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

大学四年，作鸟兽散，各奔东西，一晃十几年过去，因忙于生机，忙于凡尘杂事，不但当年那满腔斗志和一腔热血被岁月磨砺的消失殆尽，就连跟对方某个面，一诉衷肠的机会也没有，好像我们天各一方，永难相见。

于是，大家渴望相聚，一睹对方风采，重温大学情结的热望就像一把乱草在我们心里疯长。后来，仍是当年最为活跃的各种活动的发起人老三，下狠心利用星期天和业余时间，不辞辛劳联系本市的大学同学，后又向每位在本市工作且能联系上的校友发起了邀请函，定于十月一上午八点整在本市的东海龙大酒店聚餐，并注明迟到者罚酒三杯，且在最后要求，必携带夫人前往。

然而，当我们接到的老三的邀请函，都感到热血沸腾，抑制不住内心的的激动，当然这里面既有对热心肠发起人老三为这次同学聚会所做出的一番付出和劳动的赞赏和感动，更多的是为阔别十几年的大学校友终于又能聚首相见，而欢欣鼓舞和雀跃。然而为了这一天，我们大家都准备着，穿上最漂亮的衣服，让夫人打扮得更加光彩照人。毕竟大家都爱面子，仍存虚荣心，再说，穿得好一点，亮一点，也是对大家的尊重，让我们的这次聚会更加光彩照人，蓬荜生辉。

终于，十月一这天在我们的热望中姗姗来迟，我们大家都精神焕发提前按邀请函约定的时间如约而至。当然，大家相见就免不了一番激动和感叹，互相拥抱，互相捶胸，那样子即像久别重逢的故友，又像好久不见的热恋中的情人，热泪在眼眶里打转，有的哭的说不出话来。

后来，老三冲大家道，今天我们应该高兴，因为是我们走向社会的第一次聚首，应该说是大喜的日子，庆贺的日子。最后，他大声说，时间差不多了，请大家入席。

很快，大家携夫人按顺序落座。接着，老三开始念大家的名字，被叫到的同学，都与身边的夫人站起，向大家微笑致意，抱拳示好。

根据老三所登记的人数和名额，除因各种原因不能到场的，应到人数是十二对同学夫妇，可实到的是十一对夫妇，当老三把王小柱的名字连续大声念了三遍，仍无人应答，且大家也不由转动脖颈环顾四周，可仍没见到他王小柱的影子。

这个王小柱怎么搞的，怎么还没到呢。老三不由道。

这次大家聚首，老三不光是发起人，联络人和总策划人，而且还全部承担了这次很上档次的豪华盛宴的全部费用。我们都知道老三在我们中是最有出息的一个，是一家大型公司的老总，身家千万，今天这点费用在他可以说是九牛一毛，小菜一碟。但我们不这样想，钱再多是人家的，那是人家用劳动和付出得来的，是人家的私有财产。而他能在百忙之中，为我们这次聚会，仍无怨无悔牵头连线，不辞辛劳的奔波，已属不易，已让我们感激流涕，怎么好再让人家搭钱。我们提出AA制，那样最为公平合理，大家都能接受。可他说，给他一次机会，向大家表示一点心意，再说，毕竟是第一次，大家心态不一，日后再聚首，实行AA制也不迟，大家更容易接受。当时，他那样坚持，说的也有道理，就依了他，但大家都对他由衷的敬佩和感激。

时间在我们的等待中慢慢过去，可这个王小柱仍没见影子。只见老三在大厅里有些焦急的来回走着。

这时，有人提议说，也许他不回来了。要不我们不等他了。

我也觉得他不回来了。又有人说。

接着，又有几人附和着说，都过去了这个长时间了，王小柱不回来了，再说菜都端上了这么长时间了，不要单单为了他扫了大家的兴。可老三仍执拗地说，请大家再耐心静等一会儿吧。我想他会来的。

于是，大家就耐着性子等着王小柱的到来。

其实，有人说王小柱不会来赴宴，是另有理由的。

在大学四年里，大家对每一个同学都是非常熟悉的，也是非常了解的，尤其是王小柱这个从农村来的学生娃，大家更是再熟悉不过了。虽说当时从农村来的学生娃也不少，无论从体貌特征，还是从哪方面，都无法混淆与城里孩子的区别。尽管有些农村学生娃各方面条件都很优越，穿戴讲究，花钱也大手。然而，唯独他王小柱却是农村娃中的另类。

