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日
一些人是永远不能忘记的,一些事情是不需要想起就会在自己的记忆里面。你也许造就注定了是我生命里面的一部分。当心灵和现实的生活开始游离的时候,不知道这样生活着的彼此会是如何的结束。一如作者笔下的故事。也许有时候分开是一个最好的开始。文字里面有一种浓浓的压抑,那种压抑一直让你看完这个故事。原来还有一种爱情是这样的……
你起床的时候,妻子已经准备好早饭。今日喝粥。下饭的小菜有咸鸭蛋,榨菜,肉松。你坐下来,开始吃早饭。你与妻子已经结婚快两年。你们是相亲认识,你觉得这个女人很好,是你难得能够接受的女子,于是最终下定决心去过正常的婚姻生活。此时你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相对无言地埋头喝着粥。
你觉得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于是你努力寻找到一个话题。你对妻子说,这咸鸭蛋很好吃。
妻子抬头看了你一眼,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对你说,是超市买的,我们已经吃了半个月了。
你有些无措,于是沉默下来,一心喝粥。在这段冗长的沉默中,你开始想念大锐。你记得他以前也常常做粥给你吃。每次早饭有粥的时候,他一定会煎两只半熟的荷包蛋。他还坚持倒两大杯果汁做早饭。你一直觉得粥和果汁是一种不协调的搭配,但是大锐很喜欢,于是你也渐渐开始觉得这样不错。
那时候吃早饭,你们似乎从来都没有沉默过。大多时候都是大锐在说话。他会告诉你他昨晚做了什么样的梦,会问你今晚去超市要买点什么吃的,会突然感叹早饭的榨菜太咸,虾米太淡,会对电视中正在播放的早间新闻进行一番评论。你常常要像大人教育小孩那样,叫他吃饭的时候保持安静,乖乖吃饭。然后大锐会踢一下你的脚,然后继续说他的话。
吃完早餐,你开车送妻子去上班。你将车停到妻子的公司楼下。她拿起包,打开车门匆忙走出去。她径直走进写字楼大门,未回头与你道别。
你已经渐渐开始习惯妻子的这种冷漠。这种冷漠对于你来说,也许更多的是种恩慈。你知道是自己不好,从未真心回应过妻子的热烈,于是这个女人心灰意冷,也不愿再做过多挣扎。你似乎是剥夺了一个女人拥有爱情的权力,而你却不愿检讨,任这种压抑的生活蔓延下去。
重新启动汽车的时候,你又想起了大锐。你想起过去每日送他去上班的情景。你将车停在学校门口,大锐在离开前一定会亲吻你的脸颊。他总是很小心,确定四下无人,才会凑过来,迅速地亲吻下去。他是怕被同事或自己的学生看到。作为一名年轻的大学讲师,他依然扮演着十分正统的角色。虽然他会回家告诉你他的一个男学生很英俊,但一旦他进入学校,他便成为了学生眼中那个古板的马哲课讲师。
在你开车离开的时候,大锐会站在学校门口目送你离开。这仿佛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即使这种习惯并不必要。你们相处了八年,从大学毕业以后就住在一起。你们的相随从一开始就并无太多浪漫,但那种老夫老妻的温情,却是从开始一直延续到结束的。是你结束了这种温情,你不愿面对作为独子的压力。而大锐不同,他一直都是那个反抗到底的人。他的反抗不激烈,但持久而有效。
你开车到达公司。你在一家进口商品超市做管理人员。在你进入这家超市工作以后,大锐便会时不时地趁你上班时来这里买点东西。超市的东西昂贵而无必要,大锐每次都会逛很久,然后只买一块巧克力或者一包饼干。在看到你的时候,他就开心地傻笑。他告诉你,你的员工们好多都是英俊干净的男人,是他喜欢的类型。
你走到更衣室,换好工作服,将手机锁在柜子中,开始一天的工作。
你和大锐是在长途卧铺火车上相识。那时候你们大学毕业没多久,大锐是去那个城市继续攻读西哲硕士学位,你是去那个城市开始第一份工作。他在你对面的铺位,你觉得他面熟,于是忍不住一直看他。然后大锐坐起来,对你说,喂,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然后你们交谈,发现你们是从同一所大学毕业。再后来,发现你们住在同一幢学生宿舍。你们觉得彼此面熟,也许就是因为在校园中有许多次迎面相对的场面。那时候的你们并没有交集,看见彼此,却无缘相连。然后在这大学四年无数次迎面相对之后,你们终于在这个窄小的车厢中交集。
那一次你们聊了很多。对于这样两个彼此陌生的人来说,这样长久的聊天并不多见。你那时的公司与大锐的学校很近,于是自然而然就一起租住了房子。与你们共同租房的还有另外三人,你们两人于是住在同一间卧室。你们有各自的单人小床,但没过多久,你们便睡在了同一张单人床上。
