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死亡

吴北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8-28 09:29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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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写得很跌宕,一波三折,并留下很多的悬念,自始至终,作者都在似有意似无意地回避着叙述秧子的一生,直到最后,秧子的一生是怎样过来的,依旧是一个谜,对“我”是,奶奶是,姨奶奶是,读者亦是。作者笔下功夫不错,心理描写具体,语句流畅,若是在情节安排上多注意一下将会更好。问好,写文愉快!

1

儿时我们的村庄被绵延的山林包围,站在山的高处西望,只见群山连绵,那些大小不一的山头仿佛置身天外,给人一种遥远的神秘和莫名神奇。

后来我才知道,即使象奶奶这样的七旬老人,山那边的事情一样充满了神秘,据说奶奶的一个妹妹很小的时候远嫁山那边人家,那还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土匪头子金耳朵来村里“收税”,一眼看到池塘边洗衣的秧子,立即就要抢去,金耳朵抢走秧子并不是供自己享用,而是给重病中的大儿子“冲喜”。我们那儿有个风俗,当人病入膏肓、无法医治时,便会想到弥满宙宇间的神秘力量,祈求神灵的给力,换得病人的生机,而金耳朵的儿子恰恰病到了需要神灵给力的时候,漂亮的秧子立刻成了金耳朵的猎物。

金耳朵让一个土匪将秧子抢到肩上,秧子吓得哇哇大哭,村里的长者出面相劝:“真若有意,明媒正娶。”金耳朵接受了这个建议,放下秧子,没几日就送来聘礼,因此秧子是被二人抬的轿子抬进山那边的,那天的送亲队伍隆重喜庆,唢呐响鞭闹翻了百里山林,但事与愿违,秧子的轿子没到婆家,金耳朵的大儿就一命呜呼,随行的送亲队伍中自然有奶奶,奶奶说,当时请求金耳朵放了秧子,金耳朵摇头,因为金耳朵还有一个小儿,健康壮实,刚满十岁,金耳朵认准了要让秧子做他的儿媳,这样送的亲的队伍留下秧子,并未吃一口喜酒,就匆匆返回。

我听了这个故事后,眼前就有了当年秧子的身影,一个美丽如仙的女孩,这样的女孩我们村里至少有五个之多,现如今耳朵要来咱村,一定要看花了眼,不知道挑走哪一个,可当年,村里只一个秧子,秧子要活着,今年也该靠七十了,七十二岁的奶奶扳着指头说。“是啊,连我都六十二了。”说这话的是我的姨奶奶,奶奶的小妹妹,据说她原也是村里的美人,后来成了地主婆,解放那年,她的丈夫郝德金被政府毙了。我的姨奶奶死罪绕过,活罪不免,经常要押到台上批斗,作为二年级班上的班长的我偶尔也要手持红缨枪押她上台,这让我每每在家中遇到姨奶奶十分地难为情,而姨奶奶面目慈祥,经常挨批的姨奶奶就要在我家用低八度的声音讲话,仿佛每句话里都有湿漉漉的罪恶。

我在一边看着她们扳着指头的算计,奶奶真的是七老八十,有时三加二都会发生错误,而姨奶奶作为一个家财万贯的地主婆,曾经计算过许多大数目,算术水平要在我之上,她扳动的指头轻快灵活,指头所指向的意义将许多疑问丢进我的脑海。实际上我很想问她们一些问题,但毕竟姨奶奶是地主婆,而奶奶在三加二上都要出现问题,我不知道山里的秧子与我有什么关系,但我的注意力还是不能旁移,我一直摒着呼吸细细地听。

“德金被枪毙那年,就悄悄告诉过我,如果政府逼得紧,就去山那边躲一躲。”你听,这简直是阴谋。“可后来他们看得紧,不让我出门,动一步都有人盯着。”姨奶奶的手指还在扳动,她一定还在计算另外的账目。我知道,象姨奶奶这样的人是有许多的账目需要计算的。

