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花儿开

咕嘟 短篇 伦理故事 2011-09-03 18:07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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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现实终归是残酷的,命运的戏弄,让年轻的肖珊红颜薄命,志军为国牺牲,三凤带着孩子,守候着她与志军的家,而那坟茔上,曾感动过彼此的象征意义极浓的一片月亮花开的正艳。文章内容广度极大,涵盖量很广,是一篇不错的文章,人性的美与善,处处可见。只是,在叙述上,仍有一些地方需要改进,比如某些语言的繁复累赘,情节编排的紧凑。问好作者,写文快乐!

导语:军人的外表坚强刚毅,内心却情感丰富缠绵!严谨的外表掩藏着一颗对美好生活向往的信心,对忠贞爱情追求的决心与对祖国人民无比忠诚的赤胆忠心,在爱与忠的对决中,他们也许痛苦过,沉沦过,纠结过,但不论选择了什么结果,他们都会善始善终,甚至付出生命!

1

小山村宁静了满满当当一个冬天,一夜春风过后,却在春的气息里刹时活跃了。

放眼望去,对面的小山坡被春色浅浅的覆了一层嫩绿,山坡的连绵将嫩绿起伏着伸向远处,消失在一抹浅绿色优美的弧线。这扎眼的绿色将人们那颗冰封了一冬的心躁动了。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撒进大山时,小山村万物都复苏了起来。鸟儿鸣啼,小狗撒欢儿,小羊“咩...咩...”叫着,挑水人扁担“吱呀……吱呀…”的呻吟声,汇集成了一曲优美的田园交响乐,为山村的宁静增加了一丝活灵的气息。

日上三杆,空中袅袅的炊烟随柔柔的风飘着散开,一味扑鼻的饭香在春色里弥漫着,勤快的媳妇们把早饭已做好了,等待着男人回家。下地干活的男人们望着空中炊烟由浓变淡,也就收拾收拾农具,准备回家吃饭。

“军军,吃饭了,太阳把屁股晒红了还不起床,看你以后考不上大学,回家怎么办!”黄大妈带着一丝忧怨喊道,一边剥着手里的葱。

山村不大,百十来户人家,主姓姓黄,故称黄家岭。黄家岭的祖辈们在这块纯洁而宁静的土地上繁衍生息,过着天伦一般的生活。当下,随改革开放春风的沐浴,山外的变化日新月异,山里却依旧过着男耕女织的田园式的生活,只有男人们农闲时出外打工,回来时捎带一些生活用的必需品,其它吃的自耕,穿的自织。

打工回来的人们,深深感触了外面世界的繁华与绚烂,意识到了学习文化的重要性,便将子女们送去镇上的学校,期望着将来长大后走出大山的贫穷与落后。

全镇唯一的一所学校在镇上,是一所混合学校,从一年级至高三全部加在一起不到十个班。

从黄家岭到镇上,要翻山越岭走几十里山路。放学后,又要走几十里山路回家,为了方便起见,学校给边远村子的孩子腾出两间旧库房做宿舍,家远了,可以住在那里,一星期回一次家,来时带够一周的生活用品及干粮。

今天学校过周末,黄志军一大早上还赖在床上,黄老爹下地回来,他也只是翻了个身,享受着这春日的温存。

黄志军是老黄家的独苗,从小生性顽劣,经常指挥村里一群毛党,干一些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勾当,东家丢了鸡,西家少了鸭,都去找他,但他从来不去动手。用黄大妈的话来说“这太不够省心的!”村里女孩子见他都躲着走,像躲着瘟神一样,现在都读高三了,还改不了他那身臭毛病。但他最害怕黄老爹。黄老爹忠厚老实,逢人一笑便过,家里小事全靠黄大妈做主,自己从来不参与,遇到大事,必须经过他的同意,不然,黄大妈也不敢做那个主。别看他平日脾气温和,可一旦他发起脾气来,无人敢上前去挡,铺天盖地。

村里有一户袁姓,他们是当年从河南逃荒来到此地,老村长看到他们一家可怜,就收留下来,分了田,盖了房,生了孩儿,在此安顿下来。

袁家有三个闰女,老大大凤已嫁本村的黄二牛,黄二牛老实巴交,家务由大凤执管,日子过的还算顺当。老二二凤也到婚嫁年龄,还未许配人家,媒婆一天跑几十趟,把袁家门槛儿差点踩烂。三姑娘名叫三凤,自小和黄志军一起长大,袁老爹不想三凤和大凤二凤一样呆在山里,就送她去镇上上学,有望一天走出大山。三凤天生聪慧,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当时以全镇第一的成绩晋升高中,眼下也读高三了。

三凤除了学习成绩突出之外,貌像也长的漂亮,浓浓的眉毛下水灵的双眸,像山间叮咚的山泉,清亮透彻;高挑的个头,飘逸的马尾,时刻收拾的干干净净,喜欢着一身白装,马尾辫上结一朵粉色的蝴蝶结,如出水芙蓉一般清新雅致。

标致的姑娘早已成了村里男孩子心目中追求的目标,也包括志军在内。当然,黄志军追求的目标在山村里是没有那个青年敢去抢的,因为村里老辈人总喊他:愣头青!就凭这一句也是“老虎不吃人,名声也在外!”

2

在黄志军的内心世界,三凤就如古代皇宫里的公主。完美、儒雅,可以用尽他肚里所有的词都不为过,早已无形中征服了他内心世界的制高点。

那年志军十九,三凤十七岁。清涩的年龄,在彼此间擦出青春的躁动。

五月的校园里,扬花飞絮,一片晚春温馨的景象。花池一隅,各种花儿争相开放,像是在绚丽着自己多彩的人生,不愿错过这一季的春色。

太阳祛失了几丝羞涩,露出了灼热的本质,照在人身上,失去了往日的温柔。操场上,几个男生在球场打球,身影来回飞舞着,上下穿梭,伴着进球后的兴奋,声声刺耳。在跑道边大榕树下有一长条石椅,这里是三凤经常来读书的地方。依坐在长条椅上,安静的看着席穆蓉和琼瑶的浪漫爱情故事,时而嘴巴喃喃几句,也算是青春阶段最惬意的事吧。一阵初夏的微风拂过,花儿在风中摇曳着,像是在诉说自己生命中的爱恨情仇。大榕树的叶子被微风轻抚,发出沙沙的声响,也在诉说着她的孤独。

黄志军站在操场边上,远远望着三凤,那一袭白裙干净清丽,马尾与蝴蝶结依然扎眼,娇容还是那么动人,心里涌上一阵走上前的冲动。

“你好,志军,你有事吗?”

“我…我…没事!”他怯生生的说,语无伦次的言语中,少了平日里的猖狂与桀骜。他呆呆地站在那。

“你有事吗?”片刻,三凤又问到。

“没…没……”

“没事你看着我干吗?”三凤感觉有点紧张,脸颊早已轻泛红晕。

“…”顿了会,“我……喜欢你!”说完,转身撒腿就跑。

“黄……”

还没等袁三凤缓过神来,黄志军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那初夏的轻风中。

黄志军的表白,对正值羞涩年华的少女来讲,无非将她内心掀起了一层层波浪,一层高过一层的袭来,久久不能平静。

是啊,自古美女谁不爱英雄。虽说,黄志军称不上英雄,但他在三凤的眼里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记得有一次,期中考试的时候,因为一个男同学在考试时想抄袭她的试卷,她没有同意,那男同学考完试就找人来报复,正好遇见志军。后来才知道,不是偶然遇见,是他蓄意一直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三凤。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地透不过气来,但刚刚考完试的心情非常放松,她随手拿起那本正在阅读琼瑶的《在水一方》准备去大榕树下。在路上遇见那个男同学领着几个混混,走了过来,她知道坏了,肯定是那家伙找事来着,正在她想着怎么办的时候,黄志军来到她身边,很镇定地对她说:“不用怕!”

她回头看了一眼志军,没有说话,等待着尖峰对决的到来。

“小子让开,这儿没你的事!”一壮男吼着。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事冲我来,别难为女孩子!”

“快滚开,找打你?”

他转身告诉三凤:

“快走,这里有我!”

