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口

（一）

“吃饭啦！”妈的声音以每秒340米的速度回荡在村落，接着是黄老伯家的那只黄狗的狂叫声，激活了我晕晕欲睡的脑细胞，霎时间，世界各物呈现眼前，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暖暖的，很舒服。

“妈，你就不能温柔点吗？吵死人了，你不睡，人家都要睡啊！”我白了她一眼，坐在饭桌前，顺手拿起一块方包就往嘴里塞。

“你一个男子汉，别跟我提温柔，现在什么世纪了，还温柔，学学妈的阳刚气质，快吃，上学去！”妈盛上一碗白粥放在我眼前。

“呵，阳刚！”

“什么？妈可不是开玩笑哦！那么温柔长大后到了社会怎么混啊！……”

迅速喝完粥，我知道妈的“唠叨神功”又要向我使出来了。跑回房间拿起书包，就往外冲“妈，我上学了，要迟到了”

妈见我现状，跑到门前“唉！我还没说完呢？……早点回来啊！这孩子。”目送我跑远后，才放下心，关上门，当起她的家庭主妇，也只是煮煮饭，扫扫地，看看电视罢了，所以她是我同学最为羡慕的对象。

（二）

走在村里唯一的一条新建公路上，感觉就是不一样。忽然后背被人猛地推了一下，差点来了个“狗吃屎”，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死党黎宇勋走过来，不客气地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一脸坏笑，我狠狠瞪着他，他经常跟我来这套。其实我很多时候都会想：他是我朋友吗？然后跟着的永远是六个点——省略号。

“喂，怎么了”

“什么怎样了”

“那个啊！你别告诉我忘记了？你可答应过一定要去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还没找到适合点的时间问！”

“唉！你都几岁了，当然要有自己的主啊！还要问，学学我吧！”

我趁他说得起兴，挣脱开他的手臂，朝学校跑去，才不想听这种人废话。

“喂，死何浩文，跑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

在踏进教室一瞬间，上课铃响了，庆幸同时老师就站在我身后，我乖乖回到座位坐下，却发现老师身后还有个喘着粗气的黎宇勋，他白了我一眼，也只能自称倒霉。

然后他整天板着脸，还不停说我“你这个死叛徒。”

（三）

“妈，我回来了”

“快去做作业。”妈连头都不回就回我这一句，菜香从厨房飘出来。“哦，对了，浩文，你爸刚打电话过来说他明天回来，到时候要好好和他聊聊，两父子嘛！”

我听了，除了惊讶之外，没有一丝开心，甚至恨他。当初他摸着我的头说“我很快回来”就离开了我们的生活，到外地打工，时不时寄钱回来，而我从来都不知道他的现状，就这样六年了，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六年里，让我对他印象渐渐模糊，从当初的盼望到了现在的失望，是我不懂事吗？我在脑海里排除了这个理由，毕竟我已经十六岁了，一副成熟得要命的样子，我把这些全部怪在他本人身上，我想几年不见应该很陌生吧！

因为这件事，我想了许久，连夜赶夜车做完作业才上床睡觉，十一点多了。

累了！我应该怪你吗，爸？

（四）

第二天，他真的回来了，还带了我最爱吃的潮州粉果。我不知道他这次突然回来时出于什么原因。回到家，我看着面前这个对我来说说熟悉又陌生，说陌生又熟悉的已四十多岁的男人——我爸。我朝他望了一眼，只轻问候了一句“爸，你回来了”。

“恩。”爸被我此时的无动于衷，弄得措手不及，要知道我不再是那个经常抱抱的孩童了。但我爸是乐观的，他也只以为我一时的不适应而已，并没意识到这几年的变化，我变了。

晚饭时，妈猛夹菜给爸，脸上是抵不住的兴奋。爸也时不时夹点菜到我的碗里，说的是已经六年没听的“吃多点啊！”那种语重心长，听着，心酸排山倒海地向我涌来，我只“恩”了一声，继续扒饭。

晚饭后，在我准备进房时，爸叫住了我。

“浩文，过来帮我捶捶背，爸老了啊！”

我不大愿意随便说了句“我还要做作业，家庭作业还没做完”。

“浩文，作业等一下还有大把时间做，爸难得回来一次就……”妈很是不满喝住我，却说到一半被我爸揭了下来，“算了，学生嘛，珍惜多点时间学习也是件好事，快去做作业吧！早点休息。”只见爸笑了笑，摆了摆手。

我“喔”了一声，回房，转身关门，并没注意到正看着报纸某处发呆的老爸眼神渐渐暗淡。但此时只有我自己最为清楚，今晚的祖业出奇的少，在学校里早就完成了，还借给了那个整天缠来缠去，一副大妈样的黎宇勋去抄。