说王小柱另类，并不是说他家里很有钱，吃穿讲究，花钱大手，或是打扮不伦不类，赶超时尚，恰恰相反的是，他依着寒酸，生活极是艰苦，一身衣服总是穿了洗，洗了穿，后来还打了补丁，再看他脚上的鞋，也是脚丫探出头后又打了补丁。他很少跟大家坐一块就餐，总是见他一个人躲在避人的角落里，啃着凉馍，喝一碗照明汤。因长期得不到营养补充，他整个人就显得面黄肌瘦，萎靡不振，远看就像一个病秧子。

然而，王小柱在我们这群穿着光鲜，时代的宠儿面前，就显得格格不入，常常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显得那么孤单和无助。后来，大家再有什么聚会和活动，他就干脆不参加，而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

也许他的贫穷和孤单，才让他的学习成绩出类拔萃，他每回考试都是级部里的前几名，每一次奖学金都非他莫属，虽说数额微薄，但在他却十分看重，对他也许能解决很多不能解决的问题。他在我们面前虽寂寂无闻，狭小的像要沉寂到泥土里，可他那出类拔萃的成绩却让他熠熠生辉，才让人不由侧目，才突然发现了他的存在。

一次，老校长就《贫穷能产生力量》为题，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讲，当然主题中的例子就是王小柱。然而，老校长四十分钟的慷慨演讲，让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到王小柱的身上。最后，老校长说，王小柱在你们当中虽最为贫穷，甚至寒酸，最寂寂无闻的一个，表面上猥琐，甚至在你们面前直不起腰，但实际上，他的腰杆是直的，是挺抜的，不屈不挠的，是令人钦佩和学习的，因为他那出类拔萃的成绩就是最好的说明。

于是，大家开始关注王小柱，有钱出钱，有物出物，力图让他在生活上宽松一些，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学习当中。

可是倔强的王小柱却执拗地不肯接受大家的帮助或同情，或施舍，他非常感动地对大家说，大家的心我领了，我从心里感激你们。但你们的钱和物我不能接受，因为你们还有很多用处。更主要的是，你们的钱和物都是父母的汗水钱，也是来之不易。我凭什么要你们的东西呢。王小柱的话让我们无懈可击，只得爱莫能助

对于王小柱的家庭背景和家庭状况，我们很少知道，大家只知道他来自一个穷山沟，家里穷的没法再穷。别的大家就不知道了，也很少去打听过和询问过，或关心过，只知忙自己的学业或自己的事情，对于他的一些详细情况就无从知道。而平日跟他在一块的或处得很铁的同学还真没有几个。然而，这也难怪，因为他那样的情况，除了只知学习，还是学习，各种文体活动和社交场合他很少参加，学生聚会更是不露面，然而他很封闭，跟画地为牢，且脾气倔，跟他来往的同学，想想还真没几个。

那会儿，老三和他同桌，相处的很融洽。尽管，老三家庭条件很优越，可以说识金钱如粪土，他也曾资助过很多困难的同学，可他说，他的同桌王小柱却没接受过他的一分钱和一件物品，为此他有时都跟他王小柱急了，可王小柱就是不接受他的施舍。大家也曾看到他们经常在校园里散步或谈心，但当有人问及王小柱的情况时，老三都闭口不谈，只是说王小柱是个很不错的好同学，我们大家应该向他学习，别的再不说什么。

毕业前夕，大家忙着找人托关系，想方设法留在大城市或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为此可以说，煞费苦心，浪费了很多时间和钱财。可再看王小柱竟没事人似的，好像早有人为他安排好了自己的前程似的。于是，大家就想，也难怪王小柱这样安稳，凭着他的成绩，留校或在大城市找一份不错的工作都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当然不必要像我们那样拼命活动了。

在大家的记忆里，大家分手时难舍难分，可又恨不得马上离开，去开辟自己的事业，让梦想早日成真，然而心理相当矛盾和复杂。后来，挥泪道一声保重再见，就踏上了新的征程，从此不再相见。

