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游戏

闲邪 短篇 另类先锋 2011-08-27 22:51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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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凡信是谁,在哪里,“我”一直在寻找着,却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见过。或许,凡信并不是人吧?只是,“我”依旧想问一下:你有没有见过凡信?文章写得很虚幻,抓不住看不着,但它就在那里,不曾改变。作者文笔娴熟,构思巧妙,情节编排亦很到位,问好,写文快乐!

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在生活中隐隐约约察觉到,始终有人在不断和自己擦肩而过。一个月前好像见过此人,不久后又再次会晤这位不速之客。我始终觉得这是一种宿命。显然宿命并非就一定是个晦气的东西,人往往有所偏执而已。我说这是一种宿命,因为你并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人非要和你形成一个气场,把双方裹在其中,不停地感受诡异怪诞。你不知道对方出于何种心思,是否有所秘密图划。显然对方也可能完全意识不到你正在对这样的常规惯例进行如此深入繁杂的思考,因为他根本没注意到此事。

结果只告诉你,你想多了,时间不会给生命以精力去浪费在阴暗的偷窥上。

如果果真事实就是千篇一律,顺其自然地生老病死,轮回往生,我肯定不会如此啰嗦地空费口舌,跟你们卖关子。我不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我安于明哲保身,消隐于世。但人之所以能够如此枯燥地度过大半辈子,就因为生命里随机安插着无法预料的玄机来做调味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觉得生活的背后总有双眼睛盯着我,善恶难辨。这双眼睛蛰伏了好多年,一直未曾采取任何行动。我一度认为它在诱导我去发现它,它这样想,最好的结局是我找到它,而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在我无法意识到需要我主动出击时,它会现出原形来找我。

它的规划是我们终有一日要见面,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最好不要逃避。

我感觉到它要采取行动了,就在不久的将来。我不能坐以待毙,我需要抢占先机。

可见我只是说话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我之前的话不过泛泛而谈,纸上谈兵而已。时空巨大,我怎样入手此次的计划,这是个天大的漏洞。抢占先机云云就像整张被熊火烧尽的纸残留下来的纸形灰烬,轻轻一戳就土崩瓦解,烟消云散。只消粗略一想,不说整个中国,就连我居住了二十年的小镇我都还无从掌握,甚至连我家隔壁姓甚名谁我都不知,找出一个游弋在暗影世界里的人又谈何容易。我想我还是应该冷静下来,细细打算,从长计议。

在一段时间里,我再次恢复我以往的生活状态,该上网上网,该熬夜熬夜,该恋爱恋爱。我想既然是机缘,必然会自己找上门来。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曾逢”,我完全没必要杞人忧天,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无端焦虑。我是一个比较豁达乐观的人,得不到的从不强求,顺其自然是我一贯的作风。

那天傍晚,当我照常从外面的花花世界里游荡回家,打开电脑启动聊天工具时,我发现陌生人那一栏里出现了几年来的第一个人。名字叫凡信。凡信。我反复咀嚼思索着这个象征了一种身份的名词,如同嚼槟榔般越嚼越有味。慢慢地,在我的记忆里过滤出此前有关该名词的种种记录。它曾经出现在我的好友栏里过,也出现在死党栏里过,恋人栏里我倒是没在意,那里面现在可能就有一个人,但我此刻全副身心地都投入到这位陌生人身上,再无精力去管其他了。它有股魔力,像黑洞一样牵引我的思绪团团转。

凡信,它这样解释,这世界上的东西,我大致都相信。

我觉得这个词这句话时至今日必定不会引起多数人的注意,人们只会认为这是故弄玄虚,故作高深。但我坚信它们的分量如同梵高的名画,超越同时代人的认识水平,必将在未来得到吹捧膜拜,奉为经典。

好了,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现在就是我要着手调查的对象。我需要竭尽脑力去搜索一切关于它的东西,哪怕我的脑袋会像个球形炸弹猛地爆炸,落得个横死的结局。但这至少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它为我确立了短暂的生活目标。

为什么凡信就像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的移动沙丘,在每一次我注意到它的时候它都在不同的地方?它本该是个静物。我是指这个拥有实体意义的静态载体。我未曾对它做过任何管理,它却像长了手脚一般在名单里隐秘地爬行。当初我就不曾注意到这个问题,现在才发现,着实也无从考究了。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我到底是何时何地在何种背景下允许此人加我为好友的。现在我唯一能做的是——我看了看头像,他还在线——亲自询问这位神秘到访者。

嗨,凡信,晚上好。

对方没有回应。

呃,我是龚新叶,很高兴认识你。

仍旧没有动静。这回我有点愠怒了,不管怎样,出于基本礼节,他应该对与他主动打招呼的人有所反应。不过只要略加一想,此刻若是他正有事,或者上厕所,或者看报纸,根本不在电脑旁,是无法知道有人在和他搭讪的。从这点来说,它的冷漠一点不为过,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正当我作此想的时候,凡信给我回了话。

你好,我是凡信,也很高兴认识你。

呵呵,还没吃晚饭吧?我打算随便跟他客套两句,然后再切入主题,询问他的身份。

哦,吃了。冒昧问一下,你加我有何贵干?

