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殇

墨镜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9-02 14:38 责任编辑:秋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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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老支委的崎岖坎坷的后半生,眼里容不下沙子,即使伤筋动骨,也要把应尽的市民义务做好,当哗哗的清水流淌,映着孩子们欢声笑语,再大的牺牲也值得!小说人物塑造性很强,将社会现状挥洒自如,值得读者考量,推荐,问好!

1

徐支部被昨天儿子临走扔下的那句狠话,咯得一夜没睡踏实,胡同里还残留着夜晚的缕缕青霭呢,他就打回一桶净化水,抗着吭哧吭哧往家里急走。外人看起来,他脚步利落,虎虎生气,一点也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但如果是了解他的人,就会很奇怪,这与他一惯的作风相比,今天这个样子可有点反常,怎么看也像偷了人家东西,是逃跑的样子。

果然,一拐进院门,他动作就慢了,身子也立码变成一张弓,早年受过伤的左腿直打晃,像是绊上了一根盘在地上的绳子。气也不够喘的了,嘴巴洞开,两扇鼻翼急速地一张一缩,如同被抛上岸的活鱼。他感叹,倒底是老了,想当年,背着两袋水泥爬那三百米山道,不争个前三名不罢休,来回四五趟,那汗淌得像小河一样,也没今天这样的窝囊样。

还好,没有遇上什么人。他这么想着,又攒把劲把那桶水举起来,安插到净水机上,那个半人多高成天煞有介事的家伙,这才像一下被接上了脑袋,重新复活了,不住地咕噜咕噜倒换气。

他直起腰刚想舒口气,因气喘引起的咳嗽又让他弯下了腰,好像嗓子眼里钻上来一只青蛙,前腿向外挣,后腿却扯着他的肺泡不放,让他止不住地哇哇大叫,随后一口浓痰冲口而出,疾速坠向院墙角。

多少年了,这咳嗽就成了他驱赶不走的恶魔。老伴在世时,一遇逢年过节,别人在炸烹蒸煮的香味里贪馋地嗅着鼻子,他则一闻这气息就咳上来,急忙躲避毒气似逃开。开始认为是他抽烟过多引起的,他就下决心把烟戒掉了,咳嗽好像减轻不少,但还是每天发作几次,说不准什么时候,每次咳嗽完,他都胸腹起伏,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像喝了二斤老烧酒。

“也许真该去检查一下,自己这样咳,真矽肺病闹的?”徐支部自言自语,心想也许不该对儿子发那么大的火。

那阵咳终于过去了,脸上聚拢在一起的眉眼松活下来,这才让人觉得他其实并不算老。

他有着标准国字脸,饱满方圆,肤色黑红,这倒也平常,关键是他那个大背头,黑白相间的头发,一丝不乱地向后梳着,显得儒雅大方,如果从侧面看,很有点领袖的神韵风采。只是一样不太好,个头挺大的鼻子,因年轻时喝酒过多,早就成了典型的“酒糟鼻”,一激动就红肿充血,弄得毛孔毕现,有碍观瞻,让他原本伟岸的形象打了一点折扣。

徐支部只是个绰号,真名叫徐立正,因多年在支部工作,一直是个老支委,连陪了八届村支部,三任书记,村人就此谑称,既有玩笑的成份,更混杂着一些敬意、呆板、死心眼的意思在里面,

他退出村支委后,本想大家会改个叫法,可人人见了还是左一个徐支部,右一个徐支部,就这样叫下去了,弄得许多人反倒不知道他的真名了。

2

徐支部与儿子徐大明那天发生的争吵,是由于矽肺检查引起的。这事无疑在方兴未艾的老兵体检事件中,又增添了新的谈资,惊动了全村。

其实,这次父子俩矛盾的暴发,一开始是以喜事面目出现的。

“爸,有一个好消息,凡是当兵参加过国防坑道施工的,都组织体验呢。”儿子徐大明一进门就兴冲冲的。

徐支部回头望一眼儿子,心里有些疼。

儿子跟高高大大的徐支部相比,那真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区别分明,怎么看也不像一颗树上结的果儿。倒是他那三个姐姐随他的模子长,可早嫁得远远的,一年也看不见几回。

儿子徐大明是老伴当年上海岛探亲怀上的,八个月后回村生下了他。也许是海岛水质不好,影响了胎儿,这孩子生下来就孱弱得像个黄豆芽,长大了也病病歪歪的,家中的几亩地累得他够呛。这几年供孙子上高中,然后读大学,如果不是他这个当爷爷出手相帮,他大概要讨饭了。如果当初接班就好了,他不是个好农民,但也许会是个好工人。

他肚里叹息着,但嘴巴却是一贯的透着冷气,一点都不软和。

“这事我早就知道了,不用你管。”徐支部想起前天村支书专门来通知这事,他当时讲清楚了,今天他不想让儿子再捣鼓这事。

他觉得现在有这样的好政策,国家能有余力体恤他们这帮老兵,这是得民心的大好事,国富民强嘛。可自己的情况,好像不符合条件。自己打过坑道不假,这条左腿还被砸伤过,可当时仅在坑道里呆了半个月,他就因这次事故改行了,一出院就到了连队炊事班,直至干到副连司务长。打坑道时间这么短,是不可能得这个病的。

“如果被评上,就是最低的一级,一年也得七八千元的补助,高的两三万呢,而且看病还实报实销……”儿子兴味未尽,根本没有注意父亲的厌烦。

“你认为国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树叶子,任人随便拿吗?”徐支部火刺刺地反问一声,心里那点对儿子的疼爱,又被另一种习惯性的厌恶代替了。在这点上,这个徐大明一点也不像自己,既没有志气,也看不出有什么胆魄,如果不是有个好媳妇红红管着,他的日子还过不到今天这个样呢。但他也知道,这怪不得儿子贪心,村子里凡是当过兵的人,这几天都像被打了鸡血似的,也不管当时什么情况,到处串连着要去检查呢。可即使如此,当他看到儿子也这样见利忘形,还是忍不住一股火向上窜。

“爸,你怎么这么湖涂?你明明打过坑道,你的咳嗽又这样历害,肺肯定有问题,干嘛屎壳郎垫桌腿——硬撑。”儿子一急,不小心冐出一句粗话。

“你给我住嘴!”徐支部身子一支愣,鼻头红起来。看来这小子真掂记上这事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竟敢这样说他,简直反了。

“就算你个不孝的东西,盼着我得这个矽肺病,可你也想想,就是真有这个病,又是怎么得的?你心里不明镜似的,还能赖到国家头上去?”

