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呓

heilan 短篇 另类先锋 2011-09-20 15:34 责任编辑:秋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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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中国国情里,“同志”的出现或多或少会引起一部分的偏见,我们暂时不去诘问孰是孰非,客观地去看待这一切,无论做什么样的事,但求理直气壮,问心无愧!

关于A

Q: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知道这个消息。那时候有什么感觉。

A:下班回家,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面吃盒饭,然后看见新闻里报导了这个消息。刚刚得知的时候其实有点不知所措,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天大的玩笑。你知道那时候的中国,那种情况。很多人连同志是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突然有一天国家决定让同性恋婚姻合法化,我觉得这简直是一个玩笑。

Q: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A:首先我觉得社会的整个大环境还不能够适应这样一个决定。当然有人会说,同性恋婚姻合法化会对社会引起积极的反作用,让更多人知道这样一件事,开始了解同志。最重要的一点,这种法律上的规定,让更广泛的人对同志有了一个全新的良好的印像,觉得同志也是一件得到国家肯定的事,是一件正确的,平常的,公开的事。但是,就如我刚刚讲的,那时候中国还有很多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同志,根本没有这种意识,更不必说老一辈的人,他们更多是持一种反对或者反感的态度。而对于同志本身的生活,那些迫于父母压力要结婚的人,依然不能向父母出柜,依然不能去坦然追求自己的情感生活。法律只是给予了一种可能性,但真正的权力却是掌握在社会风气上的。如果外界的歧视依然在,家庭亲友的压力依然在,那么同志的生活就不会仅仅因为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的法案通过,而得到改善。

Q:真的就只是这么绝望吗。这个消息就没有对你带来任何积极的意义吗。

A:积极的意义当然有,我已经说过了。但也许是因为我那时候已经单身好几年了,我无法与一个我爱的人去分享这种喜悦,或者说,我那时根本就没有结婚的可能性,这种法律在很长时间内根本无法惠及到我,因此我能想到的总是不好的事。我还做了两种预想。我觉得法案的通过,可能会让恐同的人更恐同,更糟糕的是,它可能会让一部分刚开始无知无觉的人也加入到恐同的队伍中。那时候中国的同志虽然生活在比较边缘与阴暗的地带,但是那些地带普通人看不见,因此同志的生活其实也相对轻松一些,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怕别人有这个意识,说他们闲话。但是法案的通过可以说是将同志人群暴露在公众视线之中,于是生活就变得防不胜防,充满猜疑目光。当然我还有另外一种预想。我觉得也许中国的国情是和世界大多数国家不同的,在大多数国家发生的那些恐同现象,可能在中国就不那么容易发生。而政府对同志人群的正确态度,也会带动广泛的人民大众对同志人群的正确态度。我相信人们的善良会起作用,我也相信大多数人都能够作出正确的理性的判断。

Q:那么你觉得经过这些年,中国同志们的生活到底是好了还是差了呢。

A:我想这是一件一目了然的事情,现在同志人群的生活状态已经无法和过去相提并论了。也许是我的第二种预想得到了不错的实现吧。当然最初的争论也是很剧烈的,恐同的人依然是存在的,但是能发展到如今这样,我已经是非常欣慰了。我以为在我有生之年是看不到这一天的,而现在我看见了。

关于B和C

Q:你们那时候还在读书吧。

B:对,我们都刚上大学,认识也才三四月吧。

Q:是谁先知道这个消息的。

B:是他。我记得那天下午我在寝室睡觉,然后接到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对我说,宝贝,我要和你结婚。我莫名其妙的,我说你发什么神经呢,他说是真的,我们真的可以结婚啦。然后他就把他看见的新闻报导复述给我听。我说你一定在跟我开玩笑,鬼才会信呢。他有点急了,直接跑到我寝室里把报纸给我看。