“……”没等三凤开口说话,他已经迎上去,与那两个混混撕打在一起,结果可想而知,可他却非常兴奋,像个小孩子完攻城夺得了别人的领地那样,喋喋不休。

三凤知道,从那时起,她就喜欢上了他。她也知道,他的坏,只是年少的无知而已,其实他心底很善良。

想到这里,一束强烈的阳光从树叶子的缝隙里射照在了她的身上,斑驳了一片阴凉,勾回了那段美好的回忆。

她想,今天他向我表白心迹,是真心的吗?找个合适的机会要问问他。

时光总是那样顽皮,在不经意间从指缝中溜走,冲淡了发生的一切,唯独冲不淡相互间彼此的情愫。想她、看她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必修课。

黄志军在学校里,学习成绩平平,但自小身体长的结实,体育课是他的专长。

这次春季运动会,黄志军已经憋足了劲要争取个第一。一是运动会无非给自己提供了一个展现自己的舞台,机会不可错过;另外不能让自己欢喜的人感觉失望。在他看来,自己成为冠军,她才会幸福。为此,他加紧了比赛前的训练,只为给她一瞬间的幸福。

运动会如期召开,彩旗飘飘,锣鼓喧天,拉拉队的口号响遍天彻。同样在袁三凤的眼里,一切任何人的比赛则毫无意义,只有志军出场,才是真正的主角,运动会的气氛才能达到颠峰值。

站在跑道上的黄志军在人群中扫描着她,袁三凤也在注视着志军,两双目光碰撞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心音。这是他索取力量的源泉。

一声枪响,他像一只刚出笼子的恶虎一样,奔向前去。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人的潜能在恋爱中才能发挥的淋漓尽致。

冠军卫冕,四目又一次相撞,那一刹那激情碰撞续写着一份青涩的会意。

夕阳西下,两人相约在跑道边的榕树下,屈膝落坐长椅。

晚霞的余晖映在两个人脸庞,显的那样清晰,遮掩了彼此脸上羞涩的红晕。

“恭喜你,得了冠军!”

“谢谢!”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是真心的喜欢我吗?”

“……”

当初说出的那句话,是情感的冲动,此时的黄志军面对这个问题,已无从回答,最多的是沉默。

是啊,多么现实的社会,爱一个人要给她幸福,你能给她幸福吗?自己毕业后的方向何在?又能给予她什么?

……

毕业后,三凤如愿被省师范大学录取,志军名落孙山。

小山村飞出了金凤凰,消息像炸开的锅一样,搅彻了山村几百年来的宁静。却刺疼了黄志军自卑的心,他不敢去想明天的明天,一份感情还没有开花结果就这样蒂落黄泥?一段爱还没有启程就已经落幕?

好多次,三凤约他,他都推脱着,找着令人可笑却毫不相干的理由。

在乡亲们送走三凤的半个月后,他还猫在家里。

一天,村长送来一封信。

“是三凤写来的!”村长说,“三凤是个好姑娘!大家都能看得出来,可你怎么就不争气呢!”

村长是志军的堂叔伯,他拍拍志军的肩膀,再没有多说,就走了。村长走后,他打开三凤的信,一行行娟秀的笔迹映入眼睛里。

志军:

对不起!

在你最失落的时候,我没能去看你,请原谅我!

我知道,你心里非常难过。我怕我去看你,会再一次刺疼你的心,我真的不忍心那样子。其实,生命中的一切都是一个轮回的经过,不必要太重视所产生的结果,因为我们享受的只是过程,只要有一段耀眼的过程,我们将心满意足。

我知道你内心充满着对现实生活的忧虑,请你放下生活的包袱,轻装上阵,用沉稳的步伐走好人生的每一步。

……

你必须尽快从失败地阴霾中走出来,前方的路很宽广,你可以选择复读,也可以选择参军,我喜欢军人,我也感觉参军对咱们农村小孩来讲又是一条通向山外的大路。

挚友:袁三凤

**年**月**日

看完这封信,黄志军当下就决定去参军,也许就如三凤说的那样,那里有着自己的一番天地。

3

秋天注定是别离的季节,空气中夹杂着伤感的味道。新疆,一块神秘的土地,一块心灵的净土。天矮了,地大了,人稀了,色调也变的单一。这块荒芜的土地上,给人一种落寞的感觉,让她不禁又想起三凤,脑子里浮现出大榕树下两个人的身影。

一路的颠簸却颠不走离别时的画面。三凤请假专程来送他,四目相对,少了平日里喋喋不休温存的话语,多了一份默契。远去的面孔使他又想起未来迷惘的人生,内心失声地叹了一口气。

刚下飞机又上汽车,折腾了好几次,来到边陲小县城的团部。这是一个不大却很干净的城市,一群长的模样很怪的人来来往往(后来听班长说是维吾尔族人,眼睛大,鼻子高,满脸胡茬子,在外人看来就一个模样)。

新训动员会后,入伍训练开始,黄志军被分到新兵六连八班,班长是一名安徽籍老兵,外表粗壮结实,办事却干练,粗中有细。新兵们对部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好奇,问东问西,班长也不厌其烦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

新兵大部分来自山区,像黄志军一样都是农民的孩子,背负着家族梦运的希望与寄托,有来考军校的,有来转志愿兵的,有来想学开车的,都在内心世界描绘着自己五彩斑斓的春秋大梦。唯有志军静静坐在那里,默默地想着三凤,握紧了拳头。

新兵训练紧张而有续的进行着。训练强度愈来愈大,黄志军渐渐的在众多新兵里崭露头角,被领导们看中,成为连队骨干力量的培养对象。

在新兵下连考核中,黄志军以全连第一的成绩被指导员表扬,经党支部研究决定,破格调入连部担任文书,同时给他提供了复习的时间,为将来上军校打下基础。也算是到部队一个小小的成功吧。

那天黄昏,夕阳很美,他忙完手头的事后,想想也该给三凤打个电话了。

“你好,麻烦找下袁三凤!”

“请你稍候!”他听着电话里的脚步声急切的等待着。

“喂!”“喂!”

“谁啊?”

“我。”他顿了片刻,“我志军!”

“……”

“三凤,你在学校还好吗?”

“嗯,你呢?在部队还好吧!”

“都挺好,我们现在新兵下连了,我在入伍训练中表现突出,被领导调入连部,当文书!”

“文书?文书是什么?”

“就……就好像领导的秘书一样!”

“哦!”

“最主要是我有更多的时间复习文化课,明年可以去考军校!”

他激动地说着,三凤耐心地听着,时而问几句。

“那你注意保重你身体!”

“你也一样!”

“嗯!”

挂断了电话,志军哼着昨晚上刚学会的那首《军中绿花》进了连部。

戈壁滩上的夏天特别的热,真像火炉一样。使他想起“早穿皮袄午披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的描述。现在觉来,还真是那样,本来烦燥的心情,在高温的炽烤下更加沉闷。时光如水在平淡中付注着。

夏天很快过去,迎来了金色的秋天。

新疆的秋,很美。

风景终归风景,部队的生活依然井然有序的进行着,虽紧张却不乱。夕阳把最后一丝余晖透过胡杨林撒在部队院落的时候,连部正在召开全体党员大会,举手表决产生了这次去市旅游管理学院进行军训的名单,志军列在其中,带队的是指导员杨兵。

走进大学校园,映入眼帘的是太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几个大字“**市旅游管理学院”,走进干净的中央大道上,让人对人生多了一份无限的遐想。

校园,纯真的年代;校园,放飞梦想的天堂;校园,亦是培育爱情的沃土。

按照预先制定的教学训练大纲,军训如期顺利进行着。虽苦,虽累,却时刻充满着欢声笑语,点滴值得每个人珍藏一生。

十五天的时间,一眨眼即过,军训工作也结束了,这次经历,不仅让志军第一次接触了印象中的城市,也接触了现代化城市里的人。在军训欢送会上,一个叫肖珊的女孩走进了他的生活。

4

肖珊,一个富有时代气息的时尚女孩,旅游管理系三班导游专业学生,父亲原是市长秘书办主任,母亲原是市工商局副局长,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儿,像这样一个家庭背景,在市里可以说是呼风唤雨,想要什么可以随手拈来。

志军在军训刚开始时就注意她了,只因为她问他的一个问题。

在一次训练休息的时候,同学们围着他,七嘴八舌的问这问那,他也不厌其烦地耐心讲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教官,你有女朋友吗?”同学们一片哗然,他双颊顿时火烫,心跳加快,真想找个缝隙钻进去。

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这个清丽的女孩子,时尚、前卫,清澈的眸子里透着灵气,训练的队列里与众不同,不同到什么地方,志军也说不清楚。也许是那一种灵气背后的直爽吧!

