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若相逢之相思茧

阿眯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8-08 23:16 责任编辑:茉绿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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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执着了这么久,终于修得爱情的正果,却为了佳人所送的福结而送了性命。固执了这么久,她的心门终于为了他的执着与宠爱打开,却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承受再次失去的痛苦,又一次与心爱的人天人永隔。然而,有时候上苍就是爱跟世人开玩笑,让世人承受一波又一波的煎熬。小说文笔朴素,语言亲切贴近生活,情感真实动人,情节跌宕起伏一波三折扣人心弦,读之令人回味无穷。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白晃晃的日光映过窗户,透过布帘,淡淡地照在那如丝绸般柔滑的布料上,她的手一分一分慢慢抚过,眼神渐渐的不由恍惚起来,不知飘到了何处去。

“小姐,司令来接你了,现已在外等候。”忽然间玉敷推门进来,一张脸尽是道不清的兴奋,司令大驾光临,屈尊来接小姐同去听戏,这是尤家何等的荣耀,自家小姐在司令眼中果然是个特别的人儿,玉敷喜滋滋地想着,又道:“老爷和太太闻说之后乐得不行,已经到大厅恭恭敬敬地接待去了。”

“是吗?”她像是惊醒过来,片刻表情却是再寻常不过,未见得有丝毫愉悦,嘴角牵起了一丝恍惚的笑意,眼神却一分分清亮起来。“既是如此,你且到大厅帮忙招待,我换身衣服片刻就来。”

看玉敷答应着一脸笑意出去了,她才将那身旗袍换上,看向镜中的自己,旗袍很合身,司令送的,历来总是这般适合,他素知她性子淡薄,便挑了这一件送她,淡紫的颜色,越发衬得她肌肤如雪,唯觉那一截素颈空落落的。她想了想,便从屉子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慢慢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一望便知是极好的珍珠,她微一失神,手已轻轻探了过去。

待到她快到大厅,便听到司令朗声笑道:“尤老爷未免客气,将来总归是一家人,咱们之间本无需生分。”

她闻言双手一紧,又听父亲似乎喜不自禁,“倘若能结成姻亲,此乃小女莫大的福气啊!”厅内喜气洋洋,仿佛与她隔绝一般,她微微咳了一声,只听大厅果然安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从容走了进去。

李易风本心中牵挂,可见她一出来,顿觉心中欢喜,她今日打扮如此上心,可见于这次约会实是重视,他历来军中事务繁忙,甚少陪她,便一直耿耿于怀,今日难得偷了闲来,心情不由大好,笑道:“湘墨,你今天真是美。”

湘墨微微一笑,他们虽相识已久。但总归不能失了礼数,便微微屈身:“见过司令。”

“哎……”李易风看她身子微动,料知她又为礼数所拘,于是大步上前按住她肩膀,“咱们之间又何必如此生分。”

湘墨不易察觉地微皱了皱眉,肩膀一侧避开了去,李易风心中不悦,手有些尴尬地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便缩了回去,面上却似乎更高兴起来,“今天我特意请了城中名角傅升来唱,这就准备去吧。”

湘墨应了一声,便走到父母面前说道:“女儿去了,傍晚便回。”

尤家太太笑道:“今儿个就好好玩玩,这傅升历来千金难请,这机会倒是难逢,你在家闷了也这么久,到底是李司令面子大,才能把你带了出去。”

李易风闻言笑道:“尤太太若是也喜欢看,何不一起前往?”尤太太连忙摇手道:“年轻人一起出去,我一个老太婆自然不能瞎掺合,墨儿性子不好,倒要烦劳司令费心好生照顾了。”说罢又看向湘墨,却轻轻地“哎呀”一下,眼光看向湘墨的脖子,湘墨却就势转了身,一脸笑意盈盈对李易风说道:“咱们去听戏吧。”

戏自然是极好听的,看到梁山伯与祝英台被迫分开的时候,湘墨心中难过,纵使看了这么多遍,还是不可抑制地拿出手绢拭泪,李易风见她伤感,不由微微怜惜,听到旁边同样听戏的女人语气愤恨地骂着马文才丧尽天良,活活拆散了一对鸳鸯,不由笑道:“你们女孩家总是这般感性,我看这马文才倒也未必这般受人辱骂,原本爱一个人,总是身不由己的。”

未料湘墨却忽然站起身,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李易风不解道:“这是怎么了,戏还未听完呢。”

湘墨淡淡道:“我倦了,不想听了。”

李易风见她面无表情,心中有气,但今日实实是想让她开心,于是强自抑制,软语道:“这悲情戏难免让人憋闷,不如咱们去郊外走走,没准你的心情会好起来。”

“今日还是算了,我想回去,司令也不必相送,军中事务要紧,湘墨不敢占用司令太多时间。”湘墨说完,便转身离开。

“尤湘墨!”李易风再难抑制,怒声道,“你不要欺人太甚!我这般对你,你到底还要怎样?”

湘墨冷冷道:“我还能怎样,司令掌握着生杀大权,要谁生谁就生,要谁死,谁还能逃脱的去么,湘墨一条贱命,司令想要就拿了去。”

身边随行的士兵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忐忑,若是平时谁敢这样大不敬,早就上前拿了,但偏偏是这么个特殊的人,因此只是暗自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妄动。四周的人素知李易风的厉害,早识趣地离开了去。

李易风怒气越来越盛,见她只是侧身不去看他,便扳过她的肩膀,一双眼睛直直看着她:“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他的力气极大,湘墨的肩膀被她抓得生疼,面上却毫无惧色,“湘墨没别的意思。”李易风却最恨她这样平淡,好像他站在她面前,便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他看着她那双乌黑如墨的眼睛,曾经那样澄澈,可是现在却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气,她咬着嘴唇,印出淡淡一道痕,到底心里是有些惶恐的。他心中一软,罢了罢了,这辈子总是这样拗不过她,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只怕以后,也逃不脱这命运,李易风颓然松了手,视线落了下去,却停到了她颈项上戴着的那串珍珠项链上,那项链看起来虽名贵,但是李易风执掌军中大权,什么样的稀世珍宝没有见过,但因着他们隔得极近,这串项链正中四颗最大的珍珠,隐隐看出竟刻着四个字,嵌刻在里面,仿佛一辈子的铭记。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面上阴晴不定,只是一双眼睛却仍是狠狠地盯着那串珍珠。湘墨被他瞧得心中没来由一阵恐慌,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失悔,便本能地退了一小步,李易风手中一空,仿佛惊醒了一般,只听一阵轻响,李易风将项链一把扯开,珍珠一颗颗地,便散落在地上,发出清晰的碰撞声。李易风钳住她的下颚,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是你这一辈子,就是我李易风的女人。”说罢再不看她一眼,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戏院忽然分外的安静,湘墨蹲下身,默默地拾起那些掉落的珍珠,只是有些细小的珍珠,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唯有那四颗较大的珍珠,就掉在她的脚下,她一落泪,便滴在其中一颗珍珠上,一笔一画,稳稳地刻了一个方字。

转眼便交了夏,天气也渐渐闷热起来,湘墨把自己关在房内,心情也一日一日地坏起来,尤太太心中着急,却也素知自己这个女儿生性固执,决定的事情旁人怎么劝也是不听,到底爱女心切,一日拣了空便对丈夫说:“我看湘墨毕竟年轻,这婚姻大事,还是晚些再说的好。”

尤老爷蹙眉道:“二十二岁的年纪,怎么还算个孩子?这司令聘礼也下了,你也知道,这李易风是个惹得起的主么?她日日想着别人,若让司令知道了,别说是她,我们整个尤家说不定都要跟着陪葬!”

尤太太听他说得严厉,心中不由也有些忐忑,“可是湘墨不愿意,咱们总不能拉着她上轿……”

“不上也得上!”尤老爷有些烦躁地撂下烟杆,想了一想,叹口气道:“我看这司令倒是对湘墨一片痴心,料来将来嫁了去也必不会亏待她。这人都死了,总归是强求不得,你有空多陪陪湘墨,就叫她忘了方文,日后好好跟着司令,总也是她的造化。”

尤太太心中搁着事,晚上便端着银耳羹到女儿房里,刚进门便见湘墨正趴在桌上,一双眼睛瞧着窗外,也不知在瞧些什么,尤太太顺着她眼光看过去,只觉外面夜色深沉,偶然几点灯火寥寥,倒像是随时便被夜色吞了去,心中不由无端端多了几丝酸涩。湘墨听到声响,便转了身来,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叫道:“妈,你来了。”

尤太太心中难过,走到女儿面前找了个椅子坐下,看湘墨几日来闷闷不乐,一张脸已经分外憔悴,不由心疼道:“你今日也没吃什么东西,看这天热,我叫张妈炖了碗银耳,你就喝点吧。”湘墨不忍叫她担心,于是接过来尝了尝,抬首微笑道:“这银耳真甜。”

尤太太这才笑了笑,“你爹叫我跟你说,这李司令聘礼下了,咱们是不能开罪的,我知道是苦了你,但上官家那孩子毕竟也去了,你这样闹着,总归还是要嫁的……”湘墨一直垂首听着,到此刻忽然打断道:“我没说不嫁。”

尤太太本来准备了满腔的话,听了这句不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见湘墨表情认真,殊无玩笑之意,这才连忙问道:“那你为何自司令提亲之后就把自己锁在房里不出来?我和你父亲都以为你是不愿嫁与司令。”

湘墨却笑道:“这说的是什么话,这里的当婚女子,哪一个不愿踏过他李易风家中的门槛,父亲说的也对,能嫁给司令,可是我尤湘墨几世修来的福气,如今木已成舟,焉能不嫁?”

