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

孙野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7-29 21:36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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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时候生活的阴影总是会陪伴着人的成长。不明白一个完整的家到底是为了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或者只是骨子里面的固执,还是一种对生活无声的呐喊……当那个可怜的女人被生活逼的不知道如何继续的时候,选择了一个终极的结果。终极的结果是两个孩子永远成为了别人眼睛里面的另类……其实生活也许也是可以换一种活法,就好像是李爷爷,为了自己的生活生活着,只是这样的日子别人也许是不会懂得。宝和玉,两个兄弟,因为父亲不一样的态度成就了不一样的性格。但愿玉以后的日子是可以为了自己去生活的。安好!

一:刘家镇

青山环绕,绿树成林,空气清新,河水清澈。刘家镇确实就是这样一处风水宝地。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它离市区仅有几里地之遥,交通十分便利。这般舒适的生活条件恐怕不是人人都可以享受到的,而我就很荣幸的生活在这里。

刘家镇面积不是很大,但土地占用十分合理。周边地区全部用来耕种,中心的一带自然而然的成了居民区,所以房屋排列相对集中。相对集中并不是挤成一团乱麻,镇子里几条主要的公路像切蛋糕一样把住宅区划成了面积不等的若干小块,从而整体看上去紧凑而不凌乱,泾渭分明。

公路是刘家镇四周不知不觉建起好几处工业园,以及镇子里冒出好多野味馆之后,无数名牌轿车从市区以及工业园里驶来,在居民区里往来穿梭之时建造起来的,所以建设公路的功劳非那些有钱的吃客莫属,在这里我代表我的乡亲们向他们深深的表示感谢。

如今的刘家镇,一条主路早已成了远近闻名的美食一条街,所有你想吃却自认为永远都不会吃到的东西在这里总会如愿以偿。什么狼呀、鹿呀、大雁呀、甚至海狸,应有尽有。以后若你大驾光临,我一定请客——假如我也有幸成为了一名富人,开上了名车,请的起客的话,不然,只好委屈到寒舍吃些家常便饭了。

不管怎样,我只希望我的家乡会越来越好。

二:宝和玉

环刘路,是从环城路进入刘家镇的必经之路,也是所有工业园和市区里的名车进入刘家镇美食城的必经之路。我家就住在环刘路的东侧,拜名车所赐,每天早上好不容易才清理出的窗明几净,到不了晚上总会落满厚厚的灰尘。当然也不是所有路两侧的房屋都会如此,李叔家的房子便凭借着他人的楼台幸免于难。

林叔的房屋建在环刘路的西侧,李叔的房屋就在林叔家的西侧,林叔的房屋成了李叔家滤去灰尘的一道坚固屏障。可惜的是,李叔的房屋虽然是环刘路两侧几十座房屋中,为数不多没有受到高科技危害的住所,然而不久后却要是个彻彻底底的“鬼屋”,实在令人惋惜。关于这个,是这篇文章重点讲述的事情,下面我就要慢慢展述。

宝和玉是李叔的两个儿子。一个叫李天宝,是哥哥,另一个叫李天玉,是弟弟。李叔给他们兄弟俩起了一对双胞胎的名字,但哥哥的年龄和我相当,比弟弟整整大出五岁。

在公路没有建成之前,我和天宝就是朋友。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玩耍。当然,不仅仅是我和天宝,附近很多年龄相当的孩童,我们都是处在一起,但天宝给我的印象最深。

天宝特别的好强,他说是对的,别人一定不能说是错的,否则哪怕跟所有反对他的人干上一架也绝不妥协,从来不会认错。为此,他不知挨过多少同学和老师的打,甚至是李叔的皮鞭伺候。他经常鼻青脸肿的生活着,却从没有当着我们的面掉下过一滴泪,只是用仇恨的目光仇视这一切,仿佛终归会有一天,他要报复,要杀光所有痛打他的人一般。久而久之,我们就不再敢和他争论什么,一切任由他去,而且不知不觉的已经敬而远之。

唯一没有遭受过天宝仇恨目光的便是天玉。或许是天玉毕竟比他小五岁的缘故吧,天宝一直护着他。无论是谁惹了天玉,天宝总是怒气冲冲找到他们理论,动辄便是拳脚相加。即使对方是个大人,天宝也是毫无怯意,打到精疲力竭的睡在地上也一样仇视着对方,同样不会掉下一滴泪,也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大哭大闹,要李叔帮他出头。他只是仇视着,默默的忍受着一切。