浪漫的秋天,注定是为一份缘份的到来了很多准备吧!风中,那一首净美的《军中姐妹》的旋律飘绕着,飞到军营的每个角落,给美丽的周末添加了一丝凄凉。

通信员张春跑来,“志军,你的信!”

接过信,封面右下方秀雅的字体写着:**市旅游管理学院导游系三班肖珊缄!

撕开精致的信封,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扑鼻而来,里面是两页粉色的信纸。

亲爱的教官:

你好!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

学校军训一别,已有二十多天,但在我心里这段时间,只有太多太多的漫长。

满脑子整天都如放电影一样,把军训的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最清晰的是你着一身绿色迷彩,每一个动作那么沉稳老练,黝黑的皮肤透着男人的阳刚。你知道吗?我们班好多女孩子都说喜欢你!我也是。你喜欢我吗?

当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你那样敏感的问题,你不会怪我吧!嘿嘿!

知道你会原谅我!谢了!

只不过,我还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希望有机会,你会正面的告诉我!期待中!

好了,不多聊了,以免影响你的时间,记得我的问题哦!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你了!嘿嘿,又想了那天你脸上的表情,五色斑斓!

保重你自己!

想念你的:珊

**年**月**日

志军被这直白的表白吓呆了!站在那儿半天缓不过神来,直到指导员进来,才匆匆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信封,放在抽屉。

熄灯号响过,志军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回想着肖珊的来信,虽然自己当初没有答应三凤,但他和三凤彼此已经默认了这份感情,突然又冒出来一个肖珊,她是漂亮、时尚,但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

同样的问题,翻来覆去的不知道想了多少遍,直到起床号音响起,才意识到自己彻夜未眠。

一夜,他也没有想明白什么。

时光缱绻,光阴像流水一般,匆匆逝过。

一天,大门哨兵来喊志军。

“门口有个女孩来看你,叫你过去登记一下!”

“谁?”

“不知道,一大美女!嘿嘿”

“美女?!”他感觉惊诧,三凤没有说要来啊!

他跟随哨兵来到大门口,看见肖珊站在大门外,手里提着两袋水果,远远的朝他招手示意,“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

“哦,没……没……”他一边应付着,一边去登记,完后,他接过她手中的袋子,带她来到会宾室。

“随便坐吧!”

“嗯!”她一边四周张望着,一边应着志军,“你们部队桌椅板凳都站这么直啊!”

“呵呵,什么叫站这么直啊!”志军一边倒水一边笑着问道“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看看你啊!”

“看我?!”

“嗯!”

志军又笑了,“我这好好的,来看我,还提那么多水果!”

“不欢迎我就走!”

“不……不是!”“当然欢迎了!”他笑着说,“那你不上课吗!”

“今天周末!”

“哦!忘记了!”他忘记了今天周末,想着应该去给三凤打电话了,他和三凤约定,每个周末的下午给她打电话,也许这个时候她正守在电话边等着呢。

“你在想什么啊!”

“哦,没想什么!”

“我洗苹果给你吃吧!”说着,肖珊站起来拿了一个最红最大的苹果准备出门。

“我去吧,你找不见地方!”志军接过苹果,去了水房。

“吃吧!”他把洗好的苹果递到肖珊面前。

“这是给你的!”

“呵呵,我不吃,你吃吧!”

“不行!必须吃!这是我给你买的!”肖珊嗲声嗲气中带着一丝坚决,志军脸又红了。

“你怎么脸又红了?”

“没……没事!”

“嘿嘿,好了,一人一半!”

“嗯!”志军应付着,此时此刻,他心里像打开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翻了上来。

“给。”

志军接过肖珊递过来的半个苹果,轻轻的咬了一口。

“甜吗?”

“嗯,甜!”此时的他,那还能辨别出是什么味道,早已经晕了头,肖珊脸上露出一丝甜美而满足的笑容。

“以后我经常来看你!”

“别!”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是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吧!

那天,送走肖珊,志军又进入了一度的失眠,只为一度的感情纠结,时刻萦绕在自己头顶,可自己内心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秋风无情的吹着,白杨树上的叶子在秋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对生命做最后的抗争吧!最终,一片一片随风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地上。早晨起来,地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金色的棉被。

每到这个时候,老兵工作开始了,服役期满的老兵脱下军装,准备回到日思夜想的故乡,去会那梦中的姑娘。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老兵的离开,营区空落落的。新兵的补充,又一次活跃了军营绿色。

5

时光转眼即逝,志军所在连队已经进驻防区。他留守在对口连队,等待军校考试成绩。

防区,边防一线的统称,每年由两个边防营轮流执勤,六月中旬换守,各在防区坚守一年,一年后,走下防区在新疆的大本营整休。

他们部队所辖防区,是喀喇昆仑山,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终年积雪不化,寸草不长。生物学家称之为:生命禁区!地质学家称之为:永冻层!

志军是参加军校考试,才留守在山下。如果被军校录取,九月份入学,军校报到。毕业后再回到喀喇昆仑山。

和其他考军校的战士一样,在炎热的戈壁之夏,消磨着时间,等待着成绩的公布。

收到军校录取通知书是一个静静的午后。战士们都在午休,通信员跑来,“黄班长,你的一封信!”“陆军学院寄来的!”

他翻身起床,三下五除二把信打开,是一份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他欣喜若狂!对,把好消息告诉三凤。

他奔向电话厅去,“你好,请麻烦找一下三凤!”

“哦对不起,她不在!”

“不在?”

“嗯!”

“知道她去干什么了吗?”

“好像家里有事,请假了!”

“哦,谢谢!……”耳边电话挂断的“嘟嘟”声,才使他回过神。他不知道三凤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极度恐慌和迷乱的猜测着。

在神迷意乱中度过了部队剩下的时光,怀着一份惴惴不安的心去了军校报道。但他依然每天去给三凤拨打着电话,询问并等待着三凤的消息。

一天,训练完,他依旧去话吧拨打着熟悉的号码。

“喂”“喂,麻烦问一下袁三凤在吗?”

“请稍等!”他听着脚步声等候着。

“喂!”是三凤那熟悉久违的声音,“你这么长时间去哪儿了?怎么连个音讯都没有?”他急切的语气中掺杂了一丝埋怨。

“家里有事,回去了一段时间!”

“什么事?”

“哦,没什么大事,你放心吧,我都处理好了!”

“你快告诉我!”

“没事!”

“我求你了,你快说吧!”

“你再问我就挂电话了!”

“……行,我不问了,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嗯!我这不好好的吗?”

“你知道我现在在哪?”

“在部队啊!”

“哈哈,我现在在军校呢!”

“哦,是吗?你考上军校了?”三凤的喜悦,让志军心里升起了一丝甜蜜的陶醉。

挂断电话,志军回到寝室躺在床上,猜测着三凤请假回家的原因,可翻来覆去地想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他想,一定找个机会问个清楚!

生活就是这样,如一座没有出口的地下城堡,一个圈套着一个圈,一个谜中藏匿着另一个谜。连一个迷都没有弄明白的时候,却与另一段乱蓬蓬的心绪邂逅在军校的金色秋天里。

肖珊的来信永远都如她的性格一样让人惴惴不安、难以猜测。打开浅绿色的信封,娟秀的缄封映入眼睑,粉色的信笺上是一行行真情的墨迹。

军:

好久没有你的消息,最近好吗?我很想你!

时光流逝飞快,上次去部队看望你,才听说你已经去军校读书了,这么高兴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地址是从指导员那里得到的,回家就给你写了信。

在学校生活还习惯吗?训练累不?毕业后还回部队吗?我们面临着找工作,好几家旅游公司想让我去他们那边,只是我不想离开新疆,因为我的世界有你的存在!

……

志军看完了娓娓缠绵的话语,内心激荡澎湃久不能平息,让他又一次深陷感情纠结的漩涡,手足无措。

又是一个辗转反侧的失眠之夜!

6

志军在干部股报道后刚出机关大楼的大门时碰见了指导员杨兵,肩膀上由原来的一杠三星换成两杠一星,猜想现在已经升为边防一营教导员,一个标准的军礼之后“教导员好!”

“志军?!”“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杨兵一脸惊诧。

“早上到的,刚报到下来!”

“走,去营部坐坐。”

到了营部,杨兵给志军倒了杯水“坐吧!”“有什么打算?”