尤太太见她虽是笑着,脸上却无半分欢喜之意,倒是脸色更为苍白了几分,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担忧,但是这样一幅场景,却是安慰也不是,开心也不是,而湘墨自说了那几句话后便不再开口,一时间,母女俩不由僵在了那里,整个房间又陷入了安静,只闻得外面昆虫时不时的叫上两声,转而便又寂静无声。

李尤两家结亲的事转眼便传遍了,李易风素来军法极严,因此手下办事利落,加上李易风早已下令,万事皆要办的最好,手笔极大,这一场盛事更是人尽皆知。人人都道尤家大小姐好福气,两人男俊女俏,当真是羡煞旁人。尤家上下更是脸上增光,进进出出都是笑容满面,玉敷这日捧了嫁衣,笑嘻嘻地向湘墨房间走去,忽然听到一人叫她:“哎,玉敷,等等。”便住了足,四处望了望,见原来小旗边唤着她边跑了过来,凑近了艳羡地打量着自己手上的嫁衣,“李司令对小姐真是好,看这手工,可不是京中第一裁缝冯轩的手艺么?”

玉敷得意道:“你这丫头倒还有几分眼力,我们小姐可是司令的心头宝,这件嫁衣可是连夜让人送了过来,不过京中第一裁缝又如何,只怕这天上的星星,若是小姐想要啊,这司令也会着人摘了去。”

“可不是吗?”小旗看玉敷说得高兴,不由也来了兴致,“小姐这几日都待在房里,想必也十分欢喜了。”

“小姐自然欢喜……”玉敷脱口道,想了想却又忽然停了停,便又不说了,小旗见她吞吞吐吐,料知其中必有文章,不由好奇心起,问道:“怎么了,玉敷姐姐?”玉敷“哎呀”一声跺足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我得赶快送过去,小姐等着呢,到时候惹了小姐生气,可是你担着?”说完便急忙跑了去。

小旗看着玉敷的背影,嘟囔道:“小姐这么好的脾气,怎么会生气,这玉敷,偏就是不愿意告诉我。”

玉敷一阵小跑,到了湘墨房外方才停了下来,匀了一会气,看了看手中的嫁衣,倒是无端端紧张起来,犹豫了一阵,还是敲门道:“小姐。”

房里传来湘墨低低的声音,“是玉敷么?进来罢。”

玉敷应了一声,便推门进去,果见湘墨懒懒地靠在床边,手中把玩着这几日一直不离身的珍珠,神情倒是颇为怔忡,不知思绪飘到了何方。玉敷细声道:“司令又差人送了嫁衣来,来的士兵说,司令希望小姐能喜欢这一件。”

“是吗?”湘墨这才仿佛回过神来,却似漫不经心,瞧也不瞧那身嫁衣,只是沉默,良久忽然问道:“玉敷,你觉得这件如何?”

玉敷见湘墨终于是有些兴致,连忙回道:“我瞧是十分好看的,比前几件还要好看,只怕这世上的女人,能穿上这么独特的嫁衣的也是寥寥无几的,小姐穿上一定好看极了。”湘墨闻言吃吃一笑,“你倒会说话,我还没穿,你又怎知道的。”她撑了撑身子,“拿来让我瞧瞧。”

玉敷兴奋地“哎”了一声,连忙走上前去,湘墨侧着头用手翻了翻叠好的嫁衣,嘴角牵起一丝笑容道:“还真是不错,他倒愿意费心。”

“可不是嘛!”玉敷看湘墨这几日郁郁寡欢,现在难得露出笑容,心中安定不少,添嘴道:“司令对小姐可不是百依百顺么,小姐说不喜欢,司令就着人去改,这些日子嫁衣换了都不下五套,这下可好,司令一定也会高兴的,玉敷看啊,司令和小姐婚后一定是甜甜蜜蜜……啊!”话未说完,玉敷便掩嘴失声叫道,连连后退几步,双目尽是惊慌之色。

湘墨倒似不在意,把剪刀随手搁下,又将那身嫁衣递回给玉敷,说道:“去跟司令派来的人说,这件嫁衣我很喜欢,可是不小心弄破了,只好烦劳他再为我重做一件了。”

“可,可……”玉敷心中恐慌,说话便也结巴起来,“三天后就是结婚的日子,这……”

“你担心作甚,李易风是什么人?”湘墨暗暗将手中的珍珠握紧了些,“还有什么事,他会做不到的么?”

“是,是……”玉敷连忙答应着接了嫁衣往外走,一张小脸吓得苍白,想到刚刚湘墨剪烂嫁衣时的眼神便觉得心中惶恐之极,却怎么也想不通这小姐和司令之间到底是怎么了,司令待小姐那么好,她竟有那样深的恨意。玉敷心中不解,倒暗暗同情起李易风来。

时光直如白驹,飞扬腾起之间不过一时,这大喜的日子就到了,两家本来之前商量着如今这大户人家操办婚事倒颇有几分西洋作派,况且司令结婚更是大事,自然不能像平常人家一般。李易风思忖再三,因着湘墨素来不爱洋人的玩意,便也作罢了,却也是丝毫不马虎,大摆筵席,将当地的颇具名望的乡绅父老也一并叫了来,可谓是帮李尤家凑足了面子。

尤太太小心梳理着湘墨柔软的乌发,爱怜道:“今日可就是嫁做人妇了,司令府上毕竟不比家里,司令虽然疼你,但是一个女人说到底,还是以丈夫为天,小性子偶然使得,但是也切勿超了界去。”

湘墨垂下眼,哽咽道:“女儿知道。”尤太太听得难过,说道:“傻孩子,哭什么,女孩家结婚是好事,应当高兴才是。墨儿,你从小就聪明,妈知道你行事自有主张,但是你性子太过固执,总是不好。有些东西,该放的时候,你强留也枉然,不然也只是苦了自己,你可懂得?”

湘墨闻言抿了抿唇,也不答话,尤太太心中叹了口气,强笑道:“我今天也不多说了,你听这锣鼓声,司令只怕已经快到府外了,来,让我瞧瞧我的宝贝女儿,可是不是这城里最美的新娘?”说着把湘墨身子转过来,但见她一身火红的嫁衣,因着裁剪独特,看起来并不如寻常新妇那般略显臃肿,倒是隐约现出绰约身姿,面若桃花,樱唇微抿,一双乌黑的眼睛还透着点点泪光,看起来更增添了几分楚楚动人。尤太太拍了拍湘墨的手掌笑道:“你说谁家的女儿有我们墨儿美的,来,把喜布盖上,咱们出去罢。”

李易风骑着高头大马,面上难掩欢喜,在尤家外面候了一会才终于看见新娘由人扶着出来,那朝思暮想的身影一映入眼帘,直让自己有一种上前的冲动,虽终究还是忍住,但嘴角还是不可抑制地浮起一丝笑意。

湘墨眼前被喜布所遮,但是仍能隐约看见那个人正骑在马上瞧着自己,她慢慢挪步走向喜轿,心中百味杂陈,有许多细小的念头在脑海里转来转去,却好像一个也抓不住似的。眼前的世界被笼罩的昏昏暗暗的,脚下的步子不由也有些虚浮,未及转念,边听旁边的喜婆轻轻提醒了句:“新娘子注意,要进轿了。”

她猛然惊醒了过来,慢慢移了进去坐好,那轿帘一被挑下,面前便什么也看不到了,湘墨心中忽然有了一种无尽的虚空之感,未知这轿子要去往的地方到底是何种的归宿,这世间的一切,为何总是叫人无端端的辜负。

李易风策马向前,听得耳边锣鼓喧天,心中倒满满的是宁静的幸福。李易风想起自己还只是十五岁的时候,那一年的夏天分外的热,他溜到城郊的小河边,看见河水清凉,便脱了衣服哧溜一声窜入了水里,待他满足地洗了个澡上岸的时候,就听到一个女孩的惊慌失措地尖叫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正站在不远处愕然地看着,看他的眼光飘向自己便急急忙忙地转了身去。然而他还是看到了那娇羞的红扑扑的脸蛋,像极了那郁郁葱葱的树叶间挂着的樱桃。当时只觉得心跳得那样快,眼睛一瞥就望到了水面上飘着的一抹粉色。他小心地偷瞄了眼女孩,她仍是不敢看他,背脊还微微颤着,显是羞涩难抑到了极处。他便又重新钻入水里,奋力游向那方手帕,将它攥入手里,隐约见到帕角上绣着尤湘墨三个字,便再也不敢看,只是径直游上了岸。李易风还记得当时自己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也没有勇气去叫那女孩,于是只好小心地把那方手帕搁在岸边,朝那女孩“哎”了一声,便仿佛被踩到脚的猫一样飞也似的跑了。而如今身后轿子里坐着的女人,将要与自己携手相伴一生,自己终究还是娶了她,而她,也终究选择嫁给了自己。人的一生这样漫长,可是真正让人幸福的时光却那样难得。但是只要自己愿意,她愿意,还有什么能阻了他们的幸福?

