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远滚多远

邵明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9-15 11:34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8300
编者按

也许这个就是所谓的生活。看作者的文字仿佛看见了生活的影子。原来不管我们在什么样子的环境下面,一样有着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故事在流传……只是心底的那份最初的情感是否还能找到?

一巧遇

数台挖掘机从不同方向推、拉、扒、刨,大铲所到之处,烟尘滚滚,一片狼藉,照此进度,用不了几天,施工队伍就可以拆完所有房屋胜利会师于该区域的中心位置。猝然面对此等情景,陈辉心知大事不妙,一反手就扶住了导师已然开始发抖的躯体,这个动作非常及时,否则,为了古民居、民俗文化研究课题而专程从三百里外的省城前来该县的H大学中文系硕士生导师戴硕导,必然立足不稳、跌坐在地。此时,只见该硕导伸出颤抖的食指指着热火朝天的工地,恼火地说不出话来。其实戴硕导正年富力强,只是这件事让他太气愤了,试想,若研究对象荡然无存,戴硕导多方论证申请到的重大科研课题还有啥可干的?戴硕导正准备藉此课题问鼎中文系副主任呢,现在是什么情况?简直是老家被连锅端了。

戴硕导的这个课题很有讲究,按说古民居、古民俗之类的研究对象是历史系的禁脔,能有中文系同志什么事呢?可是,这恰恰是戴硕导高明之处。戴硕导及其门下一干人等所属学科是中国文学,具体研究方向是明清文学,现在研究范围更拓展至辛亥革命以后的所谓民国时期。鉴于这一方向自“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中国现代大学体制建立以来,早已被无数搞文学研究的先贤、近贤、当代之贤精耕细作,反复梳理,所以,翻不出如来佛手掌心的孙猴子们,在这块土壤肥力早已耗尽的学术庄稼地里,真的实在没什么名堂可搞了。所以,戴硕导自分入H大学中文系任教、正式踏上学术研究之路以来,就高度睿智地将研究方向确定为本省辖域内民国时期民俗文化、民间语言、民间文学艺术的交叉研究。

杂交稻产量高,戴硕导的研究路径,从大的方面看是出入于历史与文学之间,更具体的看又是出入于民俗、语言、文字、民间戏曲绘画艺术(这些东西主要揭示其思想文化内涵)之间,文章写好投给期刊编辑部,懂民俗的编辑不懂语言、艺术,懂语言的编辑不懂民俗、艺术,懂艺术的编辑不懂民俗、语言,总而言之,无往而不利,戴硕导最高学术纪录是一年之内发表论文数十篇,其中不乏CASS、CSSCI收录期刊。而此次课题能够成功获准立项,其实又是老办法,不过出彩之处在于其特殊的研究对象:就是此时正岌岌可危于数台挖掘机狰狞大铲的该县民国时期成规模建成的颇具时代特色的民居,以及附着其上的文化、民俗、语言、文学、艺术,等等,在课题申报时,戴硕导直接将之描述为“古民居”,把近代的东西往古色古香里说,这也是一个创新思路嘛!这块风水宝地,未曾引起近在咫尺H大学历史系的教授们的重视,因为,若纯粹从历史研究的角度着眼,本省域之内,更古老的、更具学术价值、更易发表文章的遗址文物足够历史系的教授们干到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十四五”规划期。不过,戴硕导为何找到了这块地?因为该县是其门下大弟子陈辉的老家所在,对于这些民国特色的民居及其居民们不知从何年代沿袭下来的民俗、艺术,作为本地土著的陈辉对此并不陌生,只是过去也理所当然地把他们当作历史学的研究对象,直到考入戴硕导门下,才知道原来这也可以是文学的菜。

为了平息导师的雷霆之怒,陈辉从路边摊找了一张塑料凳扶导师坐下,然后拿出数码相机对着工地拍照。二师妹张晓雨递上一瓶绿茶,三师妹徐倩展开香气扑鼻的丝绢折扇给导师扇风。经过弟子们一番细心的呵护,导师逐渐镇静下来,随后就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这个电话打给中文系主任,因为戴硕导的此项课题是中文系极为重要的学术GDP,所以,系主任高度重视,立刻打电话给分管校长。对于H大这所没什么名气的普通院校的分管校长而言,该项目也是拿得出手的政绩亮点,所以,分管校长高度重视,作为本省省人大代表,他立即一个电话打给省人大常委会教科文卫委员会主任,当该主任接听电话之时,这个自下而上的电话过程便到了顶点,随后,以该主任为起点,又开始了一个自上而下的电话过程。当日所有电话奇迹般的畅通,各个节点上的重要人物居然无一人因事、因会不便接听电话、不能发布指令,所以,戴硕导尚未从愤怒中完全平息,数辆挂县政府牌照的奥迪车已经乌黑锃亮地奔驰而来,停在工地附近,数个随员下车,肃立恭候领导露面。