儿子徐大明知道,父亲指的是前几年起石头的事,他们父子在一个石窝里,打炮眼,撬石缝,不歇气地连干了三个冬天,整整起出二十方石头,为他盖起了结婚的新房、新院。的确,好像从那时起,父亲才咳嗽起来,而且一年比一年历害。可谁管这事呢,你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儿子大明很不服气。

“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死脑筋,干了一辈了公事,自己都落了什么好。”儿子还在小声嘟囔着。

他一把抓起椅子,刚举起来,儿媳妇红红哭喊着扑上来攥住了他的手。

闻讯而来的乡亲,把梗着脖子的徐大明劝走了,但他临走还是扔下了一句狠话。

“好我不管了,反正是你自己的事,你看着办吧,只是要对得起我死去的娘。”

徐支部不用人劲,早蹲在一边咳成一团。等终于喘过一口气,这才对着空空的院子,从嗓子里吼出一声,“你个没出息,见利忘义的……混帐东西!”

3

儿子的话捅开了一个大马蜂窝,徐支部一时满脑子的念头打着旋儿乱飞,戒了好久的烟又抽上了,在乱腾腾的烟雾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难忘的海岛岁月。

徐支部当的是海防兵,连队在一个巴掌大的小岛上。新兵一下连,就赶上连队打坑道施工。可他很不顺,刚打了半个月就因一次事故退了下来。

至今想起来,他都觉得奇怪,他们班在施工中遇到了障碍,被一块巨石挡住了去路,怕影响进度和出问题,连首长亲来过来查看。展现在连长指导员面前的,是一块悬在坑道上方的椭圆形大石,如同一个人的额角,突兀地冒出的一个大包。连长用钢钎敲了敲,指导员又上前拍了拍,那石头睡着了一样,纹丝不动。他们决定打炮眼装上药炸掉它。这打炮眼的任务,本来是班长的,可急于表现的新兵徐立正,主动请战争取了过来。徐支部那时还没有这个绰号,大家都一本正经地叫他徐立正,这个花名册上响当当的名字。哪知,那块巨石好像和他前世有约,今生有缘似的,他刚站到下面,它就轰然一声跌落下来,重重扑进他的怀里,准确地说,是把他的一那条左腿狠狠地咬了一口,骨折了。三个月后,徐立正光荣出院,不知是连首长顾虑到他与石头有缘,还是担心他的腿伤,反正一纸命令,他卷铺盖到了连队的炊事班,奏起了锅碗飘盆交响曲,一干就是六年,直到被提拔为副连职司务长。

徐支部想到这里,不由摇摇头。心想,多亏这砸腿的事没有让儿了知道,知道了还不把他吃了?

凭心而论,他这个家庭还是和睦的。儿子和媳妇对他还是尊重的,在村人看起来,算是比较孝顺的一类。他想这并不是因为他退休后每年都有点补助,三千元,够干个啥的?主要是那媳妇红红这孩子不错,不但长相出众,品性也好,识事明理的。

媳妇如何,看孙子的样就知道了,那个兵兵,从小就爱跟着爷爷一起睡,一起玩,一天都离不得,当爷爷的也把孙子捧在手掌里,一时不见心就悬悬的。后来孙子外出上初中,上高中,直到上大学,没办法了,想得不行,徐支部就每天在这河边坝堤上望,看着一路车来,一路车去,他觉得自己是在一串珠子里找钻石,用无数个失望,来培植一个真正的希望。

徐支部忽然想,这体检的事孙子如果知道了,会是个什么态度呢?是不是像老伴过去埋怨他的,处理问题太自私了?

望不来孙子,他只好找老战友胡田啦啦,看他怎么说。

4

现在邻近几个村子里的战友,像过秋之后的蚂蚱,越来越少了,大部分不是去见马克恩了,就是躺在床上成了废物一个,能走动的就那么几个人,同村的胡田算是一个。

这个胡田还挺能蹦达,别看才小他两岁,可好像比他年轻十岁,一天也不闲着。可能是当年干文书练出来的,不但脑子活络,而且善于交际应酬,别看当年灰溜溜地复员回家了,但回来混得人模狗样的,把儿子送出去学汽车修理,把女儿送到亲戚家办的工厂里上班,自己家里打理着一个小卖部,经常坐着他那个三轮“娇车”,隔三差五地上城进货呢。现在听说儿子在县城里开着一家汽车修理厂,专修外国车,资产都过百万了。

徐支部闷得慌了,就来找胡田杀上一盘象棋,像当年在海岛上当兵时一样。老战友嘛,总有啦不完的话题。

老远,就看到胡田的那个小卖部。他在当街的那面墙上开了一个小窗口,像伸出一个探头探脑的大嘴巴。

徐支部走过去,附在小窗口那儿喊一声“老胡——”

窗里却映出了胡田老伴那张粉团团的大胖脸。这个女人很怪,都七老八十了,可比年轻时还爱打扮,花白的头发染得比小媳妇还黑,也不知老胡给她吃了什么回春药。

“是他徐伯,啥事,进来坐坐。”老太婆正忙着呢,手上啪啪响,不知在往那张老脸上扑什么粉。

“你这是忙活啥呢,老田不在家,看来你还有重要活动哩,我进去怕当灯泡呢。”徐支部有时对这个爱俏的老太婆开几句玩笑。

“我哪有你徐支部历害,三村五乡都有相好的,我是没哪闲心了。是闺女生孩子满百日呢,晌午得去吃面。”老太太快人快语,嘴巴不饶人。

徐支部哈哈笑了,她记性真好,还记得当年他在镇上风光的时候,可不,那时的他刚转来回来,带着军人钢挺的腰板,爽快利索的作风,真是英俊潇洒,走到哪里都吸铁石一样,吸引着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神呢。

“老胡呢,哪去了?看这多危险,他怎么不看着你点,不怕你跟人跑了?”徐支部回到正题,但还是估作惊讶,又调笑一句。

“老胡出去办事了。好像是你们当兵的都要到县城开证明什么的,你怎么没去?”