回到府中,酒席上自是少不了推杯交盏,李易风酒量向来很好,只是心中牵挂,刚入夜便假意不支,宾客大多料得他的心意,又玩闹了半晌也就不再岢留,李易风这才嘱咐副官李迪好生招待,自己走去新房。

到了新房外,李易风倒又觉得无端端紧张起来,心中不由嘲笑自己,李易风啊李易风,这沙场,这官场,你摸爬打滚了那么多年,所遇的豺狼虎豹还少么,怎么这回竟然胆怯起来了。他深吸口气推门进去,挥挥手示意两个丫环离开,便坐下开始剥着花生吃,吃了几粒又喝了一口茶,咳了咳方道:“今天累着了吧?”

湘墨自他一进来便觉得全身紧张,听到这句话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便“唔”了一声。李易风于是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慢慢将那盖头揭开。

这一生再没有比此刻更让人觉得满足了,李易风看着灯下的娇颜,竟是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湘墨整日被喜布盖着,现下眼前一亮起来,便觉得失去了什么,顿时不安起来。李易风看她绞着手指,身子微微颤抖着,心里怜惜,便就着她坐下来,用臂弯轻轻环住,感觉她似乎有些微挣扎,便又拢紧了点,这才说道:“你不要怕,我知道你怕什么,知道你顾忌什么,也知道你一时之间没办法全意对我,我不止一次跟自己说,放手吧,放了你,也放了我。可是我办不到,别人都说我李易风现下如日中天,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是他们不知道,我真正最想要的,是你。”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又说:“我千方百计娶了你来,我知道你不愿意,可还是强求了你。我对待军中部下素来铁面无私,不留情面,你耍性子刁难我,他们都以为我会生气,可是我没有,你可知道为何?”

湘墨本来在李易风臂怀中微觉不安,却不知为何,听他说着说着便渐渐安静下来,只觉心里头微微发酸,涨得难受,好像堕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上下不得,心中不由惶然。听得他发问,她嘴巴动了动,还没说什么,耳边便又响起他的声音,“那是因为,我想向你证明,我娶你,不是一时意气,是我向你的承诺。不管你心里如何想,如何不把我放在心上,我心里虽然生着气。但总愿迁就你,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你终究会真心对我。呵,这世上啊,只有你,才有这胆子对我,不过也只有你,值得我纵容你这胆子。”湘墨听到这里,眼泪不由扑簌簌落了下来,有一滴掉在了李易风的手腕上,李易风微有所觉,不由叹了口气,用手掌抚去她脸上的泪痕。他是军旅出身,拿惯了枪,手掌都是厚厚的茧,尽管动作已经尽可能的轻柔,还是让湘墨感觉到一丝丝的刺痛,就像心里面的那一丝抽痛,如滴落在海绵里的水,渗透进去,却偏偏挤不出来,只能等它一点一点地蔓延。

第二日李易风醒来,看湘墨还在睡着,他素来起得极早,不忍叫醒她,便撑着头细细看她恬淡的睡颜,不时用手怜爱地抚摸着枕上乌黑的柔发,只觉得温馨幸福,恨不得这一生都停在这一刻才好。

湘墨平日就睡得浅,李易风这么一弄便醒了过来。李易风见她睁开了眼睛,不由笑道:“我吵着你了?”湘墨一见是他,不由羞红了脸,身子往被窝里缩了缩,道:“你老瞧着我做什么?”李易风见她这般害羞,不由失声笑道:“我就爱瞧着你。”湘墨听他调侃自己,一张脸不由更红了,啐道:“不正经。”

李易风嘴角一扬,不由笑得更为开心,湘墨听他的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差点便忍俊不禁,于是便翻了个身,佯装不理。

李易风推了推她的背,喊道:“湘墨。”见她不动弹,又推了推,“快点起来。”湘墨反手挥开李易风的手,“这么早,起来作什么。”

李易风凑上去,对着她耳朵说道:“咱们去骑马。”湘墨心中一动,却没回话。李易风知她一直以来都很想学骑马,原以为这个建议她定会开心,怎知竟然碰了壁,于是不甘心地捅了捅她,“怎么不说话?”湘墨默了一会道:“你的嘴巴好臭。”说完自己却吃吃笑了起来。李易风闻言一时气结,看她笑的得意,便扳过她脑袋狠狠吻了一下,然后放开如蒸熟的虾一般的湘墨,忍着笑意自顾自地开始穿衣。

郊外的空气是极清新的,湘墨牵着李易风特意为她挑的马,却总也不敢上去。李易风心中暗笑,说道:“你的这匹马很温顺,你别怕。”湘墨道:“我哪里害怕了,只是这么一匹漂亮的马,我不忍心骑。”李易风见她找了这么一个拙劣的借口,不由笑道:“你猜你这匹马是公的母的?”

湘墨正在气头上,闻言随口回了句:“我怎知道。”李易风却极认真地看着她说道:“我的马是公马,它们原是一对。”湘墨一怔,这才想起刚刚这两匹马的确一直在齐头并进地行着,她下意识地看过去,见它们趁主人停步的时候把头互相靠在一起,耳鬓厮磨的好不亲热。不由呆了呆,只听李易风又说道:“只要我在,我便不离开,这两匹马也是一样,谁离了谁都过不下去。他们都是难得的良驹,浪费着不骑岂不可惜,来,我教你。”

湘墨将手伸了过去,看李易风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忽然觉得他便也只如一个平常人一般,卸去了军装,也会因为开心的事情而笑,为了烦恼的事情蹙眉。而这样一个男人,现在是自己的丈夫,湘墨想到这里,心思不由又恍惚起来,面前的那张脸仿佛突然间变幻了数次,隐隐地竟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嘴角沁着血对她说:“墨儿,对不起。”

李易风看她脸色一分分惨白起来,不由担心道:“怎么了?”见她只是惶然歉疚地望着他并不回话,想想便连忙抱她上马,马鞭一甩,便飞也似地向前跑去。

让大夫诊断过了之后,湘墨便躺在床上不说话,李易风心中着急,却也不便开口,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踱,不时转头看看湘墨,见她只是朝墙壁侧着身子,也不理会他。李易风一时没奈何,终究还是出去了,临走时最后看了一眼,却隐约见到她手里正攥着什么物事,散发着光润的色泽,一颗一颗,刺痛他的眼睛。

“太太气血不调,不知有什么伤心事,导致郁结难舒,这几日又没休息好,我看没什么大碍,开几副宁神调养的方子,让太太心情尽量放松些,也就没事了。”李易风坐在书房内,脑海中不停地回响着大夫说的话,只觉得心脏不知被几只手拉扯着,拳头越握越紧,最后低吼一声,拍向桌子,那桌子用上好的材质打造,十分坚固,李易风虽然力气极大,却也未见有丝毫损伤。他只觉心中那股难言的闷气抒发不出,眼光飘向不远处的放着的古董架,那里一直以来摆放的都是极珍贵的古董,他向来十分重视,此时却只觉得分外碍眼,手往腰边一抽,便扣动了扳机。

司令府响起了几声连续的枪响,守卫的士兵不由相顾一眼大惊失色,只道是有人偷偷潜入暗杀,连忙冲了进去,却见房内一片狼藉,到处是瓷器碎片,李易风端坐在椅上,面沉如水,瞧不出是什么神情。士兵们不知发生何事,一时之间也不敢退下,不由立在了那里,听司令指示。李易风任他们站了半晌方才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出去吧。”便将那把手枪掷在了桌上。带头的李迪心思极是灵活,便连忙朝后面的人使了个眼色,一干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湘墨躺在床上,听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只觉身上冷一块热一块,说不出的难受,手上攥着的那几粒珍珠,渐渐地好似烫的拿不住,湘墨闭上双眼,眼泪就顺着脸庞缓缓滑落,方文,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才好?

如此过了月余,李易风自那日之后倒似什么也没发生过,每每得空就搜罗些好玩的事物,他知道湘墨出身大户,自是不在乎那些珠宝首饰,于是穷尽心思地逗她开心,这一日,他兴冲冲地踏步进了房间,看湘墨还是懒恹恹地躺在床上端着一本书看,不由微微一笑,走到床边一把抢了书去。湘墨吃了一惊,一见是他倒不意外,只是连忙便起身去夺那书,李易风把书搁在身后,笑道:“你日日这么看,我见你倒是越来越没精神了,咱们出去,我给你看一件好玩的物事。”

湘墨身子本来懒怠,只想这么躺着,见他一脸的兴奋,倒是微微好奇,“什么物事?”李易风见她来了兴致,心里头高兴起来,故作神秘道:“出来就知道了。”湘墨无法,只得随他出去,李易风朝李迪使了个眼色,李迪即刻会意,连忙出去拎了个笼子回来。

湘墨定睛一看,原来竟是一只西洋犬,长得通身雪白,胖胖乎乎的,一对圆圆的乌黑眼睛滴溜溜乱转,可爱极了。湘墨觉得新鲜,不由自主地笑道:“真好玩。”李易风看她喜欢,也高兴起来,自告奋勇地上前打开笼子,他一贯不喜这些动物,因此动作很是笨拙,那只西洋犬被他抱得通身不舒服,不由在他手上乱动起来。湘墨掩嘴偷偷笑了起来,上前把它接了过来,说来奇怪,那只西洋犬一在她怀里便舒服地眯上眼睛,似乎十分惬意,湘墨看李易风有些懊恼的样子,不由抿嘴笑道:“你一个大男人,动作实在太粗鲁了,抱它应该是这样,诺,你看……”

