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岁月
盛在碗里的是过去的记忆,是悠悠逝去的岁月。在这样的一个时刻,随着作者的朴实的文字,慢慢走进她的内心世界,她的一路风景。那些沉淀的东西,是生命前行所赋予的,真实而厚重。欣赏!
她做菜做饭喜欢用碗盛。一种雪白的细瓷,看上去就像羊脂白玉,盛上颗颗晶莹的白米饭,饭里冒出的热气,袅袅上升,看上去,一碗白米就是一座藏边的雪山,闪耀着神奇瑰丽的传说的色泽。
至于盛汤,就是那种透明的玻璃碗,蛋花汤在碗里漂浮着岁月的宛转,榨菜肉丝汤流荡着厚重的烟火味,海鲜汤游着渴望的气息,果羹布满旖旎的风情。
说道盛菜,她还是喜欢用碗。那种厚实的大碗,粗粗的,笨笨的,厚底的碗,盛上一碗大烩菜,扑鼻的浓香,吃的全是平凡生活的诸般滋味。那种精致些的,瓷也好,花纹图案精美的大碗,单看上去,极像艺术品,可是盛上她做的各种炒菜,炖菜,就全都活灵活现了。
爱用碗,源自她的年轻岁月的经历。
那时,还很青涩,对未来充满渴望,一心想当个演员或是作家,最次也是个语文老师。可是,高考成绩不理想,武断的父亲一声令下,她只好去打工。
稀里糊涂的去了一家餐厅做了几年服务员。和同事们关系不好,脾气孤僻,说话直,有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会看脸色,于是在一众年轻小姑娘中,她并不吃香,很受排挤。她不爱打扮,这又使她在花枝招展中,格外单薄。陪伴她的,最多的还是书本。工资发下来,还是买书买杂志了。在经理眼里,她很笨,木呵呵的,又不会来事,脾气又倔又怪,所以她不负责重要宴会,一般来了上点档次的客人,没有她的份儿,她盯散台多一些。来的客人很多都是工薪阶层,要烩菜米饭要汤,都是用碗的。几年间,她端了几千碗吧?没数过,就是盼着岁月快些过,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
青春岁月,也难免有憧憬和心动。饭店对面有个好单位,好像是做什么科研项目的叫个什么院,她一直弄不清楚。但一到中午,就会有那里的人来吃饭,时不时的也会有宴会在饭店举办。这其中,有个身材挺拔,白净斯文的男青年,老是还未说话先一脸干干净净的笑容,亮亮的眼睛里看不到成年人特有的油滑,就像星星一样透亮。来的次数多了,她动了心。
一天天,一天天,她想表白,可是不敢,觉得自己不配。科研,服务员,差的太远。准备好的话,在肚里,在舌尖,旋转着,咽了回去。
青年人喜欢吃红烧肉配白米饭,喜欢吃面,她一次次用托盘举着满是食物的碗给年轻人上饭,闻着饭里的香气,听到青年人说,谢谢,清朗的声音弹拨着她的心弦。她想说,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可是,出口的却是,请慢用。
时间一晃一年。年轻人终于再也没有出现。听他的同事说,年轻人和他的女朋友双双出国了。她愣了片刻,该怎样还是怎样。可是,回到家里,找出一个本子,撕得粉碎,那上面全是年轻人的名字。人走了,可是,她有了个习惯,爱用碗积食物吃。好像碗里慢慢的不是菜肴,是她满满的遗憾,只有认真的吃下去,才会消化掉这一段青春岁月的错过。
后来她辞了工,想上学。父亲沉着脸说,你都多大了,还学什么?有人劝她,该出嫁了,学那些有啥用?能顶饭吃?她不听,觉得自己的未来肯定要比一般人和瞧不起她的人要好的多。父亲还是让她上了学,给她那学费。母亲给她做饭。
每天早晨,母亲早早起来,穿着秋衣秋裤,系上一条粗布花围裙,和面,用压面机摇面压面条,下锅,撒葱花香菜,盛到碗里,招呼她起床来吃,就着一盘小咸菜。热腾腾的面条吃着,心里满是暖意。那几年,没有收入,出来进去都要看父亲和哥哥的脸色。
哥哥成了家不常回来还好说,父亲在严酷,毕竟是父亲,也有关心她的时候。母亲更不用说,熬出了肉汤煮面条给她吃,浓香的面碗里满是母亲的关心,吃着,就想哭,还是妈好。
有时母亲会用大海碗做一道好菜。只要是中午,母亲就高兴地把这道菜端上桌子。喇叭口的大碗里,香香的汤,一整棵白菜,打开来,里面是个巨大的肉丸子,吃一口,白菜香和着肉香,嚼得舌头都快化掉。再喝一口汤,第一口清,第二口浓,第三口回味鲜美。她吃的心满意足,看的母亲眉开眼笑,笑容从心里流淌到脸上。看着那海碗,她觉得世上的美味就应该盛在碗里。