徐支部听了,不由一愣。

“他要去检查?他没病吧?”

徐支部脸上表情复杂,离开小窗口,返身往家走。

“你说什么呢,你们这些老家伙,真不让人安生,他为这事这几天像疯了一样,天天念叨呢。”

背后传来胡田老太太的嘟囔声,徐支部好像一点也没有听到,越走越快。他奇怪了,这胡田又是在胡闹什么呢?

有谁比他徐支部更了解胡田的吗?

这胡田年轻时人长得机灵,一入伍就被那个戴眼镜的赵指导员看上了,先当通信员,后当文书。第四年上出的事,年底被安排复员了,这还是他这个司务长给戴眼镜的赵指导员求的情,不然得背个处分回家。

那是年终岁尾,马上要年终总结,进行评功评奖了,平时干得不咋样,心里还有想法的人,开始找机会拉拢文书这个连队的“三号首长”,因为组织民主评议,搜集各排意见,直到最后支部研究,胡田都是个举足轻重的角色,他关键时候说个话,可是起大作用的。应该说当时胡田知道自己的角色,是极其谨慎的,阻挡了不少诱惑。但最终经不住几个老乡忽悠,星期天晚上被他们约了出去,一顿好喝,十点多才头重脚轻地回来。

当时如果没有那个电话,他可能会侥幸逃过一刧。可那个电话还是来了,他接过来,晕晕乎乎地听着,好像是说明天要来检查组,让连队做好准备。放下电话,他就沉沉睡去。本来平时他和赵指导员一个屋睡,可巧这个周末赵指导员休假回家了,这个通知到他这儿,就像一股水流淌进了沙漠,没了下文。而且第二天早上醒来,胡田的脑袋瓜子忘得比冬天的麦场还干净。

等检查组来的时候,全连正处于周日的一派闲散当中,理发的,上街的,睡懒觉的,可让检查组抓了个正着。这事一出,直接打掉了本来眼看到手的先进连队牌子,胡田不管怎么说,都难辞其咎,年底处理复员。

不管怎么说,临走那天晚上,他还在宿舍里弄了几个菜,为胡田送行。胡田自然是秋茄遇寒风,一脸沮丧,说是功亏一篑啊,因小失大,本来明年的提干指标,非他莫属,赵指导员都和连长私下沟通过两次了,这下可是鱼咬尿泡——空欢喜一场。

徐支部想到这里,不由摇摇头,这人办事老是这么不靠谱,他明明是一天坑道也没有打过,这可是铁板丁丁的事,怎么能开出检查证明来呢?难道现在的事都变得这么样了?

5

第二天,媳妇红红一大早就端着一盆冐着热气的豆浆过来,吃惊地发现饮水机上的净化水桶满满的。

“爸,这是谁给换的呢?我今天来正准备去重灌呢。”

“放心,现在离了你们还临时死不了。”徐支部本不想对媳妇使脸色,但还是被儿子的行为勾出了气话。

红红也不管,找出徐支部堆在炕角换下来的脏衣服,就往外走,临到门口,却站住说:“爸喝豆浆吧,别凉了。”

徐支部却“嗯”了一声,把媳妇叫住了。

“这检查的事,你是咋想的?”

红红一听,拢拢耷拉到眼角的头发。

“这事爸您定吧。不要责怪大明,都是村里一些人的风言风语给挑唆的。”红红显然想借机缓和一下父子之争。

“我是问你的态度。”徐支部重申自己本意。

“如果上面有政策,专门照顾你们这些为国家做过贡献的人,应该去看看。如果没得这个病,我们也放心,如果得了,有了国家补助,上大地方给您好好治治。再说我们家这经济情况,现在您孙子又……”红红说到这里,竟有些哽咽,眼圈有些红了。

徐支部打量一下红红,不禁有些心疼。自打嫁进这个门来,红红这孩子田里出力,家务细心,还要照顾他这个公爹,可是一日不得闲,三十刚出头的人,像是已经四十多,那张原本白净的面皮,现在成了紫红色,再看不见当初小家碧玉的样子了。

红红是邻村支书的小女儿,那时徐支部还在镇上工作,一次到村里办事,中午在这位书记家吃饭,被那一桌子美味征服了,书记笑哈哈地说,我家里有个小厨子呢。这才认识了灵巧秀丽的红红,当下二人就拉了勾,一年后娶进了徐家门,成了儿子徐大明的媳妇。

现在看来,这是自己对儿子,对家庭做的最大一件好事。有了这个好儿媳,接着就有了好孙子,让徐支部晚年生活在天伦之乐中。

但今天他一听“孙子”二字,就低下了头,觉得一肚子话在翻腾,但看儿媳妇憔悴的样子,最终还是挥挥手,让她去了。

孙子的事他知道。马上就大学毕业了,他上次来电话,说先不参加工作,要再接着读研。可这一年就得近两万的花费,虽然孙子声明,自己要搞兼职,自食其力,可他这个当爷爷的能放心吗?他还指望孙子回来,好好治理一下被污染的响水河呢,应该全力攻读学业的,怎能让他分心?可儿子不争气,只会在那几亩薄田里出死力,找不出别的挣钱门路,自己那点补助,还不够吃药的。

一提到孙子,让他心里那块凝固了一辈子的坚硬地方,被电焊光似地戳了一个洞,软软地倒伏下去,成了泥,成了水,把他的大半生的苦辣酸甜都引了出来。

如果不是那壶水,如果没有那个报告,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全家的命运不会这样,儿子的命运不会这样,甚至孙子的也会比现享受优裕得多的条件去读书。

可今天想起这些来,是后悔了吗?他不由问自己。如果让他再选择一次,他还会做这样的举动吗?

