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
幻是那么单纯的一个人,他孤独却开心,冷漠却热情……幻的回忆,成为一个永恒的梦,懂得珍惜一份纯真的友情。
1.幻来
我依旧怀念着幻。他是那么的孤独却开心,那么的冷漠却热情。
看着电脑旁边一个黑白笔记本,主题是两个小男孩背对背抱着腿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那是幻离开西安的时候给我的。翻开第一页,能看见一行钢笔字。我只是后悔和恨,为什么当初我自顾自的生活,没有在幻离开的时候回来。
夏日的午后,正是整个世界都在遭受着烈日拷问的时候,幻却一人呆在后院看着地上的的蚂蚁发愣。蚂蚁有什么好看的呢?我不知道。顺着幻的目光,我瞅向脚边砖缝。那是一个蚁窝,却不见蚂蚁们进进出出,我把视野漫向周围,也不曾看见一只蚂蚁。好一个冷清的蚁窝,怕是这毒太阳晒得蚂蚁都不敢出门了吧。这时,一只小小的黑蚁闯入我的视野,它漫无目的四处游荡,我想,幻看的应该是这只蚂蚁。倒也奇怪,这小黑蚁总在蚁窝周围徘徊却不进去。难道是“蚁王”给它分配的任务没完成不敢回去么?我看了看幻,他还是目光紧盯着这只蚂蚁不放。我实在感到无趣,说了声“走了,拜”离开了后院。幻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移开视线。
幻是我们院一个特殊的小孩,他是个聋哑人。没有人知道他的事,也可以说没有人打算知道他的事。当然除了我。幻并不是先天聋哑,而是小时候因发烧未能得到及时治疗而导致的后天聋哑。我知道的仅有这么多,我也去过他家帮忙,他父母对此不想多提。幻是上个月搬来我们院的,他家来的时候静悄悄的,没有搬家公司的货车,没有大件的的家具。这可能是因为家原来在外地吧,父母为了工作迁来的,当然家具什么的都是要在西安现买的。但对于幻来说,这必定是一个莫大的打击,交不交得上新朋友暂且不论,起码原来的朋友都不在身边了。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只能以一个聋哑人的身份存在,要是换了我我一定不能接受的。总之,幻就是这么一个人。孤单,冷漠。
我认识幻不能说是巧合,因为他家就住在我家楼下,总要见面打招呼的。在幻搬来的几天之后,我才见到幻他们一家三口。6月份下旬的一天下午,我刚从网吧跑回来,在上到4楼的时候,碰巧遇到他们一家出门。他母亲马上叫住我,说是刚搬来的,以后大家成邻居了打个招呼。我也很客气的回应了。
“他是幻,估计和你差不多大,以后大家可以成为朋友啊。”她母亲将他拉到身旁给我介绍。
“好啊,我叫Threnody,就住楼上,以后有事没事多交流。”我看着幻说。幻是一个比我略低的男孩,穿着不土也没特色,长相一般。就像平常人一样。
幻点了点头。然后一人下了楼梯,留下我和他的父母。我想,他真是一个怪人。这时他的母亲将我拉住,悄悄的对我说,幻是一个聋哑人,希望我不要介意能和他成为朋友。我点了点头。
高考的失利,朋友的离散,情感的折磨,悲伤一直都在我的心头弥漫。那时的我对朋友什么的都已经没有了概念,什么是朋友,朋友就是在你无助的时候在你身边的人?是在你伤心难过时陪你一起上网的人?还是在他不开心的时候需要你帮助的人?是什么都无所谓,最终还不都是走了,我仅仅是需要自己。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成为他儿子的朋友,还是个聋哑人儿子的朋友,我感到不知所措。我想一个人而已。
幻母亲的用心我知道,但是我想她也应该明白,这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即使答应下来,也不会真的用心去考虑这件事情。对我来说,什么时候幻在此地上了聋哑学校了,我就能毫不犹豫的从中逃跑。
幻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2.幻境
那个夏天,幻还没有去聋哑学校,我也正值高考完,放了一个3个月的长假。假期实在无聊,我无所事事,整天的睡觉喝酒上网。所以我不得不把所有精力投入到网络游戏当中来消磨时间打发空虚的日子。对我来说,一切的一切都看似那么的无趣。幻在一旁看我打魔兽也觉得没劲,他呆呆地站在我的书柜面前一本一本的翻着我的书,然后又合上放回原处。
幻是和他母亲一起来我家拜访的,带了点水果礼物什么的。然后家长们去了客厅聊天,我和幻则在我房间被安排为“好好相处”。我示意自己不用电脑了,让他来玩,他客气的摇了摇头。我自然没有话说,接着刚才的进度继续玩我的游戏。
