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过

曾经的一群莽撞少年一路走过如今已是而立,期间的岁月里有迷茫有辛酸有奋斗,把一切诉诸于笔端吧,仿佛只有

疯狂主妇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8-19 14:31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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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彼此一路走来,那是太奢侈时光,有着欢乐、理想、自由和无边的忧伤。那些无言的默契,那些纯真的画面,都是暖暖的故事。曾经的一群莽撞少年,一路走过,如今已是而立,期间的岁月里有迷茫有辛酸有奋斗。一路跌跌撞撞,且歌且行,感受失去,体会路过,也倔强也迷茫,也快乐也痛苦,然后在不经意的下一秒,成长。未来会去向何方,希望那里也像青春这般,拥有阳光的暖暖味道。问好作者快乐!

小姨的理发店到底是要拆了。

沿街的一溜门脸店还都开着,“三年大变样”“打造宜居宜业宜游的精品城市”的大红条幅已经花枝招展的从公路边直贴到道西村的村中心。由于城市的不断扩建,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典型的城中村,村子外围因为临着城市的主干道,环境上倒还说得过去,只一进村里,到处污水横流,垃圾遍地。村民们表面上不动声色的和开发商做着各种周旋,其实心里没一个不愿快点搬走的。

小姨是在十五年前买下的这一式三间的小平房,包括房后一大片空地。房子位置不错,临街,前两次公路扩建如今院子已经缩小成五米见方的一个平台。小姨又在平房上加盖了一层,上头住人,下面留一间开店,另两间租了出去,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自从去年听说村子要拆迁的消息,小姨两口兴奋地盘算了一遍又一遍,按现行的拆迁政策,他们的这套房院至少会得到七位数以上的赔偿。别说是小姨,就连我的母亲都替他们高兴得合不拢嘴。

“还是你小姨眼光高远啊”。

“不是你拦着小姨不让她嫁给姨夫的时候啦?”

母亲扑哧一笑:“连你都记着那,幸亏没听我的。”

时间倒回到二十多年前,那时候的道西村不过是一个沿海的不起眼的小村子,地处市郊,村前一条只容两辆车并行的公路直通相聚十公里的市中心。道西村在公路的西边,正对村子的公路东边是一大片空地,其中还夹杂着两个果园,一个废弃的砖厂,几块洼地,再往东走不过二里地就到了海边。

八十年代中期,挖土机的轰鸣声打断了道西人宁静的生活,在道西人惊异好奇的目光中庄稼地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接着三座八层的工厂大楼,一座气派的厂属宾馆和医院相继拔地而起。沿着工厂的周围,在道西人方位看上去呈半圆形状而建的三十多栋六层家属楼也已初具规模。三四年的时间吧,一个从五百里以外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军工厂依旧以雄赳赳气昂昂的军人姿态傲然矗立在道西人面前。军工厂编号三二五零。

我们一家和小姨是同一批从山里的老厂调到新厂来的。时间是1990年,我十二岁,小姨二十岁。我转学到市里的十一中,小姨依旧在厂里干临时工,周末来我家住两天,其余时间和一般年轻的男女同事住独身宿舍。一年的时间不到小姨忽然辞职不干了,任凭我爸妈苦口婆心的劝说,她就是听不进去,一个人跑到北京当了半年理发学徒工,半年后又杀回来,在工厂对面道西村的临街处租了一个十五平米的小门脸,开起了“美再来”理发店。

小姨是我少女时代的精神领袖,不光是周末,每天下午一放学我拎着书包就直奔美再来。看小姨给顾客剪发,盘头,听小姨和他们闲唠嗑儿,间或和同龄的异性半真半假的打情骂俏,在我眼里这一切新鲜而有趣。店里的回头客越来越多,一半是信服小姨的手艺,一般是被热闹轻松的气氛吸引。忙的间隙她会忽然想起我,骂一句:“死丫头,还不快回家写作业去,又让你妈着急。”我回她一句:“要你管呢?”她也不生气,作势打我,却并不停下手里的活儿。

有一天我忽然注意到村里卖鸡蛋的小伙子不剪发的时候也会过来,坐一会儿,不太吱声,看看桶里的水满没满,把松了的门把手拧紧。小姨只是和顾客有说有笑,当他空气一样。又有时候他会包两块烤红薯进来,说一句:“吃吧,又沙又甜。”转身走了。小姨拿一块递给我:“吃吧。”“他喜欢你。”我一语点破,调皮地指着小姨。“吃你的吧,话多。”小姨脸红了。