她以为自己不平凡,有才华,肯定会出名有出息。大专毕业,找工作,没个合适的。到哪个岗位,都以为性格脾气孤僻,暴躁,不会来事,受到不同程度的排挤,一度在一个宾馆做前厅经理,还受到员工的孤立。
一次次工作失败,年纪渐渐大了。父亲的脸色因为她就没有好看过,老是嫌弃她。高中时就交往的一个女同学,本来一直都有来往,她最这个人最大方,随叫随到不说,请客吃饭,有事奔波,她一直以为这该是世上最好的礼物。可是,她忘了人心隔肚皮,她一个想法,对方一个想法,人家讨厌老是听她的唠叨抱怨,开始躲着她,在背后说她如何如何。她感觉到了,知道人嘴里的友情,在现实和私欲前,其实脆弱,还是不要相信那些会玩嘴的人好了。母亲的态度也发生了些变化,因为父亲的影响,老是说她不务实。
三十岁的时候,她反思,二十来岁以为自己将来会过得很好,可是一直也都不好,原因除了自身性格的因素,外在环境的因素,也有自己眼高手低的原因。十年了,以为的未来已经来了,可是日子还是这般漂泊不堪,还说什么?她叹息,想法比天高,生活比纸薄。
她沉下心来,家里人帮她找关系,在一家国营工厂找了份工作,花钱转成正式工,为了那一份退休之后的养老。我这么快就要老了?她悲哀的问自己。那一天,母亲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韭菜虾仁馅的,一个个饺子胖乎乎躺在碗里,冒着诱人的香气。她边吃边想,在梦想未实现前,填饱肚子比啥也强。
规规矩矩的上班,经人介绍,相亲,恋爱,结婚,一年下来,她完成人生大事。可是婚后的生活,就像拌汤,始终疙疙瘩瘩。俩人吵,闹,离婚提了无数次,也没离成。单位里的人,有善的,有不善良的,有人在背后说她嘴不好,爱传话,她想了半天不知道哪里传话了,想了半天,可能是对谁不满意就说了出来,留下的这个印象。她气愤又无奈。
休息时上街,遇到以前的同事,曾经那么跄俗的人,不是因为嫁了个富有老公抖起来就是自己有了发展。她受到刺激的同时,反思自己,忽然发现,没必要随便瞧不起谁,也没必要看清自己。就在此时,父亲病重住院,一个月后出院时,花光家里的积蓄。她本身是轻视金钱的,这时候又觉得,没有钱万万不能。思想转变了,她开始写稿投稿。因为思维转变心路宽了,写的稿子先开始没人理会,渐渐的就有刊物杂志约稿,她越来越自信,但也越来越平和。从前她就逛廉价百货,现在就逛高档百货。她自信了,还参加了公益组织做义工。
还是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她渐渐顾不上理会,每天写稿,抽空做义工,和不同的人,包括网友接触交流,已经够忙了,哪里还有闲心管这些?
屈指算来,快四十了。女儿也都俩岁了,正是磨人但又很可爱的时候。她为了女儿写了好几篇童话,发出去,反响很不错,有一篇还获得国家级比赛的奖项。不过,这对她来说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摆脱自己的负性情绪积极努力的转化成良性情绪。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用碗盛饭盛菜。多少年就是这点没改。今天她要请客。丈夫带着女儿去了婆婆家,说好,在婆家玩一天。所以她要犒赏自己一番。用电饭锅焖上一锅香甜雪白晶莹的香米饭,拿出珍藏的砂锅,把切好洗净的五花肉块放进砂锅,倒进纯净水,葱姜蒜,放在煤气炉火上炖,半熟的时候,加进大量的王致和玫瑰豆腐卤和花椒大料香叶,再炖一会儿,加进糖和盐,炖到锅里的汤半干,她拿出粗瓷大海碗,盛上肉,又取出小巧的白瓷碗,盛上米饭,看着艳红的肉,闻着扑鼻香的肉味,就着松软的白米饭,一口肉,一口饭,嘴巴都快酥掉了。美美的吃完,收拾好,放碗进橱柜里,她愣了。里面大大小小的碗,几年的碗都在,见证着她的岁月。看着看着,眼角湿润了。
无论怎样的碗,只要保护得当,都会在岁月的流转中,闪露着真实的色彩。她决定,这就回娘家,让老父亲看看自己最近发表过的几篇文章,好让他高兴高兴。有时,人就像瓷碗一样,稍不小心就会出点啥事。父亲现在瘫了,曾经那么要强,想不到会有今天。所以,她决定,既然以后发生什么好呀坏的不清楚,就好好活好当下,对事对人问心无愧。
这样想着,满橱柜的碗似乎会活动了,一个个闪着悦目柔和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