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盐豆

淡看花落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08-18 12:12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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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那个年代的记忆,上一辈不应该牵扯到下一辈的恩怨情仇。一条汉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问好作者!

青黄不接的时候,园子里没有菜,只好炒盐豆下饭。抓一把黄豆放锅里,再撒几勺盐,小火不停翻炒。炒熟了,嚼一粒在嘴里,喷香。

不知系何人发明,黄泥湾人将开批斗会称为“炒盐豆”,也叫“打黑巴掌”。将被批斗对象围在中间,吹灭了灯,民兵们便你一掌我一拳地推搡他们、殴打他们,打得他们像一颗颗炒着的黄豆般蹦蹦跳跳、躲躲藏藏。这场面虽然在黑暗中进行,但想来确实和炒盐豆一般无二。这个比喻形象逼真,非常精当。

解放初期斗地主,大跃进时斗落后分子,文化大革命中斗走资派,炒盐豆这一批斗形式在黄泥湾各个历史时期都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民兵们打人打习惯了,常常将一颗颗“盐豆”们炒得哭爹喊娘,甚至炒过了头,焦糊了。“文革”期间,民兵炒黄泥湾最大的走资派李家炳的盐豆,就当场炒焦了。李家炳土地革命时期入的党,一直是大队党支部书记,年近半百。炒着炒着,他像一根遭了雷殛的朽木一样倒下了。

当年,带领大家批斗李家炳的,正是后来炸鱼炸掉一只手的余金贵。那年洗脂河洪水暴涨,上游水库的大鱼都游到了小河里。余金贵自制炸药包,准备炸鱼。引线点燃后,嗤嗤冒着白烟,他却不往河里扔。炸药包轰地一声响了,他的半只胳膊炸飞了,整个人染成了血人。那时,他还在大队任民兵营长,排到四、五把手的位置,人们背地里都称他“一把手”,嘲笑他只剩了一只手。不久,他就被削职为民了。

人们都说,余金贵炸鱼的时候,李家炳显魂了。是李家炳紧紧握住余金贵的手,不让他把炸药扔出去。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几十年过去了,黄泥湾又是一片新天地。李家炳的长孙李拥军高中毕业以后外出务工,搞出了名堂。他自领一个工程队,在苏州搞房屋拆迁,发了财。他从黄泥湾带出去的堂兄堂弟,一年半载之后,也都混得人模狗样的。过年的时候,他们都回来了。他们穿西服,打领带,吸过滤嘴香烟,用电子打火机,戴金灿灿的戒指,在村里招摇。好几家都在黄泥湾盖了三两层的小楼。人们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口水都恨不得流出来。

过了年,李拥军要带大队人马出门。这消息传出去之后,立即在黄泥湾轰动了。人们纷纷提了礼物,涌到李家,给李拥军的父母拜年,顺便将自己的孩子拜托给李拥军。李拥军一一答应了。

一天傍晚,李家院外突然来了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老汉空着一只袖管,在院外站了好半天,犹犹豫豫的,一直没有敲门。

余金贵,你找谁?李拥军由十来个弟兄前呼后拥而来,冷冷地问。

拥军大侄子……是你?我就找你。余金贵陪着笑脸说。

李拥军皱着眉头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们等着喝酒呢。

是这样,余金贵迟疑着说,我想让你小兄弟余宝跟你一起去苏州。

李拥军的弟兄们哈哈大笑起来,鸡一嘴鸭一嘴地讥笑他:

余金贵,你的小儿子中专毕业了?没去当官?

你老人家没睡醒,还在做大头梦吧?

哪儿凉快你哪儿呆着去吧……

李拥军一摆手,热闹得如一群麻雀的弟兄们猛地平静了下来。李拥军走近余金贵,逼视着他,不屑地说,就凭你一句话,我就收他?

那你说怎么办。余金贵嘀咕了一句。

李拥军想了片刻,嘴角隐现一丝笑意。他一字一顿地说,当年你炒盐豆炒死了我爷爷,这个大仇还没报呢,要不,趁弟兄们都在,也炒你一次盐豆?

你答应带余宝去?余金贵苍白的脸一阵红。

李拥军点了点头。

一群人推搡着余金贵,往院里走去。李拥军转身掩上了大门。他要亲眼看着弟兄们炒余金贵的盐豆,直到把他炒得像死狗一样倒下去为止。

砰地一声,门被跺开了。一个少年走了进来。是余金贵的小儿子余宝。余宝三步两步走到李拥军面前,立住了。

李拥军,你我都一样,毕竟都念过几天书,不同于祖祖辈辈的农民。我一直以为你是黄泥湾的英雄,是好样的,挺佩服你。可是,现在我告诉你,我看错了,算我瞎了眼睛。别看你西装革履的,也掩盖不了一个农民的狭隘。你,只能是一个农民。余宝竹筒倒豆子般恣意地说。

李拥军的弟兄们围上来,要收拾余宝。余金贵看见了,示意余宝快跑。余宝却纹丝未动。李拥军朝身后凶狠地一摆手,弟兄们退了下去。他偏着头斜眼瞪着余宝,余宝也不甘示弱地瞪着他。两个人的脸都如关公一样红,像即将开战的两只斗鸡一样僵持着。

良久,李拥军缓缓举起一只手,朝余宝伸去。李拥军的手在余宝的肩上重重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好小子,有种。李拥军低沉地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