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渐行渐远

灵秀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09-09 00:56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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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养儿防老,这个观念在农村人的思想里根深蒂固,二伯也不例外。生了五个女儿,终究抵不过内心里那随着岁月越来越浓的期盼,领养了大伯的散儿子。惯着,宠着,他用全家人的溺爱养育了一个儿子。当女儿们一个个长大,性子温顺孝敬之时,唯一的儿子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并且性格乖张。在幸福的生活渐行渐远,凝望记忆远视的目光,依稀领悟,原来儿子不一定是幸福,而是一生盘桓不去的债。文章文笔朴实,叙述低缓深沉,于一点一滴之中打动读者的心。很值得一读。问好,欣赏!

曾经以为有儿就能幸福,那些没儿的不幸在长长的期盼憧憬里淡作丝丝的痛。后来知道,儿不是幸福,是今生的债。

——题记

在一个丰硕的季节,树上坠满了果,压得树枝儿颤颤悠悠腰弯背弓,背负着一天大似一天笑盈盈的果实,灿若春花的笑脸一直挂在技头。

树,无悔。春天一树繁花,秋季硕果累累,那是一季的幸福。

二伯一生养育了五个女儿一个儿子,却在凄楚悲凉的秋色里看树叶在风中凋落。

……

二伯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脾气极好,温和敦厚,脸上总是有丝丝的笑意。他在一个大家庭里生活了半生,和老伴相依相伴,和和美美,女儿一个接一个的出生,愁绪也就随之一层层的加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谦和的二伯脸上浮动着淡淡的哀伤。两个女儿后期盼能生个儿子,偏偏又是一对孪生姐妹,只好将其中的一个送人,依然期待,四女儿出生,已生了五个女儿的二妈决定不生了。

那时计划生育抓得紧,也不能再生了。二伯是那种守规矩的人,他不能违背国家的政策法规。

在农村传统的东西总是很长久很深入,根深蒂固到了骨子里。二伯脾气再好人缘再好人们再欣赏再钦佩,孩子们之间玩乐怒骂时一句:“你家断子绝孙。”小孩的诓语,本无所谓,可对于二伯却是致命的一击,如针刺心扉,痛到每一根神经。没有儿子不是一般的缺憾,是一生的不幸。

一种思想往往能桎梏人的一生,羁绊一生的幸与不幸。二伯也一样,跳不出这种束缚,现代文明中寄存的愚昧搅扰着二伯寝食难安,家庭的和睦幸福就笼罩在没有儿子的阴暗中,本是幸福的一家就是感到凄婉和不幸。

二伯和二妈相濡以沫,虽没有儿子,二伯还是明事理的,没有将生不下儿子的罪过全怪在二妈身上,对二妈依旧体贴关爱,这个家依旧和谐温馨。二伯温文尔雅和蔼然可亲让家氤氲着民主自由的气息,女儿们在温暖的家中快乐地成长。

虽说日子很温润,可二伯就是有一块未了的心病,想有一个儿子,一个顶门立户老有所依持续香火继承这份微薄家业之人,心中反复琢磨着,也时常与二妈唠叨这事,其实心里都很明白,别人的孩子不好养,轻不行重不能,育儿成人,成为手心里的宝成为贴心的儿,谈何容易。但转念一想自已的大哥过继给大伯,三弟过继给三叔,兄弟们相互提携,不都老有所养,一生躲避开了唾沫星飞溅和舌头低下的重压,生活得也很有嗞有味。

大伯领养了一个女儿后,又生了一女三儿。都是同母所生,大伯很体恤二伯的心情,三儿出生后,也想过继给二伯,好去了二伯的心病,让他生活的更加踏实无忧。

二伯也想这是最理想的办法,必定有血缘关系,有一份天然的亲情,侄儿和亲儿没有太大的差别。二妈和女儿们也很高兴,家中有个男孩儿就有了家的完美,那份幸福也就挣脱了笼罩在他们心头的阴霾。

二伯一直很小心,就这样期盼着憧憬着,他还是怕,他不知道怎样待这个亲爹娘就在眼前的儿,万一伤着他或是管得重了点都会伤了两家的亲情和和气。

两家就隔着一堵墙,你来我往很是亲密,从孩子会说话起,大人们有意无意的与三儿玩笑:“三儿,给二叔当儿子吧。”三儿好不含糊:“好。”两家人就呵护着这个最小的三儿。三儿也习惯于在两家人里生活,想在谁家吃就在谁家吃,想在谁家住就在谁家住。

时间飞转,三儿已是四岁了,依旧在两家之间盘旋。最小的三儿在两对父母和哥哥姐姐们融融的关爱里优越地成长,什么都先着他顺着他由着他,渐长渐刁蛮渐霸道。二伯也越发的担心,总也下不了领了他的决心。

一日,大妈二妈和婶子们一起聊天,三儿过来依在大妈的怀里。大妈有意的说:“快去你妈那儿,不然你妈生气了。”三儿道是听话,顺势就挪进了二妈的怀里。其实大妈是有意说给大家听的,大妈顿了一下又悠悠的说:“有些人既然说了要领就领走,拖拖拉拉,眼看一天天的大了,懂点事了,倒让孩子都不知该咱称呼了。”大家微微地笑着,二妈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抚摸着孩子的头说:“今天就领了,我这就拿准备好的长命锁给他戴上。”

从此,二伯有了儿子,没有儿子的阴郁一扫而光。

二伯给儿取名志坚,小名没有。三儿,三儿的叫,也就成了个名儿,大家还是习惯地唤他三儿。

在农村人们苦惯了,就是累点也习以为常了,缺点吃缺点穿都无所谓,但就是不能没有儿,那就没有了继续苦下去累下去的希望,就连活着的那点光彩和兴奋劲儿也会被厚重的尘埃蒙蔽。二伯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了只有在大女儿和二女儿出生时才有的灿烂的笑容,这个家完美了也就幸福了。

三儿依旧在两家走来蹦去的,大人们纠正着他含糊不清的称呼,叫原来的爹妈为大伯大妈,称二叔二妈为爹妈,这一点不难,改了,很快也就顺口了。之后爹妈不再由着他想在那吃就那吃,想在那睡就那睡了,因为他有了明确的自己的家,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那能随便的住在别处呢。除此之外,二伯没再要求过他什么,四个女儿都已上学,大姐要大三儿十二岁,最小的三儿自然的就成了家中的宝,姐姐们都让着他哄着他,还时不时的因他的哭闹挨骂。

那时谁家也不富裕,刚刚能填饱肚子,但粮食主要是玉米和小米,二妈总是将仅有的一点白面做的白面馍仅着三儿吃,久而久之这个宝贝儿嘴变得越来越叼,脾气也是越来越坏,二伯有时和颜悦色地说他几句,慎怕说重了传到大妈的耳朵。其实大妈不太管,既然是人家的儿了,就让人家去管。二伯从不打孩子,最多骂上几句。二伯总怕别人说三道四,不是自己亲生的,稍有不慎便会生出些流言蜚语。女儿们有时看不惯他们总是娇惯弟弟,生出一丝的埋怨和不满,或是三儿与姐姐们发生一点磨擦时,二伯总是向着三儿,挨骂的自然是女儿。