他一时来不及对自己做出判断,就又浸湎于久远的往事之中了。

6

徐支部这次回想起的,是自己那次“走麦城”。不过,那与老胡的失误相比,完全是飞机上听鸟叫——两码事。

那是他当司务长的第二年,一次要迎接一个上级的工作组,这是个全连官兵欢呼雀跃的日子,因为这个检查组是专门来岛上考察饮用水情况的,上级准备投资在岛上建海水淡化工程,眼看就不用再喝那又苦又咸的井水了。连里安排他负责接待。当团领导陪着工作人员在会议室召开座谈会时,他进去倒开水。怕上级领导喝不惯岛上的苦井水,这水是特意从岛外随船拉进来的。

因为这海岛井里的苦咸水很怪,不但苦涩难咽,还欺生呢。初次上岛的人,从喝第一口开始,就要拉肚子,没有十天半月的功夫适应不了,非等你人都拉瘦了一圈,这才好像过了考验关,再怎么喝也没事了。

当时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他听那位陪着来的白胖的副团长说,这个岛上的官兵特别能吃苦,而且现有好几眼井,水质是差些,可大家能克服。

原来他们连是考察的最后一站,工作组的一位领导说,因前面几个单位都需要上净化工程,超出了原计划,这个连队暂时恐怕上不了,所以才有了这位团长的一席话。

徐立正在门缝里观察着,看见赵指导员左顾右盼,急得脸都红了,他知道全连官兵能不能喝上甜水,关键看那位组长的态度,正处于千钩一发的当口。

他的心也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里,全连官兵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盼来了这海水淡化,怎能黄了?任何人没有他这个司务长对苦咸水的体会深,为了让每年的新兵喝了岛上的水不拉肚子,他做饭就像配中药,把从山上采来的草药掺进去;每次大陆来船载来的那点甜水,他都宝贝似地珍藏着,留着做病号饭时用。但他这样想方设法采取的弥补措施,却收效甚微,每年还是有些战士得了胆结石,肾结石什么的,让人痛惜不已。

他觉得目前连长指导员没有办法,他得冲上去了,急中生智,忙叫炊事班打一桶井水来,直接抬进会议室,为每个领导倒上了一杯。

那位团领导正要拦阻,工作组的领导却说,正好,我们应该尝尝这水的,看能不能坚持。一口喝下去,大家都脸露难色。

“团长大人,这样的水,应该是你们团最难喝的吧,你以前没喝过?”那位组长面露愠色。

那位团长脸马上红了,皱着眉头把那杯水喝下去。

“你说这样的水,还能让战士再喝下去吗?”

组长的这句话,为他们连队的浄花水工程奠了基,也为他的军旅生涯划上了句号。

那位副团长临走,专门问赵指导员,这位司务长叫什么名字。

“徐立正,双人徐,稍息立正的立正,是全营业务素质最棒的司务长。”

赵指导员很认真地给领导介绍,还想给他报功呢,根本没有觉察出那位团长的话里的恼怒之情。

就这样,在淡化水工程峻工的秋末冬初,他像从树上掉来的一片落叶,从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岛转业回到了家乡。理由是年龄较大,又无提拔机会。

“我和连长欠你的,全连官兵欠你的,咱们后会有期。”

这是那晚赵指导员送行宴会,附在他耳机根上说给他听的。

当时他只是苦笑着举怀回敬,直到把赵指导员的眼镜喝丢了才罢休。

谁也想不到,这句话种子似的,一直埋在赵指导员的心里,在岁月里生长着,终于有一天,它破茧蝶化,把他们的战友情谊飞舞成一个浪漫传奇。

7

晚上掌灯时分,胡田提一瓶酒,包一块猎头肉,推开了徐支部的院门。

徐支部弯着眼睛看着他,一声不吭,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来,今天高兴,咱俩喝一盅。这可是我刚打回的北京二锅头,五十六度的。”

说着胡田举起酒瓶对徐支部晃晃。

“看来你今天是有备而来。”徐支部冒出一句。

胡田不管徐支部阴阴阳阳的样子,自来熟地把纸包打开在饭桌上,把酒瓶盖伸到嘴里,咬得滋滋响,像个硬啃骨头的狗。

徐支部忍不住了,找出起子递给他,脸色也缓和下来。

“你认为你还是二十岁小伙呢,小心你那口狗牙。”

“唉,不服老不行,别看我天天乐哈哈的,也是强挣呢。”

徐支部还是慢慢过来坐下,找出两个鸡蛋大的小盅,倒满,仰脖“吱”一声,满脸皱纹立刻聚拢在一起。

“噢哈!好像是真的。”徐支部舒服得不由地叫了一声。

“唉,能弄个分厂出的就不错了。这年头除了自己的是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胡田也喝下一口,发着感慨。

徐支部一会脸就红上来。自从孙子告诉他现在烟酒很多都含铅超标以后,他就宣布了两句誓言,“告别酒场,远离烟台”,这是烟戒得差不多了,这酒却是瘾大得很,时不时地想来两口。加上这几天让矽肺检查闹的,更有了放松一醉的理由了。

“说罢,什么事?”徐支部本想等着胡田主动交待,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他心里还是团着一堆麻:明明一天坑道也没有打过,竟忙活什么矽肺检查。

胡田咬下一块猪头肉,用力地嚼着,脖子上的青筋一蹦蹦的,像爬个虫子。

“没事就不兴咱哥俩坐坐。你看现在的村长书记,村北那几个小酒店简直成了他们家了,天天喝得像个关公,可不是你当年在支委的时候了。”

徐支部冷笑一下,心想你胡田这点伎俩我还不知道,先把天说黑了,然后就认为自己脸上抹把锅底灰,别人就认不出是谁了。我是谁,是你知根知底的战友。不过,看胡田嘴里那费劲咬动的样子,心说,你小胡头也老了。

“小胡头,休想胡弄我,你一撅腚,我就什么你拉什么屎。”

