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望爱

（一）

“这个不行，换一件。”

“可……可是，霍先生，这已经是最后一件了。”看着赞助商送过来的礼服一件件地被霍辰否决，助理急得都快哭了。既不能得罪赞助商，又不能令这位压迫感十足的大牌经纪人满意，她夹在中间，注定成为炮灰。

霍辰不悦地皱了皱眉，说：“海潮走的是英伦路线，没有走性感路线的打算。”

霍辰说得明白，助理不敢辩驳，只能眼眶含泪地离开了。

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看杂志的海潮笑道：“霍辰，干嘛把人家小姑娘弄哭，她打份工也不容易。再说，刚刚那件黑色的礼服不错啊，挺适合我的。”

“那件太短，很容易走光。”

海潮轻笑出声，“不是走光才好吗？有话题才能出彩嘛。”

霍辰瞥了海潮一眼，说：“现在的你不需要靠这种手段来维持知名度。”

海潮自出道以来就话题缠身。这些话题犹如海浪，有人在汹涌的海浪中被淹没，有人则顺着海水的力量站稳了脚跟。很明显地，海潮属于后者。眼下，霍辰一心要抬高海潮的形象，怎能让一件不合适的礼服毁了他的苦心经营。

“续约的事考虑得怎样了？”

海潮把杂志扔到一边，站起身来，说：“不是还有两个星期吗？不急，我要好好考虑考虑。我先回酒店了。”

晚上，海潮刚洗完澡便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只好围了条浴巾就去开门。拉开门，她对拿着礼服的霍辰说：“每次听到你的敲门声，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欠人一大笔钱没还。”

霍辰对海潮的揶揄充耳不闻。他看了看海潮，说：“正好，去试试这件礼服。”

海潮上下打量着那件浅色礼服，问：“这个哪里来的？”

“我买的。”

霍辰说得云淡风轻，海潮却吃惊得半张开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说：“如果你对其他人也这么大方和体贴，女人们一定趋之若鹜。”

“又乱用成语。”霍辰把礼服放到海潮手中，催促道：“快去试。”

礼服穿在海潮身上很合适。霍辰让海潮在客厅中央转了好几个圈，又让她来回走了几趟，确定三百六十度没有死角后，才满意地点头道：“好，后天就穿这个。”

海潮舒了口气，赶紧换下这件束手束脚的礼服。换上舒适的睡衣，海潮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霍辰一杯，顺势坐到他的身边，说：“有时，你保守得像我的父亲。”

霍辰挑了挑眉毛，不满地说：“我不觉得这是一句称赞。”

海潮笑了，轻碰他的酒杯，一仰头，喝下了杯中的液体。放下酒杯，她放松地靠在霍辰的肩上，说：“霍辰，谢谢你。这五年来，虽然我一直站在风头浪尖，但你把我保护得很好。你就像是一个避风港，尽管外面狂风暴雨，只要有你在身边，就感觉很安全。以后，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大概不会像现在这般得意。”

海潮的最后一句话让霍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你不打算续约了？”

“还在考虑中。”沉默了半晌，海潮才继续道：“放心，就算不续约，我也不会签别的公司。我累了，想休息了。”

本想继续劝说她，霍辰却觉得肩头一沉。他低头看了看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的海潮，心头涌起复杂的情愫。他是个商人，又身为公司的高层，在商言商，他极力劝说海潮续约，决不能平白无故地把一手扶植的摇钱树拱手送人。可是，有时脑海深处却涌现另外一个想法。他对海潮越来越在乎。她就像他的宝贝，他自私地想要独自占有，不给外人觊觎的机会。后一种想法使他害怕。他是个理智的人，清楚地知道他和海潮的关系最好维持在现有的互惠互利的关系上。一旦打破了平衡，他无法预料会面临怎样的混乱局面。

轻叹一声，霍辰低下头，在海潮的耳边轻轻印下一吻，自言自语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二）

海潮在红毯上的表现很出色，虽不是最出彩的一个，却也赚足了眼球。霍辰坐在办公椅上，满意地看着报纸头版头条和网站上有关海潮的报道。

正要给海潮打个电话，秘书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一脸焦急地说：“霍先生，不好了。海潮不见了。”

“不见了？”霍辰皱了皱眉，站起身来，问：“什么叫不见了？”

“海潮的车撞上了消防栓，车被拖走了，人却不见了。”

“她有没有撞伤？”这才是霍辰最关心的。

“听拖车房的人说，她没事，不过情绪不太稳定。”

霍辰一把抓起车钥匙，边往外走边问：“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小时前，海潮的助理说的。”

“马上封锁消息。还有，不管用什么方法，用最快的速度把海潮找出来。”

坐进车里，霍辰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该死的，在这个续约的敏感时期，她竟然玩失踪。

一天后，通过各种关系，霍辰终于查到海潮原来去了西安。他不明白，到底有什么事情让她如此着急地离开，连跟他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再次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传来的依旧是用户已关机的提示声。懊恼地把手机扔到一边，霍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满城的霓虹，陷入思绪中。

想起海潮初入行时，战战兢兢地像只受惊的小白兔。忘记出于什么意图，他自愿担起了经纪人的责任。于是，他们开始了长达五年的互惠互利的关系。在别人眼中，海潮是他一手打造的赚钱机器，所以，任是他对她偏心到出面，别人也认为理所当然。一开始，他对海潮的确如外界所看到的一般，疼爱她只因她能给他和公司带来丰厚的利益。慢慢地，这份疼爱开始变化。当越来越坚强和独立的海潮只对他一人露出脆弱的一面时，当他对她的感情掺入私人因素时，两人之间的天平开始晃动。随着海潮合约的到期，天平倾斜得愈发严重。一旦天平的一端触地，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位当红艺人，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又过了一天，终于有了海潮的确切消息。