没顾客的时候,我和小姨有时就坐在门口聊天儿,看看来往的行人,小声的对他们评头论足。

汪立峰就是这样走入我和小姨的视线的。

“哟,看那小孩儿多有意思。”

顺着小姨的目光望去,一个年龄和我相仿的男孩儿正一摇三晃地走过来,书包带勒在头顶上,后面的书包打在屁股上一走一颠,蓝色跨栏背心胸前一两个破洞,一条黑灯笼裤裤裆在膝盖处晃荡,走近一看,黝黑的小脸上开着几朵桃花癣,小眼睛贼亮的瞅着我们,真滑稽。

“小孩儿,是这村的吗?”小姨逗他。他瞥一下我脸到红了,走近两步冲着小姨问:“你要干嘛?”很虎的样子。我和小姨都笑了,他挠挠头也嘿嘿一乐。

这场景像画面一样定格在我的记忆中,直到十多年后立峰和田芳的婚礼上我还逗他:“幸亏小芳没见过你那一脸桃花癣,不然别说跪着,你就是五体投地,小芳也不能答应嫁你。”立峰一拍胸脯:“就咱这小伙儿,后面一排一排的,也就你眼睛朝天望看不上咱得了。”“臭美”我上去拍他一掌。小芳在旁边看着哈哈地笑。

和立峰渐渐熟了之后,有时他会带一帮“志同道合”的伙伴来理发店逛上一圈,就这样我又认识了顾晓飞,严海涛,宋二江。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可顾晓飞就鹤立鸡群般有着一股超乎年龄的男人劲儿,人长得也很帅气,眼睛不大,内双,有点儿郑伊健的影子。他第一次来店里时我正把小姨让我写的‘专业打耳洞’的广告纸往门玻璃上贴,就听背后一个声音:“谁写的字儿?我就是用脚比划也比这个强。”我怒目圆睁,回头瞪着他:“你用脚写一个我看看?”他看看我,张了张口,又没了话说。汪立峰几步抢过来:“我帮你贴吧。”我用肩膀一搡他:“不用。”立峰也不恼,站一边看着我贴。

有时候我放学一进店就瞅见靠墙的椅子上一摞四五个书包,小姨见了我说:“几个兔崽子放下书包就跑,又逃学洗海澡去了,喊都喊不回来。”我刚露几分羡慕的神情就被心明眼尖的小姨看穿了:“你要敢逃学我先替你爸妈打断你的腿!”“我说不上学了吗?说了吗?”“你也得敢!”我不服气,喊一声:“卖鸡蛋的来喽。”小姨气得“啪”一下一把梳子扔过来。

还是背着小姨参加过几次他们的特别行动。为了照顾我时间都选在放学后。晓飞是大家默认的总指挥,他指东,我们就一起去海边的沙地偷西瓜,他指北,我们转战到桃园去偷桃儿,偷来的桃子我用裙子兜着,沾一身桃毛,回到家还刺痒得恨不得浑身长几百只手去挠。还偷过两回苞米,直接就在地里捡来枯树枝烧着吃。晓飞拣烧的最好的给我,大家都吃得满嘴满脸的黑,晓飞用袖子帮我擦去脸上的灰,立峰啃着苞米看一眼,隔一会儿说:“不早了,该回家了吧。”我们一行人这才意犹未尽的各回各家。

忆往昔,峥嵘岁月啊!

后来又认识了去美再来剪发的沈睿。当时我正跟海涛晓飞在店里玩跳棋,沈睿进来了,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晓飞抬一下眼皮:“沈睿。”

小姨见了问:“你们认识啊?这孩子可真白净,这大眼睛,红嘴唇儿,像女孩子一样秀气。”

沈睿不好意思的笑了:“我和汪立峰住邻居,我们都是道西中学的,一个年级。”

“啊,都是道西的孩子,我还以为是三二五零的子弟呢。”小姨说着动开了剪子。

“会玩儿跳棋吗?四个人也能玩儿。”剪完发等着小姨找钱,沈睿在一旁看我们玩儿,我友好的问了一句。

“还行吧。”