“我想上山!”志军坚定地说

“行,你小子好好干,有前途,这事交给我了,你回去就等消息吧!”

那天,正在训练场训练体能时,营部通讯员跑来报告:“黄排长,教导员请你去营部。”

志军将手头工作给三班长交待了一下,跟通讯员来到营部。见志军进来,教导员笑着说:“志军,团政治部已经批准你上山,暂时安排在库卡连队,希望你上山后学有所用”并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优秀干部苗子,也希望你的才能与优点能在祖国的边陲永放光芒!”

志军“啪”又是一个立正,一个军礼,说道“请首长放心,志军决不忘记党和领导给予我的一切,保证坚决完成一切守防任务!”

而后,教导员又交待了一些防区的注意事项,毕竟他从来没有上过昆仑山,对于昆仑山的可怕与凶险也只是耳闻罢了。

天刚朦朦亮,起床号还没有响起,教导员就让人来接黄志军去车队,说是今天有上山送菜的车,让一起上山,并嘱咐通讯员把昨晚上和嫂子一起给他买的生活必须品也送到了车队。

当第一遍起床号响起,车队便出发了,迎着东方的第一缕曙色,迎着对神秘昆仑的向往,今天终于迈步朝他的巍峨进军,此时的志军,内心是激动还是留恋,留恋那远方的三凤,还是大胆表白的肖珊呢?

从叶城的零公里起算到志军的边队共是986公里山路,一路经过库地达坂、库地兵站、麻扎达坂、麻扎兵店、黑山达坂、三十里营房、康西瓦烈士陵园、红柳滩兵店、五连山达坂、奇台达坂而后到了甜水海兵店,到了甜水海后经过空卡山口哨所后才能到达库卡。

库卡全名库尔那克堡哨所,在藏语里的意思是“黑色的城堡”,库卡海拔4520米,在全团七个哨所里是海拔最低的一个,这里有一条狭长而美丽的班公错!这泊湖水给库尔那克堡哨所的故事增添了无限地动人情节。

库卡是一个美丽而神奇的地方,美丽因为有着一支忠诚的共和国卫队,神奇因为湖水因国而异,中国境内是淡水,有鱼生长,印度一侧是咸水有虾生长。湖水与哨所之间是一畛硕大的草原,草原上盛开了各种艳丽的无名之花,在这其中,有一种多种颜色的花,名字叫“月亮花”。月亮花的颜有淡蓝、有粉色、有黄色,因为她的开放宛若晴空清月一般安静醉人。一代代官兵们生于怜惜之心,将其移植于空的罐头盒中,放置床头,观其花开花落享受寂寞。

团政治处下达了黄志军晋升为副指导员职务时,已经是第二年四月底了,山路刚开,第一趟送菜车将命令带了上来,同时收到三凤的一封信,落款时间是元月二十九日,信的内容除了一些习惯性的甜言蜜语之外还有一件使志军欢跃的事,三凤决定在五一长假来部队探亲!

算算时间,这几天也该到团部了吧。他急切地拔通了教导员杨兵的电话。“教导员你好啊,我是志军!”

“呵呵,志军啊,我听出来了,在上面还好吧,需要什么吭一声。”

“哦对了,你老家有一个女朋友叫三凤?”

“嗯,她可能最近要来部队,我就是为这事才给你打的电话。”

“呵呵,她已经在团里面了,前几天到了,哨兵给我汇报说有个女的要找你,还以为是那个大学生呢,刚好电话线断了,联系不上你,我将她安排在招待所了,要不要她上山,你说了算。”

“我能和她通电话吗?”

“当然可以,那是你的自由,你想咋地都行!哈哈……”教导员调侃道。

“那她住招待所几号房间?”

“608!”

谢完教导员,志军接通了招待所608房间的电话。一个甜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好,你找谁?”

志军听到熟悉的声音,迫切地喊到“三凤,是我!志军!”

“……”听到对方的抽泣声。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志军,你在哪?我想见你!”“我一个人这大老远跑来,却找不见你!”

“别哭了,我刚才已经打过电话了,有车就安排你上山,呆几天再回去。”

这时,三凤转泣为笑,“真的?”

“真的!”“这几天来新疆,能习惯不?”

“还行,就是每天吃大米饭,受不了!”说完她就笑了起来。

“慢慢就习惯了,行了,你先在那呆着,上山就有人通知你”

“嗯!”“你要保重啊在山上!”

“行,我知道了,你也多多保重!”……

7

工作组的车在战士们欢迎的热烈地锣鼓声中缓缓地停在蓝球场上,全连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在努力搜寻着三凤的身影,训练场上龙腾虎跃的志军,此时面耳通红,紧张地不停搓着手。由于,长年在昆仑山上,这里人迹罕至,就除了连队的百十号人外连一个别的男人都不会有,就更别说女人了。这次战士们听说副指导员的女朋友要上山来探亲,个个兴奋。

一位身着白色风衣的时尚少女下车,稍顿了一下,然后朝志军的方向走来,全连不约而同地“哦……”三凤状态很好,没有一点高原反应,有心理学家称:“高原反映和人的心理有很大关系,心里亢奋可以分泌过量的荷尔蒙,荷尔蒙有抵制高原反应的作用!”

“几年不见,不认识我了?”

“……我……”志军已经紧张地说不出来,应该是一半紧张一半诧异,紧张来自于大半年来在山上没有见过一位女人,来自对异性的恐惧,诧异来自于几年不见,三凤变的如此招人心疼,是自己万没有想到的。想到这,他接过三凤手中的包,领她进了招待室。

接风晚宴上,志军挨着三凤坐着,三凤已经将手放在了志军的手心,志军好不自在,从小到大还没有这样接触过三凤,已经紧张的他好几次将桌上的酒杯打翻,引来一圈人发笑。

那一夜志军又失眠了。

熄灯哨吹了之后,哨兵都换了三班了,他的意识里还在想着三凤的事。当初在高中喜欢三凤,是青春期相遇,朦胧相处,可现在已经成人,也不知道三凤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一个边防军人,整天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见一面多难啊,自己又能给予她什么呢?还有一个肖珊,想到这里,他又不禁的摇了一下头。

早饭过后,指导员给放了几天假,让他好好陪陪三凤,不管怎么样,人家千里跑来这么艰苦的地方,不能让人家带着遗憾下山。

历来家属上山,已经不是一个人的事了,这是连队的大事,所以指导员将陪家属已经罗列在连队的日常工作中来,当然这个任务要志军来完成,而且要出色地完成。

“我们去湖边走走吧!”

“行吧。”

距哨卡不远的湖边,有一块沙滩,平时是侦察班战士训练基本功的地方。他们朝那个方向走去。

“昨晚休息好了吗?”

“还行,睡的挺沉,只是早晨起来有点头疼!”

“要紧不?要不要吃点阿斯匹林吧。”

“不用了,陪我转转就好了。”

“这里是我们团海拔最矮一个哨所,最高的地方海拔5380米,是世界最高的驻兵点,在那里吃饭都要比赛!”谈到部队,志军来了劲头,三凤微微一笑。他接着说“在我们团其它几个哨所里,吃水都要靠化冰,而且那水矿物质超标几千倍,长时间喝可导致不生育!”

“哦”。三凤脸上一脸诧异神情。

“我们这里的水质是最好的,可以直接装瓶就是矿泉水,所以我们哨所的水质是最好的。”

在去湖边小路的两边,开满了满地的月亮花,那淡蓝色的花在轻风中摇曳着,像是对三凤这位异乡宾客的到来起舞欢迎的仪式!

“哇,这么漂亮的花儿!”“这是什么花儿?”

“这是月亮花,你房子床头那罐头盒里就是这花儿!”

“哦,昨晚上太困,没有注意到!”“好美啊!”

“喜欢吗?”

“嗯!”一边说着,三凤一边俯下身子,用柔软的纤手去轻抚这些纯洁的生灵,生怕再多使点劲就让她们会粉身碎骨似的,很轻很轻,她已经将自己沉醉在这花的海洋之中。好像是谁说的:女人喜欢花的世界,男人喜欢花花世界!

志军不舍得去打扰她的雅兴,用怜爱的目光注视着三凤。这么久以来,他没能给予她什么,就连一点时间都没有,就将一刻留给她吧!看着三凤陶醉而稚气的娇容,真是水一般的女子!

