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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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飘渺渺的江南风景,不多时便又是一场烟雨。细密落下的雨如白了的发,不经意间染上路旁杏花,结成清淡的露。雨遮住了视线,远处群山也如隔烟看去一般,隐隐约约似在云霄。
杏花,烟雨,江南。
一柄纸伞,绣着的繁复花纹,就遮住了茫茫天空。独属于江南女子轻盈的步子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下的脆响,如叩击单薄的瓷。远处孤单的唱晚的渔舟,亦被这一片烟雨打个透湿,在一片彻骨的冰冷中,唱着分辨不出曲调的江南小调。醉人的静谧。
路上行人匆匆躲进路边酒楼,擦肩而过的一张张惊慌焦急的脸,我一一安然走过,一人孑行。
然。
没了市侩的叫卖声,仿佛除去一块细微却抹之不去的污垢,这烟雨江南愈显安谧。一丝一毫的声响都仿佛是绝了堤的洪水,清晰可闻。不经意间与一人擦肩而过,纸伞跌落的脆响如在山谷中空空回荡,明显到有些刺耳的感觉。我匆忙转身,只见一人单薄的影,拾起地上的伞。伞上细细绘了一幅山水画,认不出是什么,然而被雨濡湿,竟有一分新墨未干的味道。只是伞骨已经断裂。
原来这世间独行的并非仅我一人。
我略略扬起唇角,微笑里带着抱歉的意味。那人微蹙起的眉自然看得分明,只是终究只能看着那袭背影转入烟雨,如一幅水墨中的草草一笔,如一枚打湿了的纸人;终究不能开口道歉。
从此萧郎是路人。
伞微微倾斜了几分,几近斜靠肩头,惹得几缕雨丝扑面。鼻尖的冰冷仿佛你冰冷的指尖抚过,沿着鼻梁,一寸寸吞食,最后在指尖停留,如一只暗色的蝶。你轻声骂我:“傻瓜。哑巴有什么不好。起码有权利保持沉默。”
你那袭绯色衫子像是杏花织就,柔软的底子,辨认不出的缭乱花纹,一如你头上翠翘金雀,家中雕梁画凤,满目堆砌的繁华,如正开在兴头的杏花,不会凋零一般。
只是你含着忧伤的眉眼如一片秋叶突兀闯入我的眼,终究忍不住伸出手去,揉开你紧蹙的眉头,咿咿呀呀地比划安慰的手势。你淡淡笑开,团扇轻点我的额头,不着痕迹地支开我:“你真好。”
“你真好。”你喃喃自语,指尖覆上一朵杏花,用力握紧,指上亦染了几分杏花色。
原来如你这般锦绣堆中的富贵女子,也会有如此寂寞的时候。所以才会选择如我一般卑微的婢子促膝谈心;我才会如常人所说一般高攀富贵。我是否应当庆幸。
我亦知道你的心事是那门自幼便指腹为婚的亲事。两家富贵的联姻。你不过是政治因素背后那个必要的牺牲品。你不了解这般的恶,你只知这世间如我般的善。不知即便你保持沉默,这亦是一场排练好了的戏剧,只等你来上演注定了的结局。你不过是其中一个傀儡。
六岁那年,我被人贩子的一颗糖诱拐到江南,卖给大户人家当婢女。我仍记得那日他阿谀奉承的丑恶嘴脸。一下一下拧着我的胳膊不许我哭出声来。我只是低着头看向脚旁泥泞的雨水。原来如此清明的地方也有这般肮脏的污流。十年过去,我对故乡的记忆也只剩下破败茶几上冰冷的馒头,以及那场令我失去声音的恶疾。
若是褪去表面浮华,江南也不过是遍布污痕的万里江山。背后的肮脏是否应该轻叹一声世态炎凉。
然。
那一日天气阴沉,你却忽然来了兴致出门游玩。江南阴晴不定,不多时又是一场烟雨。你杏色的衫湿了大片,如一枝打湿了的杏,却执意推开侍女递来的伞。含笑问我:“陪我登船好么。对岸杏花开的甚好。”侍女忙忙劝阻,又被一一隔开了去:“只需你一人。”一霎那所有赌注都压在了我的身上。侍女略带警告的眼神,你带着悲凉的微笑,入眼的都成为羁绊我的世俗,只可顺从。罢了,索性依了你的性子。我安然微笑,在一干侍女惊慌的神色中点头应允。你倔强的性子又岂是旁人劝得动的。世间这么多人,原来无人解你。
此岸隔水相望,远望不见彼岸种种。谎言而已。
那日江水远没有今日平静,万顷碧水没有来得发了怒,一下下拍打着船舱。乌篷船一霎那之间化为一片枯叶,在风雨中呜咽着。模糊不清的音节。隔着一袭布帘,船夫勉力支撑着欲倾的船身,一边冲船舱里吼道:“风雨这么大,只怕到不了对岸了。两位姑娘不妨登岸罢。”
你只是淡淡吩咐一句:“不要停。无事。”你斜倚舱壁,一如往常。手中的茶泼洒了一身。我突然有几分惧怕,只有茫茫然握紧你的手。一如江上风雨一般的冷,指尖还带着未干的茶水,残余的茶香似乎顺着血脉袅袅钻入我的肺腑。一柄团扇掩了你大半表情,默默抽出手去:“小傻瓜。这么牵着手。船覆了只会害了彼此。”
这一日。洪水决堤。
这一场烟雨覆了江南亦不难为,何况覆了你我。
“万顷波中得自由。”你低低哀叹一声。“这几日我存了些银两。你回去后就拿着赎了身。在那个杏色的枕头里。知道了么?”
这一场烟雨终究覆了那叶小舟。江水沁入口鼻,呛人的咸湿。我极力睁开眼,只看见你淹没于洪水中的指尖,一点杏花色,我被人拎着头发揪上岸,头皮酸麻。只是顾不得。我咿咿呀呀地向着那人比划,希望他能救你上来。“别站在岸边,小心被刮进水里!”那人不懂哑语,只是抓了我的手腕向别处拖去。
从此萧郎是路人。
我仍记得船沉时你脸上满足的微笑。万顷波中得自由。
这是你选择的结局;这是你以自己的方式反驳着世间的恶。
若是褪去表面浮华,江南也不过是一纸水墨的苍白;一片烟雨的单薄。
不过是丑与恶。
我依你的愿,赎了身。没有回家乡。天地茫茫,那里已不是我的容身之所。而是操办了一间小小的茶馆,生意清淡。也好。我有更多的时间闲庭漫步,欣赏这世间的丑与恶。
无数个由他人操纵着的傀儡登台演出,又在谢幕后湮没无踪。一场场虚假的戏剧。
你是否是其中唯一的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