胡田听了这话,并不着恼,只是停止了嚼动,好倒出空来说话。

“我知道你是标准的共产党员,是副连职转业的军干,正直一辈子。可我不能跟你比,我和你一起入伍,一起上岛,一起喝苦咸水,也守了四年海防,最后我是这么个结局。尽管你挫折些,但每年还是有好几千元的补助,我有什么?当时别看这通信员,文书什么的,人人眼谗,好像是个轻快活,还被称为3号首长,其实是最不好干的。”

“比我一天到晚伺候全连一百多号人吃喝拉撒,还难?”徐支部粗声粗气,不服地瞪着胡田。

“你看,连你也这么想。自从我担任这个差事,我接了多少电话,写了多少报告,这还不算铺床叠被,家属来队,打水扫地,就连连长指导员每天刷牙的牙膏,都是我挤好放在哪里。我可是一点也没有偷懒。”胡田完全是一付苦大仇深的样子。

“好汉不提当年勇,何况……你那点烂事还用在我面前抖擞吗?别拐弯抹角的,你今天来是不是为开证明的事?”徐支部没好意思把胡田当年的错误说出来。

“其实,不需要你证明什么,只要这样,就对得起老战友了。”胡田说完,把嘴巴紧紧抿住,并向前突着。

“这是干什么?”徐支部大惑不解。

“保持沉默。你不要管我怎么着怎么着,你装作不知道就行了。我城里的儿子都给我办得差不多了。”胡田解释着,却不小心亮出了底牌。

“可你一天坑道也没打,凭什么去检查?”徐支部终于把心底的问号,鱼勾一样甩了出来。

“小鸡不撒尿,必定有道道。都什么年头了,这还算个事?对了,你记得张秃头不?”胡田闪着狡黠的目光问徐支部。

张秃头?徐支部怎么会忘。那是他新兵连一个班的战友,因头顶有一块铜钱大的疤,晚上睡觉也不脱帽,每次惹班长发火才摘下来。不长时间他就调走了,听说他跟某个首长是亲戚,送出岛外学驾驶技术了。

“怎么说起他?”

“他一直师部汽车连开车,后来转了志愿兵,转业后国家安排了工作,现在也退了。他去年就被评上了矽肺一级呢。”

“你胡田简直是胡吣来,张秃头可是连海岛都没呆多长时间,更不用提什么国防坑道施工,还验上了矽肺病。”徐支部怎么也不相信。

“我还听说更可笑的事哩。有一个去检查的老兵,他的子女怕检查不出毛病来,提前一天都不让老人吃饭,结果还真验上了。因为他在向验肺器上吹气时,饿得一丝力气也没有了。”胡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还能笑得出来,这世道都是怎么了?”徐支部忧心忡忡,望着胡田那核桃一样的老脸,叹息不已。

“你呀,认真一辈子,又怎样?当年和你一起提干的,后来都发展到团职、师职了,听说我们的赵指导员都当上了将军。全连官兵因了你的壮举,从此喝上了淡化甜水,可你却是打铺盖滚蛋。后来,到了地方你又……”酒一多,胡田的嘴像抹了油,没了把门的。

“你住嘴,我的事不用你讲!”徐支部大喝一声,让窗户纸都抖了起来,邻居家警惕性极高的狼狗,听到动静,“汪汪”狂吠着,让夜显得更深了。

等胡田趔趄着回家时,正是月到中天,白霜的月辉勾勒出胡田的影子,扭扭歪歪的,活像一个传说中张牙舞爪的怪物。

8

徐支部躺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嫌月光太亮,就忽地拉上窗帘,屋里暗下来了,可两只眼珠滑滑的,脑子里炸开了锅。

“当兵几年复员是捣蛋,当兵多年转业是笨蛋,当兵一辈子退休是混蛋。”胡田这话似沾唇的辣椒似的,越想越让他火烧火燎。

他热锅蚂蚁似地在炕上翻腾一阵,下了炕,拉亮灯,对着墙上的镜框禁不住老泪纵横。

“孩他妈,你说说,真的是我错了吗?”那一刻,他觉得刚才喝下的酒全都化成了脸上有泪。

照片上的老伴永远是三十年的样子,齐耳短发,淡眉秀目,她静静地注视着徐支部,似有万语千言在无声的呢喃,任凭徐支部去想象。

“也许胡田说得没有错,都是自己太爱较真了。”

徐支部又一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这种怀疑借了酒的力量放大了,变成飞来的一块巨石,撞上胸口,让他窒息似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如果他能从这次事件中吸取教训,不现过样不食人间烟火,那也许会就此改变他的一生。可没有,在外人看来,他的错误又在转来后继续发展,而且还是跟水有关,最终使他失却了咸鱼翻身的又一次机会。

他转业后被安排进乡镇,担任纪检委员。那时在他村子附近,响水河的上游,开了一家造纸厂。据说是县太爷亲自出马,招商引资过来的,不长时间,那条给万亩良田带来无限生机的响水河,就流开了颜色发黄的浑水,开始大家没有在意,毕竟当时各家都有自来水,田里都打有机井。可没几年,四周的村民叫苦连天,家家的自来水都变质了,喝着有股怪味,则且这几年得怪病的人也多了,祖宗八代也没听说回的病都出来了。徐支部听说后,专门进行了一番调查,向镇党委写了一份调查报告,希望领导出面,督促这家造纸厂建全环保设施或者令其关闭,改变目前流污乡里的情况。

他的报告倒是引起了领导的高度重视,先是分管副书记找他谈话,劝徐支部干好自己份内事就行了,不要伸手太长,还未讲完,就被他一口一个“群众怎么活”,弄得败下阵来。然后是一把手书记亲自见面,晓以大义,说他要有大局观念,要看到这个企业虽然排了污,可也接纳周围数个村子近百个劳动力,为部分农民解决了经济来源;晓以利害,这个报告如果发出去,就不是影响你徐支部前途命运的问题,而是整个镇的经济发展,包括他这个书记都要受连累的。

徐支部似乎被书记语重心长的话打动了,承认自己局限了些,只考虑老百姓的生活,没有顾及全局。他低头沉默片刻,却还是反问一句。

“那,那这污染问题咋办?”