趁着游戏公会里的矛盾纠纷,我给幻找了找我的漫画书,因为我根本不确定幻是否之前在他们那里上过聋哑学校,是否识字。我把我一小箱的漫画都搬了过来,那是我小时候一本一本买下的,龙珠多啦什么的基本都齐了。幻翻着我的漫画,我去客厅拿了两瓶果粒橙带回房间。看见客厅看电视聊天的幻的母亲冲着我笑,我就觉得这件事会越来越复杂的,我不想和什么人扯上关系。
我依旧聚精会神的打着魔兽,幻看起来也挺认真的看着哆啦a梦。我们各不打扰,各自投入到自己的兴趣中去,这是多么和谐的“好好相处”。让我想起了某某广告,你好我好大家好。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至理名言。
时间一下到了4点半,看起来幻的母亲是打算班师回朝了,幻拿着漫画继续翻着,是因为他根本听不到客厅起身的响动。我立刻关了游戏,假装去上厕所。幻母亲已经来到我房间门口,笑的看着我们,将幻叫了出来。他们临走时,我将我的漫画书装好,抱着交给了幻。幻接过东西显得不知如何是好,看了看她母亲。
“人家给你就拿着吧,也是人家的一番好心。谢谢你了。”她母亲看着我说,然后对幻点了点头。
“没事,小东西,我用不着了。”我客气的面带微笑着回答。其实我倒是很喜欢那些漫画的,不过既然人家来拜访,客气客气送给他吧。
幻第一次来我家拜访最初我总觉得是不太情愿的,可后来想想也没什么事,无非是客气客气再客气,没有想象中的麻烦。不无夸张的说,这种性格我其实倒是蛮中意的。
我活在自己的世界,不准任何人踏入其中。我每天都在按计划重复昨天生活,打算就这样度过暑假。有时候感到时间太过漫长,我也约几个同学一起去网吧转转,晚上外面烤肉啤酒。不过这种时候终究是少数,大多时候我是一个礼拜都不出家门的。幻就是在这种时候闯入我的生活,用自己独特的单纯和友谊将我拉出我深陷的沼泽。
如果能在一个炎热的夏日看见两个18岁的大男孩,他们一声不吭的蹲在后院看着地上忙忙碌碌的蚂蚁,那就是我和幻。如果能在又一个炎热的夏日看见两个18岁的大男孩,他们一声不吭的蹲在后院,用砖头垒成一个小小的“火葬场”,烧着各种的课本笔记,那也是我和幻。我从未想象过自己有一天会做出这样的事,我想如果没有那个特殊的背景和这个特殊的人,我是永远不会的。
幻常来找我,不管我是否当他是朋友。也许是我的客气,他误会了。其实对于他这种积极,我也并不反感。两个孤单的人碰在一起,无论一方再怎么积极,藏得极深的一方最终总能毫发无伤的处理着各种各样的问题。谁先动了真情,那必然是输家,任人摆布。所谓的朋友关系对我来说不过是为了某种交易披上的一层冠冕堂皇的衣服。幻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
幻总是看我打魔兽,有时候一看就是从1点看到5点。我觉得这样实在是不妥当,后来我也尝试过教幻玩魔兽世界。我们去了好多次网吧一起玩,一起创建了两个游戏角色,职业选择了法师。带他玩这个实在是非常的困难,他认识的字也不多,有时候真不好教。我只能让他先看我玩,一步一步的给他看基本的操作。慢慢的他学会了打怪升级换装备,可是做任务就没有办法了,那复杂的任务介绍他怕是根本看不懂。只有我在的时候他才能玩,我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甚至有时候我也抢过他的电脑帮他。没有我,他几乎就只会看见什么就用鼠标点住然后一个劲的按键盘。
“罢了。”我对着电脑叹气。我试图让幻能和我有个共同的娱乐活动的计划宣告结束。也许,这本身就是我希望去改变一些根本改变不了的事情。
我们最后一次去网吧,我没有进入游戏,而是在选择角色的界面,输入了我魔兽史上的第一次delete。幻看着我,懂了。他选择了“幻想成真”,输入了delete。
这个世界不适合他,因为我不能总是陪着他。我想他该懂得一个道理。
离开有时候并不是一种伤害。
我不明白的是,失去了魔兽的我们,不想我所想的那样会出现相处的尴尬。幻依旧来找我,这给了我这个无聊的暑假一点点的忙碌。我不能总是自顾自的玩魔兽,有他来的时候,我尽量的找点我们能一起做的事。
我们有时候一起出去走走。晚饭后,我会叫上幻和我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吃。一路上,我都会讲一些我的事情,开心的难过的气愤的所有的事情。他听不见,却装样子点点头,即使我在说“我和你出来是因为我想找个人大声的骂一顿发泄”。这样的他给了我极大的便利,我可以尽可能的对他倾诉衷肠,一点也不用担心后果。
我们也在后院看蚂蚁,那是幻常干的事。看着幻聚集会神的盯着齐心协力工作的蚂蚁,我竟感到十分的压抑。幻却一点没有厌烦的感觉,他有时候只是看,有时候也会动手吓唬吓唬那些小蚂蚁。面对如此光景,圣人也会觉得无聊吧。我只能强忍住这种想把这些蚂蚁都捏死的冲动,陪着幻看。
