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和狗
老人的辛酸,简短的刻画。老人的无奈,老人和狗,竟然是有了主仆的情分。苍凉落寞的离去,充满了人生百态的辛酸。问好作者!
大热天陈家小子结婚,正让许多人狐疑着;再看那裙下的粗腰身,微隆起的小腹;不言而喻,各自心知肚明。私下有人说,陈世华将老爷子八十寿诞提前那么多,凑合着和儿子的婚事一天办,有些随心所欲吧。
喜事的当天,一群烧水泡茶,清洗跑腿,搬凳子挪桌,送礼记帐的人,来来回回不停息的穿梭着。热烘烘,让那穿戴整齐,摇着各式东西用来扇风的客人尽散在树荫下,任由屋内电风扇“呼啦啦”燥热地转着。新楼大门上的一副大红镀金喜联,远远望去煞是喜庆。人到跟前,被太阳光一晃,闪闪眩人眼花。而老式旧楼正堂前悬挂的端庄寿字,相对内敛许多。迎亲的人晌午不回来。待帮忙的摆上酒菜,有人吆喝着请出老寿星时,旁边的叹道:“……躺屋里———出不来了,昨夜摔了!”
乡下老人的寿宴,头天晚上便开始了,名曰“暖寿”。暖寿前陈老爷子出现的时候,一条黑狗一瘸一拐,寸步不离的跟随着。这狗一条腿打着布条,绑着木板,一身毛色光亮。
“叔!这狗腿咋了?断了?”有女人嘘嘘好奇的问着。
“让车撞过,腿骨断了,白森森的露在外!”老爷子拿脚怜爱的踢踢狗,狗摇摇尾,“有那么一段时间了,让它多长长!”老人边走边解释。
暖寿酒席摆在老式旧楼里,一色的男人陪着,跟前的杯里早斟满了酒。入席后,在座的举杯同敬老人。陈老爷子端着杯望了望,寻思着———那位应该让它留着,再摆上一副碗筷。想着已去的老伴,陈老爷子“哧”吸了一大口。“慢着!慢着!老爷子少喝点!”大家赶忙劝道。旁边有人立刻给老人夹菜。一行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陪着老人说话。无非是身体可好些?还能否吃些稍硬的东西?没事到处走走,上各家玩玩……老人一一应着。酒足饭饱后,眼亮的给老人上茶。想打牌的早已蠢蠢欲动。陈老爷子起身要走,大家也不多挽留,提醒着路黑,小心慢走。
原来陈老爷子并不和后人住一起,沿着门前斜坡下去,有一处老平屋,平日里老人独自烧洗吃住着。狗一路走在前面,不时低头嗅嗅。老人推开虚掩的门,顺着墙摸着开关,幽暗的光下,屋内四下摆着几件简陋斑驳的家具。在一件家具上放着一包黑袋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有两支白蜡烛和几叠纸钱。老人点燃蜡烛,将它供在遗像旁,人忽然笑了笑,添着干燥的嘴,自言自语道:“我先喝口水,再和你说说话。”黑狗习惯的趴在一边,眯眯眼。
空落落的屋内,烛光一闪一闪。陈老爷子一张一张的烧着纸钱,时不时噙口茶,人坐了半宿。不知什么时,老爷子一觉醒来,只觉口干舌燥,嗓子眼一路冒火。这人昏昏沉沉、颤颤巍巍,一不小心脚下一崴,忽听“啪”一响,随后“哎呦”一声惨叫,人扑通倒了下去,这一倒下再也站不起来了。静谧的夜,黑狗惊恐的附着叫了两声。
一早有人来送长寿面,老屋这一幕这才被发现。一时间人全涌了过来。请来的医生摸着高高肿起的腿,不无担心,瞅着病人疼痛又疲惫的神色,医生劝大家先散了。
陈世华来的时候,老屋的两扇木板门半开,听着老爷子的哼哼声,见刚输完液的脸黄蜡又浮肿,陈世华叹了口气。老爷子望望,摆了摆手。陈世华默默地放下饭菜,带上门走了。屋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逐渐听不见。老人唤着黑狗,招呼一声,将饭菜倒在了地上。