领导是位女同志,看上去芳龄三十二、三、四左右,眉目秀丽、肤色白皙、体态婀娜,但是,此人气场强大,气势凛然,具备大权在握的重量级人物的典型特征。而且,随员们内虔外服之状毫无半分虚饰之嫌,足见该美女领导绝非花瓶出身。此时,挖掘机轰鸣之声已经停止,大批机械于几分钟前仓皇撤离,想必该领导在来工地的路上已经将指示通过手机下达。

美女领导走到戴硕导面前主动伸出纤纤玉手与戴硕导一握,连问候带自我介绍并通报相关情况:“您是H大学的戴教授吧(工地附近并非没有其他人,领导为何能做出如此准确的判断呢?真是令人奇怪)?欢迎欢迎,我是本县分管城建工作的副县长兰翎雅,有关单位野蛮施工,毁坏民俗古迹,已经严令停工,造成损坏会尽快修复,请戴教授放心。”兰副县长如此平易近人,简直不像副县长而像副省长,戴硕导大为欣慰,颇为激动地开始陈述此地民居、民俗、民间文化艺术学术价值之独特,对于研究民国时期本省域社会风貌、文学艺术、审美精神意义之独特,兰县长笑意盈盈,姑妄听之,不过,她可没打算让戴硕导真的打开话匣开讲座,所以,就在戴硕导上言甫毕、下言未启的换气当口干脆利落地发出邀请:“时间不早了,我们已安排好晚宴,请戴教授及其他各位教授务必赏光,给我们基层同志一个请教学习的机会。”然后,以目光向戴硕导三位弟子扫视一圈以示邀请,不过,看到陈辉之时,她稍稍留驻目光,呵呵一笑道:“原来是陈状元啊!”然后,不等该状元应答便回头作势邀请戴硕导进入她的座驾由她亲自陪同,并指示随员安排好剩余人等分别上车。

半个小时后,一干人等在县城最气派的大酒店的豪华包厢入座,兰县长一杯酒敬戴硕导、一杯酒敬陈辉等三人,刚敬完酒,便听她的手机铃声铿锵作响,接听电话之后,她以真诚的口吻向戴硕导表示歉意,因有紧急公务不得已先走一步,下次有机会再向戴教授学习请教,现在留下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某某、工作人员某某、某某作陪,戴教授及各位教授吃好喝好,饭后不忙回省城,请下榻本酒店,房间已经安排妥当。戴教授一边率众弟子起身相送,一边强调当地政府一定要保护好古民居古民俗,兰县长哈哈笑道:“戴教授不必担心,这件事省领导高度关注,我们一定落实好上级指示精神。”兰副县长一离开,房间里好像少了一大半人。

二忆往昔

当晚下榻该宾馆,条件甚好,是县级最高水平。第二天,政府办工作人员小王一早过来陪用早餐,并询问当天日程安排,有无意愿赴城南山谷一游,据介绍是县政府重点开发的旅游区。戴硕导致谢推辞,明确表态今天上午继续在古民居区域考查作业,午饭后返回省城。于是,一干人等在政府办人员陪同下乘坐县政府提供车辆前往民居区。

此次作业戴硕导指示明确,两个字:拍照。数码相机内存全部拍满,民居建筑的各个角度、犄角旮旯、楹联装饰、门楣窗棂,等等,力求无一遗漏。拍照过程中,徐倩、张晓雨两位师妹憋了一晚上的疑问自然要在此时此刻向陈辉刨根问底,陈师兄与美丽的兰县长故交甚笃?状元郎的称呼有何典故?陈辉早知两位小师妹必有此问,仰天打个哈哈,略作透露,都是本县土著,高中时有幸和兰县长是同班同学,所谓状元,不过是在班内考过几次第一名,事实证明,县城中学班级状元实在有愧状元这一伟大历史称号,高考时发挥到最佳状态也不过考了个本省师范大学,此时已经贵为县长的兰同学旧话重提,只能让人汗颜而已。徐倩评价道:“师兄说话前打了个哈哈,这就意味着所说的即便是真相,可全部真相未必都包含在叙述中。”