李易风看她温柔地抚摸它的毛皮,样子确是十分喜欢,阳光暖洋洋地笼着,心里不由极是温馨,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喃喃道:“湘墨,要是咱们有个孩子,你一定是个好母亲。”湘墨闻言浑身一震,一时没有抱稳,那只西洋犬不由掉了下去,痛的打了个滚,哀叫一声跑远了,湘墨哎呀一声就要去追,李易风用手按住她,轻声道:“你去追做什么?”眼光飘向李迪,李迪早就觉得自己站着尴尬,看到李易风的眼神不由如获大赦,连忙使人去抓那只狗来。湘墨一张脸几乎红的要滴出水来,只觉李易风的呼吸拂到颈上,麻麻痒痒的,心里却是飘飘乎乎,仿佛去了个不知名的地方,找不到一个着落点。

立冬之后,天也渐渐冷了起来,李易风特意叫人帮湘墨做了几件保暖的冬衣,以防她着凉。湘墨更是觉得身上笨重,外面寒风凛冽,便整日待在房内不出来,无聊之时便看看书打发时间,加上有那只西洋犬为伴,倒也不觉得日子乏味。这日玉敷端着厨房刚刚送来的热腾腾的牛奶,对在一旁沉思的湘墨说:“太太,天气冷,喝杯牛奶暖暖身子吧。”湘墨点头,随口道:“搁在那里吧。”玉敷却径直走到她面前坚持着道:“太太还是喝了吧,这可是司令吩咐一定要每日送过来的,太太身子向来底子虚,不如听玉敷一个劝,我也是一心为太太好。”

湘墨本来心中焦虑,听了这话不由望了望玉敷,但见她满眼真诚,心中一动,脱口道:“你若真为我好,就烦你帮我做件事。”

湘墨整日都焦虑不安,抱着那只西洋犬方才好受点,不知怎的李易风也没有回来,湘墨看着外面有点昏沉的天色,心中不由愈加不安,一时间屋子静的有点可怕,这样过了良久,忽然间她隐隐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双手不由一紧,那只狗被她扯得疼,哀叫一声挣脱她便跑出去了,她愣愣地看着空空的双手,再转过头,便见到李易风走了进来。

湘墨看到是他,心中似乎有点失望,却又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庆幸,李易风如往常一般笑着牵起她的手问道:“今日我忙得很,没时间陪你,你闷坏了吧?”湘墨笑笑说道:“毕竟你的事要紧,我本来就怕冷,不出去正好。”

李易风嘴角微微一沉,面上却笑道:“你看你,总是关着自己,现在胖了那么多。”

湘墨觉得他虽笑着,但是眼眸却有些看不清的东西,心里忽然产生一些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把手缩回来,不再接话,只是直直地看着李易风。

李易风倒似不在意,却立刻抓住她想要退回去的手,加了把劲,湘墨身子往前一倾,便不由自主地扑向他的怀里,他也看着她,面上的笑容却一分分悲凉起来,“跟我在一起,你真的不愿意么?”湘墨心中惊惶,嘴巴嚅动了一会,却不知怎样回答。李易风似乎在等着她说些什么,见她最终没有开口,不由一阵失望,他终究将手探了过去,触到她的肚子。

湘墨心头一震,恍然间便明白了过来,他知道了,他还是知道了,瞒了这么久,逃不过的还是这样逃不过。她下意识看向李易风,只觉他脸上满满的都是失望,满满的都是伤心,心里不由发起酸来。李易风手放在她肚子上,这里有着他的孩子,是他们俩的孩子,如果他出生了,该是多么的聪明漂亮,可是她竟然不要他,竟然不要他!

李易风突然愤怒起来,一把推开了她。湘墨猛的倒退了几步,被身后的桌子绊了一下,身子一晃,肚子就朝那尖锐的桌角撞去,湘墨心中大骇,下意识连忙侧了身子,背部磕着那桌角,顿时感到一阵猛烈地剧痛。

李易风步子微微移了一下便又旋即停住,一双眼仍是隐隐燃着两簇火苗,并不上前。湘墨见他如此,便勉力忍着那痛楚,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李易风沉声道:“你还想着他,是不是,你还爱着他,是不是,你虽嫁了我,但却不想为我生下孩子,是不是?”湘墨仿佛被人逼到墙角一般,进退不得,索性把心一横道:“是,我还爱他,是你逼着我嫁了你,是你用你的权力逼着我父母让我跟了你,是你,一手葬送了我的幸福!”

李易风不防她说出这样一番话,只觉心中如那外头吹着的寒风一般,被撕裂般的疼痛,他沉默了好半晌,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地重复了一句:“你说你还爱他,你说我,葬送了你的幸福?我这样对你……你竟这样认为?”他说完了这句,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仿佛一下子疲惫了下去。

湘墨说完那几句话后已经有些撑不住般,极力自持方才没有落下泪来,未料李易风说完那一句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好哇,好哇,这欧阳方文死得可真是时候,不然我又怎样夺了你来,你又怎肯甘心嫁我?早知我在你心里如此卑鄙,我就应该早点取了他性命,何苦让你们这样在我面前这样伤我,这样踩着我?他倒厉害,人都没了,还能这样占据你的心,你们好!你们好哇!”李易风说完忽然猛烈咳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依然悲怆地断断续续传出来,他只觉失望之极,却没有发现湘墨的一双眼染上了浓浓的恨意。

湘墨万料不到他竟这样说,一时间呆在那里,只觉伤心欲狂,眼神微错,瞥到他腰上那把手枪,不由猛的不顾一切抽了出来,对准李易风的太阳穴。

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了,李易风怔了一会,慢慢转了身子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要杀了我?”湘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枪口仍然紧紧贴着他的头部,失控般叫道:“你不要动,不然我现在立刻杀了你,是你杀了方文是不是,我知道是你,可是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

李易风呆呆地看着她的眼睛,那是狂乱的,玉石俱焚的眼神,她居然可以为那个人做到这样,她居然,这样的爱那个人……他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他为她做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当初她为什么愿意和自己出去,为什么愿意嫁给自己,她素来是那么固执,又怎会那么轻易便答应了他?原来是为了那个人,所以她才在那一日看戏的时候着了恼,因为他便是她心目中的马文才,破坏了他们一辈子的幸福,他李易风一辈子想要追逐的幸福,原来早就丢失了,他从来不曾入住她的心,他一直便是那个和她幸福毫无干系的人,只有他还傻傻的,以为自己还能拥有。

湘墨看他闭上了眼睛,眼泪终于不可抑制地掉落下来,“你终于承认了是不是,那我今日就为方文报仇,我和你的一切恩恩怨怨,就在今天终结吧!”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终究颤抖着手去扣动扳机。

李迪来到门口的时候,正好见到了这样一幕,他虽十分震惊,但是立马意识到事情十分危急,当下大喝一声,迅速拔出枪来。李易风本来万念俱灰,可心智仍然清醒,他一听到李迪的声音便知不好,但他应变极快,身手亦是敏捷,未及思索便出手打掉湘墨手中的枪,旋身护住她的身体。只听一声枪响,划破寂静的长空。

这几日司令府的下人忽然间有些忙碌起来,可外人却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稍微知晓内幕的人只知道司令这几日军中不大见得着人,却也并不知晓原因。湘墨这几日看着消瘦下来,既不肯吃饭,也不肯睡觉,脑海中只是不断重复着那一日的情景,那粒子弹穿透了他的左背,鲜血喷发出来,溅了她一身,她吓住了,只是呆呆的看着,然后便是混乱,惊叫,整个司令府乱作一团。那一瞬间,他虚弱地看着她,眼睛里已然是灰墨的绝望,他说:“咱们,就这样算了吧,算了吧……”然而,还未来得及看到她回答,他便闭上了眼睛。她这才惊醒般冲上去扶住他,却被李迪一手摔开,李迪恨声道:“狠毒的女人,司令这样待你,你竟然能够下得去手!”湘墨摔在地上,只定定地瞧着他,他从来是那样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可现在,那眼睛紧紧闭着,居然这样失去了生气,好像随时便会被带走……她一想到这里,泪珠簌簌的落下来,她该怎么办?是啊,她忽然惊醒,以后她该怎么办?他这样聪明,竟以这样的方式逼着她,他就要她内疚,就要她忘不了他,就要她生生世世,受这难拒的煎熬。

她从此不再出门,只是在房内发着呆,下人每日还是照旧送饭来,她依稀听说司令毕竟强健,性命终究还是保住了,然后就如寻常一般,倒也不曾说些什么,又似乎听说娶了个姨太,可是她不出去走动,所以也见不着。他们就这样,一个住在南院,一个住在北院,仿佛隔了一个永远不能走过的世界。

转眼三个月过去,她的肚子也渐渐大了起来,恰逢司令生辰,这一日湘墨还是在房内玩着那西洋犬,平日送饭的下人照旧中午送了饭来,临走时却对湘墨说了句:“太太,司令说今日府中要摆一桌宴,邀请家中女眷和几位得力部下,让太太晚上务必出席。”她一怔,这些日子来心里平淡如水,这会却泛出了千般滋味,她微微一笑,“知道了。”