因着最小,因着是儿,因着特殊的亲情,也就特定了三儿成长的轨迹。二伯就这样爱着护着养育着,看他一天天的长大。

三儿上学了。

大姐丁宁初中毕业回家,开始了在田野上的耕作和摸爬滚打。农村一个女孩儿能上学,且已上至初中,已是很满足的事了,况且丁宁的学习成绩平平。其实丁宁是愿意回家劳动的,一大家子人就靠爹妈苦着累着不停息地劳作着,就算还小多少能帮父母承担一些。父母的勤劳不知是遗传还是耳濡目染,迁移默化的就渗透在了女儿的骨髓里,农村的孩子从小就参加一些力所能及的田间劳动,劳动很自然的就成了她们一种责无旁贷的任务。

十六岁的青春,就像初生的太阳绚丽多姿,光芒四射,女孩儿有了最初的羞涩和悸动,仿佛出土的幼芽探头探脑,女儿家的心事就在心扉里纠结緾绕。白天丁宁和二伯二妈一起下地干活,回家后帮妈做饭扫地,将每一间屋子拾掇得干净整洁,但最盼望的还是晚饭后的时光。吃过饭丁宁便梳装打扮,抱着镜子左照右瞧,两条齐腰的辫子甩来甩去,就那么几件衣服也是穿了这件换那件,一切就绪,便悄然地一溜烟没了踪影。

夕阳西垂,那半边快要沉下的笑脸染红了天际,那一抹晚霞绚烂得让人心醉,就连天边的云彩都红彤彤的耀眼。丁宁走在两边有枣树的玉米地间的小路上,玉米叶在轻轻的风中沙沙作响,树枝儿轻晃,绿色的枣儿繁繁的如铃铛儿挂满枝头,霞光在树的枝叶间穿梭,忽明忽暗地射向丁宁溢满微笑的脸颊,辫梢儿忽前忽后地荡漾。此时的村庄青蛙歌唱,小鸟如暮归的农人匆忙回巢,丁宁如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心儿激荡而又羞怯,一想到他,脸上便不由得发热飞腾起阵阵红晕。

他是田鸣,比她大两岁,浓浓的大刀眉,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嘴唇,白晰的皮肤,有棱有角的脸庞,最重要的是那双透着碧波一样深情的眼睛,有穿透人心的力量,还有那一脸清清爽爽淡雅凝重的笑。临近毕业他火辣辣的目光总是肆无忌弹地投向丁宁,绽满脸颊的笑温暖而又舒爽,直让丁宁心跳脸红夜不能寐,他还趁别人不注意时不时的送一点小礼物给她,那些小礼物都是他的杰作,两只用细线丝拴在一起的蚂蚱或是刚转过味能吃的毛杏或用马莲编制的蛐蛐篓,总之都是一些很廉价很精巧的手工之作或是家乡的土地上生活着的物种,但也是有心之人方能为之的珍贵之物。毕业之时他送给她一对手工缝制的红丝绒心形荷包,上面分别绣着鸳鸯和喜鹊,这是他母亲绣制的,是给他玩儿的,他就一直珍藏着。递到她的手上脸如关公的脸一样红,憋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转身飞快地消失。

丁宁小心地翻看,喜悦就在眉梢上颤动。掉出一个夹在荷包中的小纸条,折叠得很密很细,一折一折慢慢的打开,方露出那一行俊秀的笔体:小宁,无论在你村还是我村放电影,我都会在校园外东边的戏台前等你,不见不散。

从那一刻起丁宁的心盛满了幸福激动和不安,每天的日子都灿烂,每天的阳光都温柔,夏日的骄阳不再灼热,坠满枝头的脆枣颗颗绽放着笑容,就连三儿吃饭时挑挑捡捡,她也不再理会和训斥。沉浸在幸福里,沉醉在梦一般美妙的时光深处。

二伯看女儿如此懂事,回家务农竟然没有丝毫的怨言,地里干家里干,俨然是大姐的样,心里很愉快很满足。劳动之余任由她玩,女孩儿爱美,拾掇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看着心里也舒坦。

丁宁思绪纷飞,想着搏动心弦的一幕一幕,望着天边静美无比的霞光,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美好都快乐都心醉。不知不觉已到了那个约定的地方,她四处张望,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望着那历尽沧桑有些地方墙皮已剥落的戏台,这曾经是某个特殊的日子最为热闹的地方,是乡村的中心,如今村上有了放影机,电影放到了家门口,这儿也就少了旧日的繁华。

田鸣从戏台旁边的小门跑进来,看到丁宁的瞬间脸唰地红了,那笑容凝结在脸上,额头上浸染细细的汗珠,两手背在后面,慢慢地走近丁宁。丁宁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他,待他走来时低下了头,脸如桃花样含羞浮笑。

田鸣慑嚅地说:“我来晚了。”

丁宁看着他挂着汗珠儿的额头,就知道他是跑步赶过来的,忙说:“我也刚到,不晚。”

田鸣笑喜喜地拿出一包用报纸包裹的东西,慢慢的打开,是麻雀肉。他用了整整一下午的功夫掏麻雀,杀洗干净后用葵花叶子包好,外面再裹上泥,放在火里烧,小心地剥去泥巴。田鸣的用心让丁宁很是感动,任何的山珍海味也比不了这乡野特色的美食,浓浓的幸福嗞味随着佳肴浸透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田鸣拉着丁宁走到一处水沟旁的大树下,坐下来品尝这丰润的野味。

天,拉下了夜幕,田鸣牵着丁宁的手奔向电影场地。

天刚蒙蒙亮,那只豆花大公鸡便扇动着翅膀站在鸡窝上高歌了,二伯出来看看天色,黑影般的天穹依稀挂着几颗星,朗月星辰,定是一个晴朗的天。不到五点,在毒日当头的农村夏日,这是最好的时光,是农人干活最舒爽清凉的时刻。二妈叫醒了女儿们,唯独没叫三儿。因着三儿小因着男孩儿,让他睡,其实小妹丁敏和他一样大,在一个班。放暑假正赶上夏收农忙季节,孩子们都要参加劳动。

干了好一阵每个人的衣服都已被汗水浸透,天才大亮,太阳伸着懒腰火辣辣地从东方升起,丁敏跟在父母和三个姐姐的后面拾麦穗。丁敏嘟哝:“我都饿了。”

二伯直起身子看看那一片倒下的麦穗,笑盈盈的说:“都过来喝点水,吃点东西。”

大家围了一圈就地坐下,擦拭着脸上的汗,丁宁说:“还是早早起来干活好,凉爽,人也精神,不太累。”

丁华吃着饼说:“睏死了,刚睡着就把人叫起来。”相对其它姐妹老二丁华的学习最好,极像二妈,勤劳能干,爱学习。

丁兰伸个懒腰就势躺倒在地,二妈急切地说:“快起来,躺在湿地上是要生病的。”“妈啊,四点钟就起床还要不要人活了。”望着天空那淡淡的浮云,躺在大地上的感觉还真爽,一只虫子爬上面颊,兰儿迅即扑拉着坐起。