小师妹目光精准,判断到位,全部真相自然未能都包含在陈辉的叙述中。当年,出身农村的陈辉与县政府某局局长之女兰翎雅有幸同班就读,兰翎雅容貌秀丽,家庭条件优越,自然是同学们瞩目的焦点。上了高中之后,不知几多男生纸条传情,倾诉衷肠,却全然不入兰翎雅法眼。而陈辉自惭形秽,从无非分之想,从无爱慕之色,反倒让一贯受尽逢迎的兰翎雅感觉有些独特,更重要的是,陈辉成绩相当不错,每每班内状元,偶尔年级前五、前八。而且,兰翎雅是团支部书记,陈辉是班长,高中阶段虽然学习任务繁重,但是,高一、高二时期,班级、年级、全校的活动也颇为不少,二人搭配工作,相处时间格外充裕,陈辉也常常为兰翎解答学业难题,时间既久,兰翎雅不免芳心暗许,毕竟十七八岁少年,情窦初开,陈辉也难以克制心旌,但是,一想到自己一穷二白的家境,陈辉就不免极度气馁。难道局长能允许自己这样的穷小子登堂入室吗?多大的官啊,能把自己吓死。自己目不识丁的父母能获得局长正眼看待吗?笑话。自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陈辉交织着自尊与自卑的复杂情愫,已然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不可逾越的鸿沟。因此,对于兰翎雅的心意,陈辉不敢真正接招,一任岁月蹉跎、流光抛却。

高考之后,陈辉考入本省师范大学中文系就读,兰翎雅则考入一所高中专就读。刚入学时,两人还常有联系,那时,电话尚未普及,更别说手机、电邮、qq了,只能书信往来。后来,陈辉与师大一位同样来自家乡农村的数学系女孩确立恋爱关系,当此喜讯为兰翎雅所知后,二人之间的书信往来便戛然而止。陈辉毕业后,与女朋友双双分回家乡一所乡镇中学任教,两年后完婚,随后孩子出世,生活平静,一晃又是五、六年,直到三年前,已过而立的陈辉实在不堪乡镇中学日复一日的平淡,考入H大学中文系跟随戴硕导攻读硕士学位。

兰翎读的虽然只是高中专,但是,在依然可以分配的当年,又兼特定的家庭背景,所以,兰翎雅两年毕业后即分回县团委,逐步升迁至团委副书记,下派乡镇任副镇长、镇长、镇党委书记,招商引资、征地拆迁、计划生育、处理突发事件,作风果敢,成绩卓著,后调任县政府办主任,现已在副县长的位置上发号施令快一年了。在陈辉婚后大约两年左右,当时还在乡镇任职的兰翎也嫁人了,老公是县工商局干部,倒是门当户对,可是,兰县长工作繁重,难以照顾家庭,且上升势头迅猛,年复一年原地踏步的老公心态日益不稳。

这些内容虽然无伤大雅,但也不足为外人道也,所以陈辉哈哈声中,有限透露部分真相。陈辉其实颇为自己的冷静选择自诩,试想,兰县长门当户对的老公都渐成弱势一方,若她目前是自己的老婆,那么,自己的生活、心态又会如何?念及此处,陈辉不禁一声感叹。张晓雨听在耳中,立刻评价:“呵呵,多少惆怅事,一一上心头,悔不当初了吧?”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当天下午县政府派车将戴硕导一行送回省城,送到学校,师徒四人在校内分别。陈辉回到宿舍,与其同一研究方向均跟随戴硕导的另外三人正在宿舍无聊。临近毕业,论文已然完工送答辩委员会评阅,求职材料尚无回音,打牌自然是消磨时间的最好办法,这三人不顾陈辉鞍马劳顿,立刻招呼围桌坐下,开始斗智斗勇。

打牌时,读研之前与陈辉经历类似的前中学教师田宁询问此行考查情况,戴老板脑海中有无新思路、新观点奔腾不息、涌动不止?陈辉回答说大事有些不妙,古民居目前正处在挖掘机大铲的巨大威胁之中,三人大奇,了解具体状况后,居然一片哄笑,这些没良心的!刘强与宋子豪是本科毕业直升硕士的小朋友,年纪比陈、田二人小八、九岁,少年不识愁滋味,说话一向比较直接,刘强道:“戴老板的课题刚拿到,还没开始动手,现在好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陈辉则郑重地强调,省人大的大人物亲自过问,现在施工已经停止,怎么就能说皮之不存呢?难道堂堂大学周旋不过一个县政府吗?