书记并不回避,说至于污染,这个问题又不是他们乡镇一个地方有,现在凡是经济发展好一些的乡镇,都面临这个发展与治污的问题,这个问题已经引起县委领导重视了,下步肯定要采取措施。所以嘛,你这个报告先拿回去,等适当时机我给你递上去。你看咋样?

徐支部一时被书记的民主作风慑服了,拿着报告怏怏而归。他在等那个“适当时机”。可这个时机久等不来,三年过去了,污染日益加剧,当地老百姓怕喝水得病,只得到东边山村去拉山泉水喝,村里的自来水只能用来浇灌,洗涮用。就在徐支部的村里,还发生了几起与山村村民争夺山泉水的斗殴事件。

徐支部决定不再等了,把在抽屉底压了三年前的报告找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尘,又加上最近几年出现的情况,签上徐支部的大名给县纪委寄了出去。

这个报告等来的结果,就是他将被下派到村里。知道这个消息后,他一气之下,打报告辞职,卷铺盖回家了。当时村里刚开始承包责任田,他家里人口多,妻子身体不好,他从此成了牵牛荷锄的农民。村书记看他为老百姓说话落了难,又是老党员,就把他请出山,到了村支部,这一干就是二十几年,直到岁数大才退下来。

但接着他为这个举动付出了更大的代价。因为转过年,国家有政策,可安排提前离职退休,未结婚的子女可以接班。而他只能望洋兴叹,他的儿子徐大明又失去了一次鲤鱼跳龙门的机会。

他这一夜彻底想明白了,之所以内心里对儿子有些愧疚,根儿就在这里。

9

第二天一大早,徐支部红着两只眼珠子来到了儿子家。

徐大明正在院子里吭哧吭哧锯一块三角废料,见到父亲的样子,忙招呼媳妇红红拿把椅子出来。

徐支部阴着脸坐下。自从儿子结婚以后,他很少过来,来了也很少进屋,除非三九严寒的腊月,他都是在院子里一坐,说完事就走。倒是儿子媳妇在他那间老屋时间长,这也是他看重媳妇的地方,这才是孝顺。

“爸,消消气,都是大明不对。”红红两只冻得红萝卜似的小手,在印花的围裙上不安地擦着,那朵荷花沾了湿咸水,鲜艳起来,像是一朵真花。

她正在忙着往缸里装着萝卜咸菜,冬天菜少,这一缸咸菜足够吃到明天春暖了。

徐支部看看红红,又转脸看一眼儿子,突然弯下头咳嗽起来,浑身打起了摆子,像一只吃食时不小心卡住嗓子的鸡。终于停住了,他兜着嘴站起来,推开媳妇红红递过来的毛巾,走到猪圈那儿噗地把痰吐出去。

“我昨天夜里到你那里去了,想商量一下把村前朝阳的那块地,拾掇出来,盖个种菜塑料大棚,可您与老胡叔正喝酒呢。”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也早该独当一面过日子,都怪我过去管得太多,让你离了拐棍,都不会走道了。可我今天来不是为这事儿。”

媳妇红红赶紧进屋倒一杯水出来,儿子大明早放下了手里的工具,肃立在父亲面前。夫妻二人对一下眼神,都为今天父亲的异常表现有些紧张,担心是不是前几天吵架把老爷气坏了。

这老爷子今天的神情不对,与往日判若两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满脸胡子拉喳着,素日梳得溜光水滑的大背头,也乱了方寸,花白相间的头发像造反似的,扎煞着,说话也软得像落在像棉花上,失去了往日中气十足的硬朗样。

“我决定了,去检查。”徐支部面无表情,缓缓吐出这句话,好像说得是别人的事。

“爸,爸,您消消气,我们再也不提这事了。都怪你,让你早点跟爸认个错,你推三托四……”红红一急,眼泪差点出来了,埋怨着丈夫。

“我们知道,您以前做的事,都是对的,我不该说三道四。可你也不用生这么大气。好好,咱不检查,决不去趟这个混水了,等我们有了钱,我们自己去查,自己去治,让您孙子领着到大城市去。”徐大明一叠声地认错,语气却像是在哄一个执拗的孩子。

“是你们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这事定了,马上去办!”徐支部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红本,“啪”地甩给儿子大明,语气不容置疑,说完起身就走。

他们打本小红本一看,原来是父亲的退伍证。

“爸真的同意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由惊转喜。至于父亲为什么突然又同意办手续了,这个问题就像发现父亲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一样,他们一时顾不上多想。转眼之间,徐大明被红红披挂上一身新衣服,骑车飞奔出了村子。

他要到县城里武装部去,先进行检查的第一步,查对档案。他对此充满信心,觉得父亲肯定能过检查关,肯定能评上,而且评级还不能低了。从此,他们的日子要好过了,儿子徐方兵也要结束读书加打工的艰苦生活了。

那一刻,徐大明奔驰在路上,觉得自己像一只飞在空中的快乐喜鹊,有了唱歌的冲动。

10

张支部神情落寞,回到家里就开始翻箱倒柜,终于在一堆书籍中找一个塑料皮发黄的日记本。他抖抖上面厚厚的灰尘,边抚摸着边感叹,当初买的时候,可是红通通的封面,现在竟变成了这个色。真像他这个人呢,形销骨立,面目全非,那还找得出当年的英俊样子?