肚子这样大,旗袍自然是穿不了了,湘墨只好找了件湖水色的宽摆裙子穿上,对镜中自照,一张脸越发小巧苍白,眼睛也深深凹陷了下去,她自嘲一笑,也只是稍微扑了些胭脂,便往大厅走去。

到了大厅,却只见到几位有些眼熟的司令部下和他们的女眷,她便微微笑了笑,便见他们也连忙站起身来。她知道自那件事发生之后,府中除了李迪目睹当时的情况外,再无人知晓,至于其中缘由,她不去想,也不愿去想。司令现下未到,她只有拖着稍显笨重的身体坐在一旁,耳中只听其中一人说道:“这司令带着二姨太出去骑马,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一愣,眼光不由自主飘向门外,说来也巧,李易风正好在此时携着旁边女人的手大笑着走了进来,她只觉那两只手分外的刺眼,便下意识向那女人望去,只见面容清秀,眉目间更是那样熟悉,心头不由一分分冰冷下来,嘴角不由凄凉一笑,竟是这样,竟是如此……

李易风环顾厅内一周,眼光掠过湘墨时也只是略滞了滞,并未多作停留,倒是身边的女人看到湘墨不由有些惊讶,不过立马就从容走到她面前笑道:“太太,这几个月不见你,今日真是难得。”湘墨也只是笑答:“我身子笨重,也就不起身了,这几个月不见,玉敷,你倒是大不一样了。”

玉敷眼光在她肚子停了停,神色间一变,“姐姐既然身子不适,当然要好生养着。”湘墨望着她,“说起来,这还是拜你所赐,我还要多谢你才是。”玉敷见她眼光凉意如水,不由笑得更为勉强,下意识看向司令,只见他正与几个老部下谈笑风生,丝毫未往这边看上一眼。

玉敷不由一笑,“过去事情既然过去了,太太也不必介怀,眼下这种光景,太太想必也明白,玉敷一心一意地,只是为司令着想,现在如此,过去也是一样。”话音刚落,肩膀忽然被人揽住,玉敷抬头一看,笑意更盛,叫道:“司令。”

李易风颔首,语气淡淡地问道:“你们在聊什么?”玉敷连忙道:“没有什么,我和太太只是随便聊聊。”李易风闻言看了湘墨一眼,又转过头对玉敷说:“现在你不是丫头,该叫湘墨姐姐才是。”

“这怎好逾越?”玉敷半嗔半喜,却掩不住那一脸幸福的笑意,“不过既然是司令说的,那玉敷唯有遵命了,姐姐。”

湘墨只觉双手微微发抖,脸色不由更苍白了些,李易风道:“你身子重,我的那些部下的女眷倒是有些经验,你就和她们在一起,也方便照顾。至于玉敷,就和我坐在一起。”说完,便朝那桌边走去。

湘墨想起新婚的时候,每次吃饭他都要抱着她,每天都变着花样,怕她吃腻了,然而时光总是这样易逝,如今他竟这样辱她,然而她有什么好抱怨的,本来就是她欠他的,一辈子都是欠他。湘墨忽然想起一句话,红颜未老恩先断,她刚想完便猝然一惊,自己怎会这样想。然而还未及转念,便见他们已经坐定,这才慢慢起身,走过去找了个位子坐下。

晚饭吃得平淡,湘墨这几日胃口不好,桌上的菜肴虽然丰盛,然而也只是尝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而那盘红焖猪蹄就放在自己面前,油油腻腻的看着便觉得反胃,她皱了皱眉,耳中忽然听到李易风吩咐道,“把那猪蹄端过来,玉敷爱吃。”

一位太太于是便笑道:“司令对二姨太真好。”玉敷看了湘墨一眼,嘴巴嚅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笑笑。湘墨自顾自地低头拨弄着那碗里的米饭,“啪嗒”一声泪就滴落在里面,所幸无人看见,她便借机悄悄拭了拭眼睛,又一点一点吃了起来,那饭被她拨弄的冷了,吃起来也分外难以下咽,只觉咸咸涩涩的,说不出的难受。

自那晚宴之后,她更不爱出门,几乎与世隔绝一般,所幸还有那只西洋犬陪她,它现在已不是那般幼小的样子,似乎也通点人性,或是觉得湘墨心情不虞,便也不常出去溜达,总是静静在她怀里陪着她。这一日,她如往常一般将自己的牛奶倒出半杯,准备喂给那只狗,却不知为何竟然找不见它,她心下奇怪,知道平日这个时间便是它进食的时间,它从来不会乱跑,心下着急,只得出了门去找。到了院外的池塘边上,便见到围着几个丫头细细碎碎地说着什么。她心中一紧,便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却是一分一分重了起来,待看见那一抹雪白的时候,不由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旁边的丫头吓坏了,连忙上前扶住她,她呆呆地看着面前毫无生气的西洋犬,颤着手伸过去摸它的头,只觉入手湿润冰凉,耳边响着丫头低低地略带惊慌的声音,“这只狗掉在池塘里,打捞上来的时候就没气了。”她闭上眼,眼泪却没有掉下来,原来一个人这般觉得孤独绝望的时候,连哭都没有了力气。

“你们在这围着干什么?”玉敷的声音一响起,身边的丫头连忙散了开去,只有扶着湘墨的丫头低声道:“大太太她……”

玉敷看了看湘墨怔怔的样子,轻声叫道:“姐姐?”湘墨呆呆瞧着那只犬,恍若未闻,不愿意去听,也不愿意去瞧,只想着这几个月来,它的陪伴让自己还觉得这世上,这府中,还有可以依靠的东西。可是如今它也没了,它也不要她了,它也把她抛在这世界,受这难熬的苦痛孤独,它前一刻还那样活泼可爱地瞧着她,现在,怎么会就这样离开?。

玉敷看她不理自己,心里有气,“姐姐不要伤心,只是一只畜牲罢了,回头妹妹央司令再弄只过来给姐姐就是了。”湘墨闻言忽然抬头向她看去,眼神如电。玉敷只觉被她看得心中一凉,面上却笑道:“姐姐何必如此,可是这日子太寂寞,竟然这样伤心。”湘墨见她一身艳红,分外打眼,唯有那下摆隐隐有些抓痕,心头不由一震,下意识向那只犬望去,但见那小小的爪子上有些许衣料的抽丝,刺得让她疼痛。

她一步步上前,最终狠狠地抓住玉敷的肩膀,“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做?”玉敷被她抓得生疼,心下害怕,连忙挣扎起来,怎知道湘墨的力气竟然这样大,一双大大的眼睛红红的,恨不得杀了她一般,她尖叫一声,一把推开了湘墨。

湘墨摔在地上,只觉钻心的疼痛,不由呻吟了起来。玉敷也倒在地上,只觉身体也疼了起来,看着湘墨痛的脸色惨白,嘴唇都咬出血来,心下惊慌,想到司令知道了的话哪能轻易饶了她,便连忙大声喊人来。

这一折腾,便到了晚上。司令刚回府,便听到这一消息,当即连忙叫人来问,闻知湘墨动了胎气并未出事才松了口气。他问了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沉默起来,向外望去,但觉繁星点缀,夜色衬着,偶然一颗流星划过,快的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正在这时,只见玉敷的丫头依华急匆匆地奔来,见到李易风连忙行礼道:“司令,二姨太有喜了。刚刚诊出来,二姨太高兴得不行,赶紧让我告诉您。”李易风这才仿佛晃过神来,闻言只是嘴角扬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点头道:“知道了,你去跟玉敷说,我马上去看她。”依华喜滋滋地答应了一声,这才回去了。

待李易风到了玉敷的房间时,玉敷连忙上前抱住他的手臂说道:“司令,我有了孩子,我有了咱们的孩子了。”李易风微微一笑,“今天怎么回事?”玉敷见他如此镇静地问她,心中倒忐忑不安起来,“今天……”李易风见她神情,心下了然,挥手道:“算了,那只犬陪着她那么久,也难怪……”玉敷闻言笑意一分分褪下来,心中酸涩,委屈道:“是她先抓我的。”

李易风牵过她的手,脸上似笑非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到底曾经是不是她的丫头。”看着她的脸苍白了起来,这才哈哈一笑转开了话题,“不说这个,玉敷,我有件事让你去办。”

玉敷抬头,看他眼神莫测,不知怎么有些紧张,问道:“什么事?”李易风沉默了一会,这才摊开一直握紧的另一只手,“你把这堕胎药给她。”

玉敷不敢置信地看向李易风,但见他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她愣了愣,连忙说道:“司令……这怎么成?”李易风倒像是笑了,“怎么不成?她本来就不想要这孩子,你我心知肚明,当初你不是告诉我她让你去买堕胎药么,这本就是她想要的,如今我给她,虽说是晚了点,但总算是答允了她。”

玉敷沉默了半晌,慢慢接了那包药,心中无数个念头在转着,但是总是不敢说出来,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一颗心竟是扑通扑通地跳着,快的难以想象,又仿佛心中蔓延出一丝丝欣喜,像是悬崖边上那一朵极美的花,自己担惊受怕地历尽了千辛万苦,总算是要摘的着它。

李易风见她接了药,嘴角微微一沉,倒像是做完了什么大的决定,如释重负般地坐了下来。“这事就交由你处理了,我今日还有公务要办,你就早点歇息吧。”

玉敷看着李易风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由开始发起怔来,慢慢的泪珠就一颗颗落了下来,旁边的依华瞧着奇怪,却怎么也想不通,这二姨太为什么哭。

玉敷推开湘墨房间的门之时,湘墨正默默地想着什么,湘墨长时间不出去,那光线一下子照进去,只刺得她下意识地遮着脸。湘墨一见是她,倒是极为冷漠的样子,“你来干什么?”

