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
难熬的酷暑总算过去了,那些记忆中值得留恋,却又伤感的日子,历历在目。艳秋,这样一个平凡却又善良的女人,承载着多少温和女性的形象。在一个幸福的家庭中,显然出现了一丝丝裂纹,那是难以承受,却又必须承担的。为了呵护,小心翼翼,连一个陌生人都可以用善心对待,更何况是身边的人呢。多雨的季节总算过去,天空微露湛蓝的晴。我在早春三月的阳光里,写下当时的美丽。此文欣赏!细品斟酌!问好作者!
暑假到图书馆看书的学生很多。
图书馆开门的时间是早上九点,但艳秋一般会提前十几分钟就到图书馆。来看书的学生每天会去得很早。
艳秋每天早上爬上综合大楼的三楼,准备开门的时候,学生们就从楼梯转角处轻轻下来,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入。
图书馆在这栋综合楼的三楼,一、二楼是工会和关工委办公室,往上则是团委和妇联。虽然是整栋楼最清贫的单位,但却是整个楼层最有人气的地方。
假期刚开始,艳秋就在二楼、三楼、四楼的楼梯间全都贴上白纸黑体字的“轻轻来,慢慢走!”,假期中来图书馆的学生多了,不免嘈杂,艳秋是怕这些来看书的学生,无意中遭受别人的白眼。
所以这些学生每天虽然来得很早,等了很久才看到艳秋,神情里是止不住的兴奋的激动,眸子里总是闪现出明亮的光。但却不吼不闹,静静地跟在艳秋身后,轻车熟路地走到各种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找好位置坐下。
整个过程无声而有序。这个时候艳秋心里就总是很欣慰,她似乎觉得自己和学生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或者一个约定。她陪着他们在这个知识的海洋里徜徉、汲取营养。他们用礼貌文明的行为来回报。这是一个让人愉快的约定,又像让人心生温暖的默契。艳秋喜欢学生们眼神里迸发出的那份明亮,像天上的星星,实实在在;又像秋天的庄稼,一波一波,让人拥有收获的喜悦。
来图书馆看书的学生,多是来自家境拮据的家庭。因为家庭条件好的孩子家里的书都多得看不完,他们是不大有兴趣到图书馆来坐这几个小时的,而且,从学生们的穿着,也能看出这些孩子家里的境况。
这一点,艳秋是相信自己的眼力的。大学毕业,艳秋分到一个子弟学校当语文教师,兴致勃勃地走上七尺讲台,她连续任了几届班主任,带的班级在全级也算数一数二,教过的学生少说也有几百个。是耍小聪明还是踏实本分的孩子,她一眼就能看明白。自女儿出生以后,她才申请调到图书馆,从此轻轻松松上班,全心全意为大健和女儿服务。艳秋特别注重全家人的饮食营养,鸡蛋非土鸡蛋不买,鸡、鸭也是到郊区农户家里买放养着的,冬天用催红素打色的西红柿和反季节蔬菜能不买尽量不买。
每天晚上,都会抓一把黑豆、花生、芝麻、黄豆和核桃放进冷水泡开,第二天早上放进豆浆机里打出香喷喷的五谷豆浆,让全家人吃完早餐后喝一碗再出门。女儿小学毕业后,考到封闭式的寄宿学校去读初中,学习成绩和个子在班里都属拨尖的。艳秋夫妇俩肤色健康、精神饱满,看上去比同龄人要年轻许多。这些,都与艳秋这几年的悉心照料分不开。
有些大一点的学生来图书馆会随身携带一个小本子,有时艳秋在书架间整理书籍,会看到他们在本子上逐字逐句作笔记。有些学生作得认真,临到图书馆关门的时间也不察觉,艳秋一等再等,不得已,只得用手指轻敲桌子,学生听到声响,抬头看到艳秋,才依依不舍站进来,把书放回去,离开图书馆。
这时,艳秋心里有就点难过。艳秋是通过高考从农村走进城市的,她非常明白这些喜欢看书的孩子,在这个年龄阶段对书籍有着多么大的渴望。而因为自己不得已打断他们的阅读又总让艳秋心里说不出的沮丧。所以,她每天早早来图书馆。提前十分钟看不了多少书,但天天提前十分钟,也能让学生多看很多书。艳秋喜欢这些好学的孩子。就如同怀念一段没有走完的童年。
