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离

春堤晓星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8-19 14:49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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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爱情习惯了败给现实,究竟是现实太过残酷,还是爱情太过脆弱,再坚定的誓言,再紧握的双手,都逃不脱分飞的宿命。回望时光,不是不唏嘘,不是不遗憾,只是我们已经错过,已经有了太多牵绊,已经无法为了爱而不顾一切……

【一】

“抱紧我!”黑暗中,飒爽对伟国说。

“你今天怎么了?”伟国双臂加了加力,感到有点不自然,别看飒爽平时嘻嘻哈哈挺任性随意的,但有几回在街尾转角处他想吻她都被推开了。

今天真的有点特别,本来前几天说好明天星期天一早去爬山,周六晚就不见面了,谁知早上一上班她就来电话说非要今晚跳舞,虽然他给她提了醒会不会太累影响明天的爬山,但她仍然坚持,伟国只好从命,平时都是听她的。现在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天花板一个悬挂着的灯球在剧烈地旋转,折射出七彩的柔光。

落地的大音箱正播放着时下八十年代邓丽君的流行曲《月亮代表我的心》,那娇甜的歌声正给舞池中的对对男女轻轻的打着节拍,动情的旋律和歌词有点催人泪下。飒爽半伏在伟国的肩上,慢慢挪动着舞步,内心就象倒入各种调味酱,啥味都有。

跟伟国相处也有一两年了,他虽然不是“达官贵人”只是普通的一名单位司机,但是为人耿直向上,乐于助人,比她大两岁的他身材高大健美,有时言听计从傻头傻脑的样子真是可爱,她就喜欢这种张学友式的“大大咧咧”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为他所爱的人奉献一切的真心,她需要这样的男人。

想起读过的几本琼瑶的小说,好象初恋爱情的结局都是很悲惨,令人徒呼奈何。她推了推伟国:“你有没有想过会离开我?”

伟国怔了一下,思想还没反映过来,刚才他正陶醉于音乐,幻想时光就此停顿,让飒爽永远不会从他怀里分开。他喜欢飒爽有着一张时代的脸和时髦的形象,刚好跟他这个八辈子都跟“南风窗”(指海外关系)绝缘的家庭有了互补,他梦想与她结婚生子,使家庭关系“复杂”一点视野更开阔。还有这个女孩子很直率聪明,瓜子脸上五官端正,高挑的身上披着长长的卷发,还有一双水灵的大眼睛,他简直被她彻底迷住了。但是她使起性子来会令人无所适从的,不高兴的话几天都可以不接他的电话。不过伟国就有这个耐性,单位有几个老同志老出点子:小伙子别急,对待女同志,一定要胆大心细脸皮厚。说到心细他也算粗中有细,脸皮厚他终归是豁出去追了,但怎样才能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迈大一点他就真的琢磨不出个道道来,家里也催好几遍,二十六七岁的他真该结婚了。问题是怎样才能逾越这朋友关系的“鸿沟”,他想此刻的他就象当年掉在沟里的刘玄德,有匹“赤兔马”带他飞腾过去就好了。

他拭探地咕哝了一句:“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咱们结婚吧?”

想不到这句话惹来了飒爽的很大反应,她用指尖一捏伟国的肩膀,“笑骂”着:“你有本事把我娶回去吗?你所有的财产就一辆自行车。”

虽说是一句笑话,却也是飒爽的内心的真实反映。今年她二十四岁,其实谈婚论嫁也适时,可她的父母好像一点都不着急,特别是妈妈,经常教育她:“现在改革开放了,要多学本事特别是英语最好到外国深造一下,才能为建设四化贡献力量,把四人帮耽误的时间补回来。”还有她那个当年偷渡去香港的哥哥每次回来探亲都带了一大堆新潮的时装和新型的小电器,真是羡煞旁人,他喜欢按着她的肩膀说:“好妹妹,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一定要嫁出去,把爸爸妈妈也带出去,让他们享享福,我是没这个本事了。”他们一个个都快成出国迷了,飒爽一直没敢把和伟国交往的事告诉他们。