就姨奶奶已经暴露出地主婆的本性,我在口诛笔伐之机,家中突然闯进来一个人,这个人面目有些凶恶,样子也十分陌生。

“你找谁呀。”我们的村子地处偏僻,很少迎来陌生人,而我们的家,就是姨奶奶也很少登门。“姨娘,我是山那边来的,秧子的儿子宝儿啊。”“秧子的儿?秧子还活着?”“活着,可……就要死了,就剩一口气了,见不到你们二位姐妹,就是断不了这口气啊。”

“秧子,我那苦命的妹妹,你还活着啊。”奶奶对着天地干嚎起来。

“两位姨娘,时候不早了,快动身吧,我娘还等着你们呢。”我奶奶、姨奶奶立即收拾,这可难坏了奶奶,因为当时我的父母正被抽到江心洲采芦苇,三五日回不来。“我们这一走虎子往哪儿放呢?不行就带上虎子吧。”我的小名虎子,我的去留成了奶奶的问题。叫宝儿的表叔立刻说。“我可以背着他走。”

实际上奶奶和姨奶奶都乱了方寸,无法进行慎密的思考,这个时候如果姨奶奶扳动一下她那灵活的手指,我的随行问题可能会有另外的结果,可这时她们只能用一个闪念考虑我的问题,结果还是带上了我,于是,我也与他们踏上那崎岖无路的山地。

2

天很快黑下来,实际上,在我起步前,我曾想着一个建议,带一些吃的东西,家里面应该是有一些吃的,比如山芋什么的,可奶奶起步的匆忙,并没有取走一样东西,很快我的肚子就饿起来,但我的步子飞快,七十二岁的奶奶仿佛依然熟悉当年走过的送亲的路。原来这山是有路的,并不宽阔,是金耳朵踏出了这条路,而显然,金耳朵早已死了,那条路也就消失了。

那本是条秧子回头的路,可这条路秧子的双脚从来没有走一回。

“为了冲喜,我们走得都很快,后来还是晚一步,也许再走快一些耳朵的大儿子就不会死了。”姐姐回忆此事时还有无心的遗憾。为此,我们疾步如飞,仿佛只要抢先一步,就能将秧子的性命从阎王爷手中再抢回来。

“姨娘,我背着你走吧。”我听到宝儿要背奶奶,而出发前他分明是说要背我的。我虽然是个孩子,至少在眼下,我还不能与奶奶相争。

宝儿一手搀着奶奶,一手搀着姨奶奶,独独忘记同行者还有我。可如今,我只能快步如飞,一步也不敢拉下。

“秧子得的是什么病?”问这话时奶奶已气喘吁吁,宝儿一样喘着粗气,他回来的话局促,而且是山里的土语,因此,我们并没有听清。显然,眼下更重要的是赶路,关于秧子一生的经历,虽然唾手可得,可也只能暂时忍痛放弃。

“当年送亲的队伍在山里走了大半天,直到日落西山时才到达的。”奶奶仿佛记起了五十年前的事情,以我二年级的算术计算水平,我知道完了,我们非得走到明天太阳升起。我还从来没有走过这样长的山路,而且,我的肚子早已咕咕的叫起来,于是当我认定我已经处于某一种极限,我突然蹲下身子。“奶奶,我不走了。”“虎子,你不走,就要喂狼的,这山上哪个洞里没有狼啊。”“奶奶,我是走不到山那边了。”

实际上我是想让那个叫宝儿的表叔背我,这是他的承诺,可他一直想背的是奶奶,而奶奶一直不让他背。“这样怕是要走到明天早上才能到吧。”姨奶奶说。

奶奶这才停下脚步,奶奶对山那边充满了欲望和想像,就象当年地主婆面对自己的谷仓一样充满了想像。

“走的是急了些,可晚了怕就来不及了,差一步就是一条人命,当年送亲的队伍也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孩子才延误了冲喜的时辰,也怪我走得急,来时应该将虎子丢在家。”

显然,我已经成了累赘,可我想,奶奶毕竟不是铁打的人物,再走一会,她们都要象我一样蹲下身子,只剩下这个宝儿,我怀疑他不是人,而是个鬼,他要把我们引向某一个深渊,引向无边的死亡。如果他不是个鬼,他早就该背起我了。这时宝儿回眸看我,我看到他眼中碧绿的眼光,他的脸颊竖起了坚挺的胡子,而天黑前,他脸上是没有胡须的,奶奶根本没有注意这种变化,我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但此时我已经认定他是个鬼。