太阳升腾着浓烈的热浪渐次高远,二伯看向二妈:“你回去做饭,我和孩子们把这点干完,快起来了,趁还不是太热抓紧干。”

烈日烘烤着大地,草儿蔫蔫的低下了头,汗水顺着面颊或发丝滴落,粘粘的令人燥热难耐,大家谁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干活。

当大家洗漱完毕准备吃饭时,二伯叫三儿,三儿还在睡。坐在桌前的丁宁望着三儿半笑半嗔地说:“小懒虫。”偏偏三儿不知趣,硬生生的说:“你不也一样。”看着顽皮懒惰刁蛮的弟弟,大姐白了他一眼,不想再说什么。可兰儿不依:“睡到太阳照屁股了,还好意思吃饭。”华儿也说:“晚上又不写作业还睡到现在,太不象话了。”这下可好,三儿不由分说,将碗摔在地上,碗碎了饭粒溅洒到丁宁和敏儿的裤子上。大家知道每到此刻挨骂的总是她们,都各自端着碗离开了饭桌。只有二伯好脾气有一句没一句地骂着姑娘们还得哄三儿吃饭。久而久之大家习惯了和谐音符中频繁的不愉快场景。

兰儿走进伙房,向着二妈嘟哝,“好吃的紧他吃,活我们干,还不让人说,动不动就摔碟子撞碗,你们惯,惯坏了将来上墙揭瓦,有你们受的。”二妈叹口气,“你们就少说两句,你们是我生的轻点重点没啥,你大伯大妈就在跟前,得让着他点,等大了就好了。”俗话说:“三岁看老。”这样一味地顺着他,恶习不改,还有增无减,天长地久会怎样?

唯一的儿子,家以他为中心迎接着每天崭新的日月。

漆黑的夜空,月亮躲藏的无影无踪,天际没有一颗星。电影已经开始,那唯一有点光影的幕布前黑鸦鸦地一片人群,除影屏上的说话声,人们静静地欣赏着注视着,沉醉在天地浑然一体的安宁里。丁宁和田鸣站在离人群较远的一棵树下,田鸣牵着丁宁的手,丁宁寂静地看看四周,就在自家村里,她怕被别人看见,手轻轻地颤抖,那份紧张而又心动的感觉漫过心扉,从指尖传遍周身。这时有一个人向这边走来,看不清是谁,丁宁一下子紧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得挨紧田鸣,那人却在离他们约五六米的地方撒尿,丁宁不好意思地将头转向了田鸣的肩颈。

他们远远地站着,根本听不清声音,只是看着屏幕上的人影,更多的是享受两人独处的悸动和心跳,那幸福的味道盈溢心房。丁宁的鼻息吹在田鸣的脖颈上,痒痒的,撩拨着田鸣心猿意马,他的手指颤了一下,抿了抿嘴唇,真想轻轻的吻一下她的额头,挣扎良久,他还是忍住了,他怕丁宁受到惊吓会跑了。

丁宁的身体微微有点发抖,秋天的凉气袭人,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衣,若是坐在人群里,也不会感觉冷。田鸣脱下外套披挂在丁宁身上,丁宁转身看他只穿着一件背心,执意不要。但田鸣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取下衣服,她只好温婉顺从地甜甜地笑笑。

幸福的感觉就是丝丝的凉风里拂过暧暧的情,直抵心房。

农人在冒着尘烟的土地上翻晒,犁头亲吻过的每一寸土地,播下的希望在期待和汗水的浇灌里丰腴,待金灿灿饱满的五谷屯满粮仓,笑意便在沟沟壑壑的额头肆意绽放,农人的幸福很简单。

二伯的眼眸从春的薄凉里一直望向秋的丰硕,喜悦如天空那片湛蓝里晃动的云彩,在二伯的眉宇间游移。秋,是一个喜人的季节,枝头的枣红遍天际,沉甸甸的玉米穗摇摇晃晃,长长的谷穗打拱作辑垂拜养育的黄土地和生生不息四季更替轮回之年里忙碌的人群。

午后,丁宁坐在枣树下绣鞋垫,那只黑花狗坐在不远处东张西望,漫不经心地望着地上啄食的麻雀。突然麻雀一跃而起,全都飞上了树枝,是三儿拿着弹弓在打,看麻雀飞得没了踪影,他将弹弓上的一颗石子射向了黑花,黑花嚎叫着奔向家中。丁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是吧。”他嬉皮笑脸地走近大姐,趁大姐不注意将她手中的鞋垫抢走,大姐起身追他,他顺势将鞋垫扔进了路边的小水沟。大姐捞起湿渌渌的鞋垫,气愤至极,真想狠狠地揍他一顿,追到院内,三儿顺势躲在二妈的身后,在母亲温和的目光下,丁宁静静地回房。

丁宁失踪了。

吃早饭时没见丁宁的影,大家匆匆的吃完饭,上学的上学,各忙各的,谁也没太在意,以为她去了地上。

中午吃饭时依然不见丁宁,二伯和二妈开始着急,分头到地上和她可能去的地方寻找,直到夜幕降临,没有一丁点儿消息。这时大伯和三叔、四叔几家人聚了满满的一屋子人,人们思索着议论着,但就是没有一点儿线索。二妈哭二伯焦燥地望着众人,但眼睛扫视大伯领养的大女儿蓉儿时,看他胆怯而又慌乱的目光,二伯问:“蓉儿,宁儿跟你说过什么没有?”蓉儿看看众人期待的目光,犹豫片刻,缓缓的说:“前两天她说想去当兵,我以为她说着玩呢。”

一时间人们七嘴八舌,人声鼎沸,大人们怨二伯平日里对女儿管教不严,孩子们则对当兵兴趣浓厚。这时三儿则说:“大姐肯定跟临村的一个小伙子跑了。”

二伯:“别瞎胡说。”。

“我没胡说,那天看电影时我看到他和一个小伙子在一起。”

这仿佛一个惊雷,在坐的人均堂目结舌,二伯的脸上火烧火燎,在昏暗的灯光下仍感无地自容,他已感觉到兄弟们不屑而冷峻的目光,真希望有一个地洞让自己暂且存身。

其实,大家都将信将疑,但二妈更相信三儿的话,细想近来宁儿确实有点反常,爱照镜子,衣服也时常的换,每到看电影总是一个人早早就不见了,不象以往总要带着弟妹。越想越心颤,才十七八岁,要是干下了丢人的事,那可咱办?他们还怎么在人前抬得起头来。一时间房子里异常的沉闷,大伯一个劲的抽烟,三叔站起来说:“大家都回吧,明天再想办法。”

各自的心里都存着更大的疑问恹恹地离开了,二伯看着人散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懊恼地跌坐在凳子上。一向温婉祥和的二伯,铁青着脸闷头抽烟,二妈哭泣着说:“都怨我,她还那么小,谁能想到。”二伯愤愤地说:“上辈子造孽,生不下男孩儿也就罢了,姑娘家偏又这么让人不省心,我都臊得没脸活了。”