玉敷倒是不以为意,施施然走了几步坐下,笑道:“姐姐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如今不是我想怎样,而是……”她顿了顿,脸上扬起一丝笑容,“司令想怎样。”

湘墨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冷道:“你在玩什么花样?”玉敷笑笑却不答话,看了看旁边的茶具,便从容地伸出手把杯子翻过来,倒了一杯茶,又把攥在手里的药包打开,倒了进去。

湘墨一直冷静地看着她施为,直到此刻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看着玉敷依然笑盈盈地把杯子递过来,不由再也忍不住道:“你要做什么!”

“姐姐别害怕。”玉敷站起身来,按住她的肩膀,“妹妹怎么会害姐姐,妹妹也劝了司令,但是司令却十分坚持……”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来司令是铁了心,妹妹也没法子,反正姐姐也不想生,不如就把这茶喝了,倒也省去了许多烦恼。这为司令传宗接代的事情,还是妹妹代劳吧。”

湘墨看着她,继而目光移向她的肚子,忽然仰头大声笑了出来,“真是笑话,我为什么要喝?我的孩子……”她一咬嘴唇,“凭什么要把他的生死交由别人决定?”

“你这时候倒记得他是你的孩子了?可是你不要忘了,他也是司令的孩子。”玉敷仿佛听到极好笑的事情一般,冷哼道,“当初你又为什么要杀死他呢,司令知道了,却还是这样待你,他事事总想着你,就连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却还是想着你……我真是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又是凭什么!”她大声叫了起来,方才觉得好受了点,“如今他总算是把你撂下了,我玉敷,总算等到这一刻了。”她胸脯起伏着,显是十分激动,说完便把药茶往玉敷嘴里灌去。

“我不要!”湘墨惊惶之极,连忙站起来,笨拙地朝外面跑去。她身子极重,体力又不如玉敷,没跑两步便被玉敷一把抓住按着坐下。玉敷欺上前看着她道:“你不要?为什么,你不是不要生这孩子么?可为什么现在说不要?”她直视着湘墨,手却微微颤抖起来,像是怕听到一个她不愿听到的答案,若是如此,若是如此……她不敢想若是司令知道了会怎样。

湘墨看着她一副疯狂决绝的样子,却是一下子愣住了,仿佛想到什么,倒像是镇定下来,嘴角依稀绽开一丝笑意,她笑容本来极美,眼睛却暗藏一丝嘲讽,为什么要逼她?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放过她?这样孤独这样被人欺负的日子,她再也不要,再也不要了,既然有些事情她一个人做不到,那又何必强求?既然如今有了这样一个机会,那么抓住又何妨?反正如今,她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可以为了一个自己的认定而奋不顾身的人了,他这样聪明,她亦无法拒绝。

“你这样怕做什么?你在怕什么?”她冷笑着,也不再挣扎,只那样坐着,神色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从容。玉敷微微一愣,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又想不出这其中的关节。她恍恍惚惚地想着,却不防手中一空,那茶杯已被湘墨夺了去。

湘墨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看着玉敷的眼睛忽然有了一丝悲悯之情,“玉敷,你告诉我,如果不是因为司令,你会这样待我么?”玉敷闻言一怔,手慢慢放开来,脑海中忽然想起自己极小的时候,被嗜赌的爹丢到了一家药店外,正好被前来买药的尤太太遇到。那时尤太太还是十分年轻的样子,心地也好,看着自己可怜,便带了回去。尤府是大户人家,丫头可真是多,小小的年纪,可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自己虽说是太太带回去的,还是免不了欺负。但是小姐不知为何,却待自己特别好,太太见是如此,便让自己去伺候小姐。

那时候自己心中真的是欢喜,小姐历来是老爷太太的掌上明珠,自己是她的贴身丫头,日子自然是好过多了。本来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过了,也不觉得委屈,只盼望小姐能嫁个好人家,自己随着过去也能继续过上好日子。小姐果然有福气,听说是要嫁个有权有势的司令,还待她特别的好,自己打心眼羡慕,却也没存了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在见到司令的那一刻,在看到他尽心尽力只为博小姐一笑的时候,自己才知道,这根本不算是什么非分之想,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身不由已,不管不顾。

但是司令的一颗心,就那样全部给了小姐,正眼也没瞧自己一下。那时候他们正当新婚,有一回,她遇到了给司令送茶的丫头方云,便借机说服她让自己送去。在司令书房门口的时候,自己是那样紧张,那样忐忑,好像再没有一件事比这个更重要了。她敲了门走进去,看见司令正在伏案书写,她知道司令文武双全,并不是个彪悍武夫,便走上前偷瞄了一眼,他认真写着什么,隐约可见那坚毅的脸庞,棱角分明。司令听见声音,便抬眼瞧了瞧,看见她端着盘子,只是稍微愣愣,随口叫她放下。她的脸红的发烫,不甘心地说了句:“司令,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司令这才抬眼看着她,她的心跳得那样快,扑通扑通几乎要出来一般,却转瞬间硬生生地被他推入了冰窖。

她永远不会忘记他说的那句话,他说:“看你有点眼熟,方云这丫头又偷懒了么?”自己在小姐身边伺候了那么久,他们见面的次数说起来也并不少,每一次,虽然小姐似乎有些冷淡,然而她都是无时无刻不注意着他,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记住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这样太不公平,不公平!她的指甲嵌入了了手掌,刺得自己生疼。看司令又把头埋了下去,终于还是咬着嘴唇道:“我叫玉敷,是太太的丫头。”他听了这话终于又抬起头,嘴角绽开了些许笑意,“是么,不错,我这倒想起来了。你这几日要好好照顾太太,她最近身子虚,别让她累着。”

她仓皇的逃了出来,脚步虚浮的像是失去了重心。从那一刻她就下定了决心,她一定要司令记住她,他的一颗心,凭什么都是尤湘墨的?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要他们明白,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可改变的。

玉敷看着湘墨的一双眼睛,心里不由苦笑,她知道,湘墨由来便是容不得背叛的人,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再回头已是不可能了,这一辈子,就容她自私这一次,无情无义这一次,哪怕万劫不复,她也认了。她这样想着,便露出坚定的神情出来,湘墨看的分明,便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眼睛盯着那茶杯,手微微一斜,茶水便顺着杯沿流下来,一线一线地,穿过空气,落在了地面上。

玉敷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霍然起身,往门口走去。临到门口之时却转身来看湘墨,但见她一派淡然,不愠不怒,不悲不喜的样子,只觉心中一口闷气憋着难受,隔了片刻终于哼道:“姐姐,你好哇!可是你要记住,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直到玉敷的脚步声听不到了,湘墨这才软下了身子,像是花光了所有的力气,一双眼睛盯着门外,隐隐若有光华流转。

玉敷回到房内之后便气呼呼地坐下,心里憋闷之极,一眼瞥到旁边的茶杯,和刚刚自己手中拿着的一样,印着极细致的纹路,更是怒火中烧,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直吓得依华一边连忙跪下收拾那些碎片,一边哀求道:“二姨太息怒,您怀了孩子,不易动怒啊。”玉敷听了“二姨太“这三个字,气的一脚踹了过去,骂道:“该死的东西,我有这孩子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只要她在,这孩子就及不上她的万一!”依华被摔在地上,急忙又爬起来跪着磕头,害怕的直哭。玉敷看着她的样子,稍稍心软,皱皱眉道:“滚吧。”依华如蒙大赦,便连忙端着盛着茶杯碎片的盘子出去了。玉敷眉头微蹙,沉默了半晌,忽然自言自语道:“现如今,我也被逼的没法子了,你不要怪我。”

吃晚饭的时候,李易风便回来了,看着玉敷在门口翘首等着自己,不由微微一笑道:“你有了身子,跑到外面做什么?咱们进去吧。”玉敷含笑道:“最近瞧司令肝火有点旺,我特意为您熬了莲子汤,司令现在要尝么?”李易风驻了足,似乎想到了什么,便颔首答应下来。二人于是走进里屋坐下,玉敷心中存着念头,便叹了口气,李易风听到之后搁下碗,问道:“这是怎么了?”

玉敷勉强一笑道:“没什么。”李易风有些不耐,“有什么就说什么,遮遮掩掩的作什么?对了,湘墨的事情你办的如何?”玉敷连忙道:“我就是担心着这事,所以还没有结果。”李易风不由有些意外,重复道:“还没有结果?难道你还没给她么?”

