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夜

再有几天就是七夕节了。每年的七夕前后，她都会收获一份惊喜，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发卡，或者是一盒精致的巧克力，无不承载着浓的化不开的柔情蜜意。每当想起这些，她的眼睛就像月牙一样笑眯眯的，天知道，她有多幸福。

那天，林陪她一起逛街，给她买了一双美丽的鞋子，林还想再转转为她买件首饰或者衣服，被她拦住了：“干嘛呢？咱不花这闲钱……”“快七夕了，到时候有空了再请你吃顿饭。”林笑着说。她也笑了，笑容中却隐含着一丝淡淡的不安，她感觉丈夫林好像有点异常。有时候她半夜醒来，林还没休息，要么默默地凝视她，要么深情地抚靡着她的头发，仿佛一扭脸就看不到她了。林到底怎么了？她想。她哪里知道，林被一双无形的黑手操控着，他置身于令人窒息的漩涡间难以自拔，烦心的事一件件的接踵而来，有时候林感觉自己像头困兽一样没有方向，心里的烦燥苦闷无以言表。然而，只要一想到她温婉的样子，以及窗明几净的家，林就充满了信心和动力。也许，爱一个女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给她安心柔美的好日子，林这样想。

林是一名大夫，在这个小城里有着“一刀林”的美誉，不少疑难手术都被林轻松化解，他挽救了无数的生命，也缝合过无数的伤痕。毫无疑问，林是成功的，在他的领域里。这些赞誉不仅来源于林精湛的医术，更源于他那颗“医者父母”的仁爱之心。与此同时，林又感到深深的无助，在疾病的侵蚀和死神的威胁面前，人的力量显得那么微薄，每当看到活生生的生命要么猝然离去，要么残缺不堪，林的内心就宛若刀割——医生只能治病，却不能救命啊！遗憾的是，当自己的亲人在医生眼皮底下撒手人寰时，有谁能保持冷静，不悲愤万分呢？身为主治医生的林目前遭遇的就是一起医疗纠纷。那个女孩很年轻，当白色的床单裹上那单薄的身体，林几乎都要崩溃了。女孩的爹妈悲痛欲绝，声泪俱下地质问林：医生，你为什么不救我的女儿呢？她还年轻啊……林掩面而坐，泪水从指缝间迸发滴落，是啊，为什么救不了她呢？林深深地自责着，尽管，女孩身患绝症，她的死即使是华佗转世，也难有回天之力。可这些，逝者家属能理解吗？他们的情绪愈来愈激动，社会上的舆论也出现了一边倒的迹象，现在的老百姓一提起官员、富人、医院，就表现出一副不信任的态度，也不分其中的青红皂白，总之就是一个字——恨。于是，林被停职了。“要不，你出去躲两天，就当出差散心吧。”院长对林说。林没同意，在整个对女孩的救治过程中，他并没有什么过失，真要逃避的话，岂不是做贼心虚吗？再说，如果那些亲属们了解不到真相，更容易猜测，作为医生不和他们面对面，对死者和事件也是一种不负责的态度。

这天下午，林像往常一样来到单位上班，刚一下车，就被暴怒的人群团团围住，“就是他，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医生……”“说，你为什么见死不救……”“现在医院简直就是阎王殿，花一大些钱，连人也保不住，还连个说理的地方也没有，这算啥世道啊！”旁边一些围观的人指指戳戳的，林就像过街的老鼠一样四面楚歌，人人喊打。林的心沉沦到了极点，人们不知道，他的悲痛不亚于这些伤痛愤懑的近乎扭曲的死者家属。一伙人跟着林穿过大厅来到了办公室，医院大厅几乎成了殡仪馆，哀乐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死者的照片被放在大厅入口，那张年轻的脸还在微笑着，似乎在看着一场闹剧。院长要求大家都到办公室去，双方派代表冷静协调这件事，上级卫生局也来人了。“去就去，怕他们干啥？咱的人不能白死？不包钱能咋的？！”哭哭啼啼的人中间有人这样激愤地说。林站起来，走向死者的父母：“大婶，你心里的苦我明白，你说该咋办？”大婶往后退了两步，她知道林是好人，也是个好医生，她也知道这事不怪林，然而自己花一样的女儿就这样没了，还交了那么多的医疗费，心里的憋屈要是不撒出来，真能把人给噎死了。望着林愁苦交加的样子，大婶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嚎天扯地地哭起来：“我那妞啊，我的天啊？要这样报应我……”边上的人想拉她起来，结果又抱头大哭起来，是啊，这都是老天爷造的孽，怪谁呢？人们心里都一筹莫展。

