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
国仇家恨,江湖风云,儿女情长,快意恩仇,这一切都交织成网。文章语言成熟老练,叙事有条不紊。将海棠,宇文落,辛瑕,花回,川康几个人的性格刻画出来,加以交织感情和仇恨,在特意制造的矛盾冲突中高潮迭起,文章以一本武林秘籍《弋流萤》为线索,以明代嘉靖年间倭寇横行为背景,讲述江湖上仇杀和风雨。层层谜团,层层揭开。一个关于爱恨情仇的故事,在国家仇恨之间竟然相得益彰。问好,欣赏。
“海棠,真的要走吗?”偌大幽深的花园里,披深灰色风衣的男子把一脸的忧伤深深埋在被暮春妖娆的晚风吹散在棱角分明脸庞上的黑发里,抱着双臂喃喃说道。
“哥,我……”裙摆恣意舞在繁花间的女子转回头,黑色的瞳仁折射一段哀怨。
“落,相信我,我会用生命去呵护海棠,我会照顾好她的。”站在不远处腰佩武士刀焦急的男子对着猎猎作响的风衣说。
“海棠,你真的想好了吗?你真的愿意离开爹和娘,跟着他去浪迹天涯吗?”宇文落拽了下舞起的风衣,瞥了眼佩武士刀的男子,又望着踯躅在花丛里的宇文海棠发问。
“哥,我对不起你们……”海棠抹去将滑落的泪,转过头去。天边飘起灿烂的晚霞,宛若她脸上淡淡的绯红。
“海棠,你还真要跟这东瀛贼人跑么!”不远处响起如洪钟的发问,三人俱惊。宇文落转过头,看见墙头上露出一张布满皱纹,飞舞着斑白胡须的脸。不错,那是他的父亲。
四周墙上突然布满了弓箭手,盔甲整齐得让人眩晕。
“宇文落,你竟然……”佩武士刀的男子怒不可遏而又欲说还休。
宇文落扫视四周,低眉冥思刹那,突然拔出剑抵住了佩武士刀男子的脖颈。“哼,倭寇也配娶我的妹妹!”
“哥,不要啊……”海棠扑上前来,披肩的长发无力地散在脑后。
四周的弓箭被拉紧,声如裂帛,日影西斜。
宇文落推开海棠,抵住佩武士刀男子,一步步把他逼到墙角。
“海棠,不要做傻事啊。”墙边露出一张妇人的脸,止住了柔弱女子冲锋的脚步。海棠伫在原地,不知所措,只是任凭泪水裹挟着胭脂,阑干一片。
宇文落瞥了眼海棠,目视佩武士刀男子,微皱双眉,握着剑柄的手卸了力气。
佩武士刀男子仿佛知道了什么,趁机夺过剑,反身拿剑抵在宇文落脖间。弓箭手俱惊。
宇文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直猜想儿子和那东瀛贼人在墙角对峙如何。等到佩武士刀男子挟着宇文落走到了院落中央,宇文公才大惊,忙令弓箭手莫放箭。
佩武士刀男子移出院子,喊弓箭手退下。
宇文公无奈听从。突然佩武士刀男子推开宇文落飞身离去,撒下一地十字钉,不见踪影。
日落。
“父亲,辛瑕并非东瀛人,只是被东瀛人所救才投靠他们。”宇文落站在屋内,对着冰冷的表情回答。没有回话。
宇文海棠在房里啜泣不停。宇文落只好进去安慰,“没事的,辛瑕会再回来的。”而海棠只是哭,搁在一旁的饭菜早已凉透。
屋外众人用完餐,月亮已经升了出来,洒下一地冰霜,凉透了偌大的花园。海棠早已不哭,只是坐在那里发呆。屋里没有点灯,宇文落望着自己这个柔弱单纯的妹妹,满眼尽是爱惜和心疼。
“你是真的爱辛瑕,还是,仅仅渴望外面的自由?”宇文落轻轻发问,既像埋怨又似提醒,打破月色营造的寂静。
海棠抬起头,仿佛无辜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宇文落无奈地摇了摇头,攥紧了海棠已经冰凉的双手。
“海棠,你总是这么优柔寡断……”还没说完,宇文落望见了窗外月色下模糊得看不清脉络的树叶,心中顿时升腾起一阵莫名的恐慌。
这时两人才注意到,屋外仿佛已经没有谈话声音好久了。
宇文落注意到地上的树影有些不寻常地晃动。屋外似乎出现了很多人,但是几乎没有声音。海棠听到了有如鲜血迸溅的声音。
宇文落迅速捂住了海棠的嘴,小心翼翼地躲到了门后。
很快,寂静一如既往。不久,两人嗅到了刺鼻的烟火味。
偌大的宅院从内向外燃烧,黑色的烟影直窜明月。噼里啪啦草木断裂的声音缠绕在四周。
宇文落很快反应过来,推开门望见了满地的鲜血和早已无了呼吸的家人。来不及多想,他拽着海棠从后门冲了出去。
满院凌乱的花草,芬芳缠绕着,吞噬一般燃烧。
房子塌在一片焰色里,不远处是两人奔去的背影。
一声尖叫,海棠被扎伤了脚,蹲在了地上。宇文落低头才发觉,宅院四周都被撒下了十字钉。他感到极度不安,立刻背起海棠朝着树林的方向奔去。
“哥,这是怎么回事……”海棠的泪水湿了宇文落的背,她把头倚在他坚实的肩膀上,不停抽噎。
“一定是辛瑕搞的鬼!他看似是来带你走,其实是奉了东瀛贼人的命来毒杀我宇文家族!”宇文落抹掉额上渗出的细密汗水,一脸的悲愤。
“不会的,不会的……辛瑕不会做这种事的……”海棠停止了啜泣,抬起头望着前方一片茂密的黑暗和葱茏喃喃道。
