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茉莉

荷塘清风 短篇 另类先锋 2011-08-14 10:24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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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浅浅一笑,明眸皓齿,灵巧的姑娘,温暖的情感。多少年,本是过往云烟,怎奈落花流水有意。简单的文字,简单的铺叙。真切的情感,娓娓道来,温润如斯的品析。问好作者!

不知道缘分这个东西是否真的存在。反正我和茉莉的相见,有几分特别我也就相信缘。说起来,茉莉还是我的晚辈。

那年我已经三十岁了,做个小小的文官,闲来无事写些诗篇文赋,可能是有人夸我写得好就忘了形,把身边一些以为应该可以算是朋友的人写成文章。严格来讲,不是写的那人,只是提了几笔而且不是坏话,被他知道可就坏了,就像炸了锅一样,严厉的来找我兴师问罪。我也很不客气,利落的回了几句,那人很不高兴地说“你干嘛不顾及别人心情?你想写谁就写谁,我告诉你,你不要再写我。如果你写东西,再不注意,来找你的,我不是最后一个。”我心里一声冷笑。难道我少帮过你么?只是你不愿意记得,而且我没有你这么会说而已,我觉得这个人以后不理他好了。

但这个人气哼哼的走出去的时候,邻居的女孩茉莉正好看见,可能也听见了我俩的说话。待那个人走开,她隔着院墙的竹篱笆问我“先生,那人为何不开心?”我想了想说“他一向以为自己凡事都是对的,别人都不如他聪明,所以别人做事,他会按着自己的标准衡量,认为别人冒犯他了,就会大发作的。”茉莉也不知听懂没有只是点点头,又问“先生一向写诗,可不可以帮我看看?”我一下来了兴趣“你不过十岁,还会写诗?”她得意的说“我父亲教的。”我想起来,茉莉的父亲是个一直未考取功名的读书人,一向心高气傲,以教书为生。倒是她的母亲,为人贤惠能干,我听妻子说,茉莉的母亲一双巧手把家里收拾得整洁雅致,又做针黹帮贴家用。可以说比她的父亲还能支撑一个家。

我问“你莫不是写你的母亲?”茉莉脸上顿时露出崇拜的表情,问“您怎知道?”我心道,母亲那么能干,父亲又不多话,可不是母亲好写成诗么?我说“拿来我看。”她快活的取来,我一看纸上秀丽的字迹就先夸了几句,茉莉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很受用。她的诗稚气中见功力,小小年纪已然流露出出众的写作天分。我实实在在的夸了她,又让她随时写诗我看,也可以到我家来看书。她听了很是开心,阳光照在她幼嫩秀丽的笑脸上,我忍不住喟叹,我的女儿怎就没有这般天分?就知道打扮,连绣花也不喜欢。

回了家,我让妻子以后时不时给茉莉拿些书看。妻子一口答应。茉莉的诗就通过妻子的手源源不断的给我品评。说好的有,批评的也有,当然,我还要妻子告诉茉莉,女孩子写诗看书重要,会做家事更是重要。毕竟女孩子家是要嫁人的。

听妻子说茉莉和她的母亲学针黹,和我的妻子学烹饪,小小年纪已经是一副很能干的派头。不久,茉莉家出了事,她的母亲重病,家里一下塌了锅。妻回来一说,不停的叹息,我也很同情。怪不得早起透过篱笆看见茉莉小小的脸上一片哀愁。我大方的说“去,给送几两银子救救急。”又信手书写鼓励的诗让妻子捎给茉莉。妻子笑说“茉莉倒像是你的女儿。”我笑而不答,心想要是就好了。

茉莉的母亲病来的急,未曾救过来。妻子去她家帮了好多的忙,回来说起茉莉家的凄惶,忍不住掉了眼泪。我听她说的惨然,忍不住难过,就又让妻子拿过些银两帮忙。过了一阵子,妻子回来说,茉莉的父亲不想在这里带着了,以免触景伤情,要回老家。我想了想,要妻子再拿些银两作为路费,妻子嘴上说我就会做好人,但又把自己的发簪和家里的多余的棉布给送了过去,我就笑说“家有此妻,安得富裕?”妻子白了我一眼,就过去了。此后十多年,我再未见过茉莉。