妈妈告诉我,天宝的性格很像徐姨。徐姨是天宝的妈妈,年轻时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刘家镇,嫁到李家的。

徐姨经常到我家里打电话(我家里开了个话吧),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开始时总是有说有笑,到了最后却总会哭的泪流满面,歇斯底里的大叫着然后愤怒的摔断电话,是一个很古怪的人。

和我们惧怕天宝一样,大人们几乎也不怎么敢和徐姨说话,顶多就是见了面打个招呼,只有徐姨的少数几个牌友毫不畏惧,敢和徐姨聊上好一阵,甚至到徐姨家里打麻将,彻夜不眠。

关于徐姨,我平日里看到的就只有这些,再有就是从一次林叔和爸爸的“秘密谈话”中我偷听到:李叔经常会在半夜里把徐姨打的死去活来,不管李叔有没有喝醉过酒都会。然而李叔打人并不是他自家的事情,因为徐姨会哭的像猫在叫春,而且哭的很久,吵的人心烦意乱。这让担任邻居“任务”的林叔很气愤。

看来李叔家的一切越来越复杂了,天宝为何要那么仇恨这个世界,却惟独对天玉那般爱护?李叔又为什么要经常打徐姨呢?妈妈说这不是小孩子能够理解的,以后只要少跟他们来往就行了。

三:李叔的失踪

人们在一个地方生活太久,便会对周围的环境麻木,些许的改变很难强化到刺激所有人的神经,直到这改变大到让人“难以忘怀”,才会成为街谈巷议。

许久不见李叔了。这只是一种感觉,对于我是,对于很多近邻也同样是,然而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了半年,直到李叔惊人的再次出现。

那天是星期六,一大早,我还在贪睡,忽然刺耳的警笛声就杂乱无章的闯进了耳朵里。刘家镇平时是不会有太多警车来造访的,除非是他们特地来尝尝野味。即便如此也是关着警笛疾驶而过,未必敢如此招摇,所以那一天听到这么多警笛声绝对是让人匪夷所思的。

快速的穿好衣服,走出去看时,警车已经停了一排,足足有十几辆,而且已经全部关了警笛,只有车的顶部都还有一红一绿的光在乱闪。近邻们也都出了门,三三两两的聚到一起,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稀里糊涂的互相询问着什么,而且慢慢的聚成一堆。

大概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知道来了很多警察,镇子里出了事,但具体是什么事,全然不知。

忽然,有两个高个警察押着反拷起来的徐姨从林叔家墙角一拐,闯进了我们的视线,后面还有警察跟着拍照。这一幕让所有人吃了一惊,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尽管我们都已预料到警察来了就准没什么好事。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摒住呼吸,甚至连路边刚才还狂躁不安的黄狗也老老实实的蹲在了地上。这一切来的如此突然,大家还未缓过神来,徐姨已经被锁进警车,那两名警察也上了车,随即那辆押着徐姨的警车拉起警笛,风驰电掣的从我们面前驶开,后面有四辆警车也紧随其后,卷起一片尘土,消失于我们的视线。剩下的警车只有大檐帽司机们还坐在车里,听着广播抽着烟,依旧闪着警灯原地待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家恍然大悟,一定是李叔家里出了事。众人马上移动脚步,面色凝重、莫名其妙的走向李叔家。

进了李叔家的院子,才知道已经有很多人在院子中围成一圈,在驻足观看着什么,而且他们的神情更加凝重,甚至可以说是苍白。好不容易挤进人群,发现四个警察握着四把铁锹,在院子当中一片莴苣园里卖力的挖着什么东西,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没有人说什么,更加没有人去问,大家乖乖的站成一团,耐心却又恐惧的看着,谁的心里都很清楚:李叔一定凶多吉少。

没有多久,四个警察同时停止了动作,因为一个人型的透明塑料袋已经呈现在人们的面前,一股浓浓的臭气早已扑面而至。

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尖叫,大人们都忍不住议论开来,好多小孩已吓得大哭。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我吓得没敢哭,或者我已经吓哭了,只是自己没有注意到泪水罢了。