正因二伯的温厚谦和,与儿女们随意亲切,女儿们才敢大胆地追求自己的幸福。那个年代的农村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几个女孩儿能如此大胆。这事要搁在大伯和三叔身上是绝不会轻饶的,他们一向说一不二,且活人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女儿的幸福和追求那是其次的其次。

一时间村上传遍丁宁与人私奔了。在农村这块小小的天地,人们生活得单调乏味,无聊闲暇之余,这类风花雪夜伤风败俗的丑闻,如风吹过,迅速的便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和乐趣,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添枝加叶添油加醋,把本是极其简单的一件事描绘得活灵活现绘声绘色,如亲眼所见般真实,即使荒唐透顶到几近无须有的想像,经人们一遍遍的细嚼加工,也就烙印在了村庄的拐拐角角,人们带着好奇、讥讽、嘲弄和那么一顶点自愧不如的羡慕或自身思想愚顿的唾弃、谩骂和诋毁甚至污蔑,一盆污水就这样沷洒在了丁宁身上。

二伯和二妈在这骤风暴雨般的冲压下低垂着头,当真正痛心和担忧的是女儿的踪迹,人们继续分头去找,回来的人没有半点音讯。

丁宁创造了这个村庄前所未有的奇迹,二伯和二妈也承担了生养女儿史无前例的阵痛。

秋风里那一片片的落叶,唱着悲凉的歌飘然坠落。这个秋季的丰满在满目凄凉的落英里消瘦。

田鸣和丁宁在县城唯一一个最大的百货商场逛悠,他们在柜台前逡巡,浏览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丁宁只是随便的看看,因她手里没有一分钱也就没有任何的期盼。田鸣不时的问喜欢什么,丁宁只是轻轻地摇头。田鸣用一角钱买了几块糖果,硬塞给丁宁,又在不远处的柜台买了一块图案精美的手帕和两根花头绳给她。丁宁如获珍宝,爱不释手,心里一直暧暧的柔柔的,她真想牵着他的手,当大白天大庭广众之下,她没有这个胆量和勇气。两人一起走着,田鸣估算着手里的那点钱还够两人喝碗肉丝汤。他领她走进县城唯一的食堂,买了两碗肉丝汤,坐下来慢慢的品偿,那真叫个香,那是有生以来最香甜可口的美食,她的幸福就随着那香味儿溢满心头。

其实田鸣和丁宁这两天是到县城来报名参军的,他们商量好要到外面去看看,走出家乡这蛙地之都。虽说顺利地报了名,听说女兵全县只有三个名额,最终田鸣如愿以偿,丁宁只能望着人海兴叹。在田鸣被录取的瞬间,丁宁的心五味杂陈,高兴喜悦之余是心痛和不舍,盈溢笑容的脸上满是泪花。田鸣望着她心情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开心激动,那份将近分别的痛,扯咬着心扉。

田鸣领丁宁住在县城附近的姑姑家。当时只说先来看看,丁宁就没有对家人说,她怕事情八字没一撇,还得向家人解释,女孩子当兵在她想来犹如天方夜谭,太高远了,那只是心中一个敢想而不敢奢求的梦,多半是为陪同田鸣罢了。虽说没有回去心中着急,但在人海中挤来挤去穿梭忙碌,直到天色昏暗,疲惫而又饥渴,田鸣说明天还要体检,别回了,去我姑姑家。于是两人就去了田鸣的姑姑家。

田鸣的姑姑非常喜欢这个聪颖勤快的侄子,看他领着一个女孩儿,疑惑而又惊喜,热情地招呼。田鸣从姑姑的眼神知道姑姑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对象,忙对姑姑说:“她是我同学,我们一起来报名参军。”姑姑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丁宁,姑娘标致秀丽,略黑的皮肤透着微红,穿戴干净整齐,落落大方,与那些没有读过书的姑娘就是不一样,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姑娘。

当夜她和田鸣的姑姑睡在一起,姑姑与她聊了一些家中的事。

两人从食堂出来准备回家。

夕阳西下,秋风带着阵阵的寒意轻拂着裸露的肌肤,丁宁走得快,身上已是微微的汗珠,在风中透着冰凉。在家门口有一群孩子在玩耍,看到丁宁都定定地在那儿张望,三儿看到大姐迅即跑回了家,丁宁望着他们笑笑,便向家中走去。

三儿冲着坐在院中抽烟的二伯喊:“大姐回来了。”

这一喊惊天动地,家中的人或从房中跑出或站起来,一齐向门口望去,丁宁看大家都惊骇地凝视着自己,就知道自己不告而别给家人带来的担忧,她怯怯地说:“爹,我去了县城,没来得急跟你们说。”

二妈过来,不容分说就是两巴掌,“死丫头,你胆子也太大了,你死哪去了。”

丁华过来拉住二妈。丁宁手捂着脸不知所措,长这么大从未挨过打,一时间大家都僵在那儿。

二伯脸憋得青一块紫一块,最终还是没舍得动一手指头,他走向房中便走便说:“你进来。”连看都没看女儿一眼,心头硬生生的疼。二妈也随后进去关了门。

二伯狠狠地说:“你给我跪下,一五一十地说你都干啥去了。”

丁宁跪在地上,自知理亏,就细声细语如实地将两天来的所有经过细细地说了一遍。二伯方才如释重负地抬头看了女儿一眼,他相信女儿,从女儿的眼中他看出一切都如她所说,并不是人们所谣传的那样。那些耻辱虽然一时无法消除,无法让女儿清清白白纯纯净净,但女儿确实很清白很洁净,他没有理由因那些污言秽语责怪女儿,因那些世俗的偏见和掺杂的愚昧更加愚钝地限制女儿的自由。他狠狠地按灭手中的烟头,语重心长地说:“以后走那儿要告诉我们一声,女孩子要自重,名节重要,跟男孩子一起就是没什么也会招致流言蜚语,你是姐要为妹妹们带个好头。”

丁宁从父亲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她也清楚那时的农村谈情说爱是叛逆,是对自己纯洁的颠覆,尤其女孩子仿佛和男孩子一起就是不贞洁不自重,是伤风败俗是有辱门风的,更何况她还一夜未归,她的心渐渐沉重起来,有一种无法说清楚的冤枉和被沷上污水的无助,她怨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想那么多,要是想到这些那天再晚她也应该回来。单纯的心灵那有那么多的想法。

一夜风声啸啸,撕扯着地上的万物,丁宁在肆虐的风声里翻来覆去,一想到几天后田鸣就将远离,仿佛带走了她所有的幸福和快乐,止不住泪水涟涟,那风无情地剥蚀着她烦闷而忧伤的心,睁着眼在黑暗里独自伤怀。

清晨,丁宁眼睛红肿,人也萎顿的提不起精神,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她这样,看着院地上那棵枣树下被风扫落已快成熟的枣,她提着篮子去了自家的枣园。