“我想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父亲,母亲,你们放心,落一定会手刃仇人以慰在天之灵!”宇文落放缓了脚步,走进了茂密的树林。
“爹,娘……都是我不好……”海棠突然又哭了起来,宇文落感到后背一片潮湿的悲伤的温暖。
宇文落放下海棠,紧紧地抱住她,双目空洞地望着月下的原野,不知该往哪里去。
海棠偎在宇文落可以给予她巨大安全感的胸膛上,脆弱披在她双肩,无力刻画她双目。
月华如霜,撕裂伪装。柔弱的海棠此时如同一只折翼的蝴蝶,跌落在茂密的草丛里,目力所及尽是熟悉的陌生,被莫名的芬芳笼罩,望不见方向。
“海棠,我们该去哪里呢?”宇文落把下颔靠在海棠柔软的头发上,失神地说。
是花香,还是发香,氤氲成绝望的忧伤。
海棠无话,只是偎在宇文落怀里默默地流泪。她不想让自己亲爱的哥哥看见她流泪。她知道,他所承受和思考的,要远比她多。
宇文落怎能不知道这个和自己日夜相伴十八年的妹妹心里的想法呢。
还记得他五岁那年,在雨中第一次看到这个被遗弃在宇文府前的女孩,一种要守护她一辈子的使命就突然侵袭了他年幼的思想。海棠于他,如同天使般纯洁不可玷污,却又总是柔弱得让人心疼。
“海棠,无论怎样,我都会保护你的。我是你永远的,哥哥。”
听到最后两个字,海棠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悲恸,浅浅地啮噬着她的心房。
“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海棠抬起头,仿佛发出的是一个对纠缠自己许久的问题的回答。
宇文落稍稍一惊,但很快就扬起了目光,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敏感。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拍了拍海棠的肩膀,望着她在月光下分外清澈的眸子说:“你还记得张公么?”
“张公?那个父亲曾经提起过的住在西河边的神秘故交?”海棠仿佛也想了起来。
“嗯。虽然我们没见过他,但在西河边总能找到他。父亲把他说的那么可靠,他总应该接收我们吧。”宇文落努力挣脱了氤氲在四周的神秘的情感,又背起海棠向树林深处走去。
疏星装饰了他们的脚步,悉簌作响的叶碎声,仿佛奏响在命运出口的未名乐曲。凄凉,婉转。
凡尘的耳朵可以听得到,那里横亘着的,是一条世俗难以逾越的鸿沟。
城东十五里,桦树林。佩武士刀的辛瑕单膝跪在满地落叶上,垂下一绺如剑的黑发。
“为什么没有完成我交代给你的任务?”身形被巨大风衣裹住的男子将目光埋在阴影里,低沉地说,“若非我随后赶到,宇文大宅又怎能在一夜间化为灰烬!”
“川康堂主,我……实在不忍心。”辛瑕没有抬头,凝视一片破碎的枯叶继续说,“或许,我真的爱上了她。”
“什么?”川康转过身,半面脸暴露在月光下,嗓音更加沙哑,“我看,你是想背叛黒木教主了。”川康粗糙的手摸到了腰间的武士刀。
“不,不会的,我从来一心忠于天皇,忠于教主!”辛瑕突然抬起头,望见了出鞘的刀柄。
四周的落叶突然升腾起两尺高,一柄刀决绝地斩过落叶的缝隙,直逼辛瑕额前。
一只乌鹊窜出树梢,伴着凄厉的鸣叫,直窜月端。
辛瑕惊恐地逼视着流溢着月华的冰冷的刀刃,未曾有躲闪的意思。便是他想,也无法躲得过名震东瀛的川康迅疾凌厉的刀。
“川康……”清幽的呼唤从另一棵树下飘出,随之而出的是着一身夜行衣,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的女子。
落叶再次破碎。几根凌乱的发丝从辛瑕布满汗滴的额上落下。川康停下了刀,折射一段耀眼的月光。
“毕竟我们已经清理掉了宇文家族,况且辛瑕也有些功劳,不如暂且放过他,让他将功抵罪吧。”女子走近川康,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听说,宇文落兄妹似乎逃掉了。”刀入鞘,新月老。
“是的,让他们逃掉了,”女子转过身轻轻说,“不过没什么问题,我想他们很快就会消失了。”
“姊姊,你总是这样。”川康目示辛瑕离开,有些不满地对着女子束在脑后的长发喃喃道,“或许我们拿不到教主日思夜想的《弋流萤》,但我们总应该把灭门宇文家族这任务完成。月末就是黒木教主给我们的最后期限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
女子欲开口,川康截住继续说着,“宇文宏是中原武林著名人物,宇文家族也是福建名门望族,灭掉他们,江湖中人和当地百姓必然惊慌混乱,正能配合黒木教主的计划,这你难道不知道么?”