来看书的学生中,有一个男孩引起艳秋的注意。孩子每天来得很早,站在楼梯间的窗口边等待艳秋。有时艳秋走上楼梯抬起头,看到沐浴在明亮光芒下的这个孩子,会格外打量他一番。孩子穿一双塑料鞋底的白边鞋,白色的鞋底刷得很干净。这种鞋子在艳秋上中学的时候很流行,薄薄的底子,黑色的棉布料,整洁耐看,穿上去也很柔软。但那是在她们读书的年代。过了这么些年,艳秋没想到还会在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脚上再看到它。孩子一张颇显俊秀的脸上似乎总泛着营养不良的白皙。时常穿着涮洗得看不出原色的浅色短袖和一条深色布裤,孩子整个人看上去很清瘦但很有精神。一个人站在窗子边,不焦不燥,双眸凝视远方,等到艳秋来了就进图书馆。这孩子身上似乎有一种与他的年龄截然不符的沉静。这引起已经做了母亲并且生活无忧的艳秋,格外的注意。
来图书馆的孩子通常会找平时坐惯的位置坐下,这个孩子总是坐在右边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有次艳秋去整理书架,从他身边经过,看到他在小本子上认认真真抄出细细碎碎的文字。小本子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角,看得出这孩子很用功。艳秋刻意看了一下他手里的书,《雾都孤儿》,艳秋颇为震惊。来图书馆看书的孩子很多,但大多是看《少年时代》、《语文报》、《少年文艺》……能够看懂外国小说,并能作笔记的并不多!“外国作品”这一栏书架艳秋几乎很少整理,因为根本没有多少人去翻阅和挪动过!而这个孩子竟摊开厚厚的一本书,在作认真的摘录。看得出,小说已经看了一大半,因为对这部小说同样情有独钟的艳秋,对笔记本上通篇记下的小说中的对话再熟悉不过!如果不是怕影响其他孩子看书,艳秋真想坐下来和他好好探讨一番,不,探讨还谈不上,和一个才十岁出头的孩子,说“探讨”,似乎太过了。但,就是这才十岁多点的孩子,怎么会这么喜欢这本书,并不厌其烦的记下那些大段大段冗长的文字呢?要知道,单凭每天在图书馆短暂的几个小时既看又摘录,要把整部小说完全看完,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除了已经具备一定的阅读深度,还有其他原因吗?让孩子对一本外国名著如此痴迷。孩子如同一块磁石在艳秋心海引起涟漪,虽然波动过后水面须臾又恢复平静,但它产生的磁场还是让艳秋感受到震撼。
艳秋还是每天在家里吃过早饭再出门。以往,她三天两头换作花样做早餐,稀饭馒头、素粉米皮、酸汤面……,但那是她和大健一起在家里吃早餐的时候。那时候大健老说外面的早餐不好吃又浪费时间,明明提前二十分钟出门,去外面吃一点早餐再到办公室就会迟到。
艳秋家住在距离市政府不远的家属区,小区门口全是早点铺子,但小区里住的多是上班族,都习惯在外面吃早餐图个现成,每天早上小区门口的早点铺子都像赶集似的聚拢着很多人。所以艳秋每天都会在家里弄好早餐让大健吃了再出门。可是从上个月?上上个月?还是更早?艳秋变作花样做的早餐逐渐演变成一层不变的泡饭,将昨夜的剩饭用开水泡了,放进微波炉转一圈,就着泡菜囫囵吞下,就解决了一天的早餐。
刚开始时,大健哀哀地看着艳秋,两个人吃着泡饭一言不发,后来他试着进厨房,试着做出艳秋端出来的那些口味极佳的素粉或酸汤面,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大健身为家里的长子和独子,母亲和两个妹妹从来不会让他有在厨房学习的经历。而对于大健哀求的眼神及他进入厨房的实践,艳秋一概视而不见。或许天天白开水泡饭的寡淡实实在在让大健感受出这个早餐的无味和沉闷,终于到某一天,他无奈地提前出门,拥进了小区门口早点铺子等候的人群。直到大健关门、咚咚咚下楼,艳秋捧在手里的碗才一下子跌落在餐桌上,泪水,像奔腾的海潮,汹涌而来。
“他还是生气了。”泪眼模糊地望着倒在餐桌上的半碗泡饭,艳秋想。
但一想到那个女人趾高气昂地走进她家的情景,她的心,又变得像寒冬里的河水,又冰又硬。这半年来,她天天受着心里这股寒气的折磨,要么捡着点小事就和大健拌两句,要么就几天几天耷拉着脸不说话。有一次,大健在外面应酬回来,借着酒劲强拉她到怀里,神色凄苦地喃喃哀求:“秋,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仿佛他们之间的改变是艳秋造成的,只要艳秋改变态度,她和大健的生活就一定能回到从前。首先把生活搅乱的是他,完了他又把破摊子推给艳秋来收拾……,艳秋一想就来气,她倒是想收拾,可能收拾得干净吗?