我想马上跑开,扭过头却发现,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人,除非我能飞过去,否则,我也只好壮着胆子在旁边看。这时,一个戴着手套和口罩的女警察走到坑边,伸手就要把李叔的尸体提起来。或许尸体埋藏的时间太久了,已经腐烂,女警察的手刚刚要把尸体的手臂提出坑外,手臂就已经应声而断了,吓得我们心怦怦乱跳,她却若无其事,竟要走下去抱。幸亏一个男警察及时阻止了她,两人一起合力把尸体抬出来,强忍着臭气,慢慢的向外走去。我们马上惊叫着闪开一条道来,谁也不想沾到一点儿尸气,目送着他们把尸体抬进车里。

那个拍照的警察又在院子里拍了好多照片,然后冲着屋子里正在安慰死者家属并调查情况的几个警察喊了声收队,所有的警察匆匆的上了警车,风驰电掣而去。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除了屋子里依然传来嚎啕大哭。众人叹着气,口口声声的骂着徐姨,绕过那道坑,进了屋子。我看到李爷爷已经哭得就要岔了气,而只有几岁的天玉抱着爷爷的腿,也哭得满脸是泪。我想天玉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或许看到爷爷在哭他也就哭,但他已经是一个孤儿了,不久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将再有没有了他的父母,真是可怜。然而我没有见到天宝,也没有任何人问起他,我也就按捺住自己的疑惑,看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继续狠狠的骂着徐姨,不停的劝着李爷爷节哀顺变。不知道天宝此时到底去了哪里,他又将作何感想呢?他这么好强,却早年便成了一个孤儿,以后他的生活一定特别的凄苦。

很快,我就随同大人们一同走出了院子,大家各自走向了回家的路。我知道,除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

四:徐姨的后果和上半年的事

我那时还小,虽然不太懂得法律,但我经常听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句话,我想徐姨这次一定九死一生。偶尔从大人们的谈话中得到的消息,使我更加确信了我的想法。

一天,张姨在我家和我妈一块织毛衣时,张姨对我妈说:“大姐,你说她多大胆子,杀死自己的男人还埋在自己家院子里,晚上也不觉得害怕?还有那个女警察,真是不要命了,居然把胳膊给折断了都不害怕,还要下去抱呢,换成是我,十条命也早吓死光了。”

妈妈笑着说:“可不,谁不觉得害怕呢?平时杀只鸡手都哆嗦着,何况杀了人?就是个爷们也干不出这样的事,她怎么就下得了手呢?这样狠毒的女人,判她个死刑不重,只是两个孩子那么小,要受罪喽!”

张姨用手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小声说:“大姐,你说这事情来的也太突然了吧,要不是警察把她抓了去,我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瞧,我们居然和一个杀人犯在一起住了那么久。她也真太能伪装了,杀了人之后见到乡亲们还是那么自然,我们一点也不觉得什么不对劲,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呢?”

妈妈接着说:“也是啊,她杀过人后的那半年里,经常来打电话,一点也看不出来和平时有什么两样。对了,几天前警察还来我家要调查她都打过谁的号码呢,不过早被我删了,谁能想到这档子事不是?警察向我透漏说小徐之所以杀人可能在外面有相好的呢,谁知道真的假的,反正那警察长的贼眉鼠眼的,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姨马上接过话,问:“这么说天宝是个野种是真的了?”

妈妈白了张姨一眼,说:“瞎说!人家刚刚过世,咱俩在人家背后说三道四不太像话吧。好了,都别说了,干活吧。”

看来徐姨已经离开人世是铁定的事实了,只是我还不知道徐姨可以躲得过去半年,为何会突然被人发现呢?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好久,直到从柳姨口中得知来龙去脉。

柳姨虽然年轻,却沉迷于麻将,早已是镇子里远近闻名的麻将高手,她也是徐姨经常一块通宵的牌友之一。

那天,已经很晚了,我们正要关门睡觉,柳姨忽然急匆匆的来我家打电话。若在平时,妈妈一定会牢骚满腹,抱怨一番。然而这次不然,妈妈马上给柳姨让出座位,还给她倒了一杯水,着实让柳姨受宠若惊,也让我大吃一惊,决心忍住瞌睡,看看妈妈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柳姨真是一个会侃的人物,整整嘻嘻哈哈了一个多小时,她才恋恋不舍的挂断电话,急匆匆的付了钱之后,刚要离开,妈妈忽然喊住她,说:“小柳啊,听说这次破获杀人案都是你的功劳,你可真了不得啊,可是大姐始终不明白,你是这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的呢?能跟大姐讲讲吗?”

柳姨马上扯过一个椅子,一屁股坐上去,连连拍着胸口说:“哎呦,大姐,你要是前几天问我,我都绝对不敢说,这几天我都不知道跟多少人说了多少遍,心里不是那么害怕了,尽管如此,我也是壮着胆子跟你透底的。谁说一句假话谁是孙子!”