“这倒不是……”玉敷顿了顿,复又说道:“毕竟我和姐姐也算是主仆一场,昔日姐姐也算待我不薄,玉敷实在不忍心看着她喝下去,于是只是把药搁下便离开了,姐姐喝药与否,只是在她一念之间,还有……她对司令的感情而已。”李易风听到这里,便“唔”了一声,眼神温柔地看着她说道:“倒难为你了,如此煞费苦心。”玉敷垂首道:“司令放心,姐姐想必不会这么狠心,毕竟你们曾经,也是十分恩爱的夫妻。玉敷相信,她应该不会喝的。”她看了看李易风,又迟疑的开口问道:“如果姐姐没喝,司令会原谅姐姐么?“李易风手微微握了握,淡然道:“你认为呢?”玉敷看他隐隐有些不愠,不由暗暗失悔,于是嫣然一笑道:“玉敷不该多嘴,司令喝汤吧。”

当晚忽然雷雨交加,豆大的雨珠拍打在窗上,发出让人烦躁不安的声响。李易风本来手里拿着笔,正看着面前的一张纸出神,谁知李迪忽然冲进来,表情慌张地喊道:“司令!”

李易风手一颤,笔便掉在桌上,风因为门开了便吹进来,那张纸于是也飘飘扬扬地吹落在地,落在李迪的脚下。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竭力平静地问道:“怎么了?”李迪心中复杂,他知道那个人在司令心中的位置,但是却实在觉得司令与她在一起却是再危险不过,一时间竟是没有开口。

李易风却是再也按捺不住,喝道:“我在问你话,快点说!”李迪于是再也不敢隐瞒,连忙说道:“太太忽然肚子痛,现在昏死过去了。”李易风稍稍一怔,胸口便剧烈起伏起来,一时间竟然也没了主意,只是脸色极是难看,二话不说大步便往湘墨房间的方向走了出去。

李迪便也连忙跟着李易风跑了出去,出门前不经意间向那张纸看去,隐隐的像是写了两句词: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司令的字本来洒脱,可这些字却好似柔肠百结,他本略略懂些词,看了这两句不由心中一震,却是再也不敢看,便急匆匆追李易风去了。

李易风赶到的时候,玉敷也在,他略略平了平气,问道:“如何?”玉敷叹了口气道:“姐姐也真是想不开,她……她还是决定把孩子拿掉了,我也是听说孩子有危险,这才刚刚赶来。现在大夫在里面急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李易风听了这句,不由心灰之极,他沉默地望着里屋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手却慢慢抓紧,自己即便做到这个地步,她还是不愿意,她终究是不愿意!难道自己在她心中,竟是这样无足轻重,竟让她这样弃如敝屣,不能相信?他想到这里,便再也没有了半分力气,只想一步一步离开,口中吩咐道:“好生照顾她。”

玉敷一直心中七上八下,看他要转身离开心中方才落下了大石,只是这样便好,这样便好……只要司令死了这条心便好,生命这样长,她就不相信,一个尤湘墨,还能在他心中驻足多久?

湘墨虽然昏死过去,却竭力撑着,意识尚在。她依稀听到李易风的声音,便挣扎着起身喊道:“司令,司令……”她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在李易风耳边响起。李易风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回头,又凝神听了一会,心中不由惊喜万分,连忙跑了进去。但见湘墨面如金纸,只是勉力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不由心中一酸,连忙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我在这里,你不要怕。”

湘墨睁开眼,见到李易风痴痴看着自己,不由虚弱一笑,“司令,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李易风看着旁边把脉的大夫,连忙问道:“怎么样了,湘墨没事吧?”大夫皱眉道:“太太,这恐怕是中毒的迹象。不过所幸毒性不深,发现及时,应该不是很严重。”李易风闻言不由一惊,不自主看向湘墨,表情十分复杂。

玉敷本来看李易风去而复返,便也连忙赶来,听了这话,不由十分震惊,脱口道:“这不可能!”但见李易风目光如电朝她看来,心中不由发起毛来,李易风站起身来,忽然猛地甩了她一巴掌,骂道:“你好大的胆子!”他的力道极大,玉敷被这一巴掌打得摔倒在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跪下抱住李易风的腿哭喊道:“司令,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李易风只觉厌恶至极,一脚踢开她,厉声道:“你还想狡辩?湘墨这里素来无人打扰,你今日亲口跟我说把药给了她,现如今她成了这副样子,不是你还能是谁?”

玉敷只是趴在地上拼命摇头,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忽然间仿佛想到什么,连忙连滚带爬地扑到湘墨床边,连声说道:“你知道的,我今日……我今日……”她却不知道怎样说,眼光飘向李易风,最后咬着牙把心一横哭着道:“我今日是给了你堕胎药,但是你并没喝是不是,我没下毒,我没下毒……小姐你要相信我啊,帮我跟司令说说好不好,我求求你,求求你……”

她们挨得极近,湘墨听着玉敷的哭喊,嘴角慢慢扬起一丝微弱的笑意,她勉力凑到玉敷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不,就是你……即便不是毒药,可这堕胎药,是你放进我的菜里,不是吗?不管怎样,这结果,可不是一样的?”玉敷闻言身子一震,吓得向后连忙退去,嘴唇剧烈地颤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空气中弥漫着让人说不清的压抑,她看着湘墨,忽然仰头笑了起来,“尤湘墨,你果然厉害,我终究还是赢不了你……”她转过头看向李易风,眼神带着浓浓的眷恋,表情似乎安静下来,只柔声问道:“司令,事到如今,你想要如何处置我?”

李易风却没有看她,只是将目光投向湘墨,湘墨心中明白,不由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李易风这才转过头来,对李迪吩咐道:“把她锁在柴房,等湘墨身子好些了再说。”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之后,李易风这才又静静坐下来,看着湘墨的睡颜,这么些日子以来,她竟瘦了那么多,可见受了多少的苦。他的手抚摸着她的额头,就那样怔怔地瞧着,许多过往的画面一一在脑海中闪现,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李易风忽然觉得疲惫到了极点,好像万事都不愿意想了,万事都不愿意去计较了,只要这样就好,他能牵着她的手,去认定她就是自己的一辈子。

过得十几日,湘墨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这日李易风看外面天气尚好,于是带着她到院子里散着步,走到柴房附近,忽然听到熟悉的嘶喊声传过来,“我要见司令,让我见司令……”湘墨秀眉微微一蹙,却没有说什么,李易风一直心里愧疚,心中搁着这事许久却也不知怎样开口,借着这个当口,便对湘墨说道:“她……”

话未说完,便听湘墨接口道:“这事情你早就有主意了,也是你预想的,不是么?至于你和她的事情,我不想听也不想管。”李易风碰了个软钉子,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坦然一笑,“我就知道,什么也瞒不过你。现如今,你可是生我气了?”湘墨淡淡一笑,找了个就近的地方坐下,看着李易风道:“不,若不是你这样做,我永远会被枷锁拷着,是你解脱了我,不管是什么方法,我都欣然接受。”

李易风自嘲一笑,“你看,这一辈子,我总是这样逼着你强迫你做选择,没有一次,你是心甘情愿的。不过我答应你,不会有人再伤害你,我们就做一对寻常的夫妻,好不好?”湘墨双眼一湿,看向李易风,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像是被人轻轻碰触了一下,她缓缓地点了点头,“从今以后,李易风便是我认定的丈夫,湘墨心中,永不作他念。”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清晨的时候方停了下来,水珠滴滴答答顺着屋檐留下,风中带着寒意。李易风来到柴房里的时候,玉敷正昏昏沉沉地睡着,恍惚间看到李易风,不由瞬间清醒过来,便连忙拼命地挣扎着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半分力气。忽然觉得手臂一紧,抬头一看,原来是李易风上前扶住了她,这几日的委屈和思念便再也忍不住地汹涌而出。李易风皱了皱眉,扶着她躺好,说道:“你什么也不必说了,马上就离开司令府吧。”玉敷一惊,不由下意识抓紧了司令的手道:“你说什么,你让我走?”李易风叹了口气,“你别怪我狠心,我也是没有别的选择,只要你在,我便永远觉得对湘墨愧疚,她的心里也永远会有根刺。”

玉敷泪流满面,哭道:“司令,不要赶我走,不管你怎样算计我,不管她怎样算计我,只要你别我赶我走,只要我能见得着你,哪怕你从此不看我一眼,我也心甘情愿。”李易风道:“你既知道这其中的原委,便也应该明白,我留你不得,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必须这样做。”说完,他便举步走了出去。玉敷看着他的背影,便再也控制不住地奋力站起身来,撕心裂肺地大叫出声:“可是我有你的孩子,你也不要了吗!”李易风步子微微停了停,却没回头,只说道:“大夫很快就会来。”玉敷愣住了,一下子坐下来,只觉得是彻骨的寒冷。原来自己在他心中,一丝一毫的位置也从来没有过,她玉敷,不过是一个棋子,她把这一辈子,这一颗心全给了他,可是他不会珍惜,不会放在心上,不管自己怎样努力,他永远不会回头看自己一眼了,外面又飘起了细雨,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似的,就像是落在了她的心里,掠去最后一丝暖意。

春风吹三度,转眼间又是寒冬到来,湘墨一大早起身,打开窗子看了一会又连忙关上,搓着手叫道:“好冷啊。”李易风闻言爱怜地笑道:“小心点,要是着凉的话可有你好受的。”湘墨白他一眼,忽然“哎呀”一声顿足道:“今儿个天气这么冷,我得去看看乐儿,万一穿少了怎么得了?”李易风看她手忙脚乱的,不由叹了口气,把坎肩给她披上,说道:“还是我去看看吧,你身子弱,今天还是待在屋里别出去,我今天若是无事,便早点回来陪你。”湘墨听话地点点头,便叫人送热水来洗脸,帮李易风穿好衣服,这才看着他出门。