“那就下一盘吧。”晓飞的口气里有挑衅的味道。

结果,沈睿先走完,然后是我,海涛第三,晓飞最惨,差了七步。

“再来。”晓飞绷着脸。

“下次吧,我要回家了,”沈睿走了。

“再来?再来你也是输!”我逗晓飞。他悻悻地抓起书包回家了。

一晃两三年过去了。

小姨结了婚,还是嫁给了那个卖鸡蛋的小伙子。我妈曾极力反对,说小姨好不容易从山里出来了,到又嫁了个农村人。小姨也犹豫过,和他一起进厂当临时工的大梅,珊子已都转了正,对象都是本厂职工,领了结婚证就拿了新房的钥匙,两室一厅,五十八平米。可是缘分这事儿没法儿说,我妈也给小姨介绍过好几个,不是人家嫌小姨没正式工作,就是小姨看不上人家,绝不凑合。

“姐,你就别管了,过好过赖跟着他我认了。谁让我俩看对眼了呢?”

我妈也只剩了叹气的份儿。

结婚不久小姨借钱买下了连着理发店的整套房院,从公婆家搬出来单过了。

1995年我初中毕业。这一年只剩我和沈睿上了高中。立峰,海涛,二江都当兵去了部队,晓飞跟着哥哥晓文跑起了长途运输。远远的一辆大货车开过来,当时还瘦小的晓飞坐在上面好像无人驾驶一般。每次他从车上跳下来很威风的“啪”一扣车门,很有点爷们儿样儿了。我偏偏看不惯他的做派,装作看不见,只和沈睿聊天。

“亦楠,走啊,带你兜一圈儿。”

“不去。”我一点不给他面子。沈睿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他俩一直都有着说不上来的一点儿别扭劲儿,互相看对方不顺眼,面儿上到又相安无事。

“请你吃烧烤去不去?明天哥们儿又得出车了,去内蒙。”

我心一软,态度好多了:“真不行,明天有测验,好歹得复习复习。”

沈睿有点不耐烦了,说:“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晓飞说:“行。”

“行什么行?等你从内蒙回来再见吧!”我瞪他一眼,紧走两步跟上沈睿。就听后面晓飞喊:“就你那水平再用功也是给人家垫底儿!”

“呸”我回头啐他一口。

……

“嘿,你是真不把哥们儿当回事儿啊!”晓飞恨恨地看着我,时间是1996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和晓飞坐在海边的沙滩上吹凉风。

“不把你当回事儿我坐这儿干嘛?”我不看他,翻拣着身边大号塑料袋里的零食,都是他买的。

“哇,德芙,啧啧,你真有钱!”

“这算什么!”晓飞不屑地说。

“得,又来,就不喜欢你那小人乍富的德行。“

“我有吗?”晓飞急了,他最不爱听别人说他暴发户,跟我他是没办法,我也有点恃宠而骄的意思。

“有吗?先把你那手机放兜里,挂在腰上臭显,难看死了!”

晓飞摸摸腰上的手机套:“还说呢,你怎么从来不给我打手机?忘号码了吧。98……”

“停,说八百遍我也记不住。”我话题一转:“讲讲这些日子你又上哪儿了,又遇到什么新鲜事儿了,行吗?”

我这句话一出口仿佛按了收音机的开关,晓飞眼睛一亮,眉飞色舞得开讲了。

“哥们儿这趟还是奔杭州,拉的钢筋。天儿太热,卸完货我们哥俩直奔澡堂,泡了个透。你知道杭州有个‘奥斯卡’吗?光门票就二十块钱,外带赠送两个果盘。进去正对面一个大宽银幕,周围全是三个高背大沙发一围,又舒服又自在还互不干扰。每次到杭州,我们从来不住旅馆,收拾完了买上两只烧鸡,几个猪蹄儿,花生米,一堆吃的,直奔奥斯卡。有时还能碰到家乡的同行,哥儿几个边吃边聊,看看电影喝喝啤酒,累了呼哈一睡,舒服!还比旅馆便宜哪!”

小飞得意得看着我,接着说:“我们还在西湖上吃过一回,划着小船,有意思!”