“你难道忘了父亲给我们的话了么?我们远离樱花开满的家乡涉海来到大明,为的不就是效忠天皇,效忠黒木教主么?”川康忿忿不平。
“那母亲呢?你可曾想起过她呢?”女子转过身,月光斜擦过她半边脸庞,挂上了一丝愤懑。长长的睫毛忽闪着,连月光都难以透射她半含忧郁的目光。
“是的,我们或许流淌着来自这片土地上的血液,但是我们的灵魂却是樱花赐予的,我们的灵魂也终究只能为天皇而存活,我们的生命与我们的岛屿紧密相连,我们只能为自己的国家而战斗。我们所做的一切并非像母亲想象的那样残忍不齿,这是我们伟大的使命。”川康没有转身,抬起头直直地望着月端说。
“你忘了母亲是怎么死的了么?”女子毫不理会川康语气里的愤怒,轻轻说道。
“你又没亲眼看见。”川康低声道。女子不再说话,默默走开。
川康侧过头,在被夜风撩起的发丝缝隙中望到了辛瑕远去的背影。
脚步跌落在满地的碎叶上,破碎的仿佛是心跳。辛瑕额上细密的汗水早已不见,他低头疾行,目光掠过枯黄地面上参差横斜的树影。
即便在末日离去的沉静里,也会有信念在黑暗里扎根,发芽。
西河边,晚霞满天。“还不习惯吧?嗯,谁能承受这样大的变故呢?”张公望着砍柴归来的宇文落仿佛自语般说着,捡起了掉落在门前的断枝。
宇文落抬起头,背后是惨烈燃烧着的夕阳。“张公,明早我要出去一趟,不必为我准备早饭了。”他走进屋子,望见海棠正坐在草床上刺绣。“你还是想着他?”宇文落放下柴禾,走过去问道。
海棠没有答话。晚风吹起她手边的锦缎,恰似她不露痕迹的哀怨。
次日清晨,宇文落早早地佩剑出了门,直奔城中。刚走进院中的张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似乎有些担心又有些期盼。
他原本的家,那座巨大的宅院前早已里里外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费力挤进去,只望见满目的断木残壁和厚厚的灰烬。
几具被烧焦了的尸体被抬了出来,宇文落一瞥见,泪水就盈满了眼眶。幸亏他在脸上抹了灰尘并留了髭须才没让周围的人认出来。
他匆匆退出人群,打算在宅子四周看看有无杀手留下的痕迹。然而他瞥见四周有几名行迹诡异的人正盯着他,见他将转身,忙转过了头去。
他心中有些明了,思忖片刻便向城南走去。几人紧紧而又悄无声息地尾随着他,直到城南竹林。
宇文落突然转身,望见了正疾行的几人。
“你们想做什么?”宇文落抽出了佩在腰间的长剑,低声发问。
“辛瑕那小子没能完成的任务,姊姊,这个就交给你了。”说话的正是川康。他拔出藏在身上的武士刀,似乎想要试探身旁的女子。
“让你多活了这几天,你也该感念天皇恩德了。”川康扭转刀柄,收刀入鞘。
花回没有说话,同样拔出藏在背后的武士刀,直逼宇文落。
宇文落见来者是女子,无心伤她,只是轻轻格挡。然而花回又怎是普通女子,她用忍者受过专门训练的轻凌身形出没在宇文落周围,挥舞的武士刀时隐时现,宇文落几乎招架不住。
花回的刀虽起初招招致命,但不久她的招式似乎慢了下来,起劲也明显卸去不少,仿佛无心伤害她面前这个脸庞棱角分明,目光雄浑坚毅的汉族男子。
宇文落又岂能不知。他趁花回收回一刀,纵身跃起,从怀中掏出几枚霹雳火掷向几人。
花回见势急忙用刀格挡,然而迎来的却是一片呛人的烟雾。几人捂住口鼻挥散烟雾,却早已不见了宇文落的身影。
“姊姊,你为什么存心放过他?”川康早看出端倪,走向前质问花回。
“何必伤他性命,我们还要靠他找到宇文海棠呢。”花回微微一笑,收回了武士刀。
川康似乎觉得有理,便不再说话。然而他又张口:“那你也应该擒住他。”
花回敛住了笑意,默默不语。
日暮。宇文落在城中游荡了一天,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张公住处。裤脚还被西河水浸湿,甚是狼狈颓废。
海棠正站在院中俯身摆弄鲜花,撞见如此的宇文落,不觉一惊。她刚欲走上前询问,却被宇文落轻轻推开,伫在一旁呆呆地望着他垂头撞进屋里去。海棠见他烦恼,便也不去打扰,仍俯身观花,只是已了无兴致。
月上中天。众人皆已入眠,惟有刚醒了酒的宇文落独自在院中伴着月光舞剑。
剑光掠过,月华如霜。少顷院中便飞起如许花瓣,纷繁在剑气之中,破碎于光华闪处。芬芳深处自是流移不定的目光。
而他不知,张公早已站在他身后良久。一个轻盈的转身,剑刃凌厉地划破黑暗里的空气,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抵住,无法动换。
转过头,却见张公将夹在手指间的剑柄轻轻放下,似乎毫不费力,而宇文落却丝毫不能扭转剑柄。
张公望了望宇文落满目的惊讶,微张开口吐出几个字:“剑式虽厉,剑势犹弱。”宇文落怅然茫然,竟惊得说不出话来。
张公松开了手,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宇文落,侧过头凝视着月端喃喃道:
“三十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名神秘的剑客。他的剑法轻盈凌厉,迅疾莫测,往往从不可能处刺出,又常常在难以思议时收招,他凭借这从未出现过的剑法,数月间便杀死了十数名正派邪道的武林高手。见过他的人都说,他仿佛冷血,又似乎癫狂,他的人和他的剑式一样,难以捉摸,奇异无常。他没有名字,但一时满城风雨,江湖人无不知晓这冷酷的无名剑客。”
“由于他的性格和剑法太过诡异,又杀死了太多牵扯到无数人的高手,于是武林中人人自危,正道邪道同仇敌忾,群雄秘密商议,设计在青玉峰将他杀死。”
“青玉峰?”宇文落稍稍一惊。
“不错,青玉峰。”张公仍然凝望着月端浮动的黑云,道:“那次围攻正是宇文宏大侠的师父,也就是你的师公东方涂发起的。”
“那一日,群雄乱刀乱剑杀死那剑客,随后东方涂命人将剑客抬到后山埋掉,却在那剑客的身上摸到了一本书。”
“《弋流萤》?”宇文落急问道。
“是的,之后东方涂整日秘密学练那剑法,数月不见外人。一日他正在后山山崖上练剑,突然发了疯似地奋力挥剑乱砍,众弟子无不失色大惊。突然他跳到了崖边,一招未老,便失足坠下了山崖。万丈崖下,是湍急的流水。东方涂最信任的大弟子宇文宏遵循他生前的命令,到他书房里取出那本剑谱。”
“你是说,父亲有《弋流萤》?”宇文落失声喊出。
“嗯,不久后江湖上人人便都知道了这个秘密。于是不少奇侠异士整日到青玉峰上挑战,希望得到剑谱。也有轻功卓绝的侠客潜入青玉峰上冒死偷盗,但都没有得手的。”
“后来因不堪重负,宇文宏大侠暗中下山到了这个地方苦练剑法,希望中兴师门,再回青玉峰。”
“那时,我也鬼迷心窍般地寻找《弋流萤》,我查到了宇文大侠所在,便趁夜深人静潜入宇文大宅中盗取剑谱,却恰好碰到宇文大侠正捧着剑谱若有所思地在院中徘徊。后来宇文大侠放好了剑谱,我见他走后便轻身而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了剑谱。”
“后来,我便携同妻子来到了这里。我整日废寝忘食练剑,内人时而在一旁担忧地看着我。数月后,我发觉我的剑法精进不少,只是体内有一股奇异的真气窜来窜去,常让我神志恍惚。可我当时只以为是急于求成未梳理好内力,也不在意。然而数日后的黄昏,当我在西河边舞剑时,妻子走过来喊我吃饭,我竟发狂一般地举剑刺向她。”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愕然而悲伤的表情,她的颈中渗出鲜血,一滴滴落在我的剑刃上,沿着剑柄淌向我的手指。当我干燥的皮肤感受到血液的炽热,她已默默而决绝地倒在了枯黄的草地上。”
“望着她倒在血泊里的身体,我清醒过来,将剑插在地上,欲哭无泪。我望着血色的夕阳发誓,此生不再用剑,否则当场毙命。”宇文落望着面前的这个刚刚还被自己觉得神秘莫测武功独步的人,此时变得如此憔悴而可怜。
“几天后,我又到了宇文大宅里。我将剑谱当着宇文大侠的面拿了出来还给他。然而让我吃惊的是,他却平静地说,你拿回去吧。我还没缓过神来,他继续说,我早已知道这剑谱中有些不寻常的门道,若非天赋非凡,又怎能不走上走火入魔的道路。”宇文落听到这里,不由得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对父亲的敬佩,但想到如今天人永隔,不觉心头刺痛。
“宇文大侠让我代他收藏剑谱,好在以后寻到有天赋之人传之绝技。是啊,这样独步天下的剑谱,习武之人谁见了不会心动,不会为得到它而倾其所有呢。或许只有我才能真正保护它,同时也保护江湖。”
“那你为何如今又把它拿了出来?”宇文落痴痴地望着《弋流萤》剑谱,想到它背后的故事,不禁心底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悲伤。
“宇文大侠气度不凡,为人慷慨仗义。他如今被奸人所害,我只希望你能学得此中剑法,为父报仇。”张公转过头,望着宇文落一字一句坚定地说。
“可是……”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学此剑法切莫求快,一定要稳扎稳打,别重蹈前人覆辙。”
宇文落接过剑谱,既激动又不安。
“这些年倭寇作乱,百姓苦不堪言。我看宇文大侠的死会跟东瀛人有些关系。”张公背对着宇文落,继续说。
“十多年前,中原武林突然出现了一个叫做黒木的人,没有人看清过他什么样子。因为,见过他面庞的人都已纷纷死在了他的刀下。他曾在一夜间,横扫三大镖局,洗劫一空,从此便再无他音讯。据传他常年隐居瀛洲岛,不少教众常年潜伏在中原武林进行各种暗杀活动。”
“前面的路还艰险得紧,但愿你走得下去,还能走完。”张公走进了屋里,斜斜的影子逐渐隐没在夜色里。
西河水汩汩流淌在寂寂的黑暗里,月光穿过岌岌的流云,投射在草地上一片浮动的黑影。
倭寇侵扰沿海地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民不聊生。西河水也时常裹挟着血液的腥臭和声嘶力竭的哭号流淌。宇文落面对此景只能一心练剑。
