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阳血

云轩之南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7-30 10:13 责任编辑:花醉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7130
编者按

残阳如血,殇阳破。金戈铁马,铮铮剑鸣,刀光剑影在文章中闪现,文章中的战争场面宏大而气魄,给人心灵的震撼。仿佛亲眼见着了那种金戈铁马,血染沙场的场面。故事情节的排布也不错,红颜与江山,交织如梦。问好作者,欣赏。

【序】

可曾识箭岚?

暮云如旧殇阳关。

攻伐征讨话等闲,

可叹,雄关南北春秋乱。

可欲定江山?

红颜并肩关北战,

关下青衣落白马,

梦断,坐拥天下又何欢。

【初】

残阳如血。

“淑,你真的要走么?”

“……”

“为了那个人,宁愿离开族人,离开…我…吗?”

“你?…你我何时曾开始过呢?”

“他有他的宏图霸业,你,只会是个匆匆的过客!”

“…匆匆的过客?”

“……”

“他若愿要,我便当个过客又何妨。”

“……”

“我走了。希望大师范的承诺不会有意外。”

清风吹进了竹林,残阳已落。

“已经走很远了。”

“…你,一直都在么?”

“我只看见有人骑‘追雪’离开,有人在这里站到天黑。”

“……”

“走吧,大师范已经承诺,永不踏入帝国一步。我们也要离开了。”

“……”

“乱世啊,已经不远了,因为她,或者,因为你。”

“我么?”

“你自会知道。”

【战】

暮云关前,暮云如火。

赤红的霞光穿过层叠的云,笼罩着关前,连日的喧嚣不再,旌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方圆十里,侯的十万虎狼已经列阵完毕。五日未停的石炮已经被移出阵外,垒得比关墙还高的土山上,箭楼还在不停的炫耀着武力,用床弩将一支支的火箭射进关内,寻找着尚未被点燃的硝石和硫磺。女墙、角楼早成了碎石与砖角,城濠陷坑几乎被石弹、柴薪与尸体填的满满的,两座关门已烧塌,只剩临时垒起的砖垛和木栅,关内的大火烧了一昼夜,至今尚未熄灭。关南动荡不堪,帝国断不会再送一兵一卒的援军到这座岌岌可危的关隘,暮云关,三百年不曾被攻破的历史眼见就要停止,关破只在旦夕。入关南下,关南的平原上便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侯停下脚步了,何时到达平原的终点——帝都,只取决于侯愿意走多快而已。今晚,便是最后一战了。

三万铁骑披着红袍,关前两里列阵,这是是侯的中军。中军的前端,三千玄铠重骑,踏着沉重的马步缓缓前行,黑袍黑甲黑马、黑色的旁牌和长枪,这是中军的先锋,全军的先锋。侯,则是这只先锋的先锋。三千黑甲,宛若巨大的黑色箭头,箭头的顶点,那柄名曰“定渊”的斩马刀在侯的手中缓缓起伏,全队亦随之调整着马步,三次以后,黑色的箭头便要离弦。

左军,五千云从轻骑,帝国中唯一会用箭岚的骑射,青衣轻铠白马,弓两张,弩一把,百五箭壶,狼牙一百,羽烈五十,他们的统帅,将旗下那个传奇的神射,正骑着“追雪”伫立阵前。那是只属于侯的红颜——淑。五年前征战之初,侯尝誓言,待南征功成,帝国便是送于淑的婚书,不想如今,成真近在眼前。

煜侯岑离,关北的霸主,趁着关南的动荡,将整个关北握在手心,关北十五州,不服从者,皆被玄铠踏在铁蹄之下,或者倒在云从的箭岚之中,五年来,未尝一败。但即便是这样,侯也绝不会昏庸到如此,竟然残阳攻城,面西而战。众将只道煜侯自信,淑却知,侯已经没有时间了。

一月前,荻花秋汛早起,迅猛异常,秋收未至,关北粮仓却半壁被淹,粮道受阻,粮队困在盐谷半月,动弹不得,本就自持一月粮草出征,攻城二十余日,再无给养,大军定自溃于关前。

各州的诸侯,骨子依然流淌着北蛮的血,在武力下的臣服,并不能掩盖内心的蠢动,这一月以来,宫中飞书不断,实不可再拖延时日。

三日前,帝都细作来报,重病的哀帝,已卧床多日,驾崩只在早晚。二十年前,哀帝即位,将同父异母的煜公贬侯爵,发配北疆,溺其生母于唐河晚亭渡。侯此番南征,若不能手刃哀帝于母灵前,一个死了的哀帝,鞭尸何益。侯不言,淑岂不知?