“没有抱着琵琶的在一边伴唱?”我刺他一句。

“你别说还真没看见。”晓飞一本正经的回答。

“真享受啊,你。”我是真心羡慕,顺手抓一把海沙扔他身上。

“享受?遭罪的时候你是没看见。我就怕夏天出车,不定什么时候就爆了胎,那才叫一个头疼,一个轮胎换下来,能出几身臭汗。这还不算什么,路上遇到车匪路霸还得和他们斗智斗勇,那才惊险哪!都不能和你细说,省的吓着你。最简单的。有一次车该加油了,没想到碰上的是个黑加油站,加完油要我两千块钱,几步远三四个光头盯着我,我暗叫不好,一个箭步抢过加油枪冲地上猛浇,另一只手同时掏出打火机,我气得肺都要炸了,骂着:王八蛋,过来一个试试,不点了这块地方我就不是你大爷!我边说边退,我哥慢慢开动了车,我把加油枪一扔跳上车跑了。”

“太厉害了。”想象着当时的场景,我长叹一声,像听完了单田芳的评书一般满足。

“对了,立峰给我来信了,还问你的情况呢。”过了一会儿我说。

“这小子,怎么不给我写信呢?就记着你。他怎么样?”

“凑合吧,连个志愿兵都没混上,明年就退伍了。”

“海涛,二江呢?”

“他们啊,一路货色。”

“明年你也要高考了,怎么样?心里有底吗?”

“有啊!”我一扬下巴。

“就你……”晓飞的表情让我很受伤。

“沈睿呢?还稳坐第一把交椅?”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当然了,人家沈睿……”

“哟哟哟,行了,每次一提他你都是涨他的志气灭我的威风!”

“哈哈哈,就乐意看你气急败坏的样儿。”

……

高三了,沈睿拼了命一样的学。

每天早上六点十分,他准时从道西跑过公路来三二五零小区,在我家楼下等我一起锻炼身体。他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每周日歇一个早上行不行?”我和他商量。

“不行。”沈睿回答得斩钉截铁。“昨天我做了一张试卷,题不错,今天你也做一遍。”

“哎呀。”我一听懒洋洋地蹲在地上,赖着不起来。

沈睿停下来无奈得摇着头,嘴角忍着笑拉我起来。

“沈睿,你太刻苦了。你是地球人吗?”

“我必须朝着我的梦想努力,你也不会只甘心当一个你们厂的缝纫工吧。”沈睿看着我,目光坚定。

“别说了,别说了,向你看齐行了吧!”我不敢想将来,我是个逃避主义者。

“那就快跟上我一起跑吧!”沈睿在我前面倒着跑,一脸阳光。

转眼到了1998年,我已是一个三流大学里的大二学生,学服装设计。沈睿不出所料的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他选的建筑设计系。

终于脱离了父母的管制,我满脑子的主人翁意识,尽情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我眼中的世界仿佛镀了一层金,到处都闪着耀眼的光。只可惜我们系是花红柳不绿,男生太少,仅有的几位也早已被列强瓜分了,我这颗意欲谱写一曲轰轰烈烈的校园恋曲的心也渐渐灰了下来。

和同年的一群死党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与晓飞立峰的通信自然流畅,彼此嬉笑怒骂毫无顾忌。沈睿不同。每次捧读他的来信我飞扬的心都会沉静下来并被他深邃的思想和充满哲理的话语折服,写给他的回信我也是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唯恐被他看轻。

这年暑假前沈睿写信邀我假期一起去登泰山,我犹豫了,头一次静下心来认真思量。我明白这同时是一次情感上的邀请,答应了,我们之间的友情就会有一个质的飞跃,可是------事情一旦出现可是,结局多半不能圆满。可是,我和沈睿合适吗?我自问。之前我曾在信中问过他交没交女朋友,他在回信中写道:我拒绝玫瑰的浓香是因为被墙角一朵小野花的清新淡雅感动。我是那朵小野花吗?然而在我眼中他是一只精装花瓶,也只有玫瑰的高贵与之相配,在我眼中,他还是那首著名的诗句:我站在你面前却感觉离你很远很远。在我眼中,他还是面镜子,把我照成透明的,更照出了一个卑微的小我来。——这不是我要的感觉,不是!

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理清思绪,我借口天太热不如回家一起洗海澡舒服拒绝了他,想着这么优秀的人从此倒要疏远了,心里一番不是滋味儿。

一回到家第一个来找我的竟然是汪立峰。他复员后被分配到玻璃厂上班。

“这学上的怎么样啊?离开爸妈不说连你小姨都够不着管你了,你还不疯圆了?“汪立峰见面就把我一顿臭损。

“被你说着了,除了学习,哥们儿样样优秀,蹦迪,滑旱冰,跳舞,现在流行一种舞蹈“街舞”你知道吗?看我给你露一手。“我刚一摆造型,立峰用手势止住了我。

“行了,哥们儿如今是落伍了,整天憋在厂子里,没劲儿透了。”

“在玻璃厂你都干嘛呀?累吗?”