时隔多年，时过境迁，人和事都在变化，这时不可争辩的事实，就像现在在座的我们，不是都不可同日而语了吗，有的做高官，有的成了大股东，最不济的也是教室或公务员，可有些人脑子里的一些固有的东西仍在作怪，仍不能去除，仍拿过去的事和印象对事对人，把一个人放置在过去的天平上看待。

今天王小柱的迟迟不露面，就给大家引发了不小猜疑，一种是他王小柱仍像学生时期那样过得不如意，就唯恐和大家见面，自惭形秽，矮人一等，心理上接受不了，不如不见得好；一种是王小柱那时学习成绩优异，现在肯定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做到了不小的级别，所以就心高气傲，目空一切，当然就小瞧了我们这些过去的同窗好友，而不赴今天的同学宴。然而，大家各怀心态，等待着王小柱能否在我们面前出现。

不知大家又等了多长时间，突然，就听老三道，王小柱你们可来了，大家都等地沉不住气了。快先坐下歇一下。

然而，当大家把目光齐刷刷一起转向大厅门口时，就见一对农村人打扮的夫妇已站在了大厅的中央。只见男的穿着朴素，背微驼，脸色微黑，且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头上已有与年龄不相符的很多的白发，可摸样棱角分明，眸子偷着智慧的光，虽整个人显示着岁月对他的无情打磨，但他仍显得精神抖擞，透着对生活的不屈不挠；再看那女的，个矮，背还驼，模样十分丑陋，脸也黑，只是两只小眼睛眨巴着，似黑夜里的星星，透着几分光亮。

尽管那男人身上留下了太多岁月无情打磨的痕迹，让男人改变了许多，但大家仍很快认出男人就是王小柱，只是不敢相信眼前的王小柱会是这个样子，更不会想到他会带着这样的一个女人在这种场合出现在大家面前，然而大家都感到震惊和惊讶。

这时，只见老三一手牵着王小柱的手，一手牵着那女人的手，来到了大家为他们空出的座位上。再见，王小柱把身边的女人安抚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站直身子，先是指着身边的女人说，这是我的妻子，很少出门，不懂的外面的礼节。说着他抱拳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接着，他又道，今天我迟到了，让大家久等了，所以要罚我三杯酒。说完，他自己倒了三杯酒，都滴酒不剩地一饮而尽。

然而，当王小柱刚坐下，大家就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有的说，生活对王小柱太不公，当年堂堂大学骄子怎落到如此地步；有的说，这能怨谁呢，都是他自己给自己造的；还有的，竟然手指着那丑陋女人愤慨道，那样的女人也配与我们当年的骄子同床共枕结为夫妻，这是有辱人格的事情，是不道德的。于是，大家就肆无忌惮地对那女人指指点点，愤愤然，看那样子，口水都要吐到女人的身上。

只是身旁的老三见了大家的举动，有些控制不住了，后来他努力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向大家摆了下手，开始说道，现在请我占用大家一点时间，向大家讲一个很感人的故事，希望大家能耐心听一听。

在一个很偏远很贫穷的小山村里，有一对患难弟兄。这弟兄两个也真是命苦，在他们很小的时候，父母相继去世，是村里的乡亲们向他们伸出援助之手，你一口饭，他一顶帽，才让他们度过难过，从泥潭中走出。然而，他们对乡亲们有报答不完的恩情。

依着他们的家庭状况，当弟弟地根本上不起学，可是做哥的很要强，他说要想报答乡亲们就得有出息，要想有出息就得上好学，只有上好学才能报答乡亲们。当弟弟的说，上学要很多钱。哥哥说，我想办法。学必须得上。

后来，哥哥就去下煤窑挣钱供弟弟上学。弟弟就就和嫂子在家度日。

嫂子虽有些个矮体弱，还丑陋，却非常勤劳，很能吃苦，只见她那瘦弱的身影，忙完院外忙院里，还为他们缝补洗刷，总有干不完的活。当弟弟的怕嫂子累倒想帮一下都不行。嫂子总说，你只要读好书就行，家里的事用不着你管。

哥哥为了家，为了弟弟上学，没白没黑的干，且舍不得花一分钱，每领到工资都一分不少地寄给家里，家里的嫂子也是从舍不得多花一分钱，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都花在弟弟地学习上。