后来,大健给她解释过许多。也作出很深刻的检讨。艳秋一直沉默着,呆呆地望着挂着一层白纱的窗户外面,天高云淡的天空,洁净得没有一丝杂色。对于大健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除了把枕头被子搬到客房,从此一个人在客房的床上辗转入眠,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们每一个人在步入婚姻的殿堂后,总会遇到一些情感的误区,这个误区或大或小,总会阻碍我们前进的道路,它容易让我们迷失,也容易让我们犯错。”有一次,大健这样为自己辩解。艳秋没有想到,谈论起情感的问题,大健的思路一点也不比平时差。大健一直在宣传部门工作,一般人早已不是他的谈话对象。艳秋一直冷冷地戒备着不和他搭话,她不想这么快就原谅他,当然,她也做不到。发生了这样的事,谁能够说原谅就原谅?后来,再想起大健这段话,艳秋就有些气愤,他竟然说自己出错,只是因为走入了误区。
昨天下午,艳秋刚走进小区门口,看到家里的窗户透着灯光,她想都没想就掉转脚步往市中心的广场走。在广场旁边的凳子上,她一坐就到深夜。周围的小商贩都在收拾摊子了,她才站起来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
屋子里没有亮灯,她估摸着大健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换上拖鞋,走出玄关,才发现大健坐在凉台的五指椅上,在抽烟。艳秋已经好久没看见过大健抽烟了。大健第一次戒烟,是他们结婚一年以后,两个人玩够二人世界,确定要孩子,还没等艳秋发话,大健就自觉地把烟戒了;后来儿子上了小学,大健在单位里通过竞聘到了现在的岗位,到了新的科室,不光是业务上需要学习,也有很多不能避也避不了的应酬,烦琐而让人疲惫,他才又重新抽上了。一直到前年他们单位组织员工去省里三甲医院体检,医生建议大健不要吸烟后,艳秋就再也没见过他吸烟。看到他手里的烟头,艳秋怔了一下,但只轻描淡写地问:你怎么不开灯呀?”大健扭过头看着她,很久,才说:“秋,过来陪我坐会吧!”“唔,……今天有点累,我想休息了。”艳秋走进卫生间,背靠着门框,仰起头看顶上的天花板,心里莫名地难过,有好久了?她还是想用这样的拒绝来告诉大健,她的不能原谅吗?扭开水龙头,任凭管子里的水哗哗流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陷的眼窝,突出的锁骨,这半年来,她明显瘦了许多。看看周围,有多久没有打扫家里的卫生了?垃圾桶上到处是污黑的水渍、抹布已经好久没有清洗了?镜面已是灰蒙蒙的一片。如同她现在的生活,光鲜不在。是不是我太矫情了?一捧一捧将凉水泼在脸上,艳秋问自己。上次公休假,她回了趟老家。原本想回去休整几天。可母亲问起大健,她竟一下子不能遏制,扑进母亲怀里,泪如泉涌。被岁月的风霜在脸上划下无数纹路的母亲,像当年一样轻抚着她的头,轻轻说了一句:“别多想了,世上的夫妻,哪有不闹的?”看,不是大健,倒是她,“多想了!”
下班后艳秋在小区门口的面店里要了碗素面,一个人慢吞吞吃了再回去。早上出门时大健说要到邻县参加一个培训会,要过两天才回来。艳秋回到家趿上拖鞋,躺在沙发上就不想再动弹。一个人的家,静静的。纵使思绪如涌心潮起伏也是寂静无边。生活真是魔力无限,艳秋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像一堆奋力搭在海滩上的沙砾,浪潮一过,什么都失去意义。悲从心起,眼泪一颗颗滴在胸前的衣襟上。远处电视台的射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把灯光一下下打在电视墙上,在墙壁上形成一幅忽明忽暗的图案,电视下面的那株吊兰疏于修剪,倒是长得蓬蓬勃勃,旁边的镜框里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是女儿十岁那年他们一家去海南旅游时照的,她带了一顶帽沿很宽、跟海水一样蓝得很纯净的遮阳帽,坐在沙滩上,大健在旁边搂着他,咧开的大嘴露出整齐的牙齿,女儿穿着吊带裙坐在他们中间,三个人紧密地挨在一起,亲密而开心。
环顾宽敞的客厅,墙壁上的洞灯已经有一个发不出光了,影碟架上的碟片积着厚厚的一层灰,茶几的脚垫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三个……他们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女儿才三岁,一转眼,她都到省城上了寄宿初中。艳秋记得刚结婚那阵,她在厂头的子弟学校上课,每逢下晚自习,大健都会在厂区附近的路口接她,那时候虽然家里清贫一点,但没有这么多扰心的事。不像现在,家里什么都有了,她却感觉这日子过得越来越败色。
去年十月,一个和艳秋年龄不相上下的女人来到家里。在艳秋疑惑的眼神里,矜持地坐在沙发上,向艳秋讲诉她和大健认识并相好的过程。她慢条斯理地诉说着她和大健之间暧昧而亲密的交往,语气里夹带着只有恋爱中的女人才有的甜蜜和对艳秋的怨气,仿佛与大健的相识相交是她独有的权利,艳秋才是不该插入他们之间的“外人”。在这个女人挑衅而无礼的讲诉中,艳秋始终一言不发。事情来得这样直接而猛烈,在艳秋十几年平稳而宁静的生活中,显得无限陌生与突兀。女人一张一合的嘴巴像一挺机关枪,吐出的字眼像一颗颗急速而猛烈的子弹,“哒哒哒”朝艳秋的心房扫去。有一瞬间,艳秋有一种把杯子里的水往这女人脸上泼去的冲动。但没有。她只是想:要是能有一面能照到心里的镜子就好了,她想看看自己的心,除了那些正在“嘀嗒”流血的伤口,还有没有长着老茧的旧伤被震开?”