“累到不累,就是一天都闲出屁来了。早上一到班上看看报纸下下棋,中午吃完饭下下棋看看报纸,有时一打盹儿直睡到下班铃响。”

“那活儿谁干哪?”

“临时工啊!我们正式工不干体力活。”

“那你还不知足!”

“我要是一老头我就认了,图一舒服。可我刚二十,大好年华呀,还不如人家晓飞全国到处跑,又见了世面又赚了大钱。就我挣那两毛钱,自己都不够花,更别说交父母了。算了,不说这些了。走啊,赵晓飞他们一块儿到小姨店里逛一圈儿,有日子没去了。”

小姨自打生完孩子就没瘦下来。姨夫早不卖鸡蛋了,应聘到一家公司当司机,孩子两岁半刚上幼儿园。

我,晓飞,立峰,海涛,二江几个人来到理发店,小屋一下挤满了。小姨见了我们兴奋地拍着手说:“小分队又到齐了,太难得了,走,小姨请你们吃烧烤。”

在理发店隔壁的烧烤店坐定,小姨感慨地说:“你们一帮小屁孩儿都成人了,快把我忘了吧!来,唉,等一下,沈睿怎么没来?小姨最得意的就是他了。”

“他不见得能来。”我脱口而出,晓飞飞快地看我一眼,我一慌又补上一句:“人家准备考研,抓紧时间复习呢。”

“这小子是块学习的料!”海涛佩服地说。

二江老实,问我:“亦楠,你考吗?”

“我,算了吧。能混个毕业证我就知足了。”

“在学校没交个男朋友什么的?”海涛问。

晓飞,立峰都看着我,晓飞喝了一口啤酒,喉咙里“咕噜”一下,哽住了。

“我也纳闷儿呢。想我如花似玉的一个妙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么就没人看上呢?”

大家都做呕吐状。我哈哈大笑。小姨佯装严肃:“真不知道害羞俩字怎么写!”

“喝酒!喝酒!”

“干杯!”

再次聚会已是2001年的五月,汪立峰田芳的婚礼上。

十来年过去,立峰早不见了当年的影子,他成熟了,当过兵,有一副好身板,总是精力充沛,他是那种不让父母操心的孩子,该上班上班,该恋爱恋爱,该结婚结婚,按部就班,稳稳当当的过日子。田芳是玻璃厂的临时工,长得落落大方,有着东北人豪爽开朗的性格,和人见面七分熟。

“新娘真漂亮!”我由衷地说。

“凑合看吧。”立峰满面红光。

“我要有田芳这身高就知足啦。”田芳搂着我笑,我踮起脚尖呲牙咧嘴得向田芳看齐,还是差了一截。

“别耍宝了。”立峰过来双手按住我的肩把我打回原形:“今天是哥们儿的好日子,成家立业哥们儿开了个头,我提议以后不论谁结婚大家都必须到场聚一回,少了谁大家都不能饶了他,同意吗?”

“同意!”我们异口同声。

新郎新娘转到别的桌敬酒。

沈睿考上了研究生,这次是赶五一假期从北京回来的。小姨和他的座位挨着,两人边吃边聊,听不清在说什么。海涛,二江忙着照顾身边的女朋友。晓飞沉默寡言,低调的喝着啤酒,知道他心情不好,我也不多说,偶尔陪他干一杯。

人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晓飞家正应了这句话。养大车的生意一直做得顺风顺水,他们父子又商量着贷款百十万买了两辆新车,哥俩开一辆,租出去一辆,没想到刚刚几个月之后,哥俩出了车祸,加上一段时间严抓狠罚大车超载,两辆车都赔了进去,还欠了五十多万的债。

晓飞的精气神儿仿佛头顶上的一股烟轰一下散了,总是很疲惫的样子。见了我不再滔滔不绝得神侃,沉默的时候居多。到是我没话找话逗他开心,和他讲讲班上发生的事情---大学毕业我回到本市应聘到一个国际品牌的服装店做店长。一年多下来,我对社会有了更立体一些的认识,我还学会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进店来的顾客哪个是腰缠万贯,那个是刚奔小康,哪个是走错了店门儿。我还知道了一件衣服动辄上万还真有人买得起,这部分人处在这个社会的最高层,他们衣着讲究,座骑豪华,锦衣玉食,高高在上优越感十足的俯视着普通百姓的生活。