记得两个月前飒爽的哥哥带回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叫阿强,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七的样子,黝黑黝黑的,讲起话来夹杂一点像广西乡下的口音,听说是个华裔越南难民,早些年举家逃亡到澳大利亚,现在安顿下来,还领了绿卡,那边女孩子不好找,中国亲戚说帮忙就找过来了。言谈中她知道阿强肯定是个勤俭持家的人,虽然总是感到他眼里投来火辣辣的眼光,但就是没有一点"触电"的感觉,哥哥是极力推荐,父母也好像默然支持,要跟这样的人厮守终身吗?她觉得可笑,当时是一口回绝,理由是:“我不嫁半级残废!”因为时下在她们女生的字典里,一米七以下的男孩就是半级残废。其实在她心里真正的理由是:我爱的伟国怎么办?那个难眠的夜晚她想了很多…这件事她直到现在还瞒着伟国。

听了飒爽的发问,伟国没吭声,他半眯着双眼陷入了沉思。是啊,真要结婚怎么办?家里父母弟弟和他挤住在一个二房一厅的约三十平米的旧房子里,他跟弟弟是打上下铺睡的,要在这样的房子结婚肯定委屈飒爽了,也不实际的,弟弟还是单身往哪里安排呢?

“在单位打报告申请房子结婚!”想到这里,伟国脱口而出。

飒爽瞪了瞪双眼,黑暗中从她好看的眸子里反映出蓝色的莹光,她叽笑了一声:“有这么容易吗?你单位里有一个科长领结婚证都半年了,还没分到房子呢,你一个小兵要等到猴年马月啊?”

这时舞厅热闹起来,DJ转播着香港歌星谭咏麟的当红劲歌《暴风女神》并手舞足蹈地鼓动着人群,大音箱更剧烈的抖动着,输出的分贝冲击着人的耳膜所能承受的最后底线,四边墙角适时地喷射出几股清凉的白烟,勾画出几个少女飘逸的长长的卷发。

“你说什么?”受这强劲的音乐干扰,近在咫尺的话语竟然也听不到,伟国摇了摇她。

“没什么。”飒爽贴到他的耳根,换了话题。“你有没有想过出国?”

“我有何本事,三代贫农四代工匠的,一点海外关系也没有,怎样出去?”他声音很大。

“可以留学出去,课余帮人洗洗碗,打打杂,就能供学费食宿呢。”她揉了揉耳朵,想把那巨大的声浪隔开。说这话时,她想起那个越南难民阿强讲的“奋斗史”。

“有点难度,我英语不行。”伟国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合着强劲的节拍用力地跺着地板。他有点丧气,尽管他有技术把单位的那台小霸王客车拆了重装,之前读书的时候写的几篇批判稿子还得到过老师的表扬,可是一接触到那天书似的英文他就头疼,再说留学要很多钱还要人担保,不是一句话这么简单的。

飒爽似乎永远走在时代的前面,他就是跟不上她的脚步,当初上舞厅的时候就有点“负罪感”,他受单位老同志影响还挺深的,老同志经常指点着手中的报纸说:你看你看,这个姑娘又失足了,整天搂搂抱抱地去跳“踢死狗”(迪士科舞)不出事才怪了。好不容易总算全方位跟上她的脚步了,现在又说要出国,那要何年何月才结婚啊,简直是空中楼阁。

“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恶补一下英文?”她有点失望地把他的手甩开了。

这时候她腰间调了震的传呼机在拼命的抖动着,飒爽按了按显屏,哦,是家人呼她:有急事,速回。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她心里叹了口气:也该走了。

“要不今天我们早点回去吧?明天星期天上午我们继续去爬山,怎么样?”她没告诉他是家人呼她回去,而是绕了个弯子。

“好吧!”伟国刚才感到她的脾气有点上来了,他还想怎么去应付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现在正好顺着台阶下。

“要不我用自行车带你回家吧。”一般周末要是领导不用车,车子就得留在单位,今晚伟国是骑自行车来赴约的。

“不用,晚了,明天还要早起呢。快点回家休息吧。”她扬了扬手,一台出租车飞快地停到她的跟前。

“等一下。伟国!”她突然变得很温柔带着点失落,向走近的伟国靠了过去,“你就做你高兴的事吧,再见!”她深深地在他的面颊亲吻了一下。

出租车载着飒爽早拐弯没影了,伟国还愣在舞厅的门口,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飒爽吻过的地方,不停地问自己:”她今天是怎么了?”