“虎子,我来背你吧。”这时的宝儿回头看我,开始兑现他的承诺。“不不不。”我吓得全身发抖,我不能趴到一个鬼的身上,让他轻易索取我的小命。“你这个娃,这个时候你还胡闹,表叔背你,你怎么不肯让他背?”“他不是表叔,他……他……他….是个鬼。”我说出这个声音,顿时山鸣谷应。“你个鬼娃娃,怎么能骂你表叔是鬼?”“奶奶,他真的是鬼,我们赶快回家。”

还是地主婆姨奶奶见过世面。她仍然是低八度的声音。“这么晚了,我们也饿了,真是走不动了,看这山不象山、路不象路的,不如我们先在这儿歇个脚,宝儿先下山,说不定不远处就有人家,讨点吃的来,哪怕讨几口水来也行。要是遇上慈善人家,请人家一起来接我们下山。”

那个绿眼睛的宝儿愣在那里半天说:“姨娘,我怎么能把你们扔在这里呢?”

因为批判过地主和地主婆,知道人间鬼界都有一种不堪见人的虚伪狡诈,显然宝儿的身上有着我从未见面的地主郝德金的气息,也因如此,他与姨奶奶的对话显得心有灵犀。

“我还不知道到山那边的路是这样的长,天亮前我们是走不下山去的,这样走我们要渴死累死。”姨奶奶说。

“谁说的,当年,我不也是我秧子的轿后面这样的走的,除了秧子坐在轿子里,我们都是两脚如飞。”“姐,你七十二了,不比当年了。”“妹啊,秧子的命就等我这一步呢,要是再误一次,你让我死也不能瞑目啊。”

“宝儿,你听我的,现在就下山。”姨奶奶就象地主婆指使她的长工,听话的宝儿将我等几人丢在一颗松树下,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3

实际上直到天色微明的时候,我们也没看到宝儿回来的身影,这也坚定了我的看法,他是个鬼,可又不象个鬼,如果是鬼,我们支他走,他就不会走。可又不象个人,若是个人,若是秧子的儿子,怎么就一去不回,把我们几人撂在山上?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世上有那非鬼非人的东西,批斗地主的时候,我们基本上把他们归入此类,当然,对于姨奶奶,我有着极为复杂的情感,她的存在甚至影响了我对某些问题的判断,比如眼下,我仍然坚信宝儿是个鬼,我们应该赶快回撤,姨奶奶认为宝儿是个非人非鬼的东西,而奶奶坚信那是个人,是他的侄儿,是牵系她与山那边秧子妹妹的唯一的线索。

最后,我们还是依了奶奶的要求,我们手牵着手,顺着宝儿离去的方向下山,现在因为有了晨曦,我们已经看清了路径,也没了身处黑夜的恐惧,嘴唇干渴,我们汲取露水送入口中,总之,情况要比昨晚好出许多。实际上没走半个时辰,我们就看到了村庄,应该说村庄就在我们驻足的山下。那么,宝儿呢?他为什么弃我们而去?

实际上路上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盘问他的身份,顺着秧子当年的线索,扳着指头向他提出问题,如果他是秧子的儿子,理应他能说出秧子的一生。应该有一个人讲清秧子,哪怕是一套胡编的鬼话,现在宝儿走了,秧子最后的线索断了,奶奶显得很沮丧,情绪跌落到低谷。

我们终于看到了村庄,闻到了烟火,在我九岁的记忆里,我第一次感到烟火的芳香,仿佛是从鬼国回到了人间,我用亲切的目光看着那个陌生的村庄。

你们来了。一个老人立在村口,仿佛就要在迎接我们。“你是?”