我听到柳姨这么说,马上来了精神,竖起两只耳朵仔细的听。妈妈只是笑了笑,还没有来得及说上话,柳姨已经“不顾一切”的讲起来了:“哎呦,妈呀,说起那天晚上我就害怕。那晚打完麻将,其他人都走了,我也要走,徐姐却留我,说她一个人害怕,让我陪她一会。我本来想她一个人确实挺孤单的,李哥都出去打工半年没有回来了——是她一直告诉我们他去打工了。她对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就留她一个女人在家守着一个老人和两个孩子,挺不容易的,就陪她说说话。谁知道她忽然问我:你真的以为你李哥去打工了吗?我被她吓了一跳,心想不是去打工还能去干吗?半年不回家了。她忽然又告诉我说其实是她趁李哥睡着用绳索把他给勒死的,然后套到一个大塑料袋里,拖到院子里埋起来的,就埋在莴苣园下。她说她是实在没有法子才这么干的,她实在受够了李哥天天不把她当人那样打,还看不起她,想尽法子的侮辱她。我当时真的是吓坏了,冷汗都湿透了衣服,你想谁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当然是真的了。我当时就尽力安慰她,其实我吓得直哆嗦,特别是她躺在我怀里哭时,我真害怕她手里已经握着一把刀子,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第二天回家之后我一天都没敢吃饭,后来实在怕徐姐缓过神来,找我来报复,一咬牙就报了案。混账警察开始还不相信我,便衣过来调查了整整一个星期,这期间可是没有一个人保护我,哎,那一阵子我一下就瘦了十几斤!直到现在也是提心吊胆呢!”

妈妈看到柳姨真的就出了一头冷汗,赶紧去拿毛巾,柳姨却等不及了,慌忙站起身来,对妈妈说:“不了,不了,大姐,千万别忙,我这就走,再晚,我就不敢回去了。”

妈妈挽留说:“那就不回去了,在我这儿住上一夜,明天一早吃了饭再走。”

或许柳姨真的不想麻烦我们,因为她嘴上客气着,人却已经急匆匆的走出大门,身影很快被夜色淹没。

妈妈叹着气,本来也想对我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走去关门了。我也并不需要妈妈告诉我什么,因为我已经基本理清了来龙去脉,只是我还不明白为什么李叔总是虐待徐姨,以及徐姨为什么非要走上极端?走上了极端却又要告诉柳姨?还有就是为什么张姨说天宝是个野种?这一切只有等到以后慢慢找出答案了。

五:李爷爷的故事

确认徐姨已经被执行死刑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天宝到学校上过课,在刘家镇也同样找不到他的身影,只有天玉照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去上课,背着书包回家,显得形单影只。

李叔家唯一变化很少的就是李爷爷。和所有年逾花甲的老人相比,李爷爷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正是因为这独一无二,刘家镇几乎所有人都像看待怪物一样看待李爷爷,在大多数人的眼中,他是一个流氓,是一个疯子。

李爷爷总是留着长长的白胡须,说话时用手一下一下的捋;他经常会戴着一副大的足以盖住半边脸的茶色眼镜,拎着一根可以当拐杖用的烟枪,坐下来休息的时候就装上一锅,“吧嗒吧嗒”的吸,哈哈大笑着唱一段难听的戏;他夏天时喜欢在大河里洗澡,只穿着条内裤就大摇大摆的走上岸来,同时还会得意的唱上一段,丝毫不顾忌周遭已经骂声一片。

李爷爷从前如此,现在依然如此,似乎他永远都不会改变。

一次偶然的机会,使我得以进一步认识这个“疯疯癫癫的怪人”,从而也使我对李叔一家的想法彻底改变。

那天天气很好,午饭之后,我打算去散散步。我正走过一小片杨树林,忽然听到低沉的近乎哽咽的唱戏声以及锯木头的吱吱声,从杨树林里传出来。这是一片公家的树林,不属于任何个人,应该不会有人来给它们修枝,莫非是有人在毁坏树木?我想。

循声望去,李爷爷正骑在一根树杈上,龇牙咧嘴的唱着什么,手中的大锯也费力的小口啃噬着一根顽强的旁枝。他们都在较着劲,好像旁生的树枝不断,难听的戏文就要永远唱下去。我被这一幕逗得笑了,同时也为自己错误的推断感到惭愧。