侯要夺天下,淑自助之,婚书何用,得遂煜侯志,淑足矣。

“定渊”划过一个半圆,举了起来,马步已经调整好,只待下一个半圆,就要冲阵了。他知道,背后的几万双眼睛正注视着这把饮满鲜血的刀,财富与名爵,血腥与杀戮,攥紧各自刀柄、弓弦、长枪的手,兀自战抖着。但唯有一道目光却是不同的,一如月夜里,轻抚着自己黑发的葱玉双手,让他在这血与火的五年里没有变成嗜血的野兽。

“谢谢你,淑,待找到我那个皇座上的哥哥,便只带他到母亲灵前,守灵三日就好,自不自裁皆由他,毕竟相比先皇们的斩尽杀绝,他对我亦不算过分。此间事了,这个父皇留下来的帝国,我亦不要,本就是给你的,你要,你便是女皇,你不要,我便帮你代管,以后送给我们的孩子。”

与每次冲阵前一样,侯转过头,看他的左翼,直到看见那个青色的身影。

“我们开始吧!”

“定渊”挥动了。

【断】

黑色的箭头逐渐加速,之后的红色浪潮也开始涌动澎湃起来,整个大地震动着。

右军四万重武卒的鼓声已经响起,从一直的半跪改成站立,三丈的长枪搭在前面同袍的肩上,山盾已经举起,随着鼓点、低吼,煜候的山阵开始移动了。

箭楼的床弩开始连射,用带猛火油的燃箭攻击关门上的城楼。

前出的的巢车上,黑色和白色信旗翻飞着,从十二丈的高度,向煜侯和其他将军们报告关内和关墙上的变化。

青色的方阵也开始前进跟随,分作若干队,看似随意的在侯的重骑旁划出弧线,留下一片箭雨,任何意图阻碍黑色箭头前进的活物,都会被箭雨洗礼,只到了无生机。

离关门四百步,关上墙垛的羽箭开始预射。

三百五十步,预射。

三百步,齐射。

箭雨比想象的要猛烈,三百年的雄关,守将毓休果然不是普通人,一百二十台石炮五日来几乎将整个离山砸进关内,六百多间房舍烧成灰烬,守关的兵卒活到现在的,五中无一。然而即使如此,竟然还有斗志,竟然还有如此后手。侯清楚,箭雨再密集,也只有两支是飞向自己的。血一样红的箭杆,水晶一般紫的箭头,一支崩断了“定渊”的刀枝,一支射断了外镶鳞甲的旁牌,卡在自己左臂的甲片上。惊鸿——传说中的杀器,煜侯再熟悉不过,淑便有五支,杀人时,两支连珠,连珠两次,不成,一支自裁。

“大师范啊,你终是没有守住承诺。待我得了天下,又有什么不能给你呢?”侯从臂甲中拔下惊鸿,却见了箭上的名字,不禁苦笑:“何苦是你呢,你要的我确实不能给你。也罢,我刀盾皆断,你下一个连珠呢,好头颅,你要取便取吧。”

此时,箭岚发动了。

一声长啸,所有的云从轻骑都望向将旗,淑的紫色信旗高举,划出了一个难懂的弧线,然后指向城楼——箭岚!五千骑射的精锐,转瞬间,换上玉扳指、羽烈箭壶,齐射。羽烈箭七支连珠,一次马身的起伏即成一连珠,七个马步内射空羽烈箭壶,这就是云从的实力。

“白马七步羽烈空”,箭岚发动了。

七步,希望够用。“追雪”追着箭岚向煜侯奔去。那两支惊鸿,一出墙垛,淑便已经发现,第一次两连珠,侯堪堪挡住,第二次却拿什么挡。好吧,由淑而起的恩怨,就由淑做个了断吧。希望箭岚能替淑挡住这七步。

【离】

箭岚发动了,便如一片黑色的帷幔,遮住了重骑的天空,五千云从,一个马步,便有三万五千支羽烈插上城楼,煜侯抬头看时,箭岚密集得竟然透不过一丝残阳,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将靠旗交与副将,让黑色的洪流跨过濠渡,继续涌向两座关门,第一次,侯停在阵前。