秋风轻轻地吹拂着面颊,园地的玉米叶摇拽,丁宁小小的身影隐没在树下,她拾着那些还没有红透的枣。心中总有一个影子影影绰绰,他甜甜的笑暖暖的在心头晃动,她想送他个礼物,但又不好向父母开口要钱,想来想去最后决定为他做几双鞋垫。

当丁宁提着篮子从村头走过,吃过早饭的村民三三两两地在温暖的阳光下闲聊,看到丁宁投来怪异的目光,令丁宁满身的不自在,女人们还指指点点,就在丁宁走过的瞬间越发大声的说:“姑娘家,真不害臊。”丁宁不理会也不搭讪他们,依然不紧不慢地走自己的路,心想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虽说舌头低下压死人,但这点重压早被心中融融的幸福所消融。

生活的路得自己走,终身伴侣就是要自己选择。爱了就是爱了,真爱不顾一切。丁宁想:寻找幸福要是也有错的话,听任别人摆布的生活,宁可不要。现代文明的风徐徐的吹过,妇女解放的旗帜高高矗立了多年,但桎梏人们思想时代相传的愚昧依旧根深蒂固。农村的女孩子多是在死水一般压抑的情感世界里凄楚地度过一生,幸与不幸都听任命运的安排,过得好则是命好,过得不好那只能说就那个命。

自经历了这场风波后,二伯和二妈虽没有过分地对女儿进行严加管教,但总是有意无意地关注着女儿的行踪。

丁宁洗刷完锅碗,准备去赴约,可二妈就坐在门口和大妈聊天,徘徊了许久,二妈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眼看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她焦急地在院里走来走去,突然她有了主意,何不叫敏儿一起去,这样母亲也就不会阻拦了。

丁宁牵着敏儿的手,在渐次浓厚的夜色下在那条走惯了的小路上前行,她对敏儿说:“小妹,姐今天是去见一个人,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行吗?”敏儿没有多想便说:“行。”

田鸣就站在校园边戏台的小门边,看着两个人影渐近,细细分辨方看清楚是丁宁。丁宁说:“这是我小妹,对不起来晚了。”

田鸣笑笑说:“能来就好,我以为你不来了,你要不来我可一直等下去了。”

丁宁听他说着心中莫名的酸楚,这份温暖以后只能在心中期待了。她很是伤感略带凄婉地说:“你明天就要走了是吧。”

“是的,所以我今天必须见你。”

田鸣将用手帕包着的一些花生递给丁宁,丁宁打开取了一个便给了敏儿。

“这是花生吧。”

“就是,剥皮就能吃,熟的。”

“真香,我还是第一次吃花生。”

敏儿坐在路边上认真地剥花生吃,这份香香甜甜的感觉就如大姐一直以来的关心一样温馨,小时候的幸福总是很简单,总是那样容易满足。在淡淡的夜色下听蛙鸣,听风卷树叶的轻吟,品味着在家乡难得的这份香美,甜透心扉。

田鸣拉起丁宁的手,极其诚恳地说:“你一定要等我,我会回来的,当兵是我的梦想,我也想出去锻炼锻炼。”

其实丁宁的心早已被他所占据,起码现在没人能再走进她的心扉。女孩儿的羞涩和委婉不容她那么直白地说出心中所想,丁宁望着田鸣很是期待的目光,悠悠的说:“你要常来信,我等着你。”

两颗年青的心紧紧地靠在一起,牵着的手指传递着温情,田鸣轻轻地吻了一下丁宁的额头,为那份清纯的恋情印记永久的回味。

三年后,三儿越发的调皮,家中数他最不让二伯省心,凡事都挑剔,有事没事总要生出些事端,女儿们与他渐次有了一些隔阂,遇事不再与他理论,随他放任。二伯很是头痛,到学校不好好学,还时常的旷课,与人打架。其实,他在学校的表现他的两个哥哥都对大伯说了,有时大伯也训他,但都无济于事。

田鸣回来了,他买了东西大大方方的来看望二伯二妈,穿着军装的田鸣魁梧潇洒,眉目清秀,举手投足大方得体,二老很是喜欢。丁宁难掩喜悦的心情,那兴奋就在眉梢上跳跃,端茶递水,又急匆匆的去做饭。

田鸣略带羞涩地说:“叔,婶,我想和你们商量,我要娶丁宁。”

这样突如其来,二伯猝不及防,一时不知如何做答,停顿片刻,二伯说:“得按农村的规矩来,我们还得商量商量。”

田鸣清楚所谓农村的规矩,那就是中间要有媒人,一切都要按传统的程序,这道不难,但他还是担心会有差错或问题。

田鸣走后,丁宁也是忐忑不安,即不好问父母,又不好向父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但她下决心,非他不嫁,任凭父母怎样阻挠,她决不妥协,主意已定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丁兰对大姐说:“大姐你真有福份,人很英俊,说话办事都很洒脱,这个姐夫我认了。”

“八字没一撇,还姐夫呢,谁知爹妈咱想的。”

“管爹妈咱想呢,只要你高兴,是你自己的事。”

“万一爹妈不同意,你可得帮我。”

“好说,不能白帮你吧,总得有点好处。”

“死丫头,将来给你找个好婆家。”

这时丁华走了进来,听大姐这么说,撇撇嘴:“不害臊,多大就想着找婆家。”

大姐笑了:“对啊,你二姐还没找婆家,那轮得上你,小丫头。”

“农村的男人多是老爷,大男子主义思想严重,粗鲁暴躁,对女人非打即骂,你没见婶婶她们过得都是啥日子。”丁华气愤地说,她仿佛从父辈们的生活看到的全是阴暗灰冷的生活。

没有经历爱情但已对爱情心灰意冷。

十一

村上规划修居民点,各家各户都在划定的宅基地上筹备设计。二伯细数着家里所有的积蓄,谋划着,三儿还小,人力上物力上都显得不足,但无论怎样这房子都得修建。二伯的笑容里多了一些惆怅一些期盼,宁儿要是个男孩子多好,脑海里又闪现了田鸣的影子,这样如梦如幻地想着。

晚饭时丁宁说:“爹,我们明天就开始准备材料吧,等一切准备就绪再请大工或请人帮忙。”

“修房屋都是男人干的活,你要是男孩子我也就不愁了,三儿还小,我看还是请人吧。”

“不用,和泥脱土坯,我和你就行,别人干十天完成,我们二十天完成不就行了。”

“你们脱好的土坯,等放学了我们来搬。”丁华信心十足的说。

二妈说:“愁啥,一大家子人还怕修不起房子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二伯突然觉得很有信心,女儿们一天天的大了,懂事了,知道帮着家里干活了。估算着从土里辛辛苦苦刨出来的那点积累再凑着借点,也差不了多少。

大伯抽着烟吐出一些烟雾后,望着二伯慢慢的说:“给蓉儿尽快找个人家嫁了,女大不能留,说不定就会给我丢人现眼。”

“这事也不能急,总得找个合适的人家,总得蓉儿愿意。”

“只要我们看着好,应该八九不离十,等她愿意,还不得出事。”大伯已有点不耐烦。

大伯想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恨老三,他是村上的领导干部,经常跟工作组的人在一起,应该知道蓉儿和工作组常德的事,作为叔叔,竟然不管不问,最起码应该告诉他这个当父亲的一声吧。

大伯站起来,狠狠地扔了烟蒂,又用脚踩着使劲的撵,挥了一下手说:“走,去老三那儿。”

走进三叔的院门,大伯恶狠狠地叫喊:“丁光泽你给我出来,侄女在你的眼皮低下,你咱就不管一管,你还是他叔吗?”