即使是在爱情的初始,你们也并无太多激情。五年后,有一个男人开始疯狂追求大锐。你被男子的热情威胁到,也出面阻止,但始终无法磨灭男子的追求。然后有一天大锐对你说,大启,这个男人让我感受到了另外一种爱情。这种爱情是我从来都未有过的。它很热烈,美好得让人晕眩。在这种爱情的包围下,一个人仿佛觉得这幸福可以天荒地老。但是这样的热烈没有任何人的精力能够支撑终生,在这热烈退去之后,一个人最终还是要接受那种温和平淡的相随。而此时此刻,这种平淡与之前的热烈有了对比,于是平淡变得无聊,最后觉得快乐原来如此稀少。但我不能否定他人的幸福,只不过我不是这种人,我永远都不适合如此的爱情。大启,我适合我们的爱情。我是个很懒的人,没有太多精力去进行轰轰烈烈的恋爱。我们一开始就像两个老头,种花,养草,晒太阳,然后等待着有一天能够手牵手离开这个世界。
想起这些话的时候,你正在超市中巡视。然后你站在冷藏柜前,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要绞成一团。
去年过年的时候,大锐给你打了一个电话。你问他现在有没有新的男友,他说他找不到能够安稳长久的爱人。你问他家里还有没有逼着他结婚,他说他胜利了,父母说他可以不结婚,但至少能够找到一个陪伴。然后大锐问你生活得怎么样,你告诉他一切都很好,并且计划明年要生个孩子。
挂下电话,你走到卫生间,坐在座便器上,然后埋下脸开始哭泣。你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你破坏了所有人的生活。
此刻你在冷藏柜前清醒过来,然后伸出手,将未摆正的一瓶果汁摆放整齐。你转过身,向办公室走去。
午休的时候,你没有去更衣室将自己的手机从柜子中拿出来。在过去的每一天,你总是第一时间将自己的手机拿到身边。然后你打电话给大锐,或者等待大锐打电话给你。你们的通话内容往往非常无聊,有时甚至彼此默不作声地相对几分钟,然后道别,挂掉电话。但你们无论如何都会进行午间的通话,仿佛就像生活的一种潜在规则。比如早中晚三餐,比如起床时要刷牙洗脸。
最终,你还是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因为你记起一个你不得不打的电话。你打电话给妻子,告诉她今晚夜班的经理请假,你要留在这里直到超市结束营业。
傍晚,你下班。你换下工作服,从超市中走出来。你对妻子撒了一个谎。你只是不想太早回家,去面对那种尴尬压抑的气氛。你明白此刻的妻子也不愿再长时间地面对你,你们的所有关系都即将消磨殆尽,你无法想像你们将如何走过以后的日子。原本你们决定生一个孩子,觉得也许孩子可以紧密你们的联系,或者分散你们的注意力。但后来你们发现,你们不能够如此自私。你们的孩子若只能成长在这样的家庭,那么他的人生就会缺少太多幸福。你们不能为了自己的生活,而牺牲一个无辜孩童的生活。于是你们决定等待,等待着也许有一天,你们的关系会变得紧密一些,然后再去考虑孩子的问题。
你在地下停车场启动了自己的汽车。你决定去江边吹吹风。
你和大锐以前就住在江边。这里的环境很不错,沿江的绿化建设得很好。夏日站在窗前,能够感受到从江面吹来的凉爽微风。在你们分手以后,你们都从江边的公寓中搬了出来。大锐说他好喜欢这所公寓,但是他没办法一个人承担公寓的租金。你说你可以依旧付自己的那份租金,大锐说别傻了。然后大锐没有再说话。他想要对你微笑,但他一直笑不出来。那时你觉得自己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多余。你既然选择了分开,那么所有的罪过都必须自己一人承担。
你将车停在江边的停车场。你觉得有些饿,于是决定去汉堡店买些食物。你买了一只汉堡,一份薯条,一杯可乐。你提着纸袋走出汉堡店,在江边找了一张长椅。你坐下来,将纸袋放到一边,然后从里面拿出那只汉堡。你拿着汉堡,饱满地咬下一口。在你缓慢咀嚼口中食物的时候,你将自己的目光移到不远处的江面上。
不知为何,你在此刻想起了你与大锐分手时的场面。你一直都能预料到那个场面,你知道你们的分离,也一定会像你们所经历的所有时间那样平静如水。暗潮是属于心灵的,你们接受外显的欢愉,埋没激烈的悲情。这是你们的相处方式,你们以此保持持久坚韧的关系。
那日你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然后你告诉大锐,你觉得有一个女人不错,你觉得你是时候结婚了。大锐说他明白此刻必定会到来,所以他也不会阻止你。只要你考虑周全,下定决心,他便会与你分开。
你依然记得搬家时大锐无意间对你说的那句话,他对你说,真是的,都习惯你八年了,我还真不知道明天要怎么生活。