“嘿嘿”,刘强笑道:“我看够呛,前些年某地拆除正宗宋代粮仓建别墅,虽有史学界大人物干预,并经网络炒作成为全国话题,最后不还是灰飞烟灭吗?而且,戴老板的古民居史料价值一直没有得到本省史学界大佬们的认可。”这一点倒是很严重,宋子豪说:“我校历史系的教授、副教授科研成果太少,拿到的项目太少,影响太低,在本省史学界确实没啥地位,即便他们受命于学校为古民居卖命帮腔,恐怕也没什么份量。”田宁说:“本校历史系教授们绝不会卖命帮腔,要知道,戴老板以中文专业拿到古民居课题,历史系的哥们为此心态很不健康呢,特别是那次校科研会议上,分管科研的副校长所说的话,大家还记得吗?原话是‘中文系教研人员能依托史物史料拿到重大课题的事实,值得有关专业教研人员深入反思啊,同志们!’这句话本意在于激励,实际效果却是让历史系的同志们大为光火,他们不敢向校座发火,可是巴不得看戴老板的笑话呢,怎么会帮腔。”所以,刘强最后总结:“陈辉老大,贵县县政府如果以古民居史料价值不足为突破口,中文系及戴老板必然难以招架。”陈辉说如果刘强的工作意向是成为县政府高参,老大我一定代为引荐,不过,你怎么和戴老板交待?刘强说:“嗨,要是去县政府任职,我也要回报乡梓,哪能去你们老家呢?干嘛去和几间破房子过不去?”

正在此时,陈辉手机铃响,这是陈辉老家所在县所在市某职业技术学院办公室打来的电话,此前,陈辉参加该市事业单位招考,所报职位是该学院事业编制工作人员,笔试、面试均已通过,这个电话通知陈辉于下月初参加由学院另行组织的专业知识考察,考察共一天时间,上半天笔试、下半天面试,在已经通过全市事业单位招考统一笔试、面试的人员中按照1:2的比例最后筛选一次。这个规则报名之时即已公布,总算比内部招考、“萝卜”招考强得多。这也就意味着,陈辉所报职位还有另一位竞争者,录用陈辉还是录用对方,目前决定权完全在该学院。刘强思路清晰:“老大你统一笔试、面试的成绩排名第一,这就意味着,如果该学院像其他单位一样只按照统一笔试、面试成绩录取的话,你其实已经胜出了,那位仁兄根本就没有机会,所以,该学院的这种搞法,其实是给了那位仁兄一个最后的机会,因此,如果那位仁兄是学院子弟,老大你可就玄乎了。”陈辉说:“老弟啊,你有效地把我吓住了。”刘强说:“别怕怕,找戴老板,戴老板交游广阔,由他给你引荐,事半功倍。”

三下达任务

第二天早饭后,戴硕导给陈辉打了个电话,要陈辉到办公室见他,有任务布置。挂断电话后,陈辉急奔中文系戴硕导的办公室。老师们平时不用坐班,所以,办公室基本不用,简直四顾萧然。

在四顾萧然的办公室里,戴硕导布置了几项任务,首先,让陈辉牵头,率领田、刘、宋、张、徐等弟子,完成对于古民居、民俗等调研材料的分类整理,并在图书馆几大数据库中查阅、下载相关研究资料,也完成分类整理,这是课题的前期资料准备工作,戴硕导项目多、会多、讲座多,这些小儿科的事情自然没时间干,陈辉他们这一届学生经过三年训练,现在已是熟练的研究助手,做这些工作,自然也不在话下,同时,也可以参与课题组,获得学术锻炼成长、进入学术圈的机会。其次,戴硕导给出思路,要陈辉具体动手,搞一篇该县城南部区域古民居、民俗文化艺术意义的大块头通讯文章,戴硕导准备将之发到省报上,省报相关栏目编辑也常于某类研讨会上与戴硕导切磋。文章不要提古民居面临地方政府拆除之事,以免激化矛盾,但是,要充分强调古民居的学术意义,只要能够通过省报将之搞成定论,并且得到高层领导的高度重视,地方政府就不敢再次动手了。“这篇文章要快,最迟两天之内搞好,然后立刻发到我的邮箱,我把把关就传给省报刊发。”戴硕导最后竣切强调,也难怪,对于戴硕导而言,这是学问所系,岂容玩忽?