Q:然后你有什么反应。

B:我想狂吻一阵他的脸。呵呵。但是因为寝室里有其他人,他们都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不可能作出什么越轨的举动。那时候突然有一瞬间觉得好悲哀,发现同性连结婚都可以,却不能在现实生活中让大家知道自己的身份。挺讽刺的吧。

Q:那后来有没有什么改观呢。

B:当然有了。大概过了几个月吧,我觉得我和寝室里的哥们儿相处得都很不错了,我就正式向他们出柜了。他们一下子就接受了,有一个还说早就看出来了。我觉得我们那时的生活已经开始渐渐变得轻松,不像老一辈那么压抑与艰难了。

C:确实是这样。在这之前,其实我的很多朋友都知道我是同志,大家都觉得没什么的。特别是女生吧,我有一个很要好的女生朋友,她一直都是很挺我,很支持我的。

Q:那么父母呢。你们有对他们暗示你们是同志这件事吗。

C:那时候还没有。我们都还年轻,还没有结婚的压力,父母也不会要求你一定要有个女朋友。

Q:这个消息你们父母当时知道吗。有什么反应呢。

C:知道。几乎所有人都在后来知道了这件事。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的,网络上,电视上,到处都做了很多的讨论。我爸妈知道以后,也没什么大的反应。他们就觉得这件事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儿子也是个同志。

B:我爸看到这新闻的时候对我说,儿子,将来你还可以和男人结婚呢。我那时候吓了一大跳,心想他们不会是知道我是gay了吧。我问他们,我说如果我真和一个男人结婚了,他们会怎么办。他们顿了半天,根本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我那时候非常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差点就出柜了。然后我妈对我说,如果我真要和男人结婚,他们也没有办法,只能随我去了。但是他们希望我最好不要这么做。我说我在和他们开玩笑呢,然后敷衍了几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想也许时机还未到,也许将来的环境会更加宽松一点吧。

Q:鉴于你们现在已经结婚,说明现在的环境真的是宽松了不少呢。

C:我们也是迟迟没有结婚,迟迟没有出柜。法案通过以后,大家挣扎了一番,然后渐渐向好的方向发展。我们一直在等,等到社会对同志的包容度更大的时候,才向父母出柜。但在这件事上,似乎这种包容度是永远都不足够的。并且这里最关键的,还是要看自己父母的态度。其实就算父母不批判你,默默接受了你,但是你依然可以看见他们眼中的失望。我们所不愿看见的,恰恰就是这种沉默的失望。而这种失望,如果不是从骨子里就有对同志的正确认识与接受,靠社会后期的教养,靠某种同情或者某种硬性的伦理观点,是根本无法避免的。

Q:那你们的出柜还算顺利吗。

C:应该说是很顺利的。那时的社会氛围已经很不错了,所以我们才敢跟他们出柜。当然像我说的,他们肯定也是感到很失望的,我们能感觉到这种失望。当然现在真的好多了,两家人经常往来,有了交流,也仿佛找到了知音一样,因为毕竟儿子都是同志嘛,他们就可以谈谈心什么的。现在失望已经很少了,更多的都是理解。

关于D和E

Q:听说在那之前,你们就已经向父母出柜了。

E:是啊。我们从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在一起了,中间分开过一年,后来发现还是对方最好,于是最终还是重新走到一起。向父母出柜的时候我们已经二十九岁了,在一起十一年,已经无法想像没有对方的日子。

Q:还顺利吗。

E:应该算是顺利吧。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是女人,没有太大的传宗接代的压力。我没有父亲,母亲一直是很温和的性格。她希望我快乐就好,对其他的东西没有太多要求。而她的哥哥已经生下两个小孩,所以家里也就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况且他们早就已经认识我,一直都对我很好。在出柜后,她的家人和我们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距离。但逢年过节,我们都会坚持去她家拜访她的家人,再后来,关系也就渐渐恢复。冰雪融化了吧。