弟弟也不负哥哥和嫂子的厚望，学习很用功，每回考试都考出全乡第一名，人们都说他肯定有出息。

只是弟弟担心嫂子因为生活的重担，支撑不下去。有一回，弟弟放学回家，看到嫂子因劳累过度，身体又得不到营养补充，就累晕倒在了庄稼地里。当时，弟弟吓坏了，趴在嫂子的身上大哭。过一会儿，嫂子醒了过来，却笑着说，我没事，过一会儿就会好了。走，咱回家。

他和嫂子回家的路上，尽管嫂子故意跟他说说笑笑，但他看到嫂子那走路都打晃的非常虚弱的身体，心痛的跟刀割一样疼，眼里的泪水就止不住淌了一路。嫂子见了，仍笑着说，你放心，嫂子没事。

特殊的身世，特殊的家庭使他发了疯的学习，他想他只有刻苦学习，考出好成绩，才能对得起哥哥和嫂子，才不负他们的厚望，然而，他一直读到高中，成绩都是第一名。

他的高中是在外乡中学读的，且要住校。在最后拼的几个月里，嫂子不他让回家，每隔些日子，都是嫂子徒步跑上二十里土路给他送衣送粮。嫂子不让他回家的理由是，回家误了学业。

可是，当他交上满意的高考试卷，回到家时，等待他的却是迎头一击。哥哥在两个月以前，因煤井塌方，不幸遇难，残酷的是连哥哥的尸体也没见上一面。然而，这晴天霹雳把他镇蒙了，先是呆愣，接着就抱着嫂子放开声的大哭起来。嫂子也不劝，只任他再也哭不出声息来，哭的眼里没有了泪水。

那些天里，他不吃不喝，只任自己蒙头大睡，好像只有睡才能让他忘掉一切痛苦和不幸。可是嫂子呢，仍默默地做着一切，仍把家里打理的整整洁洁，有条不紊。他看着嫂子的身影，又禁不住滂沱的泪水一涌而泄。

那些天里，他和嫂子都默默的一同做着田里的活，或院里的事，很少谁打破沉默。他们谁都不敢开口，因为他们的心已经脆弱，象一碰就碎。

后来，当大学入取通知书送到他们手里时，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见他拿着通知书，对嫂子说，我不想去读了。说着就要撕掉那张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大学入取通知书。

你疯了。我和你哥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你能有今天。说着就一把抓过他手里的通知书。

嫂子说，哥死后，他们得到了几万安葬费，这些钱供他读完大学不成问题。尽管后来，他又说了不去读大学的理由，但都被嫂子否决。最后嫂子说，你再这样任性，我就死在你面前。

他走的那天，两只手抱着嫂子的腿长跪不起。是哭着离开家的。

他是有骨气的男儿，大学四年，他的成绩都是骄人的，都是别人望尘莫及的。可他为了报到家乡父老，报答能让他走到今年天的嫂子，他毅然放弃了留校和在大城市生活的优越条件，毅然回到了养育他的故土，去实现报效家乡人的梦想。

回到家乡的他，顶着各方面的压力，和对嫂子苦苦的哀求，最后终于劝动嫂子，跟嫂子在自己的老屋里与嫂子举行了婚礼。

他为了报答父老乡亲，数十年如一日，把自己的青春和一腔热血，都抛洒在了他们贫穷而肥沃的热土上，他教出的学生有的出国，有的上了博士，硕士，有的做了科研，可以说都成了栋梁之才。他连续几年被国家评为优秀教师，还多次参加过人代会，接受过国家领导人接见。然而，我们没有理由轻视他们，或瞧不起他们。我觉得他比我们做的还要好，还要优秀。尤其他身后的女人，更值得我们去尊敬，是她用她那大爱和勤劳，铸就了他今天的成绩和辉煌，她才是我们最崇敬的人。

老三慷慨激昂，最后他大声说，现在他们就坐在我们面前，请让我们把第一杯酒敬给令我们敬仰的这一对夫妻吧。

于是，大家齐刷刷起立，高高举起酒杯，向着王小柱他们碰杯，含着感动的泪水，喝下了今天不同寻常的第一杯酒。

日期：2011年9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