受领任务后,陈辉表示一定坚决完成任务,并顺带说起自己正在与一个不明底细之仁兄竞争某市职业技术院职位之事,希望戴老板能够给予帮助,将自己引荐给该学院相关领导,导师搭桥后,自己才好活动活动。戴老板一边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一边说道:“哦,地级市职业技术学院我一般很少联系,这些学院所设专业都是技术应用类的,专业不同,就很少有机会交流,所以不太熟悉,好的好的,这件事我知道了,我看看有没有能说上话的,帮你打个电话关照一下。你抓紧时间把我刚才说的两件事搞好,特别是通讯文章,要快。”老师既有离开之意,陈辉也只好告退。

回到宿舍后,田宁刚刚用完早饭,刘强、宋子豪依然赖床,陈辉说:“快起快起,我马上要将两位师妹叫过来,戴老板有任务布置。”刘、宋叫苦不迭,赶快起身洗漱,铺床叠被,前往食堂吃早饭。

一小时后,大家齐聚陈辉们的宿舍,交流了一会毕业论文情况(听说文字学那边有两篇论文未通过评审不能按时答辩)、找工作情况(徐倩已经通过中央直属机关公务员面试、陈辉有50%的可能去职业技术学院、田宁和张晓雨依然没有着落)、考博士情况(刘强、宋子豪已经分别接到录取通知),然后,陈辉便分解任务,让大家分头查阅纸质和电子文献,最后强调:“站好最后一班岗,尽快完成导师下达的任务。”刘强笑着说:“是得尽快完成,否则可能就永远完不成了。”此言自然暗指古民居命运难测。话题既然到了这件事上,徐倩就便说道:“都怪陈老大的宝贝同学。”咦?!田、刘、宋大吃一惊,陈老大的什么同学!老大为什么不交代?“哈哈”徐倩笑着说:“陈老大高中时代‘同桌的你’现在是古民居所在县主管城建的副县长,这位美丽的女副县长应当是拆迁古民居工程的发起者、组织者、实施者,咱们去了以后,她还是现场忽悠者,把我们都忽悠回来了,不知道现在她有没有在那边继续动手。”

宋子豪说:“好啊好啊,隐藏得深啊,老大老大,真不像话。你同学现在也不过三十出头,还是女的,怎么就当副县长了呢?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哪。”刘强说:“是无、知、少、女型的吗?”徐倩说:“她的底细只有老大最清楚,不过,就看她那股气,肯定是个厉害角色。”陈辉一听此言,就赶快介绍她的底细:“她中专毕业,党龄已经十多年,不是无党派人士,现在博士满街走,她一个中专生自然也算不上啥高级知识分子,她是正宗的汉族人,不是少数民族,当然,她是女的,所以,只符合无知少女的最后一条:女干部。不过,她的父亲退休前曾经担任县政府某局局长。”“原来是高干子弟啊!”宋子豪说,“摊了个好爹,难怪呢!”刘强对宋子豪的说法不太认同:“你这样说有些以偏概全,她这个爹在她的人生中肯定起到了很大作用,但是,她这么年轻就当副县长绝不可能全靠这个爹。而且,咱们师妹徐倩什么人哪,能让她一面之下就如此服膺的人,曾经有谁啦?”

正在此时,陈辉手机铃响,接听电话,原来是兰副县长。当日政府办小王曾经私下要过陈辉的手机号,显然是受到兰副县长的授意。兰副县长对陈辉的称呼依旧:“陈状元,我是兰翎雅,今天来省城跑项目,晚上请你吃饭,不会不给老同学面子吧?”陈辉说:“兰县长啊,你好你好,这么大的领导,百忙之中不忘故交,令人很意外、很激动、很震撼,还是我请你吧?”这句话纯属客气,现在哪里有必要让陈辉自掏腰包作东,所以,兰县长对此言不置可否,直接告知陈辉下午六点整到校门口,政府办的车会前往迎接,陈辉笑道:“再次享受县长待遇。”兰县长回答:“都是为人民服务。”

电话一挂,师弟师妹们含义繁杂的目光一齐投射过来,陈辉顿时觉得压力很大。这次是张晓雨首先发难:“陈师兄和老同学说话的方式很正式哦。”怪哉,此言何意?