家里的人都出来站在院子里,三叔笑着问:“蓉儿怎么了?你这么大呼小叫的。”

这下可好大伯更是火上浇油般的暴怒:“你别装聋卖傻,她跟那个姓常的小子的事,你还能不知道,想看笑话是吧,你四个丫头,有你好看的。”

三叔突然想起前天晚上会后,走过那片玉米地时,有两个人影站在一棵树下,好像是蓉儿,他没有细看也没多想,真还没太在意。三叔静了一下说:“孩子们还小,别这么大呼小叫的,你嫌别人不知道是咱的。”

大伯跺着脚跳到三叔跟前气势汹汹地说:“还怕别人知道,真要做出丢人的事,想不让别人知道都难,你还在猫哭耗子假慈悲呢。”

二伯担心两人打起来,在一边劝着,三婶也拉住三叔:“算了,你就少说两句。”

这时三奶奶走过来,冲着大伯说:“叫什么叫,你也不想寒碜,我们家孩子都还小呢,你就等着看笑话,自家的女儿有本事自己去管,那些话是你做父亲的说的吗?说话也不掂量掂量。”

站在院中的侄女纷纷回屋了,玉儿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对灵儿说:“大伯也真是的,好像我们生来就会丢人现眼,蓉儿不就不是他亲生的吗,好像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暴跳如雷,遇事就会骂人。你看着这下蓉儿该遭殃了。”

大伯骂骂咧咧的走了,二伯示意三叔进屋,经自随大伯出去了。

十二

蓉儿要出嫁了。是这个大家族她这一辈第一个嫁出去的姑娘。

她是村里铁姑娘队里最为出色的一个,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圆圆的脸庞,不白也不黑的皮肤,细腻滑润,那双闪动着灵光碧波深邃会说话的眼睛总是含着微微的笑意,因着勤劳能干,是铁姑娘队的队长和劳动标兵,因着工作常和下乡来的工作组的人员接触稍多一些。那个年轻人是喜欢和她在一起,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她心里也激荡过,但她清楚,他来自城市,而她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扎根在农村,她不敢涉足象电影《人生》中巧珍的梦想,那是个遥远的梦,等梦醒来,是不是象巧珍一样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其实,他们就是能说得来,在一起多一点而已,常在会后一起走走,说说农村的发展,庄稼的长势,还有一些民风民俗。但蓉儿万万没有想到,这却毀了她一生的美好向往。

虽然也向往过憧憬过如电影里一样心仪的男孩,也想好好爱一个人,期盼有一份心动的爱情,但只在心里想过。

她没有爱情,也不敢爱,爱了又能咱样?还不是得听从父母之命,他们愿将她嫁谁就嫁谁。一周内就将她许配给了人家,仿佛一件商品,双方家长愿意就成交,只要能拿出彩礼来,速战速决的成婚,免得夜长梦多。

她暗下决心,不管所遇之人如何?她都要好好生活,她不想在娘家门上哭泣。她要用爱用包容过好日子,选择不了生活,但可以经营生活。婚后慢慢的爱,有爱还怕没有好的生活吗。

想了一夜,泪珠儿滚落,望着漆黑的夜空,蓉儿没有埋怨父母,是他们养育了她,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恨他们。她明白父母是为她着想,只是爱的方式不同而已,父辈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蓉儿想这一天,她一定要笑着走过,这是一个属于她的喜庆的日子。那个地方只是比现在生活的地方更偏远更落后更贫穷一点,凭借她的善良勤劳,一定能种花花开,种豆豆香,何愁种不出幸福的生活来。就如当年父母将她送人一样,落在那就在那儿生根,无论苦乐无论艰辛那儿就是她的家,是她生长的地方。一路长大不是和别人一样拥有一份平平淡淡快快乐乐的生活。对于亲生父母她也不想怨,不管出于何种迫不得已的理由,那是她们当初的选择,能给于她生命,她就应该感恩。

这一夜蓉儿想了许多,泪珠儿也不断的顺着眼角滚落,曾经的一幕一幕都在眼前滑过,想一起长大的姐妹,想关爱过她的叔叔婶婶们,想心中那个真切地让她欢笑过的人,也想父母弟妹一起时的温暖和辛酸,想这个她操持过的家的起起落落,想已在地下沉睡的祖父的慈祥,想枣树上红透后甜脆的枣,想她种下的在地里摇曳的丰硕,甚至想四季轮回里的一草一木,人非树木,孰能无情。最想的还是她的青春,那些吐着芬芳的时光,铁姑娘的飒爽英姿,那些燃烧着激情的日子,白天劳动,晚上在识字班学习、唱歌、编排舞蹈,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怎么一下子就遥不可及了呢?明天她就要离开她所熟悉的一切,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人开始新的生活,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蓉儿的心颤动了一下,原来明天都是不可预知的。

蓉儿梳洗完毕,堂姐妹们都来了,丁宁拉着她的手泪如雨下,她不明白姐姐就这样嫁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千里姻缘一线牵,命中注定吗?这下所有的人抹着眼泪,一夜的深思蓉儿反倒沉静了许多,她淡淡地笑着:“别这样,今天是我喜庆的日子,你们应该为我高兴才对,女孩子都是要出嫁的,嫁得好与不好就看我的造化了。”

“唉,真可怕,长这么大突然要到一个陌生的家里去生活。”丁华凄叹。

迎亲的人来了,蓉儿一一拜别长靠,大家的笑容里更多的是不舍,大妈抹着泪说:“去了就好好过日子,不要惹公婆生气。”

蓉儿强忍着,不让自己流泪,眼眶还是湿漉漉的。

迎亲的车队随着一阵鞭炮声消失在远方。

十三

媒人来了,给丁宁提亲,一阵寒喧之后,二伯出来叮嘱三儿请大伯和三叔过来。这个媒人一看就不是那种做惯媒婆的人,人很和蔼很谦恭,说话温温慢慢,不是那种能言善变巧舌如簧之人,言语不多,她说明来意后,接着便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她是田鸣的姑姑,田鸣是她的侄儿,他是给侄儿提亲来了。

丁宁从伙房出来,只听家里来了客人,也没管是啥人干啥。

兰儿说:“大姐,三儿说那是个媒人,来做媒的。”

丁宁一阵心颤,她不知道是不是田鸣家托的人,心中疑虑重重。这样的时候丁宁是不好露面的,丁宁也不知道所来何人,她有一点羞怯和不安,她只能忐忑地等候结果。母亲出来让她去买点招待客人的食品,丁宁骑自行车去了县城。

