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返乡

这是发生在几年前的一个故事。我的老友名叫阿黑，那年他四十多岁。他个子不高，一米六十五左右，随着年龄增长，显得有点矮小。

他是我大学时的同学，来自福建遥远的山区，是文革后考入大学的大学生。记得那一天，他是穿一身土布衣服进入教室的，坐在我的前一排。那时他来到都市，对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发生兴趣。他谦虚好学，成绩优秀。我们学的是文学，所以课后的共同语言很多，渐渐地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他文学功底扎实，从小在山里看过很多的古代文学书，酷爱习作。大学三年级那年，他写的小说和散文就开始在省市级以上的报刊发表。那时的稿费很低，每篇文章大约20到40不等。他有了稿费不乱花，平时生活不向家里要钱，生活过得很清苦。他很执着，许多地方都是我学习的榜样。

那时，我们住在同一个宿舍，平时休息时在校园散步，我们就无话不谈，经常聊聊家乡的风土人情。他告诉我：他在三岁时父亲就离开了他和娘，至于父亲生什么病他不知道。为了他，亲娘没有改嫁。娘面对陡峭的大山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用她的汗水和心血灌养他长大。所以他从小懂得争气，一上学读书就没有辜负娘的期望，高中毕业那年，他在高考时一举夺得县第一名，进入了上海的名牌大学，震惊了全县。

大学毕业后，我们各奔东西。老友阿黑被分配在一家报社当记者，他勤奋刻苦，写了许多讴歌时代的通讯和报告文学，在报社成为名记者。

五年后，从母校新闻系分来几位学生到报社实习。老友在领导安排下负责带教一位长得十分秀气的女孩梅。梅长得天生丽质，是新闻系的一枝花，很聪颖美丽。老友那时近三十，还没有对象，他认真工作和写出的优秀作品令梅感动和佩服。当梅知道老友还没有女朋友时，她竞暗暗相中了他。有一天下班时，梅提出请老友喝咖啡时，老友惊惶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他最后还是鼓足勇气与她走进了灯火幽幽的店中，享受的是悠悠的美丽和温馨。

那些日子，老友天天很晚了还给我打电话，他总是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今生一缘，山地里的蛤蟆捕到了白天鹅。我呢，除了祝贺外，请他要放在心绪，山区娃也成了都市人，不要小看自己。他听了总是哈哈大笑。

不久，丘比特的箭终于反向射来，把老友射得服服贴贴。又不久，他们结婚生了儿子。老友从此挑起了家庭的重担，每天上班前去菜市场买菜，买早点，每天忙忙碌碌，人也瘦了不少，但他乐意这样做，因为他知道自己娶到比他小近八岁的美丽妻子不容易，曾经令多少人羡慕。这是他的骄傲，苦了也值得。老友的妻叫梅，是独生女儿，从小在城里长大，天天和多彩的世界打交道，尽管有了孩子，但在老友面前总是骄嘀嘀的，像长不大的孩子。

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这天上班路上，我忽然遇到了老友，只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下车问及家庭情况，老友叹口气说：“唉，妻看中了我的才华，但却不能接纳我生长的那块土地。”老友坦然告诉我：妻子梅生下儿子后曾在他三番五次的鼓动下去了一次大山，希望她能爱上山里的风景和山水草木。但大山里的陌生山路，大山里的矮屋和蚊蝇，把妻子吓得不敢再去。老友告诉我：他娘今年八十大寿，托人写过信来了，也打来了电话，说家中的鸡己养大，还养了一头猪和羊，八十大寿用不着为她化多少钱……但老友妻听了，她说去那儿水土不服，宁愿出钱让老友去，自己要和儿子留在上海。老友的家乡规矩很重，娘八十大寿是个大事，妻和儿子都不去成何体统？不是要被人笑话吗？即使化钱为娘祝寿了也没面子。老友告诉我：他在电话中没表明全家人前往的意思，但老娘在电话中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她老人家说：城里的凤凰跟着你这娃子不容易，咱泥孩子找着了仙女是上帝赐的福份，要好好待着人家，不来就别硬磨……老友说着，双眼含满了泪水。

听了老友的话，我为他打抱不平了，于是，我轻轻地拉着老友的手，给老友出了个点子……老友点头。第二天下午，老友给我来了电话，告诉我：他给上三年级的儿子讲山里大山羊的故事，讲奶奶家大山羊肥壮得等他去骑，儿子点头要去，当天晚上和他妈闹了好一阵子。老友妻梅一直痛着儿子，见儿子要去，也就答应了……我听了，祝贺他们快乐！

一放寒假，老友就满心欢喜地带着梅和儿子乘火车走进了大山深处的家。一个星期后，老友一家回到了上海，他立即找上门来，带来了山里的羊肉要谢谢我。他告诉我：那天到达山区的时候，老娘开心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股劲地说“好好好。”张开的嘴笑得像木鱼。间隙，老友真的请人找来一头大山羊，让山羊骑着儿子……妻子梅终于知道了老友施的“诡计”。她白了老友一眼，但老友那股乐劲真的没法提。离开大山那阵子，娘的亲戚、乡邻、老友小时候的同学都列队前来送行，那场面就像老友当年上大学时一样。老友拉住娘的手，高一声“妈”，低一声“妈”……真情难分。梅突然动感情了，她从小包里摸出二千元钱，塞到了娘的手里，轻声地说：“妈，这你拿着，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我让阿黑来接您。”……

老友兴奋地讲完这个故事，一脸的微笑。我忽然看到，老友双眼角上淌着两颗从未有过的兴奋泪花，晶莹莹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