湘墨三年前生孩子的时候差点便去了半条命,夫妻两人是以对乐儿格外宠爱,乐儿生的活泼可爱,更是叫人喜欢。湘墨这日照旧抱着他讲故事,忽然见丫头进来说道:“太太,尤太太今日来了,现在就在客厅呢,说是要看看您。”湘墨喜道:“可是真的?那你好生看着乐儿,我这就出去。”

尤太太很少来司令府,这几年也是湘墨抽空回娘家去看父母,湘墨一边往大厅走去,一边思忖着到底是何事。待她来到大厅之时,便见到母亲正暗暗地垂泪,心中不由微微一沉。尤太太见湘墨出来,便再也忍不住得连忙上前哭道:“墨儿啊,你爹不好了。”

湘墨急忙扶着母亲坐下,安慰道:“慢慢说,父亲怎么了?”尤太太这才叹口气道:“如今也瞒不住了,你父亲平日里喜欢私下远些货物,自你嫁了司令之后,生意也做的更加得心应手,谁曾想到这次的生意极大,你父亲放心不下,便亲自监督着去了,结果……结果就被一帮土匪劫了去。”

湘墨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若是事情败露了,也好找关系托人救出来,可如今被这亡命之徒劫了去,这性命是死是活可就难说得紧了。湘墨顿足道:“这么危险的事情父亲为什么要做,你怎不早说,竟然瞒了我这样久!”尤太太拭着泪道:“如今说什么都是晚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把你父亲救出来才是。”湘墨坐下恨声道:“如今落到这般田地,这可怎么救?”尤太太犹豫了一阵子,才迟疑道:“能不能叫司令……”湘墨忽的打断道:“母亲,这可不是儿戏,司令怎么能冒这个险?况且,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尤太太便复又低下头道:“那可就没人有能力救你父亲了。”湘墨气苦,便也不再说话,母女二人坐了一个时辰过后,湘墨这才答应着会想想办法,便着人送了她回去。

李易风今日果然早早的便回来了,手中还提着热乎乎的糯米糕,乐儿听到动静,便兴奋地跑出屋,飞也似地窜入李易风的怀里。李易风不由被逗得哈哈一笑,一把抱起儿子,用胡茬去蹭他柔嫩的小手。乐儿痒得咯咯直笑,细声细气地说道:“父亲,母亲今天不高兴哦,都不陪乐儿玩。”李易风微觉意外,便笑着说:“那晚上陪你玩好不好,乐儿乖,我买了你喜欢吃的糯米糕,不过记得只能吃一块,不然消化不了,小心又跟上次一样打嗝。”

李易风和儿子闹腾了一阵子,心情不由大好,便叫奶妈带乐儿回屋玩,想起刚刚乐儿的话,这才到房间去找湘墨。刚进了房间,便见她在默默的淌着泪,于是走过去用双臂环着她问道:“这是怎么了?”湘墨连忙擦擦眼泪,强笑道:“也没什么,你不用担心。”李易风看她如此,便知道事情并不简单,想了想便扳过她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摇头道:“你不用瞒我,也瞒不了我,我着人去查也会知道。告诉我,怎么回事?我是你的丈夫,你不相信我,还能相信谁?”

湘墨想了想,眼下也实在是没有法子,于是只得把来龙去脉给他说了,李易风听完之后沉默了半晌便笑道:“这原本不是什么难事,你不要担心,我现在叫人去查,查清楚之后我亲自便去救岳父。”湘墨原本对这种事便不太清楚,听他语气轻松心里也安心了不少,只是抓住他的手臂连声问道:“不会有危险吧?”李易风看她一脸紧张的样子不由忍不住笑道:“湘墨,你这是在担心我么?”湘墨一下子羞红了脸,啐道:“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李易风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即刻便嘱咐李迪去查这些个土匪藏身何处,听到原来只是一小帮土匪,更觉得多了几分把握,这一折腾,就到了深夜。湘墨闻说他第二日便要去剿匪,心中担忧,便趁他睡着了连着夜亲手做了一个福结,到了天快亮时方才起身悄悄走到床边,就那么痴痴地看着他,竟是舍不得移眼。李易风直到醒来才发觉湘墨竟是一晚没睡,不由埋怨道:“你身子不好,熬夜怎么成。”湘墨微微一笑,也不争辩,只是把那福结递过去说道:“这是我做来送给你的,保平安。”李易风看着那精致的福结,不由一下子愣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最后只呆呆说了句:“这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

湘墨原本也没想到这个,闻言脸上不由一红,低声道:“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妻子。”话音刚落便被李易风一把搂在了怀里,耳边听着他温柔坚定的声音:“傻瓜,你就是个好妻子,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好。”湘墨心中一酸,泪便差点掉了下来,“你要小心,我……我等你回来。”李易风听了这话,心中只觉是说不出的欢喜,吻了吻她的脸颊安慰道:“这个只是小事,你不要担心,我一定把岳父大人救回来。”

李易风带兵杀进匪窝的时候,那帮土匪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他首件事情便是亲自带人去寻尤老爷,所幸很快就有人来报说刚刚在厨房发现尤老爷,李易风赶紧前去查看,发现尤老爷和别的几个人被绳子捆着,已经昏了过去。李易风查看了一下,发现只是受了点皮肉伤,这才放下心来,于是着人把财物和其他人质都带走,便下令收兵回去。

行到半路的时候,李易风照旧习惯性地摸向那个福结,却猝然一惊,发现它竟不见了。他想了想,下山的时候还在,也许是掉在路上了,便吩咐李迪带人继续回去,自己带一小队人又再回去。李迪闻言惊道:“司令只带这么少的人怎么成,还是我们整队一起回去比较安全。”

李易风想了想摇头道:“那帮贼子已经被杀光了,我带几个人就足够了,不会出什么问题。你们赶快送尤老爷回去,免得湘墨担心。”李迪还要再说什么,却见李易风一甩马鞭,便飞也似地向前去了。李迪不由为难之极,但这既是司令的命令,当下也没有办法,只好继续前行。走了半晌,他忽然停住,咬了咬牙还是带上一队人沿路去追李易风。

李易风沿路一直寻找,直到行到山脚下才发现它被挂在一株植物上,他舒心一笑,上前摘了下来揣入怀里,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心中一震,知道来人不少,怕是敌非友,于是连忙对身后的一队人催促道:“快点走!”

湘墨一整日心绪不宁,只是家里传来消息说是尤老爷已经平安回来。她心中不由越发不安,不时打发人去门口守着看司令是否回来,这样一直到了深夜,终于支撑不住地小憩了片刻。朦胧间忽然听到一阵躁动声,她本就睡的浅,立马便惊醒过来,想了想就即刻披上衣服跑了出去。待她来到院子外,但见几人灰头土脸地跪在地上。她心中不安,又见李迪手臂带了伤,还淌着血,表情悲愤难抑。她嘴巴动了动,想问司令在哪里,竟然是不敢问,只觉心跳的厉害。

时间静了那么久,李迪看着眼前一脸苍白的女人,心中虽是愤恨,但是想到司令还是难以抑制地哭了出来,“司令,他被人害了,遇到了叛军,致命一枪打在心口,浑身都是伤,拼到了最后一刻。弟兄们拼死只能保住司令的尸体带回来,我们没保护好司令,是我们大伙对不起司令。”

湘墨但觉整个世界都旋转了起来,一切都像是虚幻。恍惚间远远的见抬了一个人过来,她定定地瞧着,轮廓间那样的熟悉,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湘墨一步步地走上前,颤着手去抚摸他,他的脸庞还是如早晨醒来一般,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他答应过她会回来的,为什么没有做到?她忽然扑在他身上紧紧握着他的手哽咽起来,他的手还是温热的,就像是随时会睁开眼笑着把她抱入怀里一样,可是他不在了,一切都没有了,整个世界灰暗空洞,给不了她一丝一毫的温度。

李易风不在了之后,湘墨还是待在司令府里,不肯搬回娘家去住,只是常常会看着府中某一个事物就开始发着呆,只有在和乐儿在一起时方才露出一丝笑容,可是眼神仍是有些许的恍惚,没人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却也没人去问。眼看着又是一个春天过去了,这日她看着院子里满地凋落的花,便上前拾了起来,她忽然忆起去年的末春,院子里也是这样,落了一地的花,李易风看她这么伤感,便总是笑她傻。有一天,她在他怀里假寐着不愿意睁眼,便忽然听到他自言自语道:“在你心里,不知现在可有我的位置了么?”当时她听着心中苦涩,只装作没有听到。他总说她傻,其实,没有人比他更傻,自己这样待他,他还是那样宠着她,爱着她,他这样的身份,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见她是何等的三生有幸,才嫁给了他。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是自己强求了她,可是他永远不知道,她在拿着枪对准他的时候心中有多么的痛苦,他永远不知道,她在知道自己怀了他的孩子的时候,也曾有欣喜若狂的心情。然而她是那样固执,于是错过了他,错过了一切,也错过了一辈子,她竟这样的残忍,没有给他一刻真实拥有的瞬间。一滴泪珠落在手中嫣红的花瓣上,这一季,花开无声;这一季,花落无痕,可是这一生,永远都逃不了这种失落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