然后他将最后一只纸箱搬到货车上,转过身与你拥抱。这是你最后一次和他在一起,至此以后,你便未再见过他。
吃完纸袋中的食物,你觉得有些困。于是你侧身躺在长椅上,迎着凉爽的江风开始入眠。你已经好久未睡得如此安逸。在家中的大多数时候,那种与妻子的压抑气场不止一次影响了你的睡眠。烦躁的内心导致了你的失眠与噩梦。好几次你在深夜醒来,看见这个女人的身体就在你面前,你会突然无端觉得痛苦无比。你开始抱有幻想,希望有一天突然醒来,发现身边的人不是妻子,而是大锐。
这睡眠无梦。即使中途有陆续的行人经过,也没有打扰到你深沉的睡眠。几个小时后,你突然醒过来,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你以为自己已经睡到很晚,幸好时间刚过九点,你依然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
你突然心血来潮,决定去从前住过的那间公寓看看。你站起来,将纸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你开始朝公寓的方向走过去。你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来到以前的公寓门前。你看见公寓的防盗门上有新的装饰物,应该是已经住进了新的人家。你有一种冲动,想按下门铃,就像过去每次下班那样。然后你会听见大锐从里屋奔跑过来的声音。他打开门,然后凑过来轻吻你的唇。然后你会帮他一起在厨房准备晚饭,然后你们会面对面坐着一起吃晚饭。曾经的你经历了太多这样的夜晚,多到你早已感觉不到任何包含在其中的温暖幸福。而在失去这一切平淡生活之后,你开始觉得哪怕是其中任何一个小小的动作,都会激起你心中的无限怀念。
最终你当然没有那么做。你伸出手,轻轻贴在公寓大门上。你驻足良久,然后转身离开。
下楼以后,你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盒蜜饯。你已经忘记自己已多久未吃过蜜饯,你只是突然非常怀念。今日的你,仿佛就这样一直在怀念。
你坐进自己的汽车,看了一下表,发现是时候回家了。你放了一张刻录的碟片。是过去大锐给你刻录的,这些年来你一直在听。这些音乐会让你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你依然处在过去的日子,大锐依然在你身边。他会坐在副驾驶座上,跟着这些音乐一起哼唱。他会让你一起唱,两人扭动身躯,仿佛回到少年时代。
回家的路上,你在听SoftCell的TaintedLove。然后你发现不知不觉中你已经到家。
进门的时候,妻子正在浴室洗澡。你拿着蜜饯坐在床沿上,拆开盒子,开始吃。
你在睡前吃蜜饯的习惯已经保持了将近二十年。小时候你将买来的蜜饯藏到床底下,以免被父母发现,威胁你会蛀牙。后来和大锐在一起,他将蜜饯整齐摆放在床头柜上,还会定期为你买各种你爱吃的蜜饯。你说他喜欢你的这个习惯,很独特,很可爱。他说他喜欢与你接吻的时候隐约品尝到你口中的蜜饯甜香。
妻子从浴室出来,看见你在吃蜜饯。她顿了一会儿,未说话,然后走过来,躺进被子中。你收起蜜饯,进浴室洗澡。你脱掉衣服,赤裸着身体在镜子前站了许久。然后你闭上双眼,伸手抚摸自己的身体。你开始努力回忆大锐的触感,回忆他的温度,回忆他的湿润粘稠。你准备进行一次长久而彻底的自慰,但你突然在中途睁开眼睛。你想放弃,不愿再进行下去。也许是心情太低落,你连生理的激起都找不回来。
你很快洗完澡,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发现妻子已经将卧室的灯关掉。你摸索着来到床边,钻进被子中。你仰面朝着天花板,睁开眼睛。你明白今夜你必定会失眠,因为毕竟你才刚睡醒不久。
你伸出手摸索到床头柜上的蜜饯。你打开盒子,又吃了一颗。在与大锐分开以后,你便突然戒掉了睡前吃蜜饯的习惯。当你第一天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你突然起身,将床头柜上的所有蜜饯都扔进了垃圾桶。你很惊讶,发现自己竟无半点留恋。而此时此刻你听见黑暗中自己咀嚼蜜饯时发出的黏腻声响,你突然感到一股绝望的暗流汹涌进你的身体。
你表情呆滞地望着天花板,用力吞咽下口中的蜜饯。你感到自己的眼角有泪水,你拼命伸出手擦掉迅速滚落的泪水。
在静谧的黑暗中,你对妻子说,还醒着吗。
你听见妻子嗯了一声。
你继续对她说,不如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