酒桌上小姨向我使眼色,让我阻止晓飞再喝下去。沈睿的目光投过来,脸上是一种了然的神情。我去夺晓飞的杯子,他用手一扣:“放心,这种场合我会有分寸。”

“少喝点儿吧,明天还得开车呢。”晓飞暂时在一家超市当货车司机,姨夫帮忙找的。

我最佩服的是晓飞妈,有钱的时候过有钱的日子,欠钱了也照样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晓飞哥早就结婚生子了,没有分家另过,这在农村很少见。晓飞妈是个女中豪杰爱喝酒,一顿饭半斤的量,晓飞爸老实,一口乐亭方言听上去有一种乡土的亲切感。如今日子落魄了,老两口儿为了帮儿子减轻负担轮流出去打工,哥俩怎么劝都劝不住,晓飞妈说:“趁我们两把老骨头还干的动,早点儿把账还上,不能把孩子耽误了。”

一提起这些,晓飞几次红了眼圈儿。

我俩之间从没挑明任何关系。像是一种心灵上的逃避,一想到实质的问题我的思路就会跳过去,我不能想象我那挑剔的母亲和不修边幅的晓飞妈同桌吃饭的情景,更不敢去想和一家六七口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冬天要自己烧煤取暖晚上睡火炕的日子我能坚持多久——爱情的分量一回归到现实的生活中又能有多重?

渐渐地晓飞和我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也太忙了,听说他辞了司机的工作,哥俩贩起了水果。隐约觉得他有点疏远我。

我有我的生活。上上班,健健身,兴致来了和几个同事报个旅游团,赏赏海南的椰树,逛逛西安的古城,老妈骂我没心没肺,我全不理会,醉生梦死在我的世界里。

直到有一天在街上晓飞手挽一个女孩儿和我不期而遇。我心一颤,两秒钟调整好情绪,微笑着走过去,我捕捉到晓飞眼底的一丝痛楚一闪而过。他对那女孩儿说:“这是亦楠,我一狐朋狗友。”又对我介绍:“我女朋友,黄鹤。”

“我好像,啊,想起来了,晓飞家的相册里有你的照片,你们一起吃烧烤,还有海边照的。”黄鹤说话带着浓浓的家乡口音,不是特别漂亮却让人瞧着很舒服。

忘了又聊了几句什么,我们匆匆道了再见。

阳光下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照相时被闪光灯咔嚓一闪,有那么几秒钟不能思想。心一抽一抽得疼,我明白,我失去了,而且不能找回。六神无主时倒还能看到路边“避风塘”奶茶店,慌忙上前要了一杯冰镇咖啡奶茶,急急吸了几大口,感觉心渐渐归了原位。

有一种人如我,总是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踌躇间就错过了开往幸福的班车。--幸福与否也未可知,错过是真错过了。

2003年,海涛结婚了,二江结婚了,晓飞也结婚了。立峰和田芳生了个胖儿子。爸妈和小姨开始为我的终身大事着急,小姨骂我没本事,小分队的人一个也没抓住,都给放跑了。在她的撺掇下我还相了两次亲,没成。

就在这一年,三二五零厂破产了。曾经那么辉煌霸气的一个军工厂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被时代前进的步伐淘汰了,工人们都下了岗,自谋生路。隔着一条马路,道西人聚在一起时指指点点众说纷纭。和小姨一起进厂的大梅珊子打工到超市做理货员,小姨仍旧安安稳稳的开她的理发店,收入颇丰。我取笑她:“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啊!”小姨露出了得意而满足的笑容。

2007年。

王立峰和田芳一起辞了工作,贷款租下了一个三层楼的宾馆。我们这地方沿海,近两年市里搞旅游开发,外地人来旅游的越来越多,住宿业餐饮业异常火爆。立峰两口瞅准时机准备大干一场。以前没看出来,田芳竟是个女强型的,她做了宾馆的一把手,事无巨细的经管,处理问题斩钉截铁果断机智。立峰位居其后只起辅助的作用。