他没有太久沉湎在往事里,翻开日记本,找到了那一串手机号。

这是赵指导员去年来看望他时留下的电话,他现在已经是某省军区的政委,是个肩上抗着金星的将军了。他说辗转找了他好长时间,当年连队留下的花名册,在整编时不知弄到哪里去了。最后还是他的一位部下,到这个县来当武装部长后,偶然了解到了徐支部的下落,这才找上门来。他最惊讶地是,徐支部最后竟返乡做了农民。

那一夜,在他这个小屋里,两个老战士酒热耳熟,促膝相谈,一夜无眠。

赵将军了解了他转业回乡后的遭遇,叹息之余,对徐支部敬佩地伸出大拇指,说他“入党一阵子,革命一辈子”,还是军人的风格,正直无私,赛得过当年的包青天了。连队当年有点对不起他,虽然当时和连长为他的事跑到团里,直接找到一号首长求请,但也未能改变现实。现在来找他,看有需要他帮忙的事没有,有尽管开口。

徐支部人醉心不醉,连连摇头。说他现在挺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想想那些当几年兵回来务农的战友,他还是好的,毕竟每年政府还补助他一笔钱。

告辞时,赵将军让司机搬下了一大堆礼物,还留下了这个手机号码,反复叮嘱他,有事一定打电话。

把号码输入手机,在摁那个绿色拨出键时,他却犹豫了。老首长会不会嫌他图私利,向国家伸手?他知道这就是人人鄙夷人人又热衷的“走后门”呢。

为了孙子,不管那么多了。徐支部一狠心,把电话拔出去。听着拖着长腔的待话音,他却像犯了什么不该犯的错似的,脸上有些发烧。接着嗓子痒起来,一阵咳嗽袭来,差点把拨通了的电话掉到地上。

他终于把情况说明白了。赵将军说,他正考虑跟地方有关部门协调一下,看能不能把他的情况作为特例,恢复公职待遇,这样晚年生活就有保障了。现在遇到这样关心退伍老兵的好事,更应该办好。

徐支部激动之余,还是把担心说了出来,当年打坑道才半个月,不可能得矽肺病的,要得也是因为转业后起石头得的……

赵将军听后沉吟一下,告诉他打半个月也是打,这就符合体验政策,并且后来打攻坚战时,你带领炊事班也上去几次,你不是还干过几回风钻手吗?难道自个忘了?这可得矽肺的高危工种呢。最后赵将军让他放心,你岁数大了,跑动不方便,办理手续的事他来安排。

放下电话,回想赵将军刚才的话,徐支部不由拍拍自己的脑门,怎么把自己当司务长时参加的几次坑道大会战给忘了?真是老糊涂了。

这么一想,紧锁着的眉头舒展开了,仿佛又重演了当年的一幕,赵指导员亲手动手,又一次搬开了一块压在他身上的大石头。

儿子徐大明却灰头耷脑的进来了。

11

徐大明进城的结果,正在徐支部的意料之中。

儿子告诉他,今年因为报名的太多,县里要求很严,又增加了许多新杠杠。

比如必须得有原始记载,得有两个战友的互明,还得有乡镇村的证明等等。关键是在武装部找出他的档案后,查找不到他当年打坑道的记载,三等功倒有两个,一个新兵时参加比竟赛时得的,一个是炊事比武获名次时得的,皆与国防施工无关。

徐支部听了,反倒微微一笑。

“您知道这事办不成?”儿子大明有些奇怪地看着父亲的表情。

“不是我的事办不成,是我本来就不相信,这么严肃的事,政府能由着一些人乱搞,什么有影没影的都往里钻。”徐支部义正词严。

“对了,我今天在民政局遇到胡田大叔了。他说眼看一头牛都快买下来了,最后还是被那根疆绳绊倒了,也不知啥意思呢。”儿子忽然想起来。

“他就不该去瞎忙活,明摆着是不可能的事。”徐支部觉得胡田给他们这帮老兵脸上抹了黑,说起来还是愤愤然。

“您又瞎操心,管别人什么,我们自己的不是也办不成了?”徐大明觉得父亲冥顽不化的劲又上来了。

“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徐支部不动声色,故意问儿子。

“除非能找到原部队开证明。可这么多年了,还能找到您的老部队吗。在路上听许多人说,部队又整编又换防的,变化可大了。”徐大明觉得这事没什么希望了。

“放心,我想办的事,不但是应该办的,而且一定能办好。”徐支部一字一顿,像是三十前,他刚当司务长时对赵指导员表决心的样子。

“那咋办?”徐大明这下发愁了,为难地挠着头。

“看你哪个熊样,当初鼓动我去检查是你,今天说办不了的还是你,你办事到底有没有点准数?”徐支部看着儿子畏难发愁的样了,恨铁不成钢。

“要办您老出面办吧。我得抓紧备料,争取小雪前把大棚支起来,现在的城里的蔬菜可贵呢,弄好了,卖一个冬天赚万把元不成问题。”儿子徐大明把话头转到自己的打算上,信心十足。

“你早就该动动脑子了,现在政策不是过去了,只要你动心用脑,舍得出力,日子还能过不好?来,这个拿去,这是我当年在海岛上搞农副业生产用的。”徐支部说着,找出一本书交给儿子。

“《塑料大棚种植技术一百问》?这可是绝版呢。”儿子翻看着这本旧得发黄书,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太钝了,身边就有个现成的种菜专家呢。

“你走吧,那事就不用你管了。”徐支部兀自说完,径直出了院门。他又要到河边去了。

“您这办还是不办呢?”徐大明一头雾水,不知老爷子到底怎么想的。

12

两天后,县武装来了一辆黑色小车,把徐支部接走了。

县武装部刘部长把徐支部恭恭敬敬地让在后座,自己坐在副驾位上带车,扭头对徐支部一口一个老前辈叫着,让徐支部这么淡定的人,都有些发飘了。他说上级首长有指示,一定要把老前辈矽肺检查的事办好。他也是那个小岛走出来的兵,一入伍就学习他的先进事迹,深受教育呢。他已经跑了一些地方,手续基本办齐备了,这次接老前辈出来,先到武装部办理最后一道手续,然后到民政局开出介绍信,后天到职业病医院体检。

最后刘部长说,医院也联系好了,不用排队耽搁,去了直接检查。

“真是麻烦你了。”

徐支部听了心里感动,这赵指导员,不,这赵将军不忘本呢,对待一个非亲非故的普通战友,这么周到细密,可见此人秉性品德。只是对“最后一道手续”,让徐支部有些莫名,也有些紧张,却也不好意思细问。

