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那边,活着那样一位姑娘
尽管每个字眼不是那么的华丽,但朴实的气息让人动情,贫瘠的小山庄孕育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迷惘的人生,往往沉醉不知归路,然而,真诚、善良,在生活的模棱中又能剩下什么?问好作者!
我不声不响的,带来自己这个包袱,尽管我不喜爱自己,但我还是悄悄打开
——题记
一个乡村的淳朴在于那里的民,在于他们的敦厚与善良,在于他们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任何一个外乡人所能看到的那一面,老牛悠闲地走于泥泞小道,房屋错落落英缤纷,菜园子里瓜果俱足,大路从树木的夹道里引伸出来通往外面的村落,那么一尘不染。一户庭院梨花和桃蕊交相攀比,栀子花树浓郁的长在露水纤竹之下。公鸡的鸣叫里,开启了世界上所有的早晨。你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
在这里,总有那么个奇迹,不早不晚,精子跟卵子在输卵管壶腹部相遇,像亿万年前的有机体,一直在原始的海洋里漂浮着,从来没有想过会到哪个境地,从来未曾知晓未来到底是否只是个词语,会不会真那么遥不可及。它冲破的重重的阻隔,成就了新的生命。
任何一个新的生命毕竟是新奇的,即使在祖辈的盼望里落了空,她稚嫩的头发,空洞的头脑,皱褶的皮肤毫无顾忌的宣布着这个事实,脑囟上的皮肤一起一伏,像突突的鼓点,毫无预兆的敲碎着爷爷奶奶的衰老的心脏。--她是个女孩。
这个乡村里,人们可以看到的任何比刀耕火种更为普遍的事情,在某些家庭里却是不可容忍的。你可以看到的柳絮花儿开了,稚叶上的虫茧壳悬挂在水面之上,虫丝儿吊着再也上不去了,河水冒出了堤坝,滚滚的游过桥下,夹着死鱼死小猪的尸体,冲刷的干干净净,荷苞卯足了劲往水面上长,刺破了荷叶张扬的炫耀在太阳底下,稻田里青蛙聒噪了一个晨光,满足于杂草和禾苗的零星飞虫。你能感受到的,春天的油菜花气息肆虐的划过心底柔软的地方,它带来的并不是有多芳香的记忆。一些人的偏执是从骨子里诞生的,如果祖辈遗留的精神里寄托了这些,那谁都无法改变……….
童年像一半火焰一半海水的温度,火焰飞舞着偶尔掉进海里,海水翻腾着偶尔窜上火焰,从来不知道目的和归宿,彼此交杂着,浮浮沉沉,不知道哪一天就彻底凉下来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过往的生活会给她留下什么,只是像妈妈说的,走出去就好了,山的那边不会总是山的。永远不会有后来的“山那边的山铁青着脸”。
童年时给爷爷奶奶制作的小贺卡,随意的被丢在抽屉里,灰尘蔓延上去,便随着灰尘一起淡出了记忆。童年时的那条老牛,记着归家的路,每到黄昏总是坦然的迈着步子在霞光下走入家乡的画卷。竹林的秋千,风吹雨淋里仍保留着同样的姿态,在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些东西永远固定在那里,总有那么些东西,盼着盼着也就变了,像小心翼翼埋在地里的信纸,全都腐烂了,留给你浓厚的发霉的味道,挥之不去。
记忆里有一间小屋是专门用来陈放旧物的,尘封那个使你痛苦的年代,陈放你所有的奋斗的艰辛,陈放你夜里偷偷哭泣的泪水和流出的鼻血。黑暗里,你看到移动的魑魅的黑影,缓缓从窗前移到门口,你不敢叫出声来,被子捂住头,你永远都不知道它是什么,它却在回忆里陪了你那么久。
贫穷是可以淹没很多东西的,它迫使很多人外出,在外面逍遥璀璨的世界里谋那么一席之地,铜墙铁壁,人潮喧哗,墙壁上粉刷着一层又一层的广告画,滚动的灯屏和霓虹告诉你,你不会是属于这里。容易迷失在光怪陆离的人流,忘记曾经瓮牖绳驱的岁月。很多人为了生存而出去,于是老人和儿童成了整个村庄的全部。
