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少年

她如沉到了水底，怎么也浮不上来，又如一根飘浮在空中的草，转得摸不着方向。我大概死了吧，她这样想。不是她死了，而是孙子死了，孙子死在他创造的虚拟的世界里。不是周日上学时她还安排孙子要好好学，要学出个名堂来？孙子不也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考上大学，考上他父亲听都没听说过的大学吗？怎么去了几天就被一个小孩子打死了呢？我还有脸面见我的儿子吗？儿子没有上过学，那时家里穷呀，连吃的也没有，哪有钱让儿子上学，三块钱的学费也拿不出来。儿子在学校的窗户上趴了一个月，还是被她硬拉了回来。现在儿子在外打工，卖力气，挣俩钱死难。看到儿子苍老的样子，她就像欠了儿子的血债一样难受。儿子发誓要让他的儿子上最好的学校，她心里很高兴，干啥也没有上学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她在家里尽心看顾孙子，可是孙子则被打死了，她哪还有脸面见自己的儿子？

人家都说城里的学校教的好，儿子也说农村的老师不行。于是就找了个熟人，让孙子上了个城里的学校，只是学费高了点。儿子十分高兴，说钱是人挣的，只要能学好，钱不成问题。为什么城市里的学校好，农村的学校不好呢？原先知识分子下乡到农村干啥来了？可是知识分子又走了。现在有钱的、有权的都弄了城市的户口，这不都是因为城市好吗？农村能同城里一样好该多好呀！孙子到城里不到一年就被告打死了，这又为啥呢？她想不通。

孙子能和一群孩子去城里去上学，很高兴。农村的学生为什么要跑几十里到城里读书？她不清楚为什么农村的学校办不好，而城里的学校则办得那样好。这学校不都是国家办的吗，为什么还有好坏之分？农村的学校就不能办得和城里的一样好吗？这个社会变得让她有点眼花了。看到孙子高兴的样子，她就不想这些她想不明白的事了。孙子到了人人都说好的学校里去学习了，应该学好啊，可是孙子被一个学生打死了。

孙子头一次回来，那兴劲样很像自己的儿子。她给孙子包了饺子，她心疼地看着孙子一口一个地吃着，心里第一次觉得幸福高兴。孙子给她讲了学校里各种各样的趣事，她听着也笑出了老泪。嘿，儿子没有上过学，要是那时儿子能上学，他一定能考上大学。好在现在孙子上了最好的学校。在她的感觉里上了县城的学校就是上了最好的学校。

孙子每一次回来都带回许多有趣的事，这些事能让她回味好长时间，她这样度过每一天无事的时刻，直到下一次孙子又带回新的更有趣的事，她才放下那些事，又开始回味孙子带回的新的趣事。她就是这样打发一天一天的时间。可是，她也隐隐感到孙子变了，变得就像这个社会一样，她不能理解了。孙子的头发越来越长，一回她说：“看你头发这么长，又这么乱，不理一下，像个女孩子。在学校里能这样吗？”“你就是老土，这是新发型。很流行！学校里都是这样。”她也就不说啥了。还有一次孙子说有一种什么网，上去很趣味。她赶紧问：“啥网？咱可不能上，鱼上了网就不能在水里游了，人上了网还能自由，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孙子大笑不止。孙子再也不说那个网的事，或许孙子不上那个网了吧。有时她还老往坏处想，这么小的孩子在学校里能照顾好自己吗？那个学校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好吗？她把这个想法说给儿子。儿子说那学校不错，儿子也是不会错的。她也就不再想那些她想不清的事了。

有一回他闻到了孙子身上有一股烟味，她训了孙子，孙子说那是在路上遇见了一位初中时的同学，让了一支烟，不好意思拒绝。她也觉有理，没有再追问。天冷了，星期天孙子也就不回来了，反正钱儿子早已给他打到什么卡上了。不回来也行，回来又要花车费。

又有一次孙子回来，脸面又黑又瘦，头发又长又乱，衣服又怪又脏，还有一点伸头，双眼无光，好像是十分疲惫，或是大病未痊，风一吹就能跑十里。“你咋弄的？”“我好好的，只是学习有点儿累。”她可怜得心都疼了，忙着给孙子做饭。她想象不出孙子在学校里干些什么，只是把对儿子的爱全部转给孙子。城里的学校咋把好好的一个弄成这样？这样的学校好吗？她的心放不下，可是她又说不出理由。

那一次学校打来电话要她到学校去，她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忑忐不安地来到学校，费了好多功夫才找到那个班主任，小心地问孙子的情况。她万万没有想到班主任竟没有说孙子一句好话，孙子还上网，还吸烟，还喝洒，等等一大堆不是。最后班主任说：“根据学校的纪律，……”她明白班主任的意思，她的心一软便跪在班主任面前。班主任讨厌地扶起她说：“您这样，我实在为您感到难过。但学校有纪律。我网开一面，就让他留校检看一个月。”她又狠狠地训了孙子一下，孙子哭着写了保证书，算是留在了学校。孙子在县城上学才半年就学成这样，这是好学校吗？可是人们都说城里的学校好，那一定是自己的孙子不好了，我的孙子来时可是一个好好的孩子呀。

她回到家，等儿子打电话时把情况说给了儿子，儿子说：“我给班主任充点话费，让他管严一点。”儿子要挣钱来供孙子上学，不能耽误时间，儿子没有回来。儿子要回来了，可是孙子已死了。

她又不明白孙子上了城里的学校，就学来了那么多的毛病，变成了一个坏孩子，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是城里的学校不好，还是农村的孩子不好？越想越胡涂。

再一次接到学校的电话时，她的孙子已是阎罗殿里的一个小鬼了。她赶到学校，孙子已不能叫奶奶了，孙子没有考上大学反而被杀死了。警察说：“这个孩子，调戏了另一个孩子的妻子。那个孩子和他决斗。在决斗中被杀死了。”小小的孩子哪里来的妻子？警察说是网上的虚拟家庭，小孙子还留下一个儿子呢。

孙子还是死于那种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