Q:所以法案通过之后,也就没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挡你们结婚了吧。

E:是。还是你哥哥告诉我们这个消息的吧。

D:对。他比我们都还要兴奋呢,打电话来说知道了吗,知道你们可以合法结婚了吗。然后我爸我妈就开始琢磨着我们婚礼的事。我觉得我们真的是很幸运的一对,可以得到这么多人的祝福,在有生之年可以等到法律承认的婚姻,并且是在中国。直到得到那个消息之前,我们都是不敢奢求的。

E:我记得那天我们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街边,疯狂地接吻。很多人都在看我们,不知道消息的人很吃惊,知道消息的人也许会心一笑。

Q:那时候你们几岁了。

E:三十二岁。

Q:那之后立刻就结婚了吗。

E:是。因为没有不结婚的理由了。我记得我们去办结婚证的时候,有好多同性伴侣在排队办理手续。挺惊讶的,觉得原来有这么多人都已经可以打破重重阻碍走到一起。排在我们后面的是一对男同。他们说家里人都还反对着,但是他们决定先结婚。他们怕这项法案会在某天被废除,他们要确保自己已经拥有合法的婚姻。其实那时候确实有好大一部分人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因为法案的通过确实是太让人惊讶了。总觉得没头没脑的,突然有那么一天就发生了。大家都既兴奋又惶恐。

Q:那像你们这样一切顺利地去结婚的人多吗。

E:应该并不多吧。我记得有一对女同领完结婚证出来的时候拥抱在一起哭泣,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感染得热泪盈眶。那时候我突然觉得,这真是属于一个时代的大事件,它改变了太多东西,触动了太多。那些隐藏的影响力也许是我们根本不能够体会的吧。

Q:听说你们结婚的时候有电视台来进行现场直播。

D:嗯,那是因为我在电视台工作。同事们都知道我们的事。后来大家突然想到可以做这么一档节目,赶着法案通过以后的这股热潮,提高一下收视率。领导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并且因为我们都是女人,大家对女同的态度仿佛要友善一点,看到两个女人比较亲密,仿佛也觉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于是就觉得做这么一档节目也不会引起什么不良反响。

E:我觉得媒体对舆论的影响力真的是非常巨大的。虽然过去媒体对同志的事几乎避而不谈,就算报导了,也大多是一些负面的内容。法案通过以后,大部分媒体对同志人群的正面报导,让整个社会都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去理解同志,才得以出现今天这种非常宽容的局面。

D:因为好多的媒体工作者本身就是同志,所以大家往往都希望展现积极的一面。

Q:你们的女儿现在已经读初中了吧。她对你们有什么感觉。

D:就是两个母亲的感觉。呵呵。她和我们很亲呢,她觉得有一对同志家长是她的骄傲。我不知道现在的小孩是怎么想的,她说好多同学都羡慕她,觉得她有一个特别前卫现代的家庭。也许这十几年来,观念真的变了好多吧。

Q:她是你们谁生的孩子呢。

E:是我们领养的。原本是打算两个人各生一个,后来觉得能领养一个孩子,让一个原本不幸的孩子可以有更好一点的生活,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后来结婚的好多同志也是选择领养小孩的。暖意融融吧,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

关于F

Q:听到消息的时候,你的感情生活是怎样的状态。

F:马上就要结婚了。和一个家里介绍的女人订了婚,彻底离开了过去生活的同志圈,做好了永远在异性恋世界生活的心理准备。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在新闻里看见这个消息。