四宴请

当晚宴席在一个小包厢中,规模不大、人数不多。兰副县长落座主位,陈辉状元郎落座兰副县长右首,政府办副主任、小王、司机也依次按规则落座。

酒席开始,兰副县长与陈辉高调追溯同学之谊,庄重表达近日重逢的喜悦之情,说法方式很正式。兰副县长及以下依次敬陈状元酒,陈状元小有酒量,当晚人数不多,任务不重,所以陈状元来者不拒,并一一回敬。酒桌气氛渐趋热烈,政府办副主任、小王开始和陈辉干大杯,两人无意搞车轮战放倒陈状元,他们轮流敬兰副县长的酒也不少。而且,兰副县长当晚也很放松,没有端起县长的架子置身战团之外,同样频频举杯,并雅兴高致。酒过三巡,眼花耳热,陈状元由衷感慨兼拍兰副县长马屁:“本人出身农家,从小到大,村长就是心目中最大的官,做梦也不敢想到和县长同桌用饭,再次感谢兰县长不忘故交、不忘同学。”兰副县长及时回应:“陈状元又说笑话,只怕心中根本看不上咱们这些俗人小官僚,所以,从小到大,一心只读圣贤书。”此言似有深意存焉,陈辉赶快自嘲:“人贵有自知之明,家境贫寒,摆脱农门只有读书一条路,可惜读得不好,高考只考上个师大,现在硕士所读的学校也不过是一所普通院校,始终混迹在知识分子的下层,愧对当年同学们给我起得的名号。”

兰副县长所谓“一心只读圣贤书”似在嘲讽陈状元高中时代面对佳人痴心却踟蹰不进,还不如镴枪头起码有个银样子,又略微包含幽怨之意,看来这句话若不说到,兰姑娘此生终究难以释怀,即便今日已经贵为县长。而陈辉“人贵有自知之明”则是低调表明我实在配不上你,绝非无情无意。双方言外之意旁人不得而知,却在两人心头引发思绪微微发酵,陈辉再看兰翎,似乎觉得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迷离,也不禁胸中一顿,几乎梦回少年时代,好在走神只是一瞬之事,陈辉很快就自觉地回到现实生活之中。

兰副县长问陈辉:“听说你投考咱们市职业技术学院事业编制职位已经通过统一笔试、面试啦?”陈辉不禁反问:“你怎么知道?”兰副县长笑着说:“状元郎真的以为咱们这些县吏就不能知道州府之事啦?告诉你,该学院办公室主任就是我以前的下属,他是两年前通过领导干部招考,从县档案局副局长的位置上考到学院任职的,现在还经常通电话。”

真是平地惊雷啊!真是奇峰突起啊!陈辉一言不发,牢牢地看着兰副县长,静等下文。兰副县长不卖关子、直指核心:“现在你还有一位竞争者,尽管你首轮考试暂居第一,但是,依然存在操作空间,不可掉以轻心啊!”陈辉非常激动,陈辉往大玻璃杯倒了足足二两白酒,给兰副县长倒了一小杯,自己大杯敬,县长小杯喝,喝前就一句话:“泣血拜请兰县长帮助老同学建立竞争优势。”然后一饮而尽,兰副县长微微一笑,也将小杯酒一饮而尽,然后说道:“状元郎这个忙老同学帮定了。”

状元郎激动之下,继续向兰副县长敬酒,并顺口询问:“拆除城南古民居准备上什么项目?”

兰副县长一听此问,便放下杯箸、端庄姿态,清了清嗓子,非常正式地详细道来:“向陈专家汇报(陈辉急忙表态‘不敢当不敢当,听县长指示’),城南棚户区(兰副县长可不承认什么‘古民居’)居住条件恶劣,而且是县城黄金地段,因此,年初通过招商,计划作为商品房小区开发,在确保拆迁户一比一置换安居的条件下,还能产生巨大经济效益,因此,既是惠民工程,也是重大经济项目,实现了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赢。这是你的老同学我被调整到副县长位置上主抓的第一项重大县城改造工程,前期经过了多方艰苦的论证、规划、协调,特别是拆迁户拆迁协议的达成,没日没夜做了大量的工作(政府办副主任及时补充说明‘兰副县长有一段时间每天睡觉时间不到四小时’),因为充分考虑、保护了老百姓的利益,而且从长远来看,将极大改善老百姓的住房条件,所以,最终得到了老百姓的真心认可,拆迁工作开始得非常顺利,绝无棚户区居民阻拦、抗拒拆迁之事,你们前天也看到了,棚户区早已清场完毕,拆迁现场只有施工人员。”陈辉笑着接口:“没想到半道上杀出一群程咬金,我们成了钉子户。”