天都黑了，林还没有回来。她走到阳台前往楼下望，希望能看见林的身影。从林的同事那里，她隐隐绰绰了解到林遭遇的事情，她帮不了林，只能默默地看着他，替他祈祷，希望他平安无恙，顺利渡过此劫。林已经够烦了，她不能再给他添乱了。她强忍着不给林打电话，却在家里一遍遍想着林，他现在在做什么，他能和人家说清楚吗，他该不会受气吧，对了，那些失去理智的人会不会打他呢？她的脑子里有千奇百怪的想法，她惦记着林，却又没法见到他，就像一条无形的充满漩涡的河阻隔着他们，他们身不由己地被奇怪的宿命玩弄于鼓掌之间，欲罢不能。“林，这个职业给你这么多的压力和委屈，今后你还做医生吗？”她曾经这样问林。林没做声，用手抚摸着她那头柔顺的长发，轻描淡写地说：“因为怕摔跤就不走路了吗？我只想做一名医生，其他的不考虑。”林就是这样的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这份执着也是她欣赏乃至深爱的。有多少个夜晚啊，林在医院加班不能回家陪她，即使是回来了心也还留在医院里，这些都能理解，可是今天，林的晚归有多让她牵挂不安啊！快回来吧，我的林……她一遍一遍的在心里呼唤着。

林此刻正坐在会议室里，医患两方以及上级派来的人都各执一词，争取着自己利益的最大化，这些人中间，只有林和死者的父亲表情凝重。林沉默地像块石头，不想为自己多做分辨，只在心里想，如果再有这样的病人，该怎么治疗才能延缓乃至挽留生命呢？那老汉好像坐化一般，生冷地像一块铁，看不出喜怒哀乐，似乎人们讨论的和他无关。现场像跷跷板一样，你高我低地玩起了拉锯战，有时陷入了僵局，有时又引发了争端，瞧！因为医政科长一句话：“我们是出于人道主义……”又引起了家属的严重不满，现场顿时又是一片混乱，哭喊不断。这时，女孩的父亲走过来，挽起了痛哭不止的老婆，小声劝说：“咱闺女一辈子好面子，起来，甭哭了！”他转过脸环视着周围的人：“为了俺闺女大家都受累了，林医生是好人，也尽心了，俺们都知道。可是那是俺的心尖尖啊，咋能说没就没了？你们都是公家人，俺们心里屈得慌啊！”老汉的话，让在场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在消逝的生命面前，那份悲哀和凝重是谁都不敢轻易藐视破坏的。“今夜黑是七巧节，要是闺女还在，一定又要在月下穿银针了，她娘啊，咱闺女的心比谁都明都巧，咱回吧，老在这闹腾，闺女也不能安生啊！”老汉含泪说着搀起老婆准备走，全然不顾其他亲属骚乱的眼神和七嘴八舌的阻止。“公家，会给咱答复的。”老汉这样说。

夜深了，天上几乎看不到月亮，她倚在阳台的窗前急切地盼望着，突然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天际，难道是又一个闪耀着的灵魂陨落了吗？林缓缓地走在夜幕中，想了很多很多。他知道，也许眼前的路没那么好走，可是有了爱和理解，就有了希望，再黑的夜也有天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