“志军,给我拍张照片吧!留个纪念!”“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来这儿!”

“……”志军愣了半天,搞不懂她说这话时想表达什么样的意思。

三凤在花地上摆着不同的姿势,志军不厌其烦地为她拍着,没完没了……

拍累了,就躺在花地里,仰望着兰格盈盈的天,对坐在她旁边的志军说,“志军,等你退伍后,咱们就在这里安家,生活一辈子,行吗?”说这话时,她充满一脸的幸福。

“行啊!”“只要你愿意!”志军应称着她。

忽然,志军想起了有什么话要问她,这不是一个机会吗?

“三凤,问你个事,你能如实告诉我吗?”

“什么事?你说!”“如果我知道,我肯定告诉你!”说着,诙谐一笑。

“我被军校录取的那段日子,你突然停了那长时候假,说是回家,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志军一脸焦急。

“啊!……那事啊!”“没什么大事!”三凤一脸紧张,仓惶的眼神看了一下志军急忙又躲开去了。

“你就别瞒我了,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她越是不说,志军越是着急。

三凤看见志军真的急了,就说:“那我说了,你不要到心里面去,已经过了很久的事了!”

“嗯!”“我发誓!”说着举起了右手,三凤急忙拉住志军将要举起的手。

“不用!”

“行,我说!”“是黄老爹他!”

“我爹怎么了?”志军听说是他爹的事,着急的站了起来,一脸恐慌。必竟出来五年多了,没有回过一次家,最多也是写过几封相互报平安的信,本来这次来想从三凤嘴里问问家里的情况呢,还没来得急问,就拉出来爹的话题。

“黄老爹几年前从地里回家的路上下起了暴雨,不小心滑倒了,摔骨折了腿,黄大娘伺候黄老爹因劳累过度,晕倒过去,我就请假回去一段时间帮忙照顾一下。”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接着又说:“你不用着急,我问过医生,黄老爹的腿恢复的很好,和正常人一样。”说到这里,她可能害怕志军伤心,也怕志军心理有太多牵挂,不想让家里的事影响他的工作,必竟她还能分清楚什么事大,什么事小,她也知道当兵的自古忠孝不能两全!

看着志军铁青的脸,她有点紧张,她了解志军的秉性,但他不知道在部队呆了这几年他的脾气还有没有改掉。

“志军,你怎么啦!”“别一脸旧社会的,刚才说了不许生气嘛!”“都过去的事了,你不是当时正在考试吗,我怕影响你的事,就没告诉你,不是我回去照顾了嘛!”“再说,咱们俩谁回去还不是一样嘛……”说到这里,三凤脸上透出一片红晕的羞涩,如一朵粉红色的月亮花儿,开的那么灿烂!

继续向着湖边走去,却缺失了刚才的欢声笑语的声音,是上天赐予的彼此的蓄意。

班公湖如一磐蓝色的带子,从左至右穿过人们的目光,却留下多少次留恋往返的浪漫影像,多少年来见证过多少个边防军人的爱情,如湖边的月亮花儿见证大山与湖水的爱情一样久远、缠绵。

8

送走三凤下山后的第二个月,送给养的车队稍来了两封信,一信封依然是那朵艳丽精致的小花,伴着几行娟秀的字体,猜想是肖珊寄来的。另外一信封是同一城市寄出来的,一手流利的草书,后面“肖缄”两个字,让他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到头脑。

打开肖珊的信,这次来信内容少了以前让人心麻的话语,说的更多的是自己上个月在工作的时候突然晕倒,后来被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营养不良造成的,但她自己总有一种不祥预兆,可能不久于人世,很希望志军能去医院看她一次,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后一次愿望,字里行间透出对志军强烈的思念。

打开第二封信,署名是“肖克强”,后面注明是肖珊的爸爸,在他看完信的内容之后才知道的。

信也是为肖珊的病而写的,说肖珊晕倒后被送去医院,经诊断已患上继发性脑瘤晚期,最多也不过半年时间,在一次女儿未写完的日记里看到志军的名子,也知道是一位边防军人,他一直对军人十分崇敬,与志军虽未谋面,但他总感觉他们之间有一种莫明的亲近,所以一直没有去阻止女儿的追求,如果不是肖珊的病情,也不想以这种唐突的方式与志军见面,他希望志军能在女儿最后的日子能满足女儿那小小的要求,他也猜想志军肯定会答应。

这两封信让志军又一次失眠了。当起床哨响起的时候,他已经决定要下山完成肖珊这个心愿,也成为自己的一个心愿。

他如实将情况向指导员做了汇报,征得指导员同意并向前指发去申请电报。三天后的中午,接到团前指电报回复,因事件涉及市委领导的问题,所以电报指示,“黄志军坚决完成这个特殊任务!”并要求哨卡派车辆将黄副指导送至团六百公里之外的前指,安排其下山。

来到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志军询问到肖珊住在304病房,来到病房门前,透过玻璃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女孩,旁边坐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戴副眼镜,手里在削水果,他确定床上的女孩是肖珊,只是脸庞明显消瘦了许多,他轻轻的敲了两个门,中年男人说了一声:“请进!”并伴着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黄教官!”肖珊看见进来的是志军,激动地坐了起来,顿时泪珠儿哗哗地流了下来。

“珊珊,别哭了,黄教官来看你来了!”中年人说着,声音也哽咽了起来,接过志军手中的水果“这就是志军吧!”“谢谢你能来看珊珊!”“我出去打水,你们聊会吧!”

此时的志军早已经被告眼前的场景搞的不知所措,望着肖珊那张变形的脸心里也有几份酸酸的感觉,眼前的她真不能与往日训练场那活泼劲相比。

“好点了吗?”

“看到你,好多了!”

“……”“吃水果吗?我帮你削吧!”

“嗯,我要吃大苹果!”看到没人,她带了几份调皮。

志军,朝她微微笑了一下,挑了最大一个苹果给她精心地削了起来,肖珊静静地等待着,彼此没有话语,像是一对深情的恋人在享受着彼此温馨的一刻。

肖珊咬了一口,“好甜呀!”

志军又是微微一笑,他永远都是那么深沉,稳重。

“黄教官,你喜欢我吗?”“几年来,你一直没有回答我军训时的那个问题!”

志军又一次被她的直白、坦率搞的不知所措,一会左手搓着右手,一会右手搓着左手,紧张地把目光撒向病床对面的墙的角落里。

肖珊一看这情景,乐了起来,好像刚才浑身的疼痛一下子全无,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这样子紧张,不禁“咯咯”笑出声来。她的笑声让黄志军的紧张缓解了许多。

这时,肖珊的父亲打水回来了,看见肖珊笑的那么开心脸上也露出了欣然的笑容,这是这么多天来肖珊最开心的一次了。他给志军倒了杯水递向志军,志军从床边站起身来接住了杯子,说到:“谢谢肖伯伯!”

肖克强微微笑了一下问到:“部队生活还习惯吧?”

“刚从家来的时候不习惯,现在早已经习惯了!”

“来部队多久了?”

“六年多了!”

“探过家没有?”

“在边防呆,边防事情太多,一直抽不开时间,好几次探家的机会都给错过了!”

“是呀!”“边防无小事,事事关国家!大丈夫应当以国为重,有国才有家!”

志军微笑着不住地点着头。肖珊急忙说到,“爸,第一次见面就习惯性地教训别人,有点不太礼貌吧!”

说得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在这开心的气氛中早已忘记这里是病房。肖珊似乎也忘记自己的病疼,腊黄的脸上也沉浸着一丝幸福。

接到干部股紧急通知的时候,刚给肖珊打来午餐,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吃,肖克强单位有事临时回去,说忙完事就过来,可现在部队要求他火速赶回部队,不得延误。可此时走不开啊,一是走了没有人来照顾珊珊,她现在不能离人;二是怎么去给珊珊说这个事,呆了这一段时间,肖珊已经对他产生了依赖,他也从内心了解了这个善良的女孩子,他不想伤害她,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

焦急地不停看着胳膊上的腕表,让聪明的肖珊觉察到了

“黄教官,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事!”

“不对吧,我能感觉出来,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刚才部队来电话通知让我火速赶回部队,说是有重要的事!”

“哦,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等肖伯伯来了吧!”“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呆这里吧!”

肖珊微微一笑,笑的那么的牵强、无力,“没事的,你走吧,别耽误了大事!”