艳秋怔怔地坐着,女人什么时候走了她都不知道。许久,挂在走廊上的风铃被半开的落地窗吹进来的风,碰得叮咚作响,才让她觉察出一些寒意。这是几根轻巧的铁管高低不一挂在一个弥勒佛头像上组成的风铃。那是几年前,市电视台的观光大楼刚刚成立,她和大健带着儿子去大楼顶部的商场闲逛,一进门她就看到这个咧着大嘴的弥勒佛一脸慈祥冲她笑。观光大楼里的商品,比外面卖的同类商品价格高出两倍都不止,但艳秋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它买下了。在那些没有风的日子里,艳秋经过走廊,轻轻地拍一下弥勒佛,细碎的光阴就在清脆的声响中轻轻流淌。
那个时候,艳秋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她会陷入这样的境况。普笑众生的弥勒佛,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的生活里隐藏着这样一条暗流?为什么她却不能具有慧眼,任凭暗河波涛翻滚、激流涌进,她竟无知无觉?
仰起头,艳秋的泪从酸涩的双眼奔涌而出。
有很长一段时间,艳秋害怕和大健单独相处。也不是恨。在这个世上过了三十多年,白日黑夜一天天度过、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交迭变化,该来的始终要来、该走的终归会走,还有什么能让她能再恨起来呢?她只是觉得有些,无法面对。
事发后,大健一直祈求她原谅,除了每天下班后积极回家做好饭菜,逢到艳秋生日或他们之间的各种纪念日,也会殷勤地送上鲜花和礼物。临时加班和出差,会第一时间给艳秋汇报详细的目的地和停留时间。这一件事似乎是个跷跷板,让他们夫妻之间的角色突然来了一个大转换。以前的大健,自由散漫,回家就倒在沙发上看电视,打扫卫生、进厨房从来是艳秋一个人的事,出差在外艳秋不打电话提醒他注意别着凉、不吃生冷食物,他总记不住给家里挂个电话。而现在,倒是艳秋,回到家就吃现成的,旁边的人还生怕你吃得不好、小心翼翼。处处体现着关心。可这“关心”好像是一钵夹生饭,看着热气腾腾,吃在嘴里,却哽哽的,总让艳秋觉得不是个味。
一个人的夜晚很漫长也很寂寥。除了做好家务看看书,艳秋并没有其他特别的爱好。电视里的肥皂剧天天都在剥削着观众的笑靥与泪水,每一个结局无非都是在考验着人们的情感极限。没有什么能逃脱生活的本质,人生的大起大落只不过是一种经历。女儿上了小学后,怕影响她学习,艳秋晚上很少开电视。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习惯。后来女儿上了寄宿初中,有时晚上空了,她也只是会打开电脑,浏览一下网页,或和“排骨”聊哈天。
“排骨”是市立一医的外科医师,两年前艳秋的同事在楼梯间摔成小腿骨折,艳秋们把她送到医院,正是他接的诊。当时同事的爱人正在外地出差,孩子又在外读书,一起上班的同事中,只有艳秋家的老人不在身边,孩子又在寄宿学校,数她最“闲”,于是她就到医院作了几天的“陪护”。从“排骨”的口音里,艳秋听出有一种老家那边特有的“风味”,后来一问,两人果然是地道的老乡。作为主治医生,有些病人的问题他要交待给艳秋,有时艳秋给同事买宵夜,看到他值夜班,就顺便送他一份。等同事从医院里住了两个星期后出来,两个人也从老乡变成了朋友。“排骨”其实并不瘦,只是有一次艳秋看到一则笑话:“老师让学生用“恳求”和“要求”造句,一学生答:我妈妈炖了一锅排骨,爸爸说“啃求”不动,妈妈说“要求”你啃?”觉得特别有意思,就从QQ上发给了他。遂即,他就发了一个咧着嘴巴大笑的表情过来。后来,再和艳秋聊天,他时不时地在话语中将这两个词串起来,使艳秋冷不丁地哈哈一笑。虽然是老乡加朋友,但自从艳秋陪同事从医院出来以后,两个人就再也没见过面。就算有时在QQ上聊天,看上去聊胜于无,但他们俩在言语上的契合,却是真正的君子之交。由“啃求”的笑话延伸出来的诙谐和轻松,使艳秋也就将他直呼为“排骨”。
艳秋给“排骨”发了一句话:“好了,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了。”
“怎么,家里人不在?”
“嗯,去邻县出差了,大概要呆两天。”
“好啊,一个人在家可以好好休息。”
“呵,是的。”
“而且一个人还可以去吃大餐,不用担心有人和你抢!”