这句话倒是把我问呛住了,大有反客为主的势头。我正不知所措地发懵的时候,对方又发来了短信。

哎呀你看我,多话了,无聊就聊聊嘛,为什么非得有所顾忌,弄清来龙去脉呢?但人吧,他就是这样,面对不认识的人,好像皇帝吃饭前的试菜程序,一定要把伙食的成分弄个一清二楚,才敢动筷子。人生一旦安营扎寨,如履薄冰,还有什么激情、动力可言?按图索骥地走完一生,那是活死人。我就是看不惯这种现象,太小气,对这样的人我尽管鄙视,但在更大程度上则是同情,他们活得太苟且了。我就是个随性的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说吧,你想聊点什么?

我……我脑子里当时就是这幅景象,一个字外带一串点。光纤那头的人对我如此坦诚相待,无比光明磊落,毫不吝啬地分享了一大堆自己的认知,期待我也有同样精彩的答辩,这时候难道要我对他说:是这样的,这段时间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我,而我经过初步分析,觉得你就是这个人,但我又怕误会,伤了和气,所以麻烦你澄清一下你的身份好吗?你说我这样行吗?万一他不是,他纯粹只是个开天窗说亮话的豪爽男子,岂不是显得我矮小猥琐?但是反过来照样说不通,既然我怀疑他是,却又因为他此番开诚布公的架势而口是心非,装作一个同样不拘小节的真名士,又是道貌岸然了。

我因此感到无比为难和尴尬。但是这样拖下去的时间越长,就越会让对方感到其中有猫腻。不如快刀斩乱麻,直接下线得了。而实际情况更加糟糕,慌乱中的我手忙脚乱地抽掉了网线。甚至在弯腰的瞬间头重重地磕到了桌角,绊倒了椅子,来了个踉跄。当我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又开始苦恼下一次的谈话了。那时要如何打开话匣子?要如何对凡信解释这次的突发事件?尽管凡信本人就算对此心存芥蒂,他也很可能为了不让我为难而放弃追问。但这样一来我和他将来的对话将更无从谈起,因为经此一事,两人的形象对比就更加分明了,高大的更高大,猥琐的更猥琐。人与人之间,一旦人格出现不平衡,则就很难维持现状了。

往后的几天我一直心绪不宁,整个人像得了失心疯。出门走了很远,才发现自己穿着拖鞋。回家换完鞋子,又想不起为什么要出去。两眼无神,四肢乏力,活像被鬼附上了身。失眠厌食烦躁纷至沓来,搞得我手忙脚乱,捉襟见肘。这一切都归结在凡信身上,这只能怪他,他不该摆出一副神秘的架势,难道他就不知道好奇害死猫?他像亡魂一样游荡在我的生活里,可能会笑一笑,可能会阴冷地凝视我一通,统统不得而知。

在某些日子里,我的这种病态发展到极致。当我走在街上,我会看见凡信,竟然每个人都是凡信,他们对我点头,对我欠身,对我微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侧目而视,甚至有部分凡信神色颇有同情的意味。凡信到底是谁,我连一面都未曾见过他,为什么街上的人都成为了凡信?那样的话,前提是我已经见过他。我意识到自己踏进了悖论里。路旁的法国梧桐,片片纷落的巨型树叶,都成为凡信的代名词。我完全陷入了迷局,陷入了泥沼。并非找不到凡信就不能再活了,而是激起了我的要强心理,我现在是跟自己过不去。事情的性质已经发生了质变,我不再为找凡信而找,而是令人费解地为实行“找”这一行为而找。这是怎样一种心理?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吗?