兰副县长说:“你们的导师一通电话,比人家拒不搬迁还管用,怎么样,棚户区就那么重要?能否帮忙在导师面前转个圜?别再盯着这个事了?”陈辉说:“棚户区拆除后建商品房,这个项目既有社会效益又有经济效益,而且,是老同学你任县长以后主抓的第一个大项目,所以,志在必得。”兰副县长微笑,静待下文,陈辉话锋一转:“老戴(陈辉此刻改变称呼了)依托棚户区(陈状元也改口称棚户区啦)拿到了一个重要课题,对于H大学、H大学中文系,这本身是个相当可观的‘城建’项目,更重要的是,对于老戴而言,中文系现任副主任年龄到站,即将退休,他正准备以此问鼎中文系副主任呢,可是,棚户区一旦拆除,这个课题刚刚立项,还处在资料收集阶段,他还怎么做?那些美好的目标如何实现?怎么样?老同学,他力保棚户区,且志在必得之决心不会亚于你吧?”

兰副县长听完这一番话后不禁感慨:“还是俗话说得好,行隔理不隔,我原来以为就是咱们这些小官吏念念不忘GDP呢,原来,大学里的文化领导、教授专家们也一样啊。”陈辉笑了笑,“对,伟大领袖早就教导我们:环球同此凉热。”兰副县长不禁微微失望:“那就没有转圜余地啦?”

五双赢

“不!”陈辉斩钉截铁地说道,“有办法。”

“哦?!”兰副县长转忧为喜,几乎抑制不住眼光中的急切,恍若重回高中时代向陈辉请教习题的瞬间。

“棚户区其实史料价值不足,所以,自来不为我省史学界重视,老戴是搞中文的,研究方向是明清文学,他打擦边球,要发掘棚户区的所谓文学史、艺术史意义,中文类课题的评审委员都是搞中文的,根本不了解他所举出的棚户区(陈辉说‘棚户区’已经说上瘾了)的史料价值如何,或者说他们对于文物史物的史料价值的判断根本就是门外汉,完全就是被唬住了,呵呵,跨学科呀。”

“你的意思是……?”

“贵县政府可以主动出资赞助省社科院史学所组织、召开一次我省史学界关于我省古民居古民俗研究的全省性会议,会议地点应放在我省风景名胜区(兰副县长会意颔首)。会议规模不必太大,三、四十人参加就足够了,所以,花钱也不会很多。届时,省社科院自然会将本省史学界有影响人物全部邀请到会,并就我省真正具备史料价值的北部古民居、东南部古民居展开讨论,本县棚户区根本就不值一提。会议结束后会按惯例出文集、搞报道,这些完全无视本县棚户区的会议成果,足以支持兰县长为了群众的眼前和长远利益对于棚户区的拆除工作了吧?可以既说服领导又说服社会了吧?”

兰副县长笑颜如花,又倒了一满杯酒再敬状元郎,陈辉说:“喝这杯酒之前还有一事向县长汇报。”兰副县长洗耳恭听,“戴教授(回复正常称呼)要我在两天之内搞一篇关于古民居(也回复先前称呼)文学、文化、艺术史意义的长篇通讯稿,准备在省报相关版面刊发,该版负责人是他大学同学,他的意图是要以省报的权威尽快把古民居的学术意义搞成定论。”

“哦,”兰副县长先是一身冷汗,然后大为感谢:“多亏你的情报,不然,省报一旦肯定它的价值,以后就难办了。不过,现在我既然知道了这个事,那就没问题了,这个可以搞定,版面负责人也不能为所欲为嘛,把没有史料价值的东西说成国宝,是对历史对人民的不负责任。”陈辉笑着补充:“更是对报社领导的不负责任。不过,我今晚回去后,还得煞费苦心,把通讯稿写好,明知是无用功,也不得不做呀。”兰副县长听罢微微一笑,“陈状元,可别抱着做无用功的态度敷衍导师,这篇文章一定要做好,否则,得罪了导师毕不了业,拿不到毕业证书,怎么去学院任职呀!至于报社用不用,那就跟你没关系了。”嘿,领导毕竟是领导呀,陈辉心中一乐。