艳秋第一次在医院见到“排骨”,他正埋头在桌上写病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轮廓分明的眉宇间透出十足的英气。凭着女人的直觉,艳秋看出这是一个与他的职业十分吻合的男人:干净、干练。熟悉以后,艳秋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这是一个认真、细心的男人。
“哪一天真成了单身贵族,去吃大餐倒也无可厚非。”艳秋无奈而笑。
挤过高考的独木桥,从山间皱褶里的小镇里走出来,来到这个夜色旖旎、光影迷人的城市安身立命,艳秋和“排骨”、和诸多从山区里走出来的“山里人”一样,都经历过由于从小生活生长的环境贫穷闭塞,在这座繁华喧腾的城市面前他们心理上的“自卑”感。
这座繁华富丽的城市向他们敞开怀抱的同时,也给他们摆明了人生的又一个起点。凭着能从小镇里走出来的那股勤奋劲儿,他们努力积累、历练、奋斗,终于在完成成家、立业的人生历程时,脱掉了小镇赋予他们的“寒酸”气。他们成了城市人。在完成从“山里人”到城市人的蜕变之中,他们到底经历了多少心理上的痛苦和现实的煎熬?只有真正经历过这个历程的人才最清楚。
一路上走来,从单身一人到而今老婆、孩子、热炕头,他们一手撑起来的这个家,寄存着他们对生存的理解和家庭的观念。从只手空拳来到这个城市的那一天,他们有比别人更深切的体会:“单身贵族”——远远不是说说或想像的那样简单和光鲜。
有一次,“排骨”在线上告诉艳秋,他们医院里新住进来一个女病人,四十多岁的年纪,据说得知丈夫在外面养了“小三”后,她天天跑到丈夫单位里闹,丈夫被逼得无法做人,要和她协议离婚,她怒火中烧,揣着一把刀子去找那个“小三”,要和她同归于尽。结果,“小三”没找到,她自己倒是在和丈夫争执的过程中被手里的刀子戳破了腹部。看到这,艳秋笑着打断“排骨”,问:“你怕我有一天也躺在你们医院的病床上吗?”“排骨”顿了顿,才说:“你不会!”又说:“我给你说这个,是因为这病人是确实存在的,她现在的确就在我们医院的病房里,造成这样的结果,她身体上痛苦,自己也追悔莫及。艳秋,我之所以说她,是我相信以你的个性,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境况,你都会清醒着选择最正确的做法。当然,无论你作什么决定,我都理解你!”
“清醒?……”艳秋不免怔了怔。
艳秋的人生,如何不是从“清醒”开始?
如果说,一个人的一生,是从来到这个世上,经历童年纯真、少年懵懂、青年时期步入社会,懂得冷静地看待包罗万象的大千世界开始,那么,她的人生,在她十岁那一年就应该算作是在蹒跚起步。十岁以前,她聪明伶俐、无忧无虑,十岁以后,她乖巧懂事,学会体察人情。没有与年龄的增长形成正比的自然过渡、没有一步一个脚印试探着进入社会的印象,在少不更事的年纪就被命运的绳索强行拉到人生起点上的她,还没有学会如何适应,就已经知道无奈面对。
从她的一切关于人生的美好梦幻被命运之神拦腰斩断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其实就已经“清醒”着开始了。
出生后的艳秋和父母亲住在离镇上不远的村子里,村子里的人家每一户都用土墙垒起一个小院,白天,大家在庄稼地里播撒、收割,晚上,在繁星点点的夜里,在院子里燃上一根用艾蒿自制的“蚊烟”,听老年人讲述老也谈不厌的陈年旧事。“蚊烟”燃得只有指头大小,会听见隔壁人家陈旧的木门在门洞里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除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寂静的夜就在村子里拉下帷幕。艳秋的父亲是村子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她扶着墙壁牙牙学语的时候,父亲就教她念“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后来带着她到祠堂和学生坐在一起读:上、中、下、人、口、禾。艳秋总会在日落西山、倦鸟归隐山林时,看到站在路口大槐树下等她的母亲。隆冬时节,冷风呼呼地在屋外乱跑乱叫,她爬在桌子上看父亲用牛皮纸为学生裁作业本,母亲坐在一旁纳千层底的布鞋。从窗子缝吹进来的寒风把牵满蜘蛛网的电线弄得左右摇摆,昏黄的灯光里母亲的背影就被打在斑驳的旧墙上,一下又一下。母亲手里翻飞的针线和父亲给她讲诉的“石猴子”的故事,让她在那些寒冷的夜,过得安宁而温暖。
一直到十岁那一年的夏天,艳秋记忆中最炎热的夏季,阳光毒辣地暴晒着地面上所有的一切,大灰狗躺在院坝无精打采地伸着长长的舌头哈、哈吐着气、不知疲倦的知了在路口的大槐树上没完没了地恬噪,被烤焦的庄稼地,撕裂着一道道巨大的口子,仿佛艳秋一踏上去,它们就会把她活吞下去。村里的水井早已经干涸,人们只能去附近的一个山沟里等候着由水滴蓄成的一瓢水……那个烦燥的夏天,艳秋的父亲,这个世上与她最亲、对她最好的男人,永远的离她而去。
