎子几乎是被他给硬拖上来的。躺在老瞎子身边,一阵山风刮过,小子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身上的汗被风一溜全消了。
“天真冷啊!”小子往老瞎子身边偎了偎,老瞎子身上真热乎,像个火炉,他又往老瞎子身旁偎了偎,握住了老瞎子的手。
“不对呀,这手怎么热得烫人!”小子摸了摸老瞎子的脸,发现老瞎子的脸已经变成了紫红色,呼吸又粗又重。
“爷爷,你生病了!”小子急忙推了推老瞎子,老瞎子一动不动。
“爷爷——你别吓我啊!”小子摇了摇老瞎子的胳膊,老瞎子还一动不动,
“爷爷,爷爷——”小子吓哭了,拼命地喊着爷爷。
也许是听见了小子的呼唤,老瞎子的嘴唇动了动,小子赶紧贴过去,“爷——不能陪——孙女——不——怕。”老瞎子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带着遗憾、带着牵挂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小子,不,现在应该叫她朵朵,轻轻地亲了亲老瞎子的额头,然后将那卷破棉絮盖在了老瞎子的身上。她跪在老瞎子的身边,向着胡家坳、响着远方大声呼唤起来:“爷爷——爷爷——妈妈——妈妈——”稚嫩、悲怆的声音在山岭上回荡。
老瞎子再也听不见他唯一的亲人朵朵的呼唤了。那么,朵朵的妈妈,你能否听见女儿的呼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