我和幻从来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交流,从来都是我一直说个不停。说笑也好,骂街也好,谈情也好,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只是看着我,或点头,或者看着眼前可以看到的一切东西,比如蚂蚁。我不知道他这样算是陪着我还是我在陪着他。
那个暑假,我们烧书,我们喝酒,我们发呆。可能在幻和他母亲的眼里,我已经接受了他。可是我明白,这一切不过仍是某种交易。我提供我的陪伴,你提供你听不见声音的耳朵和让我忙碌起来的生活。
3.幻离
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幻也去了聋哑学校。我不再空虚,幻也不再孤单。我每周都能回来,睡睡觉上上网。我不再玩魔兽,只是看电影和聊天。
幻的聋哑学校也是寄宿式的,但我一直都没有见到过他回家。可能在那边都是聋哑人,比较合得来。这对我来说也不坏,毕竟我时间不像暑假那么多了,不能陪他干一些无聊的事。就这样,我们彼此忘记,各自生活,“好好相处”。
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想起过幻,我迅速的和舍友打成一片,天天都不一样。大学的生活并不多彩,但是总觉得特别忙碌。每天去上不想上的课,抄作业,做广播操,跑2000米,这些麻烦事害得我连与人交际都觉得累。因为这些,或是我自身方面的原因,我没有交到那么多的朋友,总感觉和身边的人差距很大,无论是兴趣还是思想。
不过也有很多快乐的时候。和喜欢的女孩聊天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谈谈好多自己大学的事,谈谈自己的朋友,谈谈自己的烦恼。这是我最喜欢晚上的原因。当然,晚上也是我们几个人挑灯夜战看电影的时候,有时候我们坐到一块用笔记本看鬼片,有时候各自钻到被窝用手机看动漫。我甚至还看了一部青春偶像剧,觉得我有点想恋爱的冲动。
在大学,我不再是一个人。吃饭有人陪,上网有人陪,逛街有人陪。所有的一切,与我的高三都有很大的不同。我开始习惯大学,开始喜欢大学。
然而,变数当然是有的。
我再次想起幻,是十一月份。那时我陷入了心情低谷,几乎很少说话。所以常想起那个无论无理不理他,他都一直来找我的幻。可是,我没有办法联系到他。为了排遣心中难以磨灭的寂寞,我开始打DOTA。虽然一下子就迷上了DOTA,却拿不出向对魔兽世界那般的爱。
就这样,幻辛苦的上着聋哑学校,我辛苦的上着大学。
直到放假。
我天天和同学出去上网逛街,看各种衣服和鞋,忽略了和大部分人的来往。没有见过幻。但1月的某一天,我母亲告诉我幻回老家过年去了,可能不再回来。
我立马下楼找幻,他母亲在家,他却不在。看见他家里的家具几乎所剩无几,我知道,他不再回来不是可能。幻母亲告诉我,幻在那里很努力地学着文字。幻没有正经的上过聋哑学校,每次去都呆不了多久。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都是搬了家之后再在当地找一所聋哑学校就读。这次幻是非常努力的学习着,希望能写出自己的故事。他母亲说,幻给我留下了一个笔记本。
我接过他母亲递给我的笔记本,看着幻所写的笔记。笔记中语法文字写得确实没有章法,但是我看得懂。他所写的全部都是那个夏天,我与他的事。
我一时间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我是怎么自私的一个人,他眼中的我只是一个同样孤单的一个人。
他写着,他总是给我说个不停,有时说着说着也会流下眼泪,应该是说道难过的事了。我明白,我听不见他所说的,这是他能说出口的条件。尽情的说吧,希望你能快乐。
我看了几页的便再没往下翻。我只是害怕。
回忆起幻的事,让我充满莫名的悔恨。那些记忆早已被我摔成残片,宛如反射出自己绝望眼神的利刃,在我的面前游走。幻是那么单纯的一个人,我之前却抱着等价交换的态度去与之交往。
朋友是什么?
所谓的朋友关系对我来说不过是为了某种交易披上的一层冠冕堂皇的衣服。
幻的日记告诉了我。我错了。
幻走的时候,留给了我那个笔记本,现在摆在我的电脑旁边的音箱架上。每当我无休无止狼心狗肺的埋在电脑面前的时候,我都会看到它。想起幻。
我打开第一页,只有一行钢笔字。
“我们是朋友吧”
我看着窗外,阴雨连天,朦胧一片,但是却并不再觉得压抑。我从口袋里抽出钢笔,在那行字的下面添上了一个字。
201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