那天下午,好一阵鞭炮响,迎亲回来的年轻人笑着,闹着,抢红包,抢香烟,挤开新房的门。晚上,陈家灯火通明,烟花打着呼啸冲上天,在半空漂亮的绽放,烟雾处砸出许多泥土石子,四下飘散碎纸片片。
人们依旧赌,围了几圈,伸长脖子,紧盯桌面,捏着钱,屏住气涨红了脸。
夜半时分,漆黑的老屋,疼痛难眠而扭动不停的老人孤自一人躺着,依稀听见有人的噪杂声。
请的医生每天来,点滴打了十几天,最后留下药走了,从此再也没来过。
渐渐地,老屋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忙碌又悠闲的人们仿佛已将此事遗忘。只到每天吃饭时,陈世华准时送来茶饭,然后拿走上顿的碗筷,老屋再也很少有人来了。
初冬时候,陈老爷子拄着杖能缓缓挪到门外。他的一条腿软软拖着,不能着地,看去要明显短许多。夕阳斜斜地,天瓦蓝瓦蓝,栅栏上的牵牛花依稀疏落开着,风一吹,零星黄叶无声落。雀跃的黑狗弹跳起接过老人仍的食物,那条被木板紧夹着有些不方便的腿已经不怎么瘸了。阳光下,老人眯起眼,听着新家楼上飘扬的歌声,想着儿子此时不知在干什么?老人留恋地望着,黄瘦的脸没有血色,平静中没有哀怨。
这年的岁末,又是一个寒冷的冰雪天,陈世华睡至中午才起床,草草地做份吃的送了过来,到门边喊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来,看去———老人歪在床边,头耷拉着,一动不动!陈世华紧步上前一摸,又凉又硬,早已死了多时!扔下碗,陈世华一路喊着。只一会儿,老屋便挤满了人。男人们卸掉大门板,有人给老人抹洗两把,换上“寿衣”,摆弄齐整的老人平放在门板上被抬进了陈世华家,放在正堂。
烧纸钱,焚香,点长命灯……每件事都在礼仪先生的指挥下忙的有条不紊。照习俗,死人要在家呆满三天。有钱孝顺的后人会请“掌台道师”。“掌台道师”带着喇叭、唢呐、锣鼓手一席人准时来了。这些人一到,立刻着手写清孝子孝女孝孙的名字------不敢漏一人。写完后,道师端正的坐列临时搭建的灵堂两边。锣鼓一响,喇叭唢呐吹起来,道师大着声唱。每逢来了吊孝的人,两边一放炮,孝子披着长长的白孝巾,远远迎着,照例要给来凭吊的每一个人伤心跪下。这时喇叭、唢呐一吹,锣鼓一响,道师一定要唱几句。来的人不断,鞭炮声不断,喇叭、唢呐、锣鼓声不断,唱声也不断……
灵堂前的黑狗显然受了惊吓,一时狂吠,窜来窜去,尖叫个不停,怎么也不肯离去。人们不停的向它扔着石头,骂着。
那雪越下越大,来的人不时跺着脚,搓着手,哈着热气。有人提议说天冷吃狗肉,喝点酒———暖和。于是几个人找来绳和棍子,绳和棍子不知怎么一个结法,一人死死勒着圈住狗头上的绳,一人拿棍抵着狗头。那黑狗既不能叫,也不能动弹,直立着活活被勒死!人们带着尖刀将死狗拖进小树林,解开绑在腿上的木板夹,惊异的发现腿上竟然什么伤也看不到,那条断腿早已不治自愈。
请来的厨师带着帮手挑着锅碗,早已在厨房热腾腾烧开了。水泥地面上堆放着刚采办回来的菜,热心的村里女人帮忙洗着,冰冷水里冻了通红的手不时拿来擦一下鼻子。
一伙人躲在一僻静暖和的角落依然赌,男人们大多给老人“守夜”,两通宵不睡,聚一块儿正好尽兴玩一玩。
挨到最后一夜,那些帮忙打杂以及看热闹的全散了。灵堂前守孝的三二人围着火炉迷迷糊糊,“掌台道师”早唱累了。寂寥的夜,几点锣鼓声,几句低哑凄凉的歌声,幽幽飘荡在茫茫雪地里,远去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再什么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