“我姓花,听宝儿说你们要来,我在这儿等你们,粥已经煮好了,快进家去吃。”

“宝儿,他在哪里?”我们只是简单的问了一声,因为彼此早已没了讲话的力气,而花爷也没有回答我们的问话。

我们已经没询问的气力,见热腾腾的米粥恨不得一口吞下去。“不忙。放些炒米,吃起来更香。”显然向粥中送放炒米大大耽误时间,阻隔着我勃逢的欲望,残酷地考验着我的耐心,我几次要把嘴巴伸向碗里,都被奶奶伸手迅捷地阻挡住。

我终究没有等到炒米与米粥伴匀,几口将粥吞下去,这时我才闻到一种沁人心脾的芳香,姨奶奶正在细嚼慢咽,显露出五十年前地主婆才有的那份优雅。

“宝儿呢?”“宝儿向阎王爷请假去了。”“什么?阎王爷?”“宝儿是个鬼。”花爷说。奶奶一惊,而我却很镇定。“宝儿为什么要骗我?”“宝儿没有骗你,他就是秧子的儿,因为采石场的一个事故,他十几年前就死了。今天,为了让你们见到他就要咽气的娘,不得不从坟中钻出来去接你们。因为出来匆忙,忘了向阎王爷告假,他昨晚下山时被阎王爷派来的小换逮了去。”

“我那苦命的秧子。”奶奶又哭起来。“我那苦命的侄儿。”姨娘也跟着哭起来。“你们不要哭,宝儿只是去请个假,阎王爷也是通人情的,他一定回来,把你们领到他娘的身边。”

于是我们就在村里等候,日头正午的时候,宝儿终于从他的墓穴里走了出来,他是迈着正步走回村里的,他步子稳健,脚步落地呼呼有声,就象刚从地里忙完农活那样。昨晚我记得他裤脚卷到膝处,而这次,他的裤角没有卷,“入殓时就是一样的。”花爷说。“是他,是宝儿,他回来了,快闪开,快闪开。”

昨天宝儿是偷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没有惊动这个村子,而今天他把一个村都惊动了。

“花爷,我姨娘都来了?”宝儿走到花爷的面前。“都来了,粥已喝下了,正喝茶呢。”实际上我们一直在花爷的家里向外张望。于是,宝儿径直来到花爷的家中。“姨娘,对不起你们,让你们一夜受苦了,没有办法,我们快上路吧,现在赶路兴许还来得及,我们快走吧。”

显然,我们的疑惑全部有了答案,问题是我十分地恐惧。我们就这样让一个鬼领着,走向我们未知的去处。“虎子,你一定走不动了,我来背你。”表叔宝儿又回头对我说。你一定以为我要拒绝宝儿表叔,你错了,我哪还有力气走动,此时若是他将我背向他的坟墓,我也欣然答应,我趴到他的背上,那种感觉,有些象姨奶奶品尝那碗粥的感觉。

我们一路向前,因为那碗粥,因为明晰了目标和彼此的关系,奶奶和姨奶奶都有了精神。

实际上奶奶急迫地想了解秧子的一生,这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尽管这个问题由宝儿叙述,要掐头去尾减掉若干年。宝儿,这个从秧子身体里爬出来的人,一定能将秧子的一生说得清清楚楚。而眼下赶路要紧,奶奶还是作出了克制,坚决制止了二姨奶奶向宝儿的提问。

突然,奶奶示意停下。远远地我们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一个漂亮若仙子的十七八岁的女孩,穿着却不是现在的衣服。“这不是秧子么?”“姐姐,我是秧子,听说你要来,我紧赶了几步来迎你。”“秧子,你死了?”“姐姐妹妹,等你不来,晓得你这一路的艰难,怕你们走得累了,我就先走了一步,到这儿来迎你。”秧子说完流下泪来。

“秧子,我苦命的妹妹。”奶奶要上前拥抱那个女孩,可一阵风吹来,眼前的宝儿和那个女孩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秧子,又慢了一步。”奶奶与姨奶奶抱头哭了许久。我们在那里呆立了很长时间,也没见那二人重现踪影,“秧子--”我们扯着嗓子高喊着,顿时山鸣谷应,山谷里的每个角落都传来秧子的应答声。可当我回头时,除了绿树青草,并无一丝儿鬼影。

于是,我们只能回头了。

回来的路上,奶奶一个劲地嘀咕:“我那苦命的秧子,她这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