沈睿毕业留在了北京,先是在一家设计院打工,积累了一些经验和资金,终于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想来这个过程一定充满艰辛,然而沈睿有耐性,有韧劲儿,有勇往直前的勇气,有信念坚定的梦想,一切他都能扛过来。

海涛开了一家小饭馆儿,面向大众,生意一般。

二江还在玻璃厂上三班倒,有时和老婆吵架,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就晃到海涛的小饭馆喝闷酒。

我们生活的城市悄然起着变化,三二五零厂旁边的桃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可以容纳上万人的体育场。许多城郊的村镇也开始拆迁改建。一切都在变化中。

只有我,以不变应万变。开始有朋友招呼我“剩女”,我欣然一笑。偶尔失眠的晚上我辗转反侧,这时光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没敢挥霍呀,顺着指缝就溜走了。这青春还真的像小鸟一样一去不回来了。唉,如果有来生,算了,如果毕竟只是如果而已,从床上爬起来扑到镜子前我仔细地找脸上的细纹,抱怨着这眼霜一点儿也不管用啊。

2010年,我虚岁三十二,标准剩女。在换了好几份工作以后,我开了一家小小的服装店,过着有闲没钱的日子。

道西村改建终成定局。

拆迁办天天给村民开会,征收房本儿。事关重大,沈睿开着他的奥迪A6回来了,带着他新婚的妻子,曾经的秘书。晓飞的婚礼带给他不小的震惊,因为新娘不是我。之后他似乎是旧情复燃,电话频频。我坚持着当初的想法,认为我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甚至觉得他对我的感情不过是少年时期一种朦胧的情感的延续,他又是那么一个不轻言放弃的人。

“我等你!”他说。

“那你可要等到地老天荒!”我说。

“我想要给你你要的生活。”

“沈睿,你是真的不明白我,我不能让你这朵鲜花插在我这块那啥上。金镶玉,金镶玉,我不过是块铁而已。”

“在我眼里你不是。你知道吗,除了你,我的梦想都渐渐地照进了现实,而你一直以来就是我最重要的梦想。”

“就让这个梦想一直是个梦想吧!那样的话,我还能一直是你眼中的我。”我幽幽的说。

每一次通话都是一种语带玄机的折磨。

终于,沈睿结婚了。

晓飞哥俩早就还清了借款,那是拼死拼活的几年,倒腾水果,卖海鲜,承包海滩浴场……终于无债一身轻了。晓飞开起了出租车,曾经的阅历锻炼了他淡定从容的处事方式,他是真的成熟了。这次拆迁,他们哥俩每人至少能分到三套楼房,我笑晓飞:“这一回你该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了,怎么样,有什么想法吗?”他凝神思考:“还是先冷静冷静再说吧!”

一年中总有那么机缘巧合的两三次,我和晓飞会去海边散散步,谈谈心。他很少谈他的家庭,我也很少问,偶尔说到黄鹤,他的语气里也尽是感激,在他家最困难的时候,父母操心他的婚姻大事,托亲朋给他介绍家乡的姑娘,基于现实的考虑,也是不想让父母操心,他和黄鹤走到了一起。如今,苦尽甘来。

喜欢和他共同回忆过去的时光,彼此都会很感叹。

那一天,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突然冒出一句:“你怎么还不快找个人嫁了?你现在的级别够得上‘齐天大圣’了吧!”

我一惊,气愤至极,一脚海水趟过去:“要你管?”

他不躲,任裤管湿淋淋滴着水,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别太挑剔了。再水灵的苹果也有皱巴的时候!”

“我皱巴了吗?啊?”我逼到他面前。

“悔不当初啊!当时还不如一狠心把你给娶了。”

四目相对,脚下的浪花哗哗地拍打着海岸。

晓飞轻轻地将我拥入怀中,我的眼泪也就流了下来。这咸咸的泪水包含了太多的内容。

“我不能离婚。”许久,晓飞轻而坚定的说。

“我不会嫁你。”我亦轻而坚定的说。“小三儿更不是我的梦想。”我补上一句。

道西村消失了,沿街处被一块块巨型的广告牌遮挡的严严实实,里面挖土机昼夜不停的轰鸣着。开发商承诺两年后返迁,两年以后,又会有一座崭新的现代化的生活区建起来。而三二五零,这个老牌儿军工厂的家属区已经露出了衰败的迹象。

将来,这里也是要拆的,早晚的事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