她爱爸爸,他砌着他亘古不变的砖瓦,砌着他一个人的家和世界。风霜雨露,早出晚归。那是异常坚毅的臂膀,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爸爸喜欢在匆忙的行走中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很小,有点像是在跟自己的灵魂对话,她从未听得清楚。每天早上他被她吵醒给她炒蛋炒饭,她背着六年未曾换过的书包去上学,在课堂上望见外面建筑地上人们烈日炎炎下的汗珠一直往下淌,她突然就很爱她的爸爸,爱他永远行动胜过语言,爱他不曾抱怨任何艰辛。如果一个人的伟大一定要靠物质来承认,那会有多么空白。如果不能语言传达,会有多可惜。他爸爸是从来不知道她的爱的。爸爸只会在她放学归家之后给她热上饭菜,只会在电话里叮嘱她吃饱没有,只会给她送去衣服反复说天冷了,只会……….每天晚上,爸爸归家很晚很晚,于是很早很早就睡了,于是他和她的照面就剩下简短的早晨,一顿蛋炒饭。她过早的懂得这世界的沉重,懂得活着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只因为懂得爸爸的汗水,沉默的汗水。爸爸是慈爱这个他所带来的生命的,是慈爱她的。爸爸和妈妈在他们所过的一生之间,把自己的自由和幸福浓缩在小小的空间里,把最宽广的那片天空让给了她。因为他们不会去思考这是否具有意义,他们是这世上最笃定的行动家,在天地间演绎最平凡的生活。
妈妈一年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数的清,鲜艳的容颜,伶仃的电话声,声声催促着她,提醒着她,她的使命,她始终要远离这个美好而黑暗的乡村,妈妈把她年轻的生命牢牢地拴在这土地上,不单是绣花屏上逃不脱而溅上的血迹,更是生虫的丝线,死死的纠缠在屏上越扯越乱。生下了她,她是她的希望,她的梦想,她的全部寄托。妈妈在遥远的地方给她寄信,告诉她一定要上哪个高中。妈妈从外面回来,带回来很多璀璨的糖果。妈妈在外面很辛苦,为了整个家。妈妈没有外出的时候,在她的童年里,她把自己承受的苦难发泄到她的身上。骂声总是难以远离她的耳膜,日复一日,她习惯逆来顺受,习惯沉默,好与不好,对与不对,不是一两个词语说的清楚。这在她的性格上留下阴影,妈妈说往东,她绝不往西,是为了保护自己。后来她懂了,她原谅了。人对未知的一切总是抱有太高估的想法,直到某天渐渐脱离了原来的轨道还不自知。人在没有想去认识自己的时候,干什么都是对的。人在太天真的时候,对一切的不完美,只会痛恨,不会自省。她爱妈妈是因为妈妈随着时间,棱角磨平了,磨化了,已经被岁月彻底打败了,对她对一切都平和了。她同情妈妈是因为妈妈太软弱了,轻易在这世界妥协了,不是每个人都敢于怒视这世界的,不是每种黑暗都会强加在某一个人的身上。
生活不是那么玄之又玄的东西,它踏实而朴素,亿万光年里,每个人都经历着,所有的目的和风光,说淡了只是每个人在这舞台上的一场戏,凑足了戏份子,散了亦是什么也不留下。有些人把戏演入情了,爱了那么几辈子仍不够,有些人把戏看通透了,多活一秒也是腻了。从心底滋生出的绝望,让他们怎么活着都是累,无处遁形。然而人迫切需要自己活在世的见证,挣扎来挣扎去,也是逃不脱宿命。她妈妈在21岁的时候生下她,那个时候,爷爷奶奶给三个儿子分家,她爸爸分到一副破扁担,一根良木。她爷爷和奶奶,对待长子太过于残忍,这在他们自己是不自知的。她爸爸自己砌起的房子,一块砖一块瓦都是消耗他的气力,妈妈亦是为了债,毅然外出。
她妈妈的一生,出生后的所有日子没有几天是为她自己而活的,这点让她介怀了四十年,从小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长变化里,过尽了酸甜苦辣。然而共和国终于是苏醒了,市场经济的涌入,开洋看世界,中国人从西方获得前所未有的经济技术,直接进入工业化和信息化的时代。在那个村庄,变化或者更多只是哪家买房了,哪家买车了,更多的只是水泥路直接延伸到了家门口,和门前的水门汀打成了一片,在太阳下散发着热气和光辉。过年的时候,那些外出的人终于是“衣锦还乡”了,他们的头脑里只剩下酒肉欢桌,麻将牌九。