大伯和三叔都放下手中的活过来了,大家坐着喝茶聊天,问一些关于田鸣的家境、上学情况和简单的阅历。

田鸣只有一位母亲,最亲的也就是姑姑了。

姑姑说:“我哥哥在田鸣二岁时就去世了,在煤窑出的事,我嫂子没再嫁人。”

一时间空气有点沉闷,都在思索,不知是田鸣父亲的不幸还是母亲的坚忍让他们同情,抑或是其它。

二伯想打破僵局悠悠的说:“他母亲确实不易,孩子和宁儿是同学,人倒是挺不错。”

大伯熄灭手中的烟,看一眼二伯慢慢腾腾的说:“孩子还小,等我们商量一下再说。”

至此,大家没再说这事,只说些天气、收成和农活的事。

二妈和丁宁做好了饭,饭后媒人准备走了,大家出来相送,她在找寻丁宁的影子,但就是没有看到丁宁。

等回到屋里,大伯首先反对,说人丁不旺,那么凄凉单薄,家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三叔认为大伯说得有道理,那样的家庭残缺不全,没有男人多半家境贫寒,女儿嫁过去等于跳进火坑,趁早推掉。

在门口的兰儿听到这迫不及待地去告诉大姐。

丁宁听后突然心沉沉的划过一点不祥的感觉,她很清楚大伯的固执和强硬,在这个家族凡有大事总是要他做主。她没了主意,但内心却很坚定,非田鸣不嫁,不行就与他们耗,等年龄大了,让他们着急。等大伯他们走了,丁宁看向父母,她焦急地想知道父母的想法。

二伯淡然的说:“孩子确实不错,但家境差点。宁儿我看还是算了,凭你的条件应该可以找一个家庭各方面都好的。”

丁宁不容二妈发话急急的说:“我这辈子就选择他了,你们要是不同意那我谁也不嫁了。”

二妈白了丁宁一眼:“姑娘家,也不害臊,那有自己找婆家的。我倒是觉得小伙子人好,家庭也好,这样的家庭简单。至于穷点,倒没啥,年轻人只要自己能吃苦,会好起来的。”

在一边的丁兰高兴的笑了:“还是妈说得对,我决对赞同。”

丁宁也笑了,她看着父亲,父亲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明白父亲是担心大伯不同意。

“爹,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大伯不同意就不同意,我又不是她女儿。大伯好,他把蓉儿嫁那么远,也不问蓉儿愿意不愿意,也太霸道了。”

生活就是这样,两代人之间虽有融融的关爱,但不一定理解,父辈总想安排好儿女们的生活,总想让儿女们按他们的方式去生活。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和追求,强加给他们的幸福在他们兴许就是最大的痛苦和不幸。

爱且两心相悦,苦也是甜蜜,精神的愉悦永远高于物质的享受。

十四

天空刚泛起亮白田鸣就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在寂静的路上飞驰。夏日的清晨很爽,凉爽的风轻轻地拂去慵懒的睡意,心就随那些摇曳着的树影儿慢慢的清晰起来,地里青翠的绿苗也在微风里波起浪涌,小鸟精神抖擞地忽起忽落寻寻觅觅,偶尔有汽车呼啸而过,扬起淡淡的尘沙。

几日来田鸣总是早早的就到了,有时二伯在有时丁宁也在,可今天在这修建一半的房基地上,竟然没有一个人。田鸣就一个人干了起了,等他做好所有的准备,太阳升起时依然不见人影,他有点惊诧,心里开始胡思乱想,但他怎么也想不出究竟何故?正在这时丁敏背着书包走来,她说:“昨晚三儿病了,突然就叫不醒了,爹妈和姐拉他去了医院,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咱样了。”说着就哭了。

田鸣忙抚摸着敏儿的肩头安慰到:“别哭了,快去上学,我这就去看看,会没事的。”

田鸣顾不上满身满手的泥巴,骑上车就奔县医院。心里竟是无限的担心,这是丁家唯一的男孩,在他与这个家有一点关系以来,就看到这个家总是以他为中心,娇惯的着实有点懒惰和霸道,还有那么点自私,在别人干活时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胡闹,让他学习吧,他又心不在焉。

田鸣刚放好车子,就看到丁宁。丁宁一脸疲惫地望着满头大汗的田鸣和他一身的泥污,就知道他是从自家新建的房地来的,忙说:“三儿醒来了,暂时没有危险了,当还要住上几天。”

“他究竟怎么了?”

“唉,他吃了太多的杏仁,氰氰酸中毒,吓死人了。”

二伯和二妈守在床边,一夜的惊吓他们仿佛憔悴了许多,三儿安静地睡着了。

丁宁将买来的馍递给父母,说:“你们吃一点就回去休息吧,我陪着。”

田鸣也说:“叔、婶你们回去,我留在这,有事我会骑车告诉你们。”

三儿输着液体,病房有三张病床,就住着三儿一人,田鸣让丁宁在旁边床上睡一会儿。田鸣看液体还多,一时不会有事,交待护士一声便走出了病房。他骑车快速来到姑姑家,向姑姑借了点钱,买了饭盒,又买了丁宁最爱吃的肉丝汤。

田鸣的细心周到,总让丁宁感动。丁宁边喝汤边说:“这一阵辛苦你了,等修好房子,我就嫁给你,我要在新房子里出嫁。”

田鸣高兴的不知说什么好,看三儿熟睡,转身亲吻了丁宁的脸颊,丁宁羞涩地低下飞起红晕的脸。

在进入秋天时,新房竣工了。

十五

丁华整理着书,心中无限凄迷,曾经的梦永远只能是梦了。初中毕业就得到县城上高中,家中修房和三儿住院父母已借了不少钱,再也无力供她上学了。命运不及正好又赶上包产到户,大姐出嫁,地就靠着父母,母亲心脏不好,干不了重活,父母和她商量不要再上学了,她能说什么,就是有再多的不舍也得替父母想想。

丁兰向父母提出她也不上学了,凭她的成绩最多上到初中,还不如上个小学算了。

其实在父母的心里她们都是女孩儿,都是别人家的人,识几个字就行了。

丁华也明白,自己要是个男孩子,父母说啥也会让她继续上学光宗耀祖。

三婶觉得丁华不上学挺可惜的,丁华她从一年级带到五年级,学习一直很好,她找了二伯,没用。二伯觉得:“在农村女孩子上到初中已经学得够多了,还上啥,终究是要劳动养活自己,终究是要嫁人的。”

丁华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她将那些书用绳子捆扎好,放在一个她再也不想看到的角落,彻彻底底的将自己交给土地了,从此就在黄土地上书写人生了。

丁宁出嫁了,这是一个真正喜庆的日子,那张溢满幸福的笑脸在红盖头下绽放光彩。新房子里拥拥挤挤进进出出,大人小孩都穿着节日的新衣,吃着酒席,堂姐妹们无不佩服丁宁的大胆和勇气,蓉儿抱着刚三个月的儿子,完全是一位农村少妇的形象,但她的脸上虽不是满脸的幸福,但那微笑里坦露出满足。

丁宁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辛辛苦苦修建的新房,这个她没住几天的新屋,这个她和田鸣倾注全部心血的新宅,她很满足很欣慰,在自己离开前能帮父母完成这样一个心愿确实也是她的心愿,必定为父母做了点事,也不枉父母的养育之恩。