那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母亲对艳秋说:我带你去镇上扯两段布,给父亲做个汗褂,再给你缝个花书包。”艳秋欣然应允。虽然是天干大旱,但几天一场才赶集的场镇依然热闹。唯一的一条主街上,摆着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摊子,摊贩们扯着嗓子在大声吆喝。临街的店铺不时冒出一股热气,那是刚蒸的麦子耙出锅啦,站在街角用草绳拽着猪崽的猪贩子,用精明的眼神打量着在猪笼旁边晃悠的乡下人。最让艳秋着迷的,是场镇中间一个用沙哑的声音喊着“耗子药哈耗子药、买了我的耗子药,耗子一个都跑不脱,不买我的耗子药,耗子在你家香火上跳掰掰脚!!”的外地人。他有一个通体雪白的小老鼠,全身洁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白鼠在一个不停旋转着的小木盘上,跟着木盘旋转的速度拼命奔跑。这个外地人的摊位前总是围满看小白鼠的孩子,还有许多为了赶集特意换上一身新衣服的乡下人,递给他一角、两角的毛票,从他手里换来用旧报纸包好的耗子药。艳秋跟着母亲从场镇的这头转到那头,母亲给她买一碗五分钱的凉粉,她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用筷子一根一根挑起来放进嘴里,把味吸足了才慢慢吞下去。
还没等她把碗里仅剩的几根凉粉吃完,一个村邻满头大汗跑到她和母亲面前,艳秋没听明白那人向母亲说的什么,只看到母亲起身飞奔而去,来找她们的这个人一把背起她就跟在母亲后面跑。艳秋手里紧紧拽着母亲刚买的两段布。
父亲是在祠堂被屋顶上掉下的瓦片打在头上晕过去后,失血过多而死的。天旱,学校早已停课,父亲想趁假期把桌椅修理一下。不曾想,破旧的祠堂早已承受不住钉锤“砰砰嗙嗙”敲打桌椅的震荡,一块悬在屋檐上的旧青瓦,直直地,就落在了父亲的头上。
后来,母亲把用来做汗褂的那块白棉布给父亲做了一件贴身的“寿衣”。
父亲去世了。母亲再不提关于父亲的任何一个字。她把所有属于父亲的家什、衣服、书籍一夜之间收拾得不知去向,仿佛家里从来没有过父亲这个人。那些炎热的夏夜,蚊蝇四起,她每晚都像个木偶样坐在院坝,任凭“嗡嗡嗡”作响的蚊子在周围肆虐盘旋,她动也不动。她身上一个挨一个被蚊子咬出的红疙瘩,看得艳秋心里直发疹。
地里的庄稼全靠着好心的邻居和本房亲戚帮着打理。她整天整天不和艳秋说话,艳秋也不敢惊扰她。白天、黑夜,整个家里没有一丝生气。失去了父亲的家里,陡然是被抽去了阳光的天空,黑沉沉、厚实实,凝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艳秋白天小心翼翼,晚上不敢贸然入睡。由于父亲的过世给母亲带来的变化让艳秋隐约具有了对生活昏浊的意识,父亲的笑貌夜夜都出现在她似睡非睡的梦里。
母亲在院坝坐到深夜,走进屋子关了房门,不睡也不说话,就用双手在身上“扑哧扑哧”的抠,一条条新旧的血印子就这样每晚都被她用指甲抠出鲜红的血珠。抠到后来,埋头看到身上涌出的无数的血珠,母亲就“嘤嘤”的哭。像小孩子被大人委曲后不敢大声啼哭却又忍不住心里的难过一样,始终是小小的“嘤嘤”声,却又那么难过与长久。
父亲过世后,母亲从来都没在任何场合哭过,但就是在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的夜,母亲这种压抑、悲痛贯穿整夜的哭声,让艳秋感受无边的恐惧。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使劲的把自己身上的血珠都抠出来?又为什么总是要在夜里关上房门后哭?除了把自己的身上抠出一条条的血印子,她还将会做哪样??艳秋躲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弄出的一个声响,又让母亲做出什么新的举动来。每天晚上,艳秋都用牙齿紧紧地咬住被条,不敢动也不敢哭出声。
那些热气浓浓的夏夜,因为母亲的哭声而变得寒意重重。
直到那么一天,艳秋放学回家,看到母亲手里拿着半块碎碗,另一只手腕上正喷出一股殷红的鲜血。她才像被触电似的全身猛地打一个冷颤,脑子突然变得清醒异常。似乎所有问题在这时刻都已想到答案。从此,她开始变得开朗活泼,她很快在学校里有了自己的同学圈子,左邻右舍的孩子无论大大小小都是她的朋友。她努力把学习成绩提到全级的前三名,她是左邻右舍、亲戚朋友眼中的乖孩子。她喜欢把自己所获的奖状在母亲面前摆放,她总在母亲面前讲诉老师对她的夸奖;父亲没了,她不想让母亲觉得生活没有希望。
她充满朝气,她笑意莹莹。
只是在后来,她在母亲的柜子里翻到一段花布,一段打着红红的、艳艳的底色,纷纷扬扬地嵌着一些浅色花瓣的花布。浅色的小花瓣零零落落,衬在红色的底子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这段花布是父亲过世当天她和母亲去镇上时买的。怎么当时就没看出这红红的艳得刺眼呢?艳秋一直想不通。反正从这一天起,那些艳丽的红色,就像全身长满刺的怪物,让她双眼生痛,让她心生寒栗。和大健结婚的时候,按男方家的规矩要穿红色的礼服,代表一生喜庆吉祥。艳秋一直拧着宁可不结婚都不要穿红色,大健莫名其妙,最终无奈而气恼地帮她选了一件粉色的礼服。
艳秋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如此决绝地反感红色的原因。包括大健。那些事,那些日子里总让她恶梦连连的“嘤嘤”哭声,那些母亲自己用指甲抠出的血印子……,她对谁也没说过,怎么说呢?“那天,我和母亲到镇上去扯布……”或者“蚊子把母亲身上咬得到处是疙瘩,看得人心里直发疹……”怎么说?怎么说都是过去。再富有魅力的语言,再具有张力的表情,都不能让人真正体验那些暗夜里她经历的害怕,担忧、无边的恐惧。她怎么能够承受这些像钉子一样锲入她记忆里的往事在平静的诉说中变得像空气般轻飘?让它在别人眼中只是一道已经无关痛痒伤疤?最多是一道结着茧的伤疤?因为父亲离世带来的一系列变故,在她心里造成的这道伤疤,这些年来,像身上一个患了风湿病的关节,在天晴落雨、季节变化的时刻,总让她感到隐隐的疼痛。这种痛让艳秋时时警醒着。在这个让她感受过无边恐惧的世界,不敢有半点闪失。