她最近总感觉到头频繁地疼,有时候半夜疼的大汗淋漓。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肖伯伯推门进来,说到:“今天市里开会,美国和阿富汗开昨晚上就开火了,上级让做好边境民众稳定工作!”

“爸,黄教官部队刚才也打来电话,要他火速赶回部队,也没有说什么事,让他赶紧回去吧!”

“嗯,志军,你先回部队吧,有什么事电话联系,走我开车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肖伯伯,你还是在这里陪陪珊珊吧,我一个人走,没事!”

“那也行,你赶快收拾收拾回去吧!这段时间非常感谢你来陪珊珊,以后有什么事,你就说一声,我竭力而为!”

志军笑了一下“肖伯伯,别说的那么生疏了,都自已人还那么客气,我那边事安排好了,我再来看珊珊!”转过头对肖珊说到“珊珊,听伯伯和伯母话,配合治疗,一定会好起来的!”

肖珊又是微微一笑。

送走了志军,肖珊整夜失眠,心情狂躁,不断发脾气,随之病情渐渐恶化,直到有一天收到一封部队来信,才缓和了精神。

信是志军写来的,说他走后不放心肖珊,就来信宽慰,并告诉她一定要配合医生治疗,还在信中讲了月亮花的故事。

在昆仑山的边防哨卡里有一位老兵,他和女朋友是大学同学,相恋八年,女友人长的如花似玉,玲珑乖巧,没结婚前来部队探过几次亲,后来老兵在部队提了干,在军校毕业的那年夏天,他们在亲友的簇拥下办了事,妻子便和他随军来到部队大院里的家属院安顿下来,两年后儿子出世,老兵也当上了连队副连长,小日子过的非常幸福。忽然有一天,妻子感觉浑身上下高热不退,就去医院检查,结果患了血癌。本来没有打算告诉昆仑山的守防的丈夫,可被邻居的家属传话传上了山,老兵被特批下山为妻子治病,几年中,跑遍了大江南北,花尽了所有积蓄,又欠了一屁股外债,也没有一点转机,最后妻子失去了信心,死活不出家门,说什么也不看了,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有请岳母来照顾妻子,自己又回到昆仑山上去了。为了让妻子渡过人生的最后时光,不带一丝遗憾离开尘世,老兵尽可能地去满足妻子的愿望,只妻子想吃的,想喝的,那怕是天上的月亮,海中的龙王,他也要去想办法弄回来,就这样,时间,一天一天地过着,妻子的身体一天一天的瘦了下去,老兵在山上,每天再忙也要用军线给家里打个电话,和妻子说说话。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多少次含着眼泪给妻子讲昆仑山上面的故事,讲上面的环境有多么美,又有多么艰苦。有一天晚上,妻子在电话那头说:“亲爱的,这辈子遇见你真的很幸福,我已经知足,人生苦短,与你相伴这么多年,已是老天的眷顾,强儿也渐渐长大,由妈带着我也放心,只是不放心你,常年呆在那么艰苦的地方,也不知对身体有没有影响。”“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我想上山呆几天,感受一下自己丈夫所工作的环境,我走了也放心。”老兵又一次流下黯然的泪水。他心里明白,妻子身子骨已经瘦到了极点,再要她上昆仑山不是将她送给了阎王吗。但又不能不去满足妻子的愿望,不想让她带着失落离开。

团党委派了专车,来接老兵的妻子,带了几位医护人员组成的医护小组就向老兵的哨卡驶去。团部距老兵的哨卡960多公里,且全是山路,最快也得两天时间,第一天,老兵的妻子心情很好,一路睁着眼睛听其它人谈话,晚上休息在三十里营房,第二天早晨起来,老兵的妻子脸色苍白,显然有些缺氧的表现,正常人睡上一晚也不得劲,更别说一个重病者,医护小组不让她上了,因为再向前走海拔越来越高,等于让她去送死,她死不同意,坚持向上走,最后没办法,前指领导就打电话让老兵带队从哨卡向下走来接她们,下面向上送。翻过几座达坂,老兵妻子出现了几次晕厥,醒来后还坚持向上走,同行人员被这伟大的爱情力量和行为感动了,一名小护士竟然转过头悄悄抹起了眼泪,午后时分,当车行至海拔五千多米的野马滩时,她又一次出现了晕劂,这时候恰好老兵的车也赶到,老兵一把抱住妻子皮包骨头的身体,嚎声大哭起来,同行的人又一次全部落泪了,当妻子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意识明显模糊了,嘴角微微抽动一下“死……了埋……这……里!”瘦得如干柴棍的手垂落了下来。老兵紧紧地抱着妻子的身体,久久不愿放开。后来,按妻子的遗愿将她安置在野马滩水草茂盛的地方,因为有水有草的地方必有生灵,他不想妻子孤单。第二年,老兵升哨卡连长,来小坟茔前来祭妻子的时候,发现坟冢上面长满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小花,花瓣细致精巧,有淡蓝色、粉红色、淡黄色……,像妻子的一朵朵笑脸在看着自己,又一次落泪了。回到哨卡,每天夜晚,放下手头一天的工作,妻子的笑脸又出现在脑子里,他就对着月亮,将烦心的事诉说给她听,后面,妻子坟茔上的小花被昆仑山上的人们叫做:月亮花!

他还说,月亮花不仅代表边防军人的纯真爱情,它还有一个秘密。就是在孤独的昆仑山每一个哨所的窗台上,都会摆放着各种颜色的月亮花,每晚,战士们守防无聊时,便面对着窗台上的月亮花,将自己的愿望说出来,乞求实现!我乞求着你的病快点好起来,重新回到过去无忧无虑的那个日子!

看完志军的信,肖珊留下了欣然的泪水。

9

十月中旬,山下还在“享受”着立秋后的那只“母老虎”的肆虐,昆仑山上的天气早已渐渐转凉,浮出了冬的寒意,同时也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冬菜车,二十九团的十二辆“八平台”小小哨卡院子已经搁置的满满当当,战士们忙碌着将冬菜搬移到菜窖,看着丰盛的冬储物资,全连的战士已经在心底盘算着今年冬防比往年要过得殷实。

志军收到两封来信,一封是三凤寄来的,一封后面又是“肖缄”,他急忙拆开肖克强的信。

志军:

见信安好!感谢你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医院陪珊珊度过人生中最后的时光,还有你的来信,你给予的一切让她走的非常快乐!非常安祥!我和老伴在千里之外感激不尽!

人生蛊惑迷离啊!一切定数皆命中注定,我无法挽回。珊珊走的时候,让我把信中的小纸条亲手交给你,现在,我将她寄来,以完成她的遗愿!

……

看完肖克强的信后,他从信封里又抽出一个信笺纸条,是用市人民医院的信笺纸写的,叠的方方正正,上面写着“黄志军亲启”。

“黄教官,对不起!前几天你的来信我看到了,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这几天我感觉力不从心,可能是气数已尽了吧,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只有我的父母,我这一走,给他们的精神上留下多大的痛苦,我真的不敢再往下去想,我想,除了他们,这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就将他们托咐给你了!希望你能答应我,如果有来世,我再来报答你。还有一句话一直没有向你说:‘我爱你!’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来世再见!”

