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中堂画
一幅寿星画,在贞哥还在的时候,是挂正的。它是一家人快乐生活的见证。贞哥死后,画歪挂着,这是对死者的纪念。死者已死,活着的人应该继续好好地生活。山柴帮着把画挂正了,是要贞嫂和她的孩子忘掉痛苦,很好地生活。小说对山柴的刻画,对环境的描写,故事构思的巧妙,都给人深刻的印象。
“去看看你贞嫂吧!”
这是一个刚收过小麦的季节,那天吃过早饭,老父亲对头一天下午从外地归来的山柴说道:“自你出门后,你贞哥就得了癌症,没过半年就死了!”
是吗?贞哥,一个四十出头的精壮汉子,死了,这是真的吗?山柴一下子发症了半天。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这些年下井挖煤,一去就是数年。尽管明白在这段时光里村里会发生许多的事儿,可……
此时,从村东那排山凹中刚升起的一轮朝阳有一房多高了,静静地照耀着那座四面环山的小山村。顺着那道陡峭的山坡,山柴拎着一袋点心,拖着那种矿工常见的松跨跨的步子站到了贞嫂的院落前。这是位于村后山坡上的院落。与整个村子隔得很远,几乎成了一个世外的桃源。院落的隔壁就是山柴的新房,一排建于上世纪末期的青石房——本来老父想给他这个仵逆之子娶媳妇用的,可自己不争气,虽然快到而立之年了,还一直做着“王老五”,所以这里这几年生活的就只有贞哥独自一家了。
贞嫂家的上房很别具一格坐东朝西,房子后边是丈余高的褐色的崖头。院落前稍远处是一排高大的杨树,直插云霄。近处杏树,枣树,苹果树,桃树梨树栽满了整个院落。往年,由于贞哥的勤快,每当秋天,院落里就到能嗅到各类果子的芳香,无论村里任何人走到这里都可以品尝到他家的果子。如今,这些果树由于很久无人修剪,叶子又黄又稀。上面结着稀稀落落的果子。一辆白色的机动三轮毫无息的呆在院落一个角落里——显然已好长时间没人开过了,车轱辘,车厢上都生了一层铁锈,黄澄澄的。扫视着这一切,山柴的心不由地一阵酸痛。
这时贞嫂从那所小小的厨房里走了出来。虽然才四十出头,可那头乱蓬蓬的头发已几乎全白了,又瘦又黄的面孔布满了与她的年龄很不相称的皱纹,青色的褂子上沾着些柴草。
“哦,是山柴啊!快进来,快进来。”
随着这位命运多劫的嫂子,走进了她家的客厅,客厅黄色的家俱上七零八落地扔着大人孩子的衣物,地扳上摆放着几口袋小麦,口袋没有系口,露出了里面的黄澄澄的小麦。几只红白冠子的公鸡在一旁啄着口袋,看到人来了仍大胆地不肯离去。嘟——”在贞嫂的长啸声下鸡儿才扎着翅膀一哄地跑了出去。
‘黑丫呢?”山柴问.
“去上学了。”贞嫂回答。
当山柴的眼神落到那所客厅的墙壁中央时,就看到了那张反挂着的中堂画,可能是画上浮着一层尘土的缘故,也可能是那张画的上方破了条十多公分长的口子。所以才让他辩认出了与整个墙壁已浑然一体的那幅中堂画及两边的对联。
当看到木柴注视着那幅画时,一边的贞嫂忙解释,“这还是你贞哥不在时,乡亲们给反挂的。”山柴明白这是山乡人对去世的人一种愐怀的方式。盯视着这幅反挂的中堂画,他的思绪不由地飞回到三年前……
那年冬天四处无工作的木柴,当看到周围的村里到处都开始养起了长毛兔来致富。便也四处借了钱在那所紧邻贞哥家旁边的房子里养起了兔子。没什么事时,山柴也就常到贞哥的家里坐坐,这时的贞哥家到处一尘不染,墙壁上下贴着各类动画画。其中让他和那个刚五六岁的小黑丫所很喜欢的就是这幅画着一个寿星老儿笑呵呵的样子,他一手柱着拐杖,一手拿着个大大的潘桃。据说,这是中年得女的贞哥在小女儿满月时特意买来的。那时,黑丫头也不过四五岁,经常一个人仰着扎着两条乌黑的辫子小头颅,静静地欣赏着那幅中堂画。
当然,每天晚上,那位笑呵呵的老寿星的注目中,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谈笑着的情形,时常温暖着山柴的心。
那年冬天,贞哥天天开着一辆机动三轮车四处卖蜂窝煤,每天归来时,已浓幕时分。“山柴,你的兔子媳妇啥时产崽啊。”每次见到山柴,贞哥总是乐呵呵地问。于是木柴那张稚嫩的脸就红了。半年过去,由于技术的因素,山柴的兔子竟然没有下过一个崽,一怒之下,山柴便卖掉了兔子远走他乡——下井挖煤去了。
是的,在井下那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他经历了许多九死一生的矿难,水淹矿井,巷道塌方,罐笼摔伤工人等等。让年轻的山柴一次次认识到了人的生命那样地脆弱与珍贵。
唉何况这样一个小年纪的女孩呢,如今这幅画如果挂正了那么这个小女孩一定会开心的,毕竟那样小的年纪失去了父亲,悲伤的枷锁又让她背到啥时候啊?想到这里山柴不由地开口劝道:“嫂子,还是将它挂正吧,毕竟贞哥去世这么多年了,你也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再说你也要替黑丫想想啊,她还不到十岁,难道……当初她是那样喜欢这画的。这也是贞哥活时一份希望啊。我想如果黑丫头的日子过得欢快了,地下的贞哥也会高兴啊!”
“这,你看……”贞嫂撩起衣襟擦了下泪水,过了半响。
“可画挂得太高了。我……”
“让我来吧。”
一边说着,山柴一边找了张报纸垫在桌子上,然后脱下鞋踩着椅子上了桌子,真的那张画太高了。山柴踮起脚几次都没有够着那根系画的丝线来。
“让我给你找根棍子吧。”终于在木棍的帮助下,那幅画及两边的对联被摘了下来,此时山柴的面前出现了一片雪白的墙壁。
半响后,山柴用胶布将破损的画精心粘了一下,又找来湿布将那幅画擦干净,将它们再次挂到了墙壁上。
此时一缕灿烂的阳光忽然照射进来,寿星老儿手中的大大的桃子鲜艳极了,就如三年前一般。这让山柴的眼前不由得出现了小黑丫那张笑意盈盈的脸蛋来。
于是,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