她明白自己能够按着自己的意愿选择生活,都因着父母的宽厚和民主,不然今天她是不会如愿以偿地嫁给自己所爱的人,今后的生活也许很苦很艰辛,但心的欢愉再苦也甜,宛如人们很期待的苦咖啡里的幸福一样的生活。

她已做好充分的准备,她要用心培育今天的幸福,让幸福的花儿永远绽放,光彩夺目。

十六

二伯一直生活的很幸福,女儿们一个接一个的出嫁,在大姐的关爱下丁华和丁敏都嫁到了离大姐不远的地方,丁兰也嫁了一个好人家,一个又一个外孙子孙女出生,女儿们的幸福让二伯着实安心,女儿且都有儿子,再也不会有象他无儿时的凄然。

三儿小学毕业便辍学了,现在也娶了媳妇,二伯再次倾其所有给儿子成了一个美满的家。

儿子的儿子出生了,二伯和二妈依然地里家里的忙活。但生活里渐行渐是阴云密布,儿子总是阴沉着脸,几乎不与他们说话,儿媳嫌二妈做饭不干净,嫌她碍手碍脚。

儿子隔三差五的喝酒,酒后便闹得鸡犬不宁,不是两口子打架骂仗,就是半夜三更喘二伯的门,二伯心惊胆战,二妈心脏不好受不得惊吓,总是整夜整夜的坐着睡不倒。

女儿们时常来看望一下父母,他们也是爱理不睬,总是在女儿们走后与二伯他们起事。久而久之,女儿们看出了端倪,为不让父母因她们生气只好少来或不来。

孙儿就在这样的嘈杂和谩骂声中长大,一天上五年级的孙子对二伯说:“等我长大了,我就不养活他们,也象他们一样,让他们看看。”

二伯赶紧捂住孙儿的嘴:“快别胡说,让他们听见不知又要咱闹,还以为是我教你的。”

二伯越来越胆小怕事,总是战战兢兢,二妈一天病病歪歪。女儿陪妈去看病,儿子也去了,看完病儿子独自先走了,也不交钱,女儿交了钱,给母亲输完液,方送母亲回去。医院本是要二妈住院治疗,因儿子不说话只好开点药回来了。

生活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艰难,宛如走在残阳里多病的身体,二老的脸上满是凄楚。

春节临近,家家户户沉浸在欢乐喜悦之中,二妈看病回来,强打精神帮儿媳烙饼,炸油果子,无论怎样,年货总是要准备的,姑爷姑娘外孙是要来拜年的,得有点过年的喜庆。

大年初二,姑娘女婿陆续来了,可儿子儿媳走了,他们要去给老丈人拜年。五对女儿女婿带着八个外孙女外孙子,就连从小送人的妮儿一家也来了。二伯和二妈的脸上绽出了久违的笑容,二妈将一些还是女儿给的看病的钱换成崭新一元的钱分发给孙儿压岁,姑娘早就商量好了,将带来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这份融融的幸福挂在每个人的脸上。二妈的精神很好,仿佛没病的人一般,哄着孙子们,难得齐刷刷地聚在一起,这是一年里最开心的一天,欢声笑语不时的从门窗缝隙间溢出,二伯感觉又回到了女儿出嫁前的日子。

高兴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女儿们要走了,二妈站在门口一直眺望,看他们的身影消失,依旧站着未动。二伯说:“天冷,快进屋吧。”二伯说着就进去了,二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定定地望着远方。

侄儿媳妇出来,看二妈一个人站在门口发呆,走过去说:“二妈是不是吃的药没了。”

二妈转过头看着菊香说:“这可能是我过得最后一个年了,我要是不在了,你要照应着点你二伯,他吃不上了你给老鬼端碗饭,我也就放心了。”

突然菊香感到一阵酸楚,忍住就要溢出的眼泪拉住二妈的手说:“二妈,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你要好好的活着。”

“好好活,能好吗?你们从窗户里也听得清清楚楚,三天两头不让人安生,我这身体做点活就喘,又不能不做,我累了,真得很累。我是放心不下你二伯,我在还能给他做点吃得,能有人说说话,要是我走了,他就更苦了。”

“二妈,放心吧,我们就隔着一堵墙,我不会看着不管的。”

菊香扶二妈进屋。

在儿子的谩骂声中,二妈静静地坐在炕上,一直等二伯发出微微的鼾声,掏出那点女儿给得年份子钱,放在二伯的枕头下,然后吃药,把那些强心药全部咽下,整整衣服躺下了。

正月初六的早晨,二妈死了。

谁都不知道是几点死得,脸上很平静。

二伯将那个空药瓶悄悄地装进了口袋,没对任何人说起。只将那些钱给了三儿,让他拿着去办丧事。

十七

二伯总是静静地去地里干活,也总是天黑了才回家,有时在门口站一会,看别人三五成群的聊天,二伯只是远远的望着。大伯大妈都相继去世了,三叔随儿女去了城里。他只能孤寂地看地里的苗儿长大,看树上的果实一天大似一天,渐渐的红润。

一天,当菊香端了一碗鸡汤面向他走去时,他迅速一个劲的摆手,让她不要来,因为儿子就在门边的那棵树下,菊香愣是没有明白,将饭递给二伯,二伯很是为难地笑笑,接过碗慢慢地吃,却一点也吃不出味道来。菊香看着二伯吃完拿着碗回家。不一会便有谩骂声从菊香院里的那个窗户飞出。“好像我们没给你饭吃,你吃了,那我做得饭谁吃?”

菊香这才明白,吃了那碗饭就得受气。想想二妈说的,又想想眼下,她对二妈的承诺只能食言了。

二伯病了,菊香特地去告诉了丁宁。丁宁来将二伯接走了。

一年后,二伯在路上踫到曾当过村长的老宋,老宋拉住二伯,要他坐一会儿再走。当老宋抹着眼泪说完自己如今的生活,二伯已是泪湿衣襟,他们因为没有女儿比他还要凄凉,三个儿子一个一个成家,之后谁都不要父母,他们只好住在打麦场上的一间四面透风的小场房里。老宋说:“这样也好,反倒活得自在一点,就是觉得丢人,没想到老了老了会这样落魄。”

二伯突然心口绞痛,想到自己一年了在几个女儿家里,儿子竟然没有看过一次,他想是不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不,我要回家,那是我的家,养老送终是儿子的事,我不能拖累女儿们。”

二伯又回到了家,有时门锁着二伯在家里出不来,有时门锁着二伯就站在门口。

那棵枣树下二伯的身影仿佛塑像,孤寂了就出来站一会儿,儿子进门他就赶快进去,不然,他就得在门口站着。

七十多岁的人了,依然下地干活,和他们一起,他们什么时候回,他也得干到什么时候回家。

因为二伯有儿子,一切都有儿子管着。

后记:无儿凄凉,有儿依旧凄凉。儿子是宝,有爹妈的孩子是块宝;有宝贝儿子无忧,父母就是那无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