肖珊绝笔

看完肖珊的留言,他已经泪水婆娑在眼际,一丝风吹过,便掉落下来,将“我爱你”三个字洇湿了。

对于肖珊,志军不能说没有感情,而此时自己也搞不清楚是出自于内心的同情还是真正的爱情,只是现在,再也没有必要去穷追下去的理由,必竟已经注定要成为记忆,就让把她藏在内心最深处那块纯净而柔软的心房吧,等待下辈子的邂逅相遇。而留给志军的不仅仅只有回忆,还有默许肖珊那留言上的一份责任,忽然,脑子里闪过三凤的面孔。

迷迷蒙蒙中,熄灯哨音响过三遍,清脆划破蓝彻的夜空,他也向空中的弯月望去,像故事中的那位老兵,也许只有这样,内心才能得以安慰,是愧疚、是同情还是责任?他早已分辨不清楚了。

夜半三更时,哨兵换哨中枪背带拍打机匣的声音将他扰醒,无法入眠,这时想起了三凤。这是三凤回家后第二封来信,第一封是报平安的,也不知道这一封是什么内容,下午心情杂乱,忽略了三凤的信直到现在才想起来。他躺在被窝里,打开手电筒(哨卡用电来自柴油发电机,定时发电,定时熄灯),拆开三凤的信,轻手摊开信纸。

信中说的更多的是一些缠绵绯恻的话语,说自从上次从新疆回去以后,就一直考虑一个问题,就是将来结婚以后,不想过着两地分居的生活,等到明年毕业后一定来新疆找个工作,一是喜欢这个地方文化的神秘与博大精深,一是这里有着志军。这两条理由足够成为他来疆的说词。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这是毛泽东对昆仑山的描述。今年昆仑山的冬天来的特别早,往年一冬到头来也最多是扬扬洒洒飘几朵雪花罢了,可今年刚入冬就飘起了大雪。大雪出奇的大,下了满满当当的一个星期,防区藏民派来代表找到指导员协调要马料,这大雪掩盖了整个草场,牛羊断了口粮,只有找部队救急,要点马料来喂牲畜度过雪天,如果再这样下下去,整个牧区将要闹大雪灾咧。

外面银妆素裹,营房内气温舒适,窗台罐头盒里的月亮花儿开的正艳,志军站在连部窗台前,看着那一朵朵艳丽的花,想起了讲给肖珊的故事,既而又想起了她,想起了肖伯伯和伯母,内心一阵伤痛袭来,触动了那根柔弱的神经,潮红了眼圈。

当马厩里那匹枣红色的小马驹骋跑在哨卡前的原野的时候,窝了一冬的战士意识到春天的来临,志军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停在3月23日的那页上,再过二十天就是年初开山的日子,第一趟菜车就要送来新年的第一批新鲜蔬菜,也标志着再坚持两个多月,就圆满完成了一年在守防巡逻任务。想到这里,他就不自觉地又想起了肖珊的纸条,想起肖伯伯和伯母,不知道他们现在过的怎么样。

班公湖湖面上厚实的冰层不知何时已经匿藏了起来,轻风潋滟了平静的湖面,那波纹如姑娘面庞上的酒窝窝,醉了自然中的生灵。当第一缕轻风上岸后,先绿了沿湖边的草地,再由湖边洇开向哨卡方向漫来。红柳树也抽出了新芽,在轻风中摇曳着,摇来了一年一度的防务调整。当党支部传达了防务调整工作具体分工后,全卡上下开始忙碌了起来,期待着走下这孤寂山头,逃离这烦燥了的世界。

当下山的第一辆车驶进驻地县城的街道时,老百姓早已把街道两旁围了个水泄不通,只留下中间一条同车宽的道,人头攒动,锣鼓喧天,里三层外三层,因为这换防已经成为这里人们每年的大事,尤如汉人的春节,维人的古尔邦,所以每年到这个时候,城里面的空气中迷漫了拥军的良好气氛!战士们挤破头从大车厢朝外望,望着这久违了的繁华,大口地呼吸着这充足的氧气,目光一个个停留在那打扮俏丽的维吾尔族姑娘的身上,那艳丽的色彩,如一股清泉滋润了一双双明眸,浇灭一颗颗焦灼生烟的心。

刚到营区,有几名战士出现了头疼,胸闷,巡查的军医检查后,说这是“醉氧”现象,需要休息,过几天就没事了。虽然每次搬家嘴里面叨叨着“革命战士是块砖,那里需要哪里搬”同样的旧词,但换防搬家要收拾妥当最少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恢复。当连队生活恢复了秩序后,干部和士官都按照探亲计划表,轮流着休假探亲。志军探家安排在第二批之列,也就是两个月后,顶替他的人回来后,他才能走。在这两个月里,部队基本没有什么事务,就是休整。志军计划过几天去市里,看望一下肖克强夫妇。

一路打听来到市政府机关家属院,门位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正戴一副老花镜看手中的报纸,志军来到门房的小窗口,将头探了进去:“阿姨你好,请问这是市政府机关家属院吗?”

老太太低了一下头,目光透过眼镜框子上沿的缝隙不屑地看了志军一眼问道:“你找谁?”

“哦,我想问肖克强是住在这里吗?”

“嗯,你是他什么人?”老太太问出这句话后,感觉问的有点过头,赶紧说,“直着向前走,到头左拐,第一个门洞三楼右手就是。”

“嗯,谢谢您!”志军说着,走进了大铁门,径直朝院子深入走去。

按老太太说的路线来到防盗门前,志军伸出右手用中指的第二关节在门上敲了三下,由于楼道很寂静,“当当当”三声清脆的声音在楼道间回荡着,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紧张。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谁啊?”随后听见托鞋托在地上的声音“哧啦哧啦”由远而近,志军赶忙回答到“请问是肖伯伯家吗?”说话间,那妇人打开了门。

“这是,你是是?”

“哦,我是黄志军,请问肖伯伯在家吗?”

“哦哦……是志军,听你肖伯伯说过,快进来吧!”说着,让开了空间,让志军进门,随后喊着“老肖!老肖!你看谁来了!”

肖克强从书房走出来,太太叫的一声接着一声,他急着出来忘记摘下眼镜。

“肖伯伯,你好啊!”志军看见从书房慌慌张张小跑出来的肖克强,笑着问候到。

“哎呀!是志军,快快坐下!”掩不住的喜悦浮上面庞,志军内心已悄然感觉到肖珊走后,两位老人的生活状况,不禁一阵辛酸,突然也不知道下来怎么搭话茬子。

“来,快喝点水吧!”肖老太太的声音打断了他短暂的思索。

眼前的肖克强比去年在医院看见过的肖克强老了几圈。两鬓白发渐生,头顶也花白了,额头皱纹明显多了几道,当志军坐定后,三双目光互相彼此望了一下,都沉默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沉默间随意扫视了一下客厅,在侧面一张桌上,放置着肖珊放大了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依然那么清纯美丽,他起身绕过茶几,站在桌前目光凝视在她平静的面容上,军训场和医院的影像又一次重复播放在自己那空白的脑子里。

“唉,命中注定,无法改变!”肖克强叹了一声,旁边的肖太太已不自禁的抽泣起来。

“行了,老伴,又来了,志军刚来,你就这样子!”肖克强发现太太失态,便上来打垫说道。

“肖伯伯,肖伯母,你们都别难过了,肖珊是位好姑娘,只是我没有那福气!”“如二老不嫌弃我,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新生儿子!”说这话时,他两眼圈潮红,但这并不是激动而吐浮腔,这件事他不知道在脑海里考虑了多少遍,就刚才在门口等开门时,脑子还掠过一遍,还不知道从何开口,此情此景言此话正合适。

两位老人四目对望,分明志军一句怔了他们一下,这时肖克强道:“志军,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有事没事常回来看看!”说到这里,也哽咽了起来,摘掉眼镜用手背抹去眼泪,肖太太这当儿一直坐在旁边抹泪珠子。

气氛一片沉重,仿佛又回到几个月前。

10

下午体能训练时候,志军刚随队伍跑了两圈半,通信员跑来叫他,“副指导员,您的电话!”他赶忙下来随通信员去了连部,拿起电话

“喂!”

“是我!”

“哦,三凤。”“还好吗?”说这话时,他用向通信员挤了一下眼睛,通信员会意地笑着离开。

“嗯,挺好,就是想你了,就给你打个电话。”说着咯咯笑了起来。

“我也想你呢!”而后顿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突然想起那盒花。

“我下山的时候给你带了件礼物,猜猜是什么!”

“呵呵你说吧,我猜不出来!”电话那头三凤说道。

“是一盒月亮花!”“粉红色的,你喜欢的那种颜色,我准备探家的时候给你带回去呢。”

“哇,真的?”“那什么时候探家?”掩映不住的喜悦传过了电波,送到军的耳边。

“还要一个月左右吧!”志军被三凤的兴奋也感染了,打趣着说:“是想我还是想花?”说完就等着三凤回答。

“你真坏!”“志军,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你说吧!”

“我想结婚!”说出这话,三凤感觉有点失言,紧忙补充到,“我爹娘整天唠叨呢!”

“……”志军也没有说话。从他二十岁当兵出来,从部队去军校,再从军校回到部队,来来去去七个年头了,自己也二十七岁了,也到了该结婚的年龄。想到这里,就问到:“真的想结?”

“嗯!”“你不想吗?”