一年流光过。
宇文落愈发觉得力不从心,仅剩“弋流萤”最后一式未练成,却也不敢再强求自己。
“虽然剑法不够熟练,但在江湖上却也算是一流的水平了。”张公微笑道。
宇文落默然不语,收剑入鞘,随着“铮”的一声在空气中划过,一根枯枝落在地上,断处光滑平整。
嘉靖四十二年十一月,倭寇两万人围攻仙游,城内军民死守力战,一时间西河水流泛红。朝廷派戚继光统兵相救,大军不日便到了仙游城外二十里处,驻扎下来。
一夜,月弯如钩,一人在黑夜的掩护下,一路越过原野趟过河流行到戚军营中。那夜,戚继光帐中有两人长谈彻夜。
宇文落得知朝廷兵至,不由得欣喜。想到川康等人的阴狠狡诈,又为戚继光担忧。一日,他到戚军营中诉说了黒木手下众人在福建的斑斑劣迹,提醒戚继光注意。
戚继光却不以为意,言谈之中颇显蔑视之意。宇文落心念大仇也不在意,只是与他商量擒得川康等人的计谋。戚继光知道宇文家族曾是当地名门望族,礼数颇周。但见了他谨慎小心的样子,不由得暗地里觉得好笑。
次日,宇文落又走到了久违的宇文大宅旧址前,伫立良久,又去酒馆中畅饮半晌,才晃晃悠悠地离开。
城南竹林。宇文落脚踩干土,缓慢走着。一行人突然堵在了面前,为首的正是川康。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宇文落却只微微一笑,四周脚步声作响,一群士兵早已在戚继光的带领下包围了众人。
川康知道中计,大呼:“快撤!”众人纷纷抽刀各自迎战。川康立刻被三名士兵围住,一时难脱身。宇文落举剑刺向川康。眼见剑尖即将刺入他后心,一阵淡淡的芬芳袭来,随之一柄刀隔开了剑。
花回闪到川康背后,举刀迎向宇文落变化莫测的剑。数招后,宇文落提起脚踢掉花回手中的武士刀,剑尖直指花回颈部。
她的眸中竟然没有一点惊异和愤怒,仿佛甘愿受戮。不知怎的,他的眼中尽是闪烁的犹豫,举剑的手竟然颤抖起来,难以刺下。
西河边。海棠坐在夕阳里,手里穿针引线,正细细地刺绣。
突然宇文落感到脑后生风,一柄刀在背后从他头上笔直挥下。他轻轻侧身躲过,转身回战偷袭者。
戚继光策马前来,见到众兵死伤不少,目光中隐隐显露担心。
突然众人不约而同地从怀中掏出暗器掷向群兵,纷纷飞身而去。
片片锋利的竹叶簌簌落下,掩盖了一地的死尸和鲜血。倒在地上的士兵,奄奄一息。鲜血裹挟着灰尘渗过盔甲的缝隙,一滴一滴落在灰黄的土地上。宇文落望了望匆忙下马的戚继光,见了他脸上的神色,也不再说话。
眼见的手刃仇人的机会轻易溜走,宇文落十分懊悔先前没有再细致些,一路无话。戚继光自知有愧,匆匆赶回了军中。
这夜,宇文落辗转反侧不能成寐。他悄悄起身披上衣服,在清冷月光下的仙游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走。
穿过寂寞的街道,走向未知的方向,不觉到了一家酒馆前。店里的伙计倚在门边打着哈欠:“姑娘,我们就要打烊了,你该走了吧。”说完竟打起了瞌睡。
宇文落走进去,发现空荡荡的屋子里除了老板还在柜边算账,只有角落里的一张桌边还坐着一位饮酒的女子。
寂寞的城寂寞的酒馆,寂寞的人灌着同样寂寞的酒。宇文落心中只觉倒也有缘,便走了过去也坐了下来,喊醒了伙计拿来了一坛酒。
“姑娘……”宇文落一碗酒未入口,话未说尽,见了那女子的脸庞,不由得暗暗吃惊。
那女子正是花回。她微微抬起头,泛红的脸上醉意未消,双眸无神。“是你……”花回慵懒地吐出两个字,又灌了一杯酒。
“你……”宇文落不知所措,只是去夺她的酒杯,“别再喝了!”
“让开……”花回努力挣脱他,半杯酒洒在了桌子上,淌到桌边,一滴滴落在满是污垢的地面上。
“我父亲是东瀛人,母亲是大明人。那年,天皇任命黒木为教主,黒木命父亲让我和弟弟入教以便将来前往大明执行任务。父亲和母亲都不愿意让我们去送死,无奈黒木欺人太甚,竟暗中派人将我和弟弟掳走,还放话是替父母抚养我们。那夜,父亲喝醉了,母亲又气又急,竟然离家出走。可第二天,父亲就在门口看见了她的尸体……和天皇作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花回放好了酒杯,抓起酒坛欲再倒一杯酒,却竟将半坛酒洒在了桌上。芬芳的酒香散发在黑色的空气里,像是致命的毒药,刹那就将盈满天地的寂寞杀死到无影无踪。
“母亲是善良的人,生前总是教育我和弟弟向善爱人。她死后,父亲终日酗酒,弟弟又成日受到那种教育,变得越来越残忍冷酷,杀人不眨眼,盲从黒木的命令。”花回低下头,垂下一绺乌黑的发丝,倒映在桌上酒中的面容有种难以言说的美丽。
“这次被迫来到大明,川康仿佛很高兴,总想着怎样多杀些人去报答黒木,报效天皇。我不想多杀人,总是阻挠他。我知道他对我不满,他却总算没有发作。但是看着原本天真善良的弟弟如今变得冷漠残忍,你知道我心里是怎样的感受么?每当有一个人倒在川康的刀下,看到他嘴角隐晦的微笑,我便心如刀割。这种痛苦你能了解么?”花回举起空空的酒杯递到唇边,抬眼看到了坐在她身边的男子,仿佛想起了什么,竟呆了半晌。