在时光的隧道里踽踽前行这么久,一些往事早已尘埃落定,在回忆的长廊里她都已经不再为之停留的时候,“排骨”的这句话,就这样不经意地让艳秋与往事不期而遇。
仔细地回想和“排骨”有过的交谈,以及第一次和“排骨”相识的情景,艳秋自问没有对“排骨”诉说过点滴的往事。
经历过生活的沉重,她已经懂得如何承受。即使这次大健闹出事情,她也只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她从不向别人抱怨生活对她诘难,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所有抱怨都是一种无谓。只是“排骨”在艳秋的婚姻之船险遭颠覆,心情极度灰暗与失落的那段时期,用轻巧、风趣的口吻,营造出一种轻松自然的聊天氛围,使得她在那段身心极度疲惫的日子,有一个稍事休憩的地点。他隐藏在一字一句间真诚的善良,常常让艳秋心生暖意。如此想想,艳秋不免骇然。“排骨”对她内心深处的了解和洞悉,会不会也是因为有过一种“混浊”至“清醒”的体验?在他生命中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是不是也曾经饱受过命运的残酷和无奈?他是不是也有不愿回首的往事,使他在某些不为人知的时刻,从心底发出一声声长久的叹息?……
不知为什么,和“排骨“聊天的时候,艳秋一直很想给他说在图书馆看《雾都孤儿》的那个孩子。但想了几次,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我们很多时候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都只是心里格外的关注,真要具体的说出来,似乎又没有那份兴致。那天关门的时候,艳秋特意多呆了一会,等到看书的孩子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去轻轻敲响这孩子面前的书桌。孩子抬起头,看到她,满脸的歉意,急急忙站起来,把书合拢去放回书架。只是在合拢书的那一刻,他眼神里对文字的哪种眷念,让艳秋很久以后都无法忘记。艳秋冲他笑了笑,说:“快开学了吧?”
孩子看着她很平静的一笑,说:“嗯,还有两个星期。开学后就不能来了。”
“为什么呢?开学后周末不是可以到图书馆吗?”
“我爷爷身体不好,奶奶要去捡塑料瓶卖给收购站。我每天都是早上就帮爷爷煮好饭,把奶奶捡回来的塑料瓶分类后交到收购站,我就可以来了。但开学后就要在周末才能把瓶子送去收购站了。”
“……你父母呢?”说这番话的时候孩子眼神里始终透出一种很清澈的光。平静的神态表明他似乎讲述的是别人家的故事。艳秋深吸一口气问。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他身上就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如果不是生活太过于沉重,使这个孩子读懂了它的磨难,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孩子怎么具有这样坦然面对的心态?!
“我爸爸去广州没回来,奶奶说,我妈跟着街头的皮鞋匠跑了。”只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孩子的头才低着。声音也很弱。
“可怜的孩子!”艳秋暗自念叨。心里的酸楚油然而生。越来越浓。
上次公休假的时候,回去看望母亲,母亲提起大健,她抑制不住大哭一场,母亲并没有过多的问她和大健的事情。只是在艳秋要临走的时候,她才说“大人怎么闹,都是孩子遭殃。你可别做糊涂事。”对于母亲的话,艳秋一向听,但不完全。其实这么些年,母亲真正对她说得不多。在艳秋十岁那一年,她割破手腕,险些丧命,使艳秋在一刻之间番然“清醒”,她们母女之间就已经很少再诉说了。这些年,艳秋求学、成家、立业,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走得一步也不比别人差。母亲,除了让艳秋心里因为她而有一个“家”的符号以外,艳秋一路走来的心酸,她明白得并不多。从十岁那一年看到母亲手腕上喷射而出的鲜血,艳秋,懂得并学会了不在母亲面前诉苦。
大人离婚,孩子“遭殃”的事,艳秋不是没想过。母亲的话,也不是没有引起她的想法,可想归想,和大健老是这样不咸不淡的生活,就让离婚的念头像只鸟儿老在艳秋心海上盘旋,飞不出去,扑棱扑棱着翅膀四面撞着艳秋的心墙,扰得艳秋吃不香、睡不着。
大健最后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和这个女人分手,艳秋一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件事情出了后,艳秋一直没有显露出太大的反应,倒是大健流过几次悔恨的泪水。他应该算是悬崖勒马、浪子回头的,当然,按他的话来说,他还算不上浪子,他只是犯了一时的迷糊;他在一个男人正当年的时候犯下了最容易犯的迷糊。那个女人来找艳秋,临走时的问话时常在艳秋耳边回响,“你真正了解他多少?你知道他对你、对这个家庭负着怎样的责任?……”想到这,艳秋百思不得其解,那个女人为什么诘问她对大健了解多少?她对这个家担当的责任不足以平衡大健对这个家庭承担的责任吗?