【二】

飒爽透过出租车的后玻璃窗朦胧看着伟国不知所措的样子,眼里的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她脑海里又回忆起昨晚的事来:

飒爽因单位有客人请吃晚饭,领导把全部门的同事都叫上了,吃完回家已经过了十一点了,她习惯地轻手轻脚的开了门,生怕吵醒了父母,平时他们早早十点多就睡下了。但今天却是奇怪,父母还在很精神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回来了,你们怎么还没睡?”她一边换着拖鞋一边向父母打着招呼。

“你这个顽皮公主不回来,我们睡得了吗?”冷不防在墙角站起了哥哥,还有一个人坐在他后面,哦,是越南难民阿强。

“飒爽,回来了?”阿强腼腆地笑着露出大板牙。

“哦,哥哥,你也回来了。”飒爽点了点头,快步走进她的寝室。心里蛮不高兴的:这个阿强,才见几次,就叫这么熟了?她对这个矮个子好像永远就生不出好感来,因为看惯了大个子,像哥哥,伟国。她噘着嘴换了件家里穿的衣服,冷不防妈妈一声不吭地推门进来,笑了笑把门关了起来。

“你们今天兴致很高啊,想通宵看电视吗?老爸身体熬得住吗?”她想起爸爸经常要到医院复诊的慢性糖尿病和心脏病来。

“他很高兴,晚一点睡没关系。”妈妈今晚一改平常刻板的面孔,进门后到现在都是乐得合不拢嘴的。

“有什么高兴事?值得你们老俩口觉也不想睡的。”飒爽一副不解的样子。

“嘿嘿,还不是因为你,宝贝。你看,这是什么?”妈妈冷不防把靠在身后的手臂抬起来,亮出一样东西。

“是去香港的探亲证吗?批了?”她看着妈妈手上拿着一本护照样子的东西,想起两个月前妈妈叫她照相和搞学历公证,说是哥哥要帮他申请赴港探亲。她当时高兴极了,飞快地在两天内都把手续给办了。

“傻丫头,香港这个蛋丸之地那里容得下你这高贵的公主。告诉你,你的澳洲移民签证拿到了!”

哥哥一脸坏笑地闪了进来。

“我凭什么能拿到澳洲移民签证?我们没有亲戚在那边啊!”飒爽还是不明白。

“婚姻属一类签证,获准最快。是强哥带你过去啊!”哥哥诡秘地眨了眨眼。

“飒爽,你放心,我保证你在我们悉尼的家生活的美美满满,迟一点把你的父母也接过来住。”

阿强也溜了进来,一脸诚恳地站在飒爽的面前。

“这是什么回事?你们导演的是那一出戏?”她没有理睬阿强,有点不高兴地向哥哥咆哮起来。

她明白了,他们几个是背着她叫阿强在澳洲搞申请移民结婚,这是现代的“包办婚姻”啊!突然之间伟国的面容出现在脑海,她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她擦着泪水快步地冲出了房间。

走到门外,看到爸爸正细心地把她一些日用品放进一个旅行袋里。他抬头看了看飒爽在抽泣着,痛心地说:“爽爽,别哭,到我这说说话。”