“……”志军没说话,挂了电话,径直向机关大楼走去。

一会回来时手里拿了一张结婚申请报告表,主任,政委已经批过字,也盖了政治处的印章。这些年来,他何尝不想把婚事给办了,可一是部队上事忙没时间,又一个是从来不知道怎么样向三凤表达,今天三凤将话说开,他就来个顺水推舟,了确双方父母的心愿。

探亲的时间里,他和三凤把婚事给办了。虽然三凤还没有毕业,但最后一年是实习阶期,可以提前离校随志军一起去部队做一名随军嫂子,这在他探亲之前早已计划妥当。

在婚礼那天,当司仪正喊着“一拜天地!”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肖珊,但只是一掠而过。

晚上,客人走净后,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时,又想起肖珊,放却感情不说,就肖珊一生,让他想起“红颜薄命”的老话。他决定把肖珊的事告诉三凤,就在今晚。

他们回部队的时候已经立了秋,戈壁的白天还是那样火热撩人,可一早一晚出现了秋凉。志军去干部股报了到,将三凤先按排在招待所里面。晚上,领着三凤一起去教导员家里。一是去给教导员打声招呼,二是想让教导员去营房股问问,看能不能协调一下分套小房子先住下来。教导员二话没说答应了这事。两天后,营部通信员来找志军,说教导员让他去一趟。

“志军啊,事给你办了,不过要等几天,修理所那老班长提前退役,他走后那房子你接着。”

“那太好了!谢谢教导员。”志军没想到事办的这么顺利,从内心感谢教导员,这几年以来,从连队指导员到教导员,没少帮过志军,当然,志军也在连队工作中任劳任怨,以突出的成绩做回报。

十多天后,志军和三凤搬进了老士官的房子,房子虽旧了点,但总算有了自己的温馨小窝。

老兵退役工作的展开和新兵新训工作的进行,让志军在几个月里马不停蹄的奔波着,却从不觉得累,那是因为有一个温暖的家,男人有时候是个奇怪的动物,他自己有时也搞不明白,在外面再累只要一回家浑身劳顿烟消云散。

当新训工作接近尾声的时候,黄志军感觉到三凤烦躁的情绪愈来愈烈,这事是一天晚饭后没有人去洗锅而发现的,他心里也明白,人不能闲着呆在家,时间长了就会寻事,他没有吭声把锅洗了。也就在那天晚上决定,给肖伯伯打个电话,让他帮忙给三凤在市里找份工作。

找工作的事他没有告诉三凤,直到一周后肖克强将电话打在家里电话的时候,是三凤接的电话,志军正在洗澡,才知道是肖克强将工作给联系好了,正好市旅游管理学院一名外语老师正值生小孩,刚好缺一名英语老师,让三凤两天后去学校报到,找办公室张主任。等志军洗完澡出来,三凤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把扑向志军怀里,撒起娇来,吓了志军一跳,最后才知道是工作的事。提到旅游管理学院,又一次想起了肖珊的一举一动与军训中调皮的模样。可三凤并不知道这是肖珊曾经读过的学校。

在志军去看望三凤的那个周末,他们一起去探望了肖克强两口子。老两口子看到志军领着三凤来看他们,高兴地不亦乐乎!老两口子平时没有个人说话,早就把该说的话说完了,来了客人,恨不得留下不让走。

临走的时候,还叨叨着让三凤常来家里,然后肖老太太居然掉下伤心的泪水。志军想,老人可能是触景生情想女儿了吧!

他告诉三凤,没事常去看看老人,三凤点头同意了。

六月份又迎来了换防的日子,黄志军告别了三凤和肖克强老两口,随部队又走进那神秘的喀喇昆仑。

自那后,三凤就时不时去肖家看望老两口,一是老人对她真是亲如子女;二是志军上山后,自己在驻地也没什么亲人,顺便来陪陪他们相互也是照顾,来来往往彼此之间关系愈加亲近,亲如一家!

八月间,三凤在人民医院产下一个男孩,乌黑的眼睛,惹人喜欢。肖老太太整天忙前忙后的,洗洗涮涮,她早已把三凤当成自己的闺女,三凤几次都感动地红了眼圈。肖克强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黄卫国!意在长大后,像父亲一样保卫国家。

出院后,三凤就一直住在肖家,就在肖珊原来的房子,肖老太太除了每天伺候着三顿饭外,洗涮的活从不让三凤动手,肖克强每天没事的时候就抱着小卫国,不停地逗得他“咯咯”发笑,然后他也跟着乐了起来。

今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十月中旬空中就飘起了雪花,只是飘洒着不大也不小,阴沉着天气让人透不过气来,让人心里多了一丝烦躁。小卫国也不停地哭叫着,像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接到志军牺牲的消息是那天午后,肖老太正在给小卫国洗尿布,肖克强刚到书房翻开书看了两页,小卫国弄了一中午刚刚睡着,三凤的手机响起。

“请问你是黄志军家属吗?”

“嗯,我是袁三凤!”“有什么事吗?”部队上从来没有联系过她,她不知道有什么事,补充问到。

“也没什么事,黄志军从山上给你稍了些东西,看你不在家,你能不能回一趟家,我给你送过去!”

“哦,那行吧,明天下午可以吗?”三凤一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急事,东西放几天也无所谓就回答到。

“我明天还有事,你能不能今天回到团里面?”电话里又一次问到。

“嗯……那行吧!”“我一会就去坐车!”

挂了电话,她收拾了行李,本想抱着小孩回家,想趁这次回去在家里呆几天,也好让肖伯伯和伯母多休息一段日子,小孩出生以来,真把老两口子忙坏了。正当她将小卫国的衣服用品向包内装的时候,肖老太走过来说:“三凤,回去就拿个东西,明儿个就回来,把孩子就放在家吧,这几天天气不太好来回小心孩子着凉。”就这样,自己一个人回了部队。

她刚进门,正在打扫房子,主任便敲门进来了,随同的还有干部股长,副参谋长等四人,三凤看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感觉气氛不对头,就怯怯问道:“领导,志军他怎么了?”

“……”四人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他,没有说话。

“是不是出事了?”三凤更加急切地问道。

“黄志军同志他……牺牲了!”“就在昨天下午!”主任无痛苦地说到。

“哇……”三凤失声喊了一声,而后就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主任的家属和一名女医生坐在床边,用怜惜的眼光望着她,她情不自禁地又哭了出来,主任的家属给她递上一条热毛巾,说道:“妹子,节哀顺便吧!人死不能复生,志军是边防军人的榜样!别太难过了,注意身子!”听到这话,她地哭声更加放肆。

最后才知道,十月中旬,冬菜储备工作如往年一样,哨卡的一辆菜车走在野马滩的河边陷到泥潭里,车队里都是重车,没办法拖救,带队干部就把这台车留下,其它车到哨卡后由哨卡安排牵引车前去救援,带队干部是黄志军。在救援过程中由于是重车,以致钢丝绳断裂,那弹回的绳头袭向一名战士,这时志军推开那名战士迎了上去,结果被击穿了胸口,在断气之前他有两个请求,一是他死后把他埋在这里,他不想离开昆仑山;二是让他未谋面的儿子长大后继续参军。

按照他的遗嘱,战友们把他埋葬在野马滩的河边上,不远处就是那位老兵妻子的荒冢,只是坟茔被野风吹小了很多。

志军牺牲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肖克强夫妇耳里,老两口急忙带着小卫国,坐车来到部队,一夜不见,三凤憔悴了很多,脸色发青,眼睛深陷,老两口子沉默不语,悄然流下了苦涩的泪水。

他们彼此接受了命运的戏弄,他们也只能接受,别无他法,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将持续的生命继续抚摸、坚持着。

翌年四月底,黄志军的追记烈士仪式在团部大礼堂举行,三凤随第一趟菜车上了山,她是去看望一眼自己的丈夫。

在结婚的那天晚上,志军不仅给她讲了肖珊的故事,还给她讲了月亮花儿的故事,她第一次听到野马滩这个名字,也是在那天晚上。

五月初的野马滩,浅绿已经替换了枯黄,花花草草地开放着,不远处一双孤冢隔岸想望,在坟茔上都开满了粉红色的月亮花儿!

站在坟志军的坟茔前,她遗失了固有的悲伤,早已把泪水流干了,她把准备好的纸钱点燃,最后在背包里抓了一把枯黄的花瓣洒在坟茔上空,那是志军探家时带给她的那朵粉色月亮花瓣儿!便阔步走向了停在远处的汽车,不禁回头又望了一眼孤坟,那片月亮花开的正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