“不错,是川康杀死了你的家人。可是……”她望着他,眼里竟流露出乞求。
“他是我的仇人,是一定要死在我的剑下的。”宇文落打断了她的话,夺过了她轻轻捏在手中的酒杯,“你醉了。”
“嗯,我没有。你的剑法进步得很快呢……”花回又提起酒坛,向桌上空荡荡的原来放着酒杯的位置倒酒,洒了满桌,半坛酒让她糟蹋尽了。“拿酒来!”花回无力地嘶叫着。
“不用了!”宇文落在桌上放下一锭银子,扶起花回向外走去。
“那是什么剑法?”花回软软地靠在他胸膛上,轻轻问道。
“弋流萤。”宇文落轻轻吐出三个字,“我想你应该知道。世上还有什么剑法能在数招内制住你呢。”
花回顿时酒醒了大半。呆了一会又强笑道“你不怕我告诉川康么,黒木这次可派了很多高手来呢。”
“我不信。”他扶着她,抵着她柔弱的肩膀走到了门外。“你没有错,但我以为我应该恨你,然而每当见到你我却总是无法伤害你。”
花回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仙游城已经被我们的人围住了,川康整日在城里游荡……你,可要小心。”她脸上一阵红晕,酒气上涌,便又把脸埋在他怀里。
宇文落轻轻把手搭在她肩上,望着皎洁的弯月,不敢再想以后,过去,只想静静地这样守着时空,便也足够了。
过去是风景,未来是风景,想象的水面平静地倒映出美轮美奂的风景。谁去触碰,谁就将失去风景,也将感受到难以承受的刺骨寒凉。
城东小院。川康在树下舞刀。薄薄的雾霭弥漫过他的刀锋。纵身跃起,挥刀砍下,地面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印记。“小姐呢?”他收起刀,树上挂着的枯叶微微颤抖,甚是萧瑟。
“小姐说出去散步了。”仆人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
川康默然,走进了屋中。月光斜斜洒下,他并不明亮的双眸掠过一丝忧伤。
夜越来越沉,月光越来越亮。花回偎着宇文落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晰。城外二十里,熟悉的身影又低身入了戚继光帐中,长谈到天亮。
一日,换防的军队到达仙游城外,戚继光随后进行周密部署,令全军分道向仙游进军。倭寇结为四巢,分据东、西、南、北四门。中路军直冲倭寇南巢,宇文落冲在众兵前,奋力拼杀。其他各路配合做战,不久倭寇全线崩溃,戚军大获全胜,解除仙游之围。
入夜,仙游城内一片喧嚣。宇文落担心有人行刺戚继光,便时刻守在他身边。这夜城中百姓欢闹得紧,宇文落整夜难眠。
脑中时而想到柔弱的海棠孤单地蹲在西河边撩起水,或者坐在屋中阳光照得到的那一方刺绣;时而浮现出花回寂寞或者欢心的笑容,明亮半含忧伤的眼神;又时而看到川康凄厉的刀法,冷漠的表情,看到他孤独地站在狂风暴雨里。他残酷的刀式里,泥沙满天。
次日中午,戚继光因履立战功,预备回京受赏。午时刚过,宇文落便听到屋檐上窸窣之声。戚继光刚从一民房中走出,一群人飞身落下,挥刀便砍。
谁会料到光天白日之下会有人公然行刺,此时戚继光身边卫士甚少,百姓乱作一团。宇文落举剑护在戚继光身旁,戚继光也抽出刀来抵挡。然而他毕竟并非江湖中人,外家功夫虽硬,却丝毫没有内力,眼见便抵挡不住。此时一队士兵恰巧路过,赶忙上前营敌。
众刺客虽然武功精妙,刀法凌厉,却难以抵挡对方人多,况且多拖延一分时间便多一分危险,只好纷纷逃走。
宇文落率剩下的士兵追赶,追到城东十五里外的桦树林时,众刺客早已分散开来,宇文落令士兵分批追寻,独身一人直冲进树林。
行不多时,便见前面有一人扶着另一人向前奔跑。宇文落追向前去,口中大喝,腾空阻在二人面前。
转身一惊。竟是川康扶着受伤的花回。
“这次,你总跑不掉了吧。”宇文落剑指川康左胸,冷冷道。
“这话应该我说才对。”川康冷峻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缓缓从腰间抽出了武士刀。“姊姊,你先坐下,待我料理了这小子,也好向黒木教主交代。”
“川康,别傻了。黒木教主围攻的计划已经失败,杀他还有什么用?”花回急忙向前。
“你让开。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想……”宇文落没有再说下去,挺剑疾刺。这一剑在中途微变方向,却让川康难以招架,他只得侧身避过,乘势低下身去,竟施展轻功平贴着地面挥刀向上砍去。宇文落早料到这一着,移形换步,等到川康刀至,一脚踢在他右手腕上,川康只感到一阵酸麻,握不住刀,一柄剑却早已抵住了后心。
川康将刀插在地上,缓缓站了起来,剑已架在了脖子上,“磨蹭什么!”
“你倒爽快。”宇文落斜睨了他一眼,手中便欲用力,花回却突然挡在了眼前。
鲜血一滴滴落在干枯的地上。她捂住了伤口喊道:“不要,你先杀了我吧!”