喧宾夺主的烟花鞭炮,肆意的占据着村庄的上空,璀璨光明,照亮了庄稼人古铜的脸庞和痴迷的梦想,更多的人走出去,为了金钱而游历他乡。真正未曾变质的,还是劳动。是那马克思所说的创造价值的最根本。很多年前,她从老师的口中听到“劳动创造价值”的时候,觉得那些乡民是伟大的,他们埋着头,播种收割晒谷脱粒,他们汗滴禾下土,他们永远不会问这样是为了什么,很多年后,她困惑了,因为那种价值跟等价的劳力其实是不能公平的。这世上的资本总是不公平分配的,她觉得这跟劳动创造价值简直是违背的。价值不能用金钱来等同的。甚至觉得价值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来决定是不对的。为什么所有的劳动都换算成金钱呢,那么乡民的劳动显得多么廉价啊。商人成了社会上最易投机获得金钱的一族了,那些暴富的人只是用一种隐形的姿势夺取了真正劳动的果实,夺取了社会的部分资本,这块蛋糕就被极不平均的分配了。很多年之后,她试着去理解,到底是人的欲望不能满足,还是人一旦获得了满足就催化了欲望。欲望是个多么可怕的东西!当她越来越清楚的认识到外面的世界其实只是妈妈的自我安慰罢了。人总要在异常绝望的时候给自己一个醒世的憧憬,然后循着这条道慢慢耗下去。就如同进入一个地底的迷宫,再怎么重复跌倒也得坚信这前方是有若现的光芒的,谁都知道这光芒跟眼睛毫无关系,只是,没有比失望的心更加寒冷的东西了。人人都要追求梦想追求希望也是想找个东西悬在那里,安抚一切伤痕,以继续前进。
光阴从几亿光年外的地方千里迢迢的赶来这里,不早不晚给人一杯茶的折影。她的童年在爷爷奶奶身边度过,奶奶会把爸爸给她的零用钱藏起来,会把菜吃到一半端进厨房,不管她饿不饿。在她十三岁,星期天放假,奶奶会让她自己在家做饭给妹妹吃,起晚了是要骂的,然后奶奶家的厨房依旧炊烟袅袅。平时读书在奶奶家吃饭,多吃一点似乎也是有罪的,因着有些人天生善于表达情绪,在她们的一言一行一颦一蹙中让你倍感疲乏寒心。能让她们快乐的除了金钱就剩下荣耀了,一颗濒老的心,从骨缝里挤出来的小心思,一点一滴灭了她所有的快乐。她是没法逃离的,这是她的根,年幼的日记里满是怨恨。她以为她永远不会原谅这个根,很多年之后,她醒悟了,只有她最爱的人才会伤害她最深的。世世代代遗传的血液里,有着她生命最初的来源,她是该感恩的。这个存在让她永远记忆着,只是这个记忆不像想象中本该有的美好一样,只是变了点模样而已,多年之后朋友给她写的一段话里,她又记起来了,这是迥然不同的。
朋友写:“……就像那种无法消遣的生活,只是那一片油菜花,我很愿意去想爷爷家的所有,就是那一片油菜花的感觉,一切都比不上田埂上的成长,泥土的清香,下了大雨后水在山上咆哮的声音,被无数的虫咬过,摘过山上的无数野果,足迹也从这山踏遍那山,万紫千红比不上星星点点不遭人理睬的野花,在山上用很多很多的枝条搭起一间很漂亮的房子,傍晚去帮外婆找鸭子,到所有山中最高的一座,去鉆那充满传奇色彩的“九间房”,在我的心中,那是最高贵的地方,我尽量不时常去回味如此种种,因为怕一拿出来,便玷污它……”
每次她看到这段话,是有多羡慕。她无法改变生活,她无法改变别人,无法改变过去,只由这一江的春水把所有的缺憾一齐往前冲着,河岸是美的,可是它并不是终点。很多年之后,她固执的爱上一句话,“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那是她的阴影在执迷不悟。
有人说瞬息之间和万古长存是同一回事,它所处的千百年只是若干个片段,从爷爷到孙孙,一模一样的生活传统一代传一代,那一地方多少次被征服又反过来征服了征服者,使他们改而适应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村庄亦如此,它总在自己的模式里存在着,哪个人突然心脏出血暴毙了,哪个人偷盗被关了,哪个人离婚了,哪个人再婚有小孩了,急急促促的密密麻麻的琐事连成了一大片海,谁溺死了,谁漂浮了,都是人津津乐道的,他们在无聊和繁忙的两极中蓬勃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