艳秋一直认为自己很了解大健。从来到这个城市起,艳秋第一次谈恋爱的对象就是大健。大健是家里的长子也是独子,有两个妹妹。艳秋和他谈恋爱的时候,常听他说带着两个妹妹去公家的果园偷果子的情景。那时候艳秋很是羡慕大健的这两个妹妹,就算淘气,都有人带。不像她,望着家里的柿子树挂满油亮亮、绿莹莹的柿子果,都不敢爬上去摘。等到本房的叔叔来把柿子打下来,放到谷草里蓐红了拿给她,她早已失却了那份新奇的兴趣。艳秋就是带着这样一种隐密的羡慕和大健结婚的。当然,婚后的大健也没有让她失望。他带着这个家一步一步过渡到今天小康、舒适的家居环境。艳秋一直认为自己是了解他的。
很小的时候,父亲让她背唐诗,她老爱把:“渭城朝雨挹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混为一谈,父亲总是摇摇头,轻轻叹气,却并不发火。只叫她把两首诗重新抄过。小小的艳秋咬着笔杆,心里生出对自己深深的自责,父亲无声的叹息比大声的呵斥更令她难受。那时候,艳秋觉得自己是个非常愚笨的孩子。而现在,这女人的话,让要到不惑之年的她,又觉得自己成为了那个咬着笔杆的孩子。
逢到要开学的日子,艳秋会陪着女儿到书店买一些学习资料和书籍。现在的初中生,读的看的完全是新的一派,时代更迭得太快,艳秋觉得好像有些跟不上女儿的思维了。通常都是女儿选得不亦乐乎,艳秋坐在书店门口的椅子上等她半天。有两个小男孩抱着一摞书从书店里走出来,艳秋晃眼一看,还以为是在图书馆看《雾都孤儿》的那个孩子,再一仔细看,不是。
突然,那些记在笔记本上细细碎碎的文字,那一抹合上书本时眷念的眼神,恍若影片一样在艳秋脑子里回放。艳秋站起来,走进书店,径直走到标示着“外国文学”一排的书架前。
艳秋很想在新买的几本书的扉页上写下几个字。“赠给某某同学?赠给某某?”想了想,还是算了。她只是用牛皮纸把几本书的封皮都包上。她相信,这个用功看《雾都孤儿》的孩子会和她一样,喜欢这些书,更会妥善保存。艳秋在日历上把开学的时间用红笔重重的画了几个圈。她想给这个勤奋的孩子一个惊喜。虽然,事实上她并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名字。
望着书桌上厚薄不一、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道的几本书,想像着小男孩欣喜的眼神,艳秋心里竟有一种久违的兴奋。她真希望时间赶快到来。此时此刻,在生活中这样的一个角落,艳秋突然意识,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没有真正长大的孩子!
“排骨”在线上问艳秋:要开学了图书馆的工作是不是要清闲些?
回答了他的话后,艳秋告诉他,今天陪女儿去书店,自己买了几本书。但不是给自己买的,也不是买给女儿的,是买给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孩子的。艳秋详细地向“排骨”讲述了她对这个小男孩格外的关注,她和小男孩那一次简短的交谈,今天她如何如何决定去买这几本书,并怎样仔细地用牛皮纸将书包好。“排骨”一直认真地听着艳秋的话,没有打断也没有中途发表感叹。这是礼貌、尊重,也是一种包容。就是这一点,常常会让艳秋独自想起来的时候,心里生起一丝暖意。有一个人,可以让你在他(她)面前随意坦露心扉,而不用担心他(她)会烦你,等你喋喋不休的说完了,他(她)会告诉你他(她)最好的建议和意见。而这个人,又是一个异性,想想,是不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艳秋很喜欢“排骨”在QQ上输入的字体,黑色楷体,规整而有劲道:“艳秋,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就是这样善良的人。我也为那小男孩高兴!艳秋,我想对你说,对于这个男孩,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都可以如此善良,对我们身边的人,有些时候,我们是不是应该更包容些?很多时候对于亲人之间的了解或不了解,其实只是我们心中的一个概念,大可不必计较!包容和善良,才会让我们身边的人,一生,都感到温暖!!”
九月的早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提着用牛皮纸包好的一摞书,艳秋笑意盈盈地走出小区门口。看到到处都十分拥挤的早点铺子,艳秋心里说:大健幸亏在家里吃了早餐,要不然,挤在这里要等到何时?明天早点起床,给他做酸汤面。”一枚树叶打着旋落在了艳秋的肩上,哦,秋天要到了,难耐的酷暑终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