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爷爷

民国22年，在一个偏远的山区，出生了一名小男孩，他一路朝前走来，历经战争，全国大饥荒，文化大革命等重重磨难和动乱，勇敢地成长为我的爷爷.

这几年来，由于种种原因，只有在寒假的二十多天里才能见到他蜿蜒曲折的面孔和驼背拄着拐杖的背影.估计今年如往常般不会回家了，也不知道他的驼背是否已经严重影响到他晚上的睡眠，使他辗转反侧；也不知道他是否依旧锁定CCTV－11，看着听着那些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段子；也不知道那副老花镜还能不能帮助他，细细品读这样的线装本书籍了；也不知道……

爷爷体形有些瘦小，我没见到过老爷，也不清楚遗传因子在他身上究竟起了多大作用。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在那个时代背景下，村里很多年龄相近的都长得不是那么高大个个的。不过我认为，爷爷在婚姻上的一个小小的失误也让他瘦小的身材愈发标致了。他娶了一个很多人（包括我）至今认为不怎么适合的女子作我的奶奶。从此，失去单身自由的他获得了无尽劳动的权利和义务。此后的整整几十年，他用他那弱小的身躯撑起了整个大家庭。特别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无情地夺走了许许多多无辜中国人性命的年代，期间他老子（即我未一睹尊荣的老爷）饿死、不久之后他唯一的亲兄弟也遭遇到了同样的命运。岁月无情地将他推向的舞台中央，此时的他成了仅存的表演者兼编剧兼导演。这个中年男子没有被艰巨的任务压垮，依旧坚定地把持着这个几件破碎的家。为什么这样说呢，也与那个我称为奶奶的女子有着不少关系。

那就暂且来说说那个女子吧。她本来自县城，爷爷农村出生，某一天，只懂西方姻缘的比丘特向遥远的东方发出了一支似乎不该发射的箭，就这样他们稀里糊涂地结合着，也不知道当时的世俗是怎么看待的。她似乎就是为笃信老毛而出生的，坚决贯彻执行毛泽东关于中国人口的著名论调——“生生不息”，但却又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这样的毛主席语录都忘得一干二净。弄得老头子是每个白天忙的慌、每个晚上就一直捶累的要死的腰背；她只是一天到晚手持羽扇，从村头走到村尾，再折返过来。有时候真为她庆幸村子就那么小，要是再大点的话，她岂不是要从白天走到黑夜，回来的时候估计也就是第二天中午了。不过爷爷倒是对她挺满意的，与她一路风风雨雨走过了60余载，对她一路呵护，无论是语言还是行为，百分百地维持着她的面子，一直到今天仍如此。娶了她，大概是爷爷一生中最为波澜壮阔的一笔，他为她遮风挡雨，成就了她最幸福女人的梦想；而嫁给他，则应该是这个女子一生中最明智的投资，选对了一只不论长短期收益都颇丰的平稳股。是她成就了她的勤劳和好男人的光环；而却是他的溺爱送给了她一个懒女人的称号。有时候，纵容、溺爱，并不能算对对方真正的爱。

闲话莫多聊，且言归正传。

爷爷一生共抚养过6个子女长大成人，在当时那个较为恶劣的的自然环境下，我认为已经算是挺不错的了，也因此一直纳闷为什么现在的政府不颁发一枚五一劳动奖章给这个辛苦的老人呢。稍显遗憾的就是，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至少我是不知道的），他的大女儿，选择在她风华正茂的21岁的青春时节里，以一种自杀的方式来结束自己即将明媚灿烂的一生。每个除夕的前一天，我都要走到她的墓地前，

望着坟前高高的子孙竹和凌乱的杂草灌木丛，在一边思索着，问候着她。去年的同一天，我在想，我已经跨过了20将要到达21的岸边了，是否或许也将遇到曾经困扰过大姑的那道难题，我是否也将会追随她的脚步，去另一个世界和她见面探讨呢？

或许正是大女儿的突然离世，让原本埋头劳作着的他更加依恋温暖的土地，也或许是因为透过土地气息的传递，他们父女两能够进行心灵的交谈。而与此同时改变了的，还有他对待子女的不同态度。也许心怀对年长孩子照顾不周的愧疚，他从此之后，特别关爱我那几个年幼的叔叔姑姑们。于是，从我到我父亲，都经历着，也一直默默忍受着这个家庭对我们的不公。尽管他是长子、尽管我是长孙，却一直扮演者那个牺牲自己，成全兄弟的角色。无论是大到家产分割，中到语言维护，小到一点水果零食。我和父亲总是排在最后，偶尔一不小心，你会发现都是一些浮云飘在你眼前。

正因为这样，对爷爷，一直有着一种很纠结的情感。一面想着他为这个大家庭的生存下去所做出的巨大贡献，一面却又时刻浮现出他对父亲对我的种种不公，或者严重一点地说，是歧视。

只是，他已经老了。对于一个老人的历史功过，我这个作为晚辈的，在这个有限的思维里，也是不够格去评价他的。我所能想到的就是，在他或劳作、或听戏剧、或是看古书籍的时候，能否意识到，遥远的一个地方里，他那个最不起眼的孙子，在紧张的考试时间中，偷偷地追想着一点点有关他的往事，在遥望着那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