“有时人生就是这样,十九都不如意!”爸爸有点无何奈何的叹了口气,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看上去显得很苍老。“忘了他吧,反正你们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啊?”飒爽惊奇地停止了哭泣,爸爸是怎么知道伟国的事的。她想起了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飒爽对父亲是很有感情的,她这个挺有英气的名字也是他给起的,她原名叫秀芝,三岁那年正遇文革运动风起云涌,而父亲因为成分不太好,经常受到单位的审查和怀疑,为了表示忠诚,他特意把她的名字改为取自毛主席的“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诗词的前两个字。由于在单位不受重视,属于是被半搁置状态,所以他有多点时间呆在家里。他做起事来细心绵密,整个家被他收拾得条条有理的。他对飒爽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小时候飒爽好像小男孩一样顽皮,有一次他跟着比他大两岁的哥哥爬上一棵高高的榕树,一不小心摔了下来,小腿刚好撞上树下一块石板,划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疼得她大喊大叫,爸爸二话没说,用纱布给她简单止了血,背上她就往约有一公里外的医院跑,她依稀记得当爸爸把她背进急诊室的时候,累得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幸亏护士眼急手快给扶住了。

“不管我这边有没有关系,你们也不至于把我嫁给这个乡巴佬吧。”有些过头话,她只敢跟爸爸说。

“闺女,不能以貌取人。阿强是个老实孝顺的好孩子啊!”父亲严肃起来。

那愣小伙居然把父亲“收买”过去了?飒爽心里不禁惊奇。

“你老不沾家的,前天你爸突然晕过去了,你哥哥还没回来,碰巧阿强来访,他硬是把他背下楼,叫了一台出租车上医院的。”妈妈兴冲冲地走了出来。母亲的性格正好与爸爸相反,她出身好,是单位的积极分子,经常忙到很晚才回家,虽然平时家务时无暇顾及,但她做事作风泼辣,雷厉风行,每逢碰上春节前的大扫除,她可利索了,先打几桶水“哗啦啦”冲到在走廊道上,接着扫帚一挥,五楼(是顶楼)的积尘垃圾顺势冲到楼下,然后吆喝一声,楼下马上响应,十来二十分钟整个楼道就清洁完了。这次肯定也是她果断拍板,同意与阿强的婚事。

“爸爸怎么了?怎么没听你们说起?他能把爸爸从五楼背下去吗?”飒爽关心地望着父亲,有点怀疑地打量着走出来的阿强。

“勉强,情况逼急了,也要顶着上,不能让爸爸有事。从前我刚到澳洲的时候,洗碗,扛东西,什么都干,锻练出来了。”阿强说个不停,换了个人似的。

“哦,谢谢!”飒爽看了看阿强,他正紧张地握着拳头,臂上的肌肉有力地突现了出来。她内心虽然有点不高兴:就叫上爸爸了。不过终究是帮助爸爸去医院啊,她消了气。“爸爸,你早点休息吧,身体要紧!”她再一次把视线投向父亲。

“爸爸他也是老毛病,不能激动,你就好好听爸妈的话,他们就没事了!”哥哥的话总是这样咄咄逼人的。

“飒爽,我没事,你就高高兴兴的去吧。周日先到香港,买点东西,然后转乘飞机到悉尼。”爸爸慢条斯理地说着,飒爽有点感觉他的笑容是装出来的。她叹了口气,平时最依顺她的爸爸也随波逐流了。是不是背后还有一些她不曾知晓的故事呢,不过她也不想再打听了。这个城市的人为了出国,简直是机关算尽,前几天还听说她同学的表姐,跟她那个好了十年的“青梅竹马”分手, 火速地跟一个“金山”阿伯结婚远走美国了。哎,爱情是什么呢?是可以回想的一个梦而已。飒爽内心已经妥协了,为了爸妈高兴,为了哥哥的前程,为了……好歹阿强也是个老实可靠的人。