当晚酒席散后,县政府的车依然将陈辉送回学校。回到宿舍后,田、刘、宋诸位师弟热心考问宴席状况,旧日同窗相会,可曾一诉衷肠?陈辉说人家贵为县长,大鱼大肉招待人生不太如意的同学,找找感觉罢了,此举和“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道理是一样的。刘强很不相信,说你的同学不至于这么浅薄吧,这样的话能当上县长、能干好县长吗?后来又问起兰副县长下一步究竟如何处理古民居?是继续放手拆迁啊,还是洗手保护文物啊?陈辉说估计兰副县长的意图还是要拆。刘强说那她准备如何与以戴老板为代表的反对派周旋?陈辉回答道:“那是他们神仙打架,咱们凡夫俗子小人物操不着那份心,今天我有意不问,她也没有提及,现在我必须尽快把戴老板要的鼓吹古民居文学、文化、艺术史意义的通讯稿捣鼓出来,这是戴老板的既定步骤。”然后就开始动手,见此情景,刘强大加夸奖:“呵呵,不错,吃人家的不嘴软,忠孝可嘉,不愧是戴老板的大弟子。”

转眼间,陈辉自H大学毕业,进入学院工作已经两年。一天上午上班时间,突然接到戴硕导的电话,陈辉相当诧异。

当年兰副县长各项程序运作巧妙,拦截戴硕导省报文稿、资助全省史学界古民居研讨会、拆除棚户区,最终完成旧城改造和商品房小区建设项目,扎实高效、有条不紊,既实现社会效益,也实现经济效益,其领导才干更为上级肯定与嘉许,现在已经在县长的位置上发号施令了。戴硕导可能未曾发觉陈辉在此事中的作用,但是,对于这一点,陈辉也拿不准,因为陈辉每次打电话问候导师,导师态度都非常冷淡,令陈辉疑神疑鬼。陈辉上岗后,有一次偶然与院办公室主任同桌饮酒,该主任格外称赞陈辉考试时笔试面试第一,再谈之下,似乎并无相关人等格外操作此事,真蹊跷!但是陈辉此时既无意愿也无勇气细究此事了。

其实,陈辉当年为兰副县长支招的事情,并非无人怀疑,精明似鬼的刘强在毕业之后有一次和陈辉通电话,在电话中有意无意地对陈辉说:“你的县长同学运作古民居拆除时所采取的策略,居然和我们当时的讨论不谋而合,果然让H大学中文系及戴老板大败亏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呀。”陈辉回答:“所以当年我建议你去任县政府高参。”刘强说:“她都能想到这招数还要我这个高参何用?”陈辉赶快转移话题:“有没有考虑博士毕业后的去向?”刘强说:“嗨,在山清水秀的江南城市,找个师院教书,娶个小学老师,按政策生个孩子,生平愿望足矣。”陈辉说:“这个景象很令人神往。”除了刘强之外,其他人均未曾对此事表现出疑心,包括精明几乎不下于刘强的徐倩。

后来,陈辉也不再主动打电话问候导师,所以,好久未曾联系。今天戴老板竟然一反常态,突然主动打来电话,不禁让陈辉受宠若惊、凝神聆听导师教诲。

原来,戴硕导的课题顺利完成,通过评审了。嘿!要知道,那片民居早在两年前就已拆除,现在则是带电梯的居民楼群。“了不起啊!了不起啊!!”陈由衷叹服,戴硕导自然知道陈辉言外之意,说道:“还记不记得那天上午我让你们把古民居的所有角度都拍摄下来?当时我就知道他们肯定会拆除古民居的,所以通过大量的拍摄,保存了课题研究必须的图片资料,这才保证了课题研究的顺利完成啊!”陈辉赞叹:“戴教授真是高瞻远瞩啊!”

戴硕导说道:“另外告诉你一件事,今年开学之初,我已经接替退休的赵主任担任中文系副主任了。”陈辉连忙祝贺:“恭喜恭喜、贺喜贺喜,戴主任众望所归,早该如此了。”戴硕导一如既往很低调:“唉,没什么意思,赶鸭子上架,你是我的学生,你应该知道,我本身是搞学术的,干这些行政工作真是太浪费时间了,太浪费时间了。”陈辉说:“戴主任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大学里外行领导内行的现象一定要改变了!戴主任,小而言之为H大,大而言之为学术,您一定要把中文系这副担子挑起来呀!”听到此言,戴主任含义复杂地哈哈一笑,分贝略高于平常,欣悦之中隐约透露出一线言外之意。在戴主任的笑声中,陈辉的思想不由自主地在愧疚中开了小差,如同山头滚落的雪团,越去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