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

脚是听从于命的。

那一年，夜已经很黑了。你拍拍我的肩膀说：我要走了。然后你就转身。你的白裙子飘起来非常好看，虽然没有月光，但我却看见你把脚印一点一点地插进斜吹过来的风里。

第二天我还没有起床，便听见妈妈说你走了。你走时给我留下了一双鞋子，黑底红花面的布鞋，后跟处各绣了一只金闪闪的蝴蝶。鞋子是新的，是你的妈妈生前为你挑灯一针一针缝制的。你说，你答应过她，出嫁时会穿着这双鞋子走进婆家。

你喜欢的人一直在外面念书。他是村里最优秀的男人。每年最热和最冷的时候，你会走到村口那个土地庙前跪下，默然，静寂，虔诚，祈祷。然后你会站在庙前眺望那唯一通向村外的路。窄窄的路，因为他的出现让你欢喜。你不敢对他表达你的心思，只对我说，你要等他，你喜欢他。

你始终不敢说爱。这是羞涩而神圣的词，你害怕一说出来就会触犯了它。

每次你喜欢的人离开村子，你便会在土地庙前站很久。直到他完全消失，你才来找我。你恍然若失，像跌进深谷里的人，你对我说，你想他，却又害怕。

云和风声穿过山头，你期盼夏天快来，你把白裙子穿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天天跑向土地庙。那一袭无邪的白把你裹的像另一团云。

那天晚上，你去找我，仍然穿着白裙子。白裙子有淡淡的栀子花的味道。我看见你穿上了一双新鞋子。软牛皮的鞋面，有一朵暗红的小花，细细的绊扣软软的卧在你的脚背上，像睡着了一般。

新鞋子是他送给你的，你一直藏着舍不得穿。直到第二天，我想起这些你曾经告诉我的秘密时，你已经离开了。

很长时间，我没有你的任何音讯。偶尔听村子里的人提到你，像孩子们嘴里吹散的落英飞絮。

后来，我也离开了村子，带着你留给我的布鞋和我喜欢上的一个人。

我们始终没有再见面。每当有风飘起来的时候，我会想起你，你的白裙子，还有你那双隐约不安的脚。

不知道它们会把你带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