箭岚结束了,城楼几乎改变了颜色,接着,一抹青色再一次挡住了视线。

“追雪”确实是匹好马,箭岚一停,便载着淑跃上了空中,第二个连珠从城墙之上射出,淑在空中也射了两支惊鸿,这四支冤孽,两支碰撞跌落,另两支却没有相遇,一支飞向城墙,一支飞向煜侯。

淑从空中落到侯的怀中,准确的说,应该是被惊鸿推进侯的怀中。淑的身体并未能改变惊鸿的方向,只是减缓了速度和力道,箭头从淑的背后洞穿而出,停止在侯的胸甲前。血,顺着箭杆的血槽流经虎牙一般的倒刺,滴落在煜侯的玄铠上。侯就这样抱着淑坐在马上任马儿踱着小步,“追雪”跟在一旁,用头蹭着主人的身体,不时的打着响涕。

残阳已落,天色渐暗,煜侯的心沉了下来。

“他怨念至此,最后一支惊鸿定不会拿来自裁,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

“……”

“他的射技本就不输于我,我便射落他两箭,然人在空中,惊鸿再来,更待如何?”

“……”

“惊鸿本就是夺命的杀器,即离弓弦,哪有不死人的?”

淑的话仿似比平日里更多了些,侯却是始终不发一言,只是捧好淑的头,默默地擦着她从口鼻流出的血水,轻轻地、静静地。血水越来越多,呛得淑不能说话了,煜侯抱着她坐起来,大口的血水和着血块被吐了出来,侯再仔细的帮他擦净嘴角,淑便靠着侯的肩头。终于,淑哭出了声来,血流得更急了。胸前插着惊鸿,侯没法抱紧她,只能搂着她的肩,默默地抚摸着淑的头发,听到淑的声音:

“淑真的只是个匆匆的过客吗?”

泪水,滴在淑的脸上。

“……没有了你,岑离也只是个匆匆的过客。”

淑便没有再说什么了,仍旧这样靠着侯的肩头。

关内火光冲天,侯的天空却漆黑一片。

【乱】

第二日,两个人头被填了石灰,挂于暮云关的城头。一个是守将毓休,另一个却无人认得。

侯的雄兵轻易地横扫了整个关南,而煜侯却也再没有上过战阵,甚至很少看到他骑马。断刃的“定渊”被埋在暮云关下。

一个月后,满头白发的煜侯坐上了永宁殿的皇座,号烈帝。人们发现,这个以睿智和铁腕享誉关北的男人,原来只是个暴君、昏帝。

哀帝被从病榻上拖出午门,凌迟,骨骸车裂于晚亭渡。

太子、皇子、公主八人,斩满门,无赦。

哀帝后宫嫔妃十七人,女官、婕淑、仆佣、内侍四百三十八人,皆溺于唐河。

关南商会,凡曾资助暮云关之战者,一经查实,斩满门,财产充公。

除此之外,这位新任的帝王便整日埋在酒里,好似这个帝国的一切竟与他无关。

登基年余,帝暴疾,崩于长恨宫。

征伐天下的虎狼之师,至此没了约束,如流寇一般横行,朝中的上卿们却在忙于各自结党。未半年,揭竿而起的烽火就燃遍了关南。

关北更是狼烟四起,缺少了绝对武力的威慑,早已各怀鬼胎的诸侯们,迫不及待的拥兵自重,割据攻伐,竟是没有一日不动刀兵的。

天下大乱。

【休】

“乱世啊!”

残阳下的无字碑前,青衣的男子独酌着烈酒,不远处,已被烈帝改名殇阳的雄关依旧残败不堪。

“不想当年竹林里的一句警语竟然如此应验。”

男子打开了一个长匣,匣内三支羽箭、一封书信。赤红的箭杆上篆体的“淑”字煞是好看,而书信的封蜡上印着帝王的徽章。

“哎,那个可怜的人。他的心,当日便已死在这里了。”

饮尽最后一口酒,男子扔了瓷瓶,起身拉开碑下的棺盖,一柄长刀横在棺中,曾经叱咤风云的“定渊”此时早已暗淡无光,男子将三支惊鸿整齐的摆在断刃旁,凝视良久,才将棺盖合上。

然后,就着长匣,将那封书信也烧了。镶着金边的纸页很快便燃尽,随着晚风旋转起舞,碎裂在空中。男子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飞舞的灰烬。

“两个痴人,这世间,谁又不是个匆匆的过客呢?”

灰烬随风飘散,直到暮云的尽头。男子站起身,整了整长衫,走到“追雪”的身边,又负手看了一眼这座残破的关隘。

“殇阳关么,果然是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