（五）

好不容易到了周末，睡觉睡到自然醒的感觉好到极点。妈早就煮好早餐买好面包放在饭桌上，然后拍拍屁股就去找陈师奶她们打麻将。——9：15了。坐在饭桌前，计划着今天要做些什么，没办法学校周末零作业，整天呆在家不就无聊死了。

正想着，爸从房间里出来，一脸和蔼的笑容，皱纹布满了眼角，我轻问候了句“爸”。“早啊，浩文。”说着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怎么，今天有地方去吗？陪爸去公园逛逛吧！整天在家呆着可不行啊！”

“我约了朋友去玩，改天吧！”这是我刚才一霎那想到的。

我临出门时，对爸说了句，“爸，等一下妈回来，替我告诉她一声，中午饭不用等我！”

爸“哦”了一声，望着我笑了笑。

门关上了，家里只留下坐在饭桌前发呆的老爸，勺粥的勺子定在了空中。胃又痛了，爸按住痛的一方，跑回房间拿药吃却差点拌到摔倒。

在暗淡的房间里，爸的眼角布满了眼泪。

为什么，你还是不原谅爸？

（六）

接下来，爸总是想办法和我一起相处，父子两谈谈，但总被我以种种理由所拒绝。在理由后还是那两句“改天吧！”“下次吧！”

和爸“相处”了一个月多，夜里仔细想想我从没认真关心过他，认真问候过他，但我觉得他不配，自己所作所为是对的，全是他错。

也许，一家三口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有一个秘密只有我不知道而已。

（七）

在一天夜里，这是和爸相处的两个月零第三天，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却听到妈房间传来了她们的说话声，她们的声音很小，我只隐约听到一两句“医生不是叫你住院吗？”以及那句“没事，想多陪儿子一下。”“但……”接下来就听不清楚了，空气中忍不住弥漫着丝丝怪异，带着脑海里的疑问号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入梦的。

爸，你到底怎么了？

（八）

四个月过去了，那天我在课室里上课，但总听不进去，望着窗外发呆。忽然，妈红着脸泪痕挂在两颊，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教室门前，“你爸，他……”还没听她说完我立刻站了起来，失去理智似的往家的方向疯了一样的跑去，边跑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我尽能力用衣袖去擦掉，风吹得我眼睛生痛，但我忘记了这些。心里前所未有的害怕排山倒海向我涌来，快窒息了我。爸，到底怎么了？

当我跑到家门口，看到医生们在帮我爸左最后一线的抢救，我疯了一样抱住从我跟前走过的医生的腿，不停问他“我爸怎么了”“我爸怎么了”。却被护士们从身后拉住，我看着医生到最后那个令人窒息的摇头，我拿出了最大的力气挣脱开护士们一双双手，跌跌撞撞跑到我爸跟前，跪了下来，嘴里是那句“不可能”“不可能”，我的眼泪不停落下来，滴在爸的身上，我麻木般看着他，慢慢趴在他身上，紧紧抱住他，传给我的却只剩下冰冷冷的感觉。

妈在我后跟上，在听完医生的报告后，失声痛哭，她那几十分贝高的哭声如当初那句“吃饭啦！”一样回荡在村里角落，令我无法忘却！

（尾声）

在爸走了之后的一天晚上，妈进了我的房间，坐在床角默默看着我，我睁开眼睛望着我妈，泪不停往外流。妈把我抱在怀里，我哭着不停说着那句“对不起”。

顿时，十六岁的大男孩在母亲怀里变成了个七八岁的小孩，失声痛哭，抽泣着。

“别哭了，孩子，坚强点，你知道你爸爸在最后说了个什么字吗？”

妈见我没回答，轻声说“文”。

“孩子，为什么你不肯原谅爸爸？爸爸知道他的病情恶化，又不让我告诉你，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让他住院，但他死都不要，硬要回家，只为了能多陪陪你，多看你一眼，文文，你要知道，爸，爱你啊！”六年前，爸为了支撑起这个家才做出到外地打工的计划，你知道他当时是多么的矛盾吗？每星期打回来的电话，说的全是你啊。但只是没想到……这次回来，只为尽力补偿对你的爱，原谅爸吧！别恨爸了！”

“我常在夜里，听见你爸爸在梦里喊着你的名字，我也不忍心哭了，好了很晚了，睡吧！孩子。”

爸，其实我早就原谅你了。只是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去……

但爸，为什么你那么狠心抛下我和妈妈，还有这个家，你自己却走了呢？

我该恨你吗，爸？

但我和妈妈永远永远爱你！！

我恨自己的借口，恨自己的不懂事，恨自己的固执！

爸，请原谅我的不懂事，固执，还有我的借口。

对不起，爸，孩儿不孝，我会好好照顾好妈妈的，来世我在做你的儿子。

也许，爸还在世上也只会回答我“是爸，对不起你，原谅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