但当时我已几近疯狂,无法像正常人一样陈述利弊了。

有时我出去参加某类聚会,当同伴们围坐在一起正陷于沉寂时,我则会莫名其妙地来一句:哎你们认识凡信吗?他们无一例外地会被我这突兀的提问震惊,目瞪口呆,然后哄堂大笑,指着我鼻子说,怕是你有毛病吧?哈哈!干嘛这么神经兮兮的啊!有的对我横加指点,有的嗤之以鼻,也有的不露声色。说话的我能分辨出嘲笑和玩笑,不说话的我就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了。也许在部分人眼中,我有点精神分裂。然而不管怎样,出于餐桌礼节,我仍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木讷茫然。看着一群人类扮相的生物,我只好把疑问继续留在心里,我意识到它只属于我一个人。

凡信到底在哪?或许他是个异时空的人。或许他不是人,而是另一种会与人用语言交流的生命体。我明显出现了妄想症,开始虚幻地猜测了。

事已至此,我早已无计可施。精疲力竭的我颓唐地卧在皮质沙发里,考虑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现在人们都用另类的眼光审视我,我知道我成了异类。但在我的认识体系里,真正的异类却恰是他们,我是唯一的正常人。显然现实的严峻程度不是我所能左右的了,我的固执不能让南北极掉个头。我必须把习惯朝他们靠拢,强迫自己适应他们的思维方式,做一个异类所认为的地地道道的正常人,这样我便能更好地生存下去。我是这样想的,全部都是异类,等同于全部都是正常人。

现在我已不再如同当初那样计较凡信这个词的含义了。它成了一个虚化的符号,像晨雾般迷蒙缭绕,明明眼前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雾霭,一旦走近去,它却退到了更远处,如此往复。我想,凡信所承载的实体是固定的,但就它本身而言,仅仅是两个字而已,它可以是个自变量,我可以用凡疑来代替它,我也可以叫它为自己的名字,我就叫它龚新叶。这样就有趣得多。我曾在大把无聊的闲暇里以此作为消遣,自娱自乐。

但那总归是权宜之计,起不到釜底抽薪的效果。终于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住,再次启动了通讯工具,期待看到凡信在我上次拔掉网线后仍旧留下的简讯,我希望里面沉潜着丰富的内容,尽管事先我心里并未对内容作出任何期许,但人总是喜欢从天而降的惊喜。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从头至尾都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凡信一句话也没留下就人间蒸发了。仿佛当初是他事出有因抽掉了网线而来不及做任何道别式,来让我做个好事人对此进行彻问似的。我真地无法理解这个人,莫非他对那天无疾而终的对话真就一点也不感到好奇?他对此完全没有兴趣?他到底对什么感兴趣?

当我不曾注意我生活中的窥视者时,它时刻都在我的身边,我随处都能感应得到。现在我下定决心探个究竟时,它却隐迹遁形了。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相处久了,总会有种难言的情感,分开时无论如何会有个告别式吧。不管是怎么告别的,总之会让对方有个准备。但这个凡信,就这么一声不响地消失了,什么也没告诉我,让我措手不及。我只能空恼怒,然而我又没理由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动感情,因此我的心就像坐在汽车上陡然下坡后失重的那一瞬间那般难受。

如今,窥视者的气息我已很少察觉到了。但往往就在一阵风中,会有股强烈的味道,刺激我的鼻腔。就在这阵风中,我看到凡信依稀的轮廓显现出来。我看不到它的脸,但我能真切地感觉到它在定睛注视着我。凡信还会不时出现在某个转角处,坐在某张公园长椅上,倚在某棵树上,某片窗户后面,某个天台上,公交车上,书店里,浴室里。现在再照镜子,我发现镜子里的人跟我长的好像,它会不会就是凡信?

凡信就是我要说的那种时常在你生活中不经意出现的神秘人,你只能偶尔隐约地感觉到它,而它却时刻都在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你。有时你会产生幻觉,认为那个人其实就是另一重性格的自己。按我的经验来说,你错了,它就是一个独立体。

八月三十二日凌晨五点二十三分三十二秒,我坐在西荷街精神康复所某间单人病房窗口下的红漆四方原木桌前,回忆我的经历。不久前我已经决定放弃寻找凡信,因为我朦胧认识到,这样的找人游戏很可能是个无限的轮回,没有尽头。所以现在我就有了大把时间用于休养回复,心境也慢慢超脱淡然。现在的蝉鸣已是强弩之末,夏天的色彩正在不为人知地褪去。刮起大风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秋风在唱歌。我抬起头,窄小的窗户外呈现出宁静的海蓝,是不是还有一群鸟在我头顶飞过,我不得而知。总之,目前的我无比惬意。

在上交档案前,我还是想征询一下:你有没有见过凡信?如果有,请告诉我;如果没有,则正如之前设想的那样,在我没有找到它的情况下,现在轮到它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