出租车里的飒爽还在想:就这样把伟国牺牲了?感情上还真是舍不得,飒爽眼泪又涌出来了。

“小姐,应元路到了,你不下车吗?”出租车司机敲了敲防盗网,向坐在后排的她打着手势。

“哦。”她擦了擦眼,赶紧付费下车,向还亮着灯的她五楼的家急步走去。

【三】

伟国周日起了个大早到了约会地,爱睡懒觉的他今天格外精神,他想要早点看见飒爽。这环境绿化异常优美的公园,带给他太多的美好回忆。第一次认识飒爽也是在这公园,当时单位的一个同事组织好友爬山,把他妹妹丽玫还有丽玫的好友飒爽也叫来了。飒爽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女孩,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那样非常特别的出现在他的眼前,跟伟国这帮从国营单位走出来的人一比,简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穿着袖子夸张的象蝙蝠翅膀一样的羊毛衫和磨得泛白的紧身牛仔裤,浑身活力四射。伟国看了看自己传统的白衬衣和蓝裤子,反到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望着远远的绿树覆盖的山峦,伟国美滋滋地回想着他们之前甜蜜的约会,在那密林深处,他们曾经憧憬以后美好的将来:伟国说我要上夜校学点外贸知识争取搞业务,飒爽说我要考会计师证争取升做会计,要是计划实现了,组建一个美好家庭是不难的。

伟国甜丝丝地想:今天要和飒爽好好地玩上一天,还有好好跟她谈谈心,她这几天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阳光得意的脸不见了,变的心事重重,温顺起来的样子更令他感到陌生,他想起了书本上形容暴风雨就要来临的词句,有点不寒而栗。

他找到白云山公园门口的公共电话亭,拿起电话,打去寻呼台:“帮我呼9983813,留言:我已到,请尽快到来。”

这个传呼号码不知呼过千百次了,去年飒爽8月13日生日那天,他特意多付了几十元挑选了尾号跟她生日一致的传呼机送给她作为生日礼物。现在传呼机就象传令兵一样随时把他的想法转告她。有时候炒架生气了,他呼:别生气,对不起;有时候天冷下雨了,他呼她:多穿衣服,记住带伞;多日不见,呼一句:我想你!我爱你!不过重复最多的是这句话:我已到,请你快来!记不清多少次他驻守在风中雨里,戏院门口,餐厅桌前,每次都是苦苦的耐心的等待,终于盼到飒爽楚楚动人的出现,顿时心中乌云散尽,阳光普照。

他不信上帝,但他抱怨上帝怎么老宠着女孩子,太不公平了,为什么男孩子就得等。他抬手望了望手表,十点半了,等了一个多小时,按理她也该到了,通常星期天路上没有多少公车跑是不塞车的。难道还在睡懒觉?

他又多呼了几遍。电话亭的老婆婆笑眯眯的计算着话费,说:“小伙子,等女朋友啊?要有耐心哦,不行再呼。”

“不用了,老婆婆。我已用这里的电话号呼了她,要有来电找伟国的就叫我,谢谢!”伟国这次呼的聪明。

“呤呤呤……”果然电话响了,老婆婆慢悠悠的提起电话:“喂,找谁啊?什么?伟,伟,国?”

“老婆婆,是我的!”伟国已等不及了,一把从老婆婆手里夺过电话。“飒爽,等你老半天了,你现在哪里?”

“喂,喂,你是不是飒爽呀?”伟国听着有点不对劲。

“嘿嘿,伟国,别急,是我,丽玫。你就知道飒爽。”那边反倒埋怨起来。

“哦,不好意思,丽玫,你好!怎么会是你回电话呢?”伟国赶紧堆起笑脸。

“是这样,昨晚飒爽对我说,她这两天有点急事要陪父母回乡一趟,把传呼机留我这呢。哎呀,昨晚睡的晚,刚才还没醒,后来才听到呼机响,附近找不到公用电话,急死了,现在是用我楼上经理家的电话打给你的。”丽玫一口气象机关枪扫射般把话说完。

“怪了,昨晚没听她提起,昨晚你们还见了面?但她明明约了我今早游白云山的。”他也顾不了要守秘密的诺言了。

“没错,她是这样交代的。还有一封信要我转交给你的。这样吧,我在经理家也不方便多说,等一下我妈那边还有事,明天周一我们见个面,我把信交给你,顺便谈谈。BYE-BYE!”丽玫还是不间断地说着,结束语是时下最时髦的。