在武装部会议室里,部长把原部队打坑道证明,村镇证明,战友证明一一拿给徐支部看。这证明上盖着的大大小小印章或手印,红红的,圆圆的,映得徐支部有些眼花。

最后部长把一张打着“个人申请”的白底红格信纸推到他面前,说这个必须由本人签字盖章,是最后一项手续,其它全办好了。

徐支部看着上面的内容,突然指着最后一句话,脸上冒出了汗。那句话很简单,却与前面的意思差距很大,孤零零的另起一行。这句话是这样写的:本人退伍后或转业后未从事过粉尘性的工作或作业。

“必须有这一句吗”他心虚地抬头看了看那位笑容可掬的刘部长,问了一句。

“是这样,今年申办矽肺的老兵特别多,一些从未干过,或者从事国防工程时间很短的,也挤着来办理,所以县里加上了这一条,就是说,国家只对在部队期间长期从事过坑道施工的老兵,负责组织体检。我听首长说,您可是实在打过坑道的,而且还担任过风钻手哩。”刘部长急忙解释。

徐支部本来还要把“转业后打过石头”那话,告诉刘部长,可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举起右手食指伸向印泥盒,脸却喝了急酒似的,腾一下红了。

“都给您打好了。对,您只要在这里摁一下就行了。”部长见他磨蹭起来,认为他没看明白,手把手地指着最后“徐立正”三字让他盖。

突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徐支部一看是孙子打来的长途,就不好意思地对部长笑笑,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部长也笑笑,说不急,您打您打。

孙子徐方兵问过爷爷好以后,兴奋地告诉爷爷两件喜事,一件是他因学业成绩优异,获得了学校两万元高额助学金,二是他撰写经济与环境和谐发展的论文,被国际一家大型学术期刊登载了,学校准备在寒假组织环境科考活动,到家乡考察治污排污情况……

徐支部扣了电话,神情为之一振,立码像换了一个人。他伸手把近几天有些凌乱的头发理了理,挺挺腰杆,转身蹬蹬地向楼下走去。到了武装部大门口,他一招手上了出租,朝着家乡的方向扬长而去。

下车时出租司机有些奇怪,这个老大爷红着个手指头干啥了,把给的钱也弄得通红一片?

13

半个小时后,徐支部出现在走向响水河的小道上。他背着双手,踽踽独行,但脚步稳稳,坚定有力,似乎每落下的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了脚印。而且少有的吸上了烟,那一口接一口的样子,给人一种恨得一下吞进肚里去的感觉,青烟叙叙吐出,先是袅袅地缭绕在他的头顶,然后恋恋不舍地闪向他的身后。

如果近了观察,徐支部此刻的神情里,透着轻松、愉快,然而似乎又有些许疲惫,好像他刚刚从一个战场撤下来,而且是一场敌强我弱、力量悬殊的战斗,他几乎溃不成军,差一点沦为对方的俘虏,然而,最后还是他胜利了。

他知道,他转败为胜的关键,是孙子的那个双喜临门的电话,可以讲,是这个电话,让他保持了一生的操守得以继续。他跟自己说,可以把一个毫无污点的爷爷送给孙子了,他觉得这比什么都重要,千金难买,贵不可遇,高不可攀。

至于那位尽责尽职的部长,可能会埋怨他几句了。至于那位对他关怀备至的将星闪耀的将军,他倒不担心,早晚会理解这个老战友心思的。

这么想着,就踏上了响水河大堤。放眼一望,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

只见宽阔的响水河两侧,正喧闹着欢声笑语,一面面彩旗在飞扬着,无数个男孩女孩手里拿着黑色的袋子,正分散在各处,拣拾着白色的塑料袋,塑料瓶等垃圾物。

徐支部见此,激动的心跳加速,上前拉住一个男孩子,问他这是干嘛呢?你们是哪里的?

“老爷爷,我们是山城大学的,是环境保护协会的志愿者,正在行动呢,你看那旗。”那个男孩子挥手擦擦脸上的汗水,笑嘻嘻地说。

徐支部一搭眼,这才发现,那飘动的旗上写着一行“还我山河真面目”金字,上面一角还有个绿色小苗似的徽标呢。

“好,太好了。”徐支部高兴的咧嘴笑了。奇怪这个男孩子怎么那么像他的孙子徐方兵呢?

他正想问他们口渴不,他回家去拿水给他们喝,可一转眼那个男孩子不见了,再找,满眼望出去,一个个全都成了他的孙子徐方兵了。他不由苦笑,到底是老了。

他正想下去和同学们一起拣,这时一个扎着马尾巴的大眼晴姑娘,却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

“老爷爷,您认得村委在哪里吗,我们想把这套环保宣传材料交给他们。”

“你可找对人了,跟我来。”徐支部朗声应着,引着那个女学生就向村里走去。

“您的大背头老帅了,一定当过村干部吧?”那姑娘抢上前一步,调皮地后退着观察徐支部。

“小瞧我,我当年的官可比村官大多了。”徐支部半开玩笑。

“徐支部,屁颠颠的,忙什么呢,晚上过来杀一盘?”胡田从门市部的小窗口探出头来向他喊。

“没看我有正事吗?今天没空。”徐支部脚步不停地走过去,给人的感觉好像二十岁的小伙子。

“哇噻,果然我好眼力,原来您是徐支部,一定是个人物哟!”那女孩略带夸张地说着,发出一串银玲般的笑声,把附近树上正在觅食的一只大岛都惊飞了。

大步向前走着的徐支部,既没有听到那姑娘的悦耳笑声,也没有看到展翅飞向碧空的小鸟,因为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令人神往的一幕:

孙子徐方兵正从桥上迈下,脚步轻快地向他走来,青春勃发,笑靥如花,很像他当年参军入伍的样子,而在他的身后,响水河苏醒了,复活了,重新恢复了河清水碧的模样,跟随着孙子的脚步,卷起一道三尺的高青白色巨浪,涛声隆隆向他奔涌而来……

初稿于2010-11-21下午16.56分

二稿于2010-11-23下午16.3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