Q:第一反应是什么。

F:有当头棒喝的感觉。那时候我真的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去面对未来的婚姻生活。你知道在那个年代,中国几乎有九成的同志最后都要选择这样的异性恋的婚姻。父母已经催了很久,我根本没有退路。大多数时候的心理状态都是绝望的,就这样任着家里的摆布,知道自己的未来不会有任何转机。然后突然有一天,这个世界告诉我,属于我的未来敞开了,我能够有权,有正当的理由去与一个同性组建家庭。我有了另外一种选择,我有了一条光明的退路。而就在此时此刻,我马上就要和一个异性结婚,并且我已经卷入这种未来的不属于我的生活中。双方的父母已经熟悉,未婚妻其实就已经是妻子的角色,没有人知道我的同志身份,结婚喜酒的请帖都已经发出去。一切都整装待发,就等着我跳进去。到此时此刻,你才给我希望,真是叫我哭笑不得。

Q:那你怎么办。

F:我失眠了。我是和未婚妻看电视的时候看见这个新闻,当时我就崩溃了,一个人匆匆躲进厕所,坐在地上,觉得世界都黑暗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一直翻来覆去,一直在想这个消息,想着自己未来的人生的可能性。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向所有人出柜,我决定取消婚礼,一切从头开始。

Q:为什么可以突然做到这样。过去这么多年都隐瞒下来了,为什么那时候就有这么大的勇气。

F:我想我是疯了。呵呵。其实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当时的行为。我只是觉得头脑发热,我要去做这件事。在这之前,我真的是一个特别沉默的,把所有心事都仔细隐藏好的人。并且我一直害怕这件事被别人知道,我一直觉得如果被别人知道,整个世界就会坍塌下来。但当时的我没有一点畏惧,我觉得我得到了社会的认同,我有了未来的保障。

Q:你的父母,你的未婚妻,你未婚妻的父母,以及其他认识你的人,他们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有什么反应。

F:我的未婚妻和她的家人现在已经和我们家断了联系。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当然是吃惊的,但还是希望能够将婚礼继续下去。他们总是觉得我可以改变。但那时的我很坚决,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他们很愤怒,从此再也不愿和我,和我的父母有任何来往。而我的父母,肯定不可能马上接受我。他们也觉得我很过分,对我很失望。在当时整个社会都在讨论同性婚姻合法化这个议题的大环境下,他们依然没有很快原谅我。当然我能理解我的父母,我知道他们的接受限度,这也是为什么在此之前我一直隐瞒他们的原因。至于我的同事,我的朋友们,他们大多数还是接受了我,有个别人可能会劝我改变,但到后来也都不再说什么了。

Q:这个结果和你预想的相差得远吗。

F:应该不远吧。其实当一切都说穿了,一切过去担心的事都迎面而来了,我过去的担心也就消失不见了。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打垮,我发现当一切都来了以后,事情也就变得简单了许多。剧烈的痛苦是肯定会有的,特别是来自父母方面的。但是过去的自己也是痛苦的,而过去的痛苦是长久的,压抑的。而现在,痛苦都变得凛冽了,刀割一样,割久了,就麻木了。

Q:你的父母到什么时候才原谅你。

F:他们把我赶出去了。起码有六年时间,我没有回家,没见过我的父母。这期间我去外地工作,并且开始了我自由自在的同志生活。那段时间应该是我人生真正开始开心的时候,我觉得很轻松。不仅我自己已经没有那些压在心头的秘密,而且同志在整个社会中也不再是一个被排斥压抑的话题。唯一不能释怀的还是我的家人,很多次想要回家,过年想要打个电话,但都没敢面对这些场面。直到我认识了我现在的伴侣。是他背着我跟我父母联系,告诉他们我和他的婚姻,劝解我的父母原谅我。

Q:这次你的父母有什么反应。

F:他们再次见到我的时候,全都哭得一塌糊涂。我也是,我的老公也是。我们四个人就一起坐在那里哭。他们真的很想念我,我也想念他们。亲情就是这样的东西,没有什么可以磨灭它。一切都很剧烈,哭泣也很真实,生活是比戏剧更加戏剧的东西。就像当年的同性恋婚姻合法化,就像如今整个社会对同志的光明态度,这一切就像梦一样过来了,就好像绝对不可能发生在现实的中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