“喂,喂,……”伟国还要问,老婆婆又笑眯眯的走过来,把电话筒放回原处:“小伙子,电话早挂了。”

伟国真是犯糊涂了,自从他俩单独相处后,飒爽就很少让好友丽玫传话,还不时提醒他,她不想太多的人知道他们在谈恋爱。这次真的太不寻常,突然外出还写信?他感到有点天旋地转,抬头望了望天空,一股巨大的乌云正铺天盖地席卷而至,太阳被遮住了,天地顷刻间变成了黄昏的颜色,他联想到飒爽昨晚的异样表现,心里一阵绞痛:要变天了!

【四】

一大早七点钟,飒爽和父母就赶到直通车站,哥哥今天倒是勤快,拿着重重的行李大步地走在前头,不时还回头对他的妹妹做着鬼脸:“早点到香港,我带你去诳诳弥敦道,尖沙咀,多买点衣服,做个漂亮新娘。”

飒爽没答理他,和母亲一同搀扶着父亲默默地跟在后面,她今天没有化妆,不知是睡不好还是哭得多,眼睛还有微微红肿。

阿强已经在车站门口等着,急忙忙地走来飒爽跟前:“飒爽,早啊!你肩上的背囊重,给我!”

“你当我透明的,你就没看我拿这么重的行李都快走不动了!”哥哥半开玩笑地装出想踢他的样子。

“呵呵。”阿强没辩驳。飒爽也真的累了,她一声不吭地把背囊卸下来,交给阿强,当她的手跟阿强的手触到的一瞬间,她的幻觉好像是伟国出现在眼前,她的精神真的有点崩溃了。

昨晚收拾好了东西,她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地翻动着她和伟国的合影,没有一丝睡意,一阵心痛隐隐袭来。她对自已说:忘了吧,就要分开了,想必是永远分开了。她拿出来一个空信封,把照片放了进去,提起笔写了起来:

“伟国:我的爱人,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但是让我在你面前说再见,我真的没有勇气,我真的很心痛……”

她有点写不下去,热泪盈眶。她咬咬牙,继续写:

“我们照的一些相片,我都放在里面,要是你认为可留则留,不想留就撕了吧。我们的经历其实也就是人生的一段旅程而已,把我忘了吧,听话,做你喜欢做的事,找一个比我更好的人。这件事,我不想解释什么,只能说,我没有办法去改变既成的事实,更没力气去扭转整个世界。愿你永远愉快!飒爽”。

一阵喧闹声把飒爽从沉思中拉回现实,哦,是亲戚朋友们来送行的,他们都抢着跟她说一些祝福的话。

“飒爽,你好像很疲劳的样子哦,要保重啊!”是好朋友丽玫也来了。“伟国知道吗?”

“嘘。”飒爽做了个手势,把她拉到一边。“不要在他们跟前说。”

“等一下我还约了他爬白云山呢,我这传呼机也没用了,要是他呼我,你先这样跟他说,我这两天陪父母回乡,不要让他感到太突然了。到了周一上班后,你再约他,把我这封信交给他,把实情告诉他。”飒爽把她拉到离父母他们远一点的地方,嗓门压的很低,她希望这样的安排能使伟国的伤痛减轻一些。

“你就这么容易忘了他吗?”丽玫缓缓地接过了东西。

“那怎么办呢?”飒爽的眼睛又红了起来。“为了家人的快乐,只有牺牲他了,呜呜。多谢了,丽玫。”

“再见了,父母,再见了,家乡。”飒爽不停地重复着,她也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跟着哥哥、阿强上了火车,火车响了一声汽笛,在慢慢地向前移动加速。

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树影,再回头那株好看的杨柳早没影了,飒爽联想到人生际遇的变化无常,想起挥之不去的伟国。这时广播里传来时下一首流行的抒情歌:“不知道在那天边可会有尽头,不知道逝去光阴不会再回头,每一串泪水,伴每一个梦想,不知不觉全溜走…”

2011年3月初稿

2011年8月18日深夜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