宇文落久久地凝视着花回双眸里的慌乱,面无表情。
花回张开手挡在川康面前,倔强的脸上已流下了泪。
川康静静地站在花回身后,撩起的发丝掩盖了冷峻。
往事像风一样悠悠地吹到面前,记忆的湖面皱了起来,像是与剧烈疼痛伴随着的将要超越极限的痉挛。
“好,只有这一次。”宇文落收回了剑转身离去。“你若还不离开大明,下次必死无疑。”
花卉吁了一口气,瘫坐在了地上。
一阵风吹过,伴着花朵绽开的芬芳和冰雪初融的温暖,又一次撩起川康的黑发,露出半目凶光。
“姊姊……”他假意去扶花回,另一只手却早已从怀里掏出三枚精致的十字镖,迅速向宇文落掷去。
普通的十字镖体型颇大,武功较高之人在离它约一丈之时便能感觉得到。然而这三枚十字镖却极小巧,轻盈地划过空气,直奔宇文落后心。
宇文落听到花回倒地之声于心不忍,走了几步不免回头望望,却恰好看见三枚十字镖猛地飞来,当下毫不犹豫举剑格挡,竟反弹回了一枚。
“川康,我们走吧……”花回迷迷糊糊地说着,手撑地想要站起来。
一滴血落到了她手上,横亘过肌肤的纹理,划到指尖。又一滴血落下,一滴接着一滴,像是生命的沙漏。她心底的惊愕和悲伤像瀑布一样倾泻成喊叫,却是终于被绝望吞噬的喊叫。
那枚反弹回的十字镖,隐入了川康的脖颈,只留下殷红的伤口作为标记。几片枯黄的碎叶腾了起来,又悠悠飘落下去,掩盖了倒在地上的川康颈中的伤口。
宇文落怔在那里,不知所措。自责或是欢喜,像阳光一样在他的剑锋上流转。
花回抬起的眼睛早已盈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凝在眼眸斜上方,悲伤还是怨恨,像云朵一样在她瞳孔前浮来飘去。
“姊姊……”川康努力抬起头,无力地喊道。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花回急忙爬过去,鲜血又从伤口中流出,滴落一地。
“快杀了他……完不成任务,黒木教主,饶不了父亲的……”川康拼尽最后的力气说完这些话便咽了气。破冬入春的微风又撩起他的头发,随意地舞在空中,神秘莫测。
“花回,我……”宇文落快步向前,想要扶起她。“你的伤口……”
花回挥起手臂推开了他。她身心俱受重伤,这一推根本无力,可他却觉得这比千斤压在心口还要沉重,还要让人心碎。
花回费力地扶起川康的尸体,一步一步沉重地向远方走去。
然而宇文落丝毫没有任何勇气赶上前去帮她一把,他报了仇,却丝毫没有感到喜悦。巨大的悲伤竟也侵袭了他,他奋力将剑掷向远方,夹杂着从心底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夕阳静静地沉了下去,乌鹊寂寞地飞进了黑暗,孤独涂抹黑暗,黑暗渲染孤独,没有一点声音。
次日,戚继光便回京领赏,还带了那个常在黑夜里入营长谈的倭寇所谓的叛徒,辛瑕。
宇文落得知这消息,丝毫没有惊异。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改变他冷漠的表情了。
京城,上书房。“陛下,辛瑕本非良民,又为倭人所救,若非见我大军势大,怎能投诚?这人实在应该……”
皇上微微点了点头。
辛瑕在两名太监的带领下去领赏银。地方越来越僻静,两太监面色有异,辛瑕突觉不妙,点了两太监穴道,扼住一太监质问。太监吓得尿了裤子,只好招认要带他去的地方附近的确埋伏了不少侍卫。辛瑕怒不可遏,挥掌击晕了两太监,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逃出宫去。
西河边,海棠站在岸上仰望着夜空,嘴角露出掩饰不住的笑容。
仙游城中一片繁华。十数日过去却丝毫没有感觉。
“公子,再喝一杯嘛,再喝一杯啦……”“讨厌,真坏……”“哎哟,公子真是阔气呀……”宇文落慵懒地坐在酒桌边,怀里抱着两个打扮妖艳的姑娘。
“啊!这位公子,小店本小利薄,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呀!”“李二,快,快拦住他,别让他再摔了!”“掌柜的,这……”宇文落一手抱酒坛,一手挥剑乱砍,兴起竟然扔掉剑抱起桌凳奋力向一旁摔去,将数坛酒砸得粉碎。“啪”的一声,他把一大锭银子摔在桌上,拂袖摇摇晃晃地离去了。众人相顾愕然,良久无语。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灿烂,宇文落醉醺醺地走回西河边。张公住处竟然静得出奇,宇文落觉得奇怪,在河边洗了洗脸,就醒了大半,悄悄走到屋边向里窥探。
“海棠,给我。我带着你一起远走高飞,好不好?”说话的男子右手执刀,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一步步逼近角落里颤抖地抱着一本册子的海棠。正是辛瑕。
“好……可是我不能给你。”海棠脸上露出欣喜,又露出担忧,犹豫不定。
“我正被皇上追杀,我要学了这里面的剑法才能保护你呀,快,给我,我带你走。”辛瑕逼近海棠,笑容越来越生硬。
“不,不行……”海棠早已被吓得面色发白。
“你想干什么!”宇文落跳入房中,举剑对着辛瑕。一瞥眼,看到了死在地上的张公。显然是被暗器所杀。
辛瑕一惊,立刻将刀架在海棠颈中。海棠吓得尖叫,手中却始终紧紧抱着那册子。宇文落一眼便认出,那时《弋流萤》剑谱。
“放下剑,滚出去!”辛瑕疯一般地吼叫着,刀刃抵住了海棠颈部洁白的肌肤。
“别动她!”宇文落扔下剑,退了出去。
辛瑕抢过剑谱,狞笑道:“我得不到的,你就能得到了么!”手掌微微用力,海棠颈部登时鲜血直流。辛瑕飞快跑出,手中的刀随时准备砍出。
“嗤”的一声,一道鲜血迸溅出来,辛瑕的脸色极其难看。宇文落惊呆。辛瑕的胸口被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一柄长剑剑尖还滴着鲜血。持剑的,是一个老者。辛瑕倒下,双目圆睁。
宇文落没顾得那老者,飞奔入屋中,扶起海棠,颤抖地说着:“海棠,海棠,别担心,我保护你……”
“哥……别,别杀他……”海棠躺在屋里,自不知辛瑕已死,脸色愈白,不久便咽了气。
“啊……”宇文落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从没想到过柔弱的海棠竟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他告别。
“嘎……嘎……”乌鸦飞过屋顶,窜入了不远处的几株树里,躲在一根枯枝上不住啼叫着。
夕阳的颜色烧得越来越晦暗。远山的轮廓死得越来越寂寞。
“落儿……”那老者沙哑地喊道,走进了屋,似乎对两具尸体毫不在意。“不记得我了么?”