“抱歉，我应该先跟你说一声再离开的。”这是失踪两天后，海潮第一次主动联系霍辰。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霍辰的心安定下来，积累的怒气也一下子散了。“出什么事了？”

沉默了一会儿，海潮才说：“是有一些事，我已经处理好了。明天的采访，我会准时出席。”说完，海潮自顾自地挂了电话。

即便没有见面，霍辰还是能感觉得到海潮的心不在焉。他有些担心她明天的状态。

可是，霍辰的担心明显多余了。访谈过程中，海潮的表现保持了平时的水准。面对主持人的刁钻问题，她回应得得体而不过多透露信息。

“海潮，你的合约即将到期。听说三大公司都向你伸出了橄榄枝，可以透露你的想法是什么吗？”

主持人发问时，海潮的眼睛看向了别处。当主持人问完问题后，她看向他们，一脸歉意地微笑着，用眼神示意他们再问一遍。

这是海潮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时的惯用招数。如此来回几次，任是再死缠烂打的记者或主持人也会识趣地闭嘴。两位主持人对视一眼，立刻会意地转移话题。有关合约这个讳莫如深的话题，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能够从海潮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

采访结束后，海潮来到停车场，径直走向一辆车，拉开车门便坐了进去。霍辰踩下油门，载着海潮从专用通道中离开。

“这是新合约，你看看，没有问题就签了。”车刚上高架桥，霍辰把一个公文袋放到海潮手中。

“这么着急做什么，还有好几天哪。”海潮把合约扔到后座，摆明了是不愿多谈的态度。“我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海潮点了一桌子的菜，却只吃了一点，反倒是仅有的一瓶酒被她喝得快见底了。霍辰抢过海潮的杯子，一脸严肃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

没有了杯子，海潮干脆拿起酒瓶就喝。连酒瓶也被抢走后，她才有些气恼地说：“这是我的私事，不用你管。你也管不着。”

“你不会平白无故地去西安，到底出什么事了？”霍辰不在意海潮的恶劣态度，继续追问道。

海潮直勾勾地看向霍辰，一眼不眨地。慢慢地，她的双眼盈满了悲伤。泪水明明在眼眶中打转，她硬是不让它们滑落。

霍辰伸出手，心疼地把海潮拥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关系，哭出来吧。”

泪水默默地滑落，沾湿了霍辰的衬衣。海潮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个无助的孩子。她伸出手环住霍辰的腰，紧紧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渴望汲取一丝丝的温暖。

“我妈去世了。”不知过了多久，海潮哑声说道。“她的双眼紧闭着，不看我，也不听我说话。她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走了。没有了她，我戏演得再好又怎样，奖拿得再多又怎样。这个世界上，我只有这么一个亲人。那两天，我守在她的墓前，好想随她一起去。”

听到最后一句话，霍辰只觉得心惊。幸好她没有一时想不开而做了傻事，幸好。下意识地收紧双手，霍辰认真道：“你还有我。你说过，我是你的避风港。还记得吗？”

海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霍辰，问：“可是，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你真的是吗？”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如果我不再是你的摇钱树，你还愿意做我的避风港吗？”

伸出手擦干她的眼泪，霍辰承诺道：“我保证，不管你的身份是什么，只要你还是顾海潮，我就是你的避风港。”

海潮笑了，说：“你的话听起来好像是结婚时在神父面前宣读的誓言一样。”

“这是我的誓言。”霍辰强调着。

海潮低下头，靠在霍辰怀中，安静地睡着了。

（三）

合约期内的最后一天，海潮以嘉宾的身份出席了一场演唱会。她唱了两首歌，一首《赤子》，献给已过世的母亲，一首BecauseILoveYou，送给所有认识她的人。

这是海潮演艺生涯的最后一场公开演出。演唱会后，她退出了公众视线，也退出了霍辰的视线。

半年后，海潮考入渴望已久的艺术学院，开始纯粹的学生生活。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公寓，把公寓的墙壁当成大画板，肆意地在上面涂鸦。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幅画，用白布遮着。很多来参观的朋友想看都被她拒绝了，她说：“这是我的秘密，谢绝观摩。”

海潮的秘密就是霍辰。来到这个陌生的异国城市的第一天，海潮画下了这幅画。画上是各种情绪状态下的霍辰，微笑的、生气的、严肃的、认真的、无奈的……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海潮坐在地板上，看着画中的霍辰，脸上洋溢着微笑和思念。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海潮被电话声吵醒。拖沓着脚步走到客厅，海潮拿起电话：“喂，哪位？”

“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海潮一下子清醒了。“霍辰……”她的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不确定。

“天气这么好，怎么不打开窗户呢？说不定会有惊喜。”霍辰建议道。

心跳瞬间加快。海潮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低下头，正好看见霍辰的笑脸。

“我找了你很久，终于找着了。”

惊讶过后，海潮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把钥匙抛给霍辰，说：“自己上来吧。”

“嗨，”霍辰站在原地喊道：“我的誓言，你承认吗？”

海潮扶住窗框，探出半个身子，说：“嗨，亲爱的避风港。”

“嗯？”

“我爱你。”

听着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海潮满脸笑意地站在门边，打算给爱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当做久别重逢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