而这十多年,每每想来都心酸不已,以至唏嘘。上皇驾崩,遗诏未出,朝中分做俩派,有拥立四王爷的,有拥立大皇子的,俩派势均力敌,乱了一阵,终是四王爷在太后的支持下做了皇位,大皇子被废,而当初在大皇子这边的都遇到清算。我的上级就是大皇子一派,我和他走的近了,虽然未曾做什么,但也被连累丢官坐牢。那段日子,任谁都不理我们家,包括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好朋友的人。亲戚也不来往。妻子卖了房子四处求告,终于买的我减刑,出来牢狱,我的身体一下子又病了,躺在床上动不得。妻子典卖家产,一心救我。她的娘家人要她改嫁,她坚决不听。为免我心烦,又为我每日念文章。才三十多的人,满头花白。但她在我面前从来都是一副笑脸。到我能起床行走的时候,妻子却得了重病,每每咳血。可是她从不说与我,自己强撑着。我的身体好了很多,虽不是健康之人也能自理了。这时女儿出嫁了。说起来我就羞恼不已。她自己找的人家。对方比我岁数都大,但家里很有钱,女儿是去做妾,这几乎气炸我的肺。妻子为免我恼,几乎就不让女儿上门。但我们就这一个孩子,她想起来也不免暗自落泪。我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女儿嫁的很近,有时候就来家看看。她来,我就出去。再回来,妻会烹些好吃的饭菜,我不吃,妻子哄着我吃,这都是女儿拿回来的。吃着吃着,我就不免落泪。我就到了卖女儿的地步?妻子一再规劝我,我有时和她赌气,但从来都是她哄我开心。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了。但没想到,妻子竟然离我而去。我看着她蜡青的脸,想着她和我一辈子,好日子没过过,倒都是因为我受罪,一时之间,连哭的力气也没有。我不吃不喝,急得女儿差点跪在我面前。妻子下葬那天,天空阴沉,毛毛细雨下个不停,我一下子昏倒在妻子的坟前。老天不公,我也就去吧。

可是,女儿派人带我回家,她找来人日夜看着我,大夫换了好几个。她坐在我的身边不停的哭泣,有个温柔的声音说“好妹子,哭什么?”好熟悉。我半张开眼,看到一个那么温暖的身影,我一下子起身拉住她的手说“华彩,你回来了?再不走了?”我以为是妻子回来。她和气的说“是呀。”这一生是呀就是她的承诺。她是茉莉。当初嫁人不久,夫病故就一直守寡。后来又和老父回到旧日居住的地方,和我女儿成了邻居。听说了我的事,就过来照顾。说实在的,那些日子她一直忙里忙外的围着我,不计较任何闲言碎语。女儿很感激她,就送了她不少金钱,她都没要。她和她娘一样能干,有和我的妻子一样善良。我的神智身体见好了,冬天也来了。我清楚的认出茉莉来,感喟她的能干,但也要她走开,不用再来了。她一语不发,在椅子上坐着给我缝一件棉衣,眼泪扑簌簌的落下。但她依旧陪在我身边。任我怎样说都不走。她还陪我一起给妻子祭祀。

我也不好老说她,托人给她说亲,她到好直接就拒绝。我叹息“茉莉,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我已经老了,我还怀念着我的妻子呀。你还年轻,不要自误。”她明亮的眼睛看着我,认真的说“从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爱上你了。就算经过多少风雨变迁,你还是要相信有真爱的,不是么?”我哑然。她看了看我“阿姨是个大好人,你怀念她应该的,但我爱你,你接受我也是应该的。”我还是说不出话。日子一天天滑过,她对我还是不变,精心照顾,我的笔下又流生动的诗句。

茉莉为我研磨,读我的诗篇,我的身体也好了起来。有一天夜里我梦见妻子来看我,她红光满面,笑着说“好好对茉莉,我放心了。再见。”我哭醒过来,茉莉安抚着我,我轻轻说“我的老妻在梦里要我好好对你。”她的眼角流出珍珠似的泪珠,依偎着我“放心,我也会。”窗外的风声温和的掠过,隐有燕子的叫声,该是春天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