“你是……”宇文落蓦地在死一样的黑暗里听到划破死亡的声音,不由得一惊。
“也难怪,那年,你还不满周岁……”老者收起了剑,沙哑地说,“我是你师公啊。”
“师公?”宇文落更加惊愕。
“那年我坠崖后落入湍急河里,随水流走,竟然被一个到中原经商的好心的东瀛人所救。他带我到瀛洲岛上,几年后才把我医好。”
“这些年,你一直都在东瀛?”
“嗯。宏儿的死,跟我也有关系。我真没想到,名震中原的宇文宏,竟然就是我的徒儿东方宏……”
“东方宏?啊!难道你是……”宇文落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嗯,你父亲本姓东方。我就是黒木!”老者声音愈发浑厚。
“你……”一股巨大的愤怒顿时笼罩了宇文落,他颤抖地拾起地上的剑,指向了东方涂。
“哼……想报仇?不要急。”老者抬起了头,嘴角冷笑。
“你,你杀了那么多人,我要替天下手刃你这贼人!”宇文落挺剑刺出,直取老人左眼。途中变招,急攻他小腹。
老者冷笑几声,剑出轻抖,立刻抢走了宇文落的剑,把他摔在了脚下。
“这次围攻仙游失利,加上上次在平海卫打败,天皇那小子怒极竟想靠几个武士杀死我。哼,我只几下,便走回了大明。”东方涂本极镇定,说到那个“走”字时,不由得脸微红,幸好天色较暗,宇文落又没注意。
“你既然学过了弋流萤剑法,想必定有疑惑之处吧。”老者走向前拉起了宇文落,慢慢说着。
宇文落转身抱起海棠,默默地走出屋子。
“你不想学会最后一式么?”老者对着他喊道。
宇文落继续走着,脚步像黑暗一样冷静。
“你再不听,我就杀了你!你不肯学那最后一招,天下谁还能与我对决!那我岂不寂寞得紧!”老者怒极,挺剑向宇文落后心刺去。
只三尺,剑气早已冰凉了宇文落背脊,可他丝毫没有迟疑。三尺,剑停。
“你只需在练最后一式时,将真气由中府运至天府,再经侠白直到孔最……你真的不听么!”东方涂怒不可遏,望着宇文落消失在远方的背影,呆呆地伫在树下,身形隐入了无穷无尽的黑夜里。
暮春的风吹在脸已有了燥热,宇文落的脸上冷漠依旧。“哎呦,公子,你可来了!”“公子,我想的你好苦啊!”“公子,来嘛。再喝一杯,今宵有酒今宵醉!”宇文落双目无神,浓浓的胭脂香味让他感到作呕。
“啊!公子你……”“啊,公子又来了。小店不值一钱,您尽管开心玩着,爱砸什么您使劲儿砸……”宇文落一把推开他,入店灌了两坛酒。
日再暮。这样的情景他已不知见过了多少次,醉意让他可以在黄昏和夜晚不必清醒地回忆以致心碎成琥珀样精致的沙砾,在胸中翻滚着扎得自己疼痛不堪。
顺着他眼里望着的方向,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日落,走到月升,走到繁星洒满了晦暗的天空,走到寂寞的最深处,孤独的最远方,痛苦诞生的地方。
黑暗,还是黑暗。
他瘫在了泥泞的地上,孤单地睡去。
鸟鸣不知什么时候升起在他四周,而太阳已经升起。他站起来,蓬头垢面,继续朝着他不知何来但注定必有的方向走去。
转过错杂的胡同,穿过一片树林,绕过一座山丘,迎面扑来的,是陌生山谷里的一片花草树木和清澈的河流。汩汩流水蜿蜒而至,一望见底。逆流望去,却见群花丛中,一位衣着朴素却掩不住脱俗气质的女子正在河边洗衣。流水淙淙,拂过她如玉的双手。蝴蝶围绕着她,翩翩飞来飞去。
抬起头,四目交织,良久无声。
周围的一切声音如石沉大海一般消失在温暖的阳光里,把黑暗涂抹进光明里,蒿草回绿,残花已绽。
女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微笑。笑得那么灿烂,目光中尽是融融春意。“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的。”
“花回……”宇文落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泪水翻涌而出,横贯过满脸的颓丧和悲哀,折射天地间的流光溢彩,滴落在剑鞘上,轻盈地,溅入了溶溶的绿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