其实,我并不像其他邻居那般讨厌李爷爷,相反,我倒是挺佩服他。也只有他,在现实生活中真正的活出了自我。只不过我不太善于发现,并没有在镇子里找到一位和我有同样想法的朋友,一同来探讨李爷爷的乐天精神。我忽然感觉到这是一个我与李爷爷之间加深理解的绝好时机,未及多想,已经跑到那棵树下,提高嗓门问道:“李爷爷,你还真有闲心,这么大年纪了不知道享福,跑到这里自己找罪受。”

李爷爷哈哈笑着,喘着粗气说:“哎,小子,难道你不知道树不修不成材,人不修就得歪的道理吗?这些树大了,再不修,就要朝着小日本哪里长了,哈哈……”

我笑了笑,问:“李爷爷,你胆子还真不小啊,爬这么高,你没有老年恐高症吗?”

李爷爷笑得更加欢了,继续费力的锯着树枝,挑衅的说:“小子,我像你这般大时,抱着树,动三下屁股就能爬的这么高。现在不行了,老了,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才爬上来的,连裤裆都被磨破了一个洞,鸟儿差点都飞走了,哈哈……不过这也已经不错了,换成是你小子,怕是到了天黑也到不了这么高呢。”

我本来就想上去帮忙,只是怕两人都在上面不安全,想把他换下来,结果被他这么一激,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甩开鞋子嗖嗖几下就爬了上去。

李爷爷示意我和他反面抱着树,然后递给我锯的另一端。我握住锯柄时,他说:“小子,小瞧你了啊,功夫不赖嘛。不过比我当年还是差的远呢!”

我正要反驳,他忽然就使起了劲,我感到有一股力往我这边推,也就不再说话,两人你来我往的锯了起来。

这棵树很快就被我们的齐心协力所征服。我们有说有笑的爬上另一棵树,接着是第三棵、第四棵……直到夕阳西下,我们都已经体力不支了,才扔下锯子,扶着树气喘吁吁。李爷爷点上了一锅烟,顺手指了指树林的一端,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我花了几十天的功夫……才修好了不到一百棵树,咱爷俩一下午就修了……三十二棵,如果一直这样干下去,这林子里的二百零三棵树几天就能修完,比我的原计划提前了多少?奶奶的……到底是老了……不过咱可得说好,你不能把这件事抖出去……否则别人给我一个毁坏公共财产的罪名,我就把你小子供出去,你小子听明白没有?”

我很惊讶于他的记忆力和做事的有计划性,本来想说上两句,但无论如何说不出话,嗓子里就像有团火在烧,只得张大嘴巴点头应允。

李爷爷忽然不再扶着树,有气无力的向一边走去,忽然又停下来,对我说:“小子,如果不嫌我老头子脏就过来,咱爷俩躺会儿,别浪费了这美景。”说着他就顺势躺倒在地上,把烟枪丢到一旁,胸脯像大海的波浪一样起伏。

我走过去,在他没有烟枪的一旁躺下。天色已经渐渐的黑了,林子里显得更加静谧。各种鸟儿也都唱着欢快的调儿归了巢,蟋蟀之类的昆虫奏响了乐章,一首浑然天成的自然之歌在树林里拉开帷幕。

“小子,你看的起我,我知道。你瞒不过我,我已经注意你很久了。”李爷爷忽然打破安静的声音吓的我浑身一颤,但我马上被他俏皮的话语逗乐了,对他说:“噢,原来你一直在监视我,怪不得我成天觉得不自在呢!”

李爷爷笑了笑,忽而又很神秘的说:“你知道吗?我并不是故意做出出格的事情来招惹人们的骂,我只是喜欢那样,他们不喜欢就要骂,甚至不能容忍别人喜欢。我可以不理会他们,你看,我照样像自己一样活着,但我一生的确很窝囊!我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你李叔是我的三儿子,他虽然也看不惯我的作风,勉强还是收留了我,其他的两个儿子都是看都不想看我一眼,这些我都知道。现在你李叔也不在了,你徐姨也不在了,一个家就这么完了。最可怜的就是两个孩子,你知道,他们本来该上学的,可是我没有那么多的钱呐,那两个混账儿子又不管不问,无奈之下我才同意天宝到市里去学厨师。可是我的那点积蓄又够天玉上多久呢?最可恨的是那两个混账东西倒心疼起我的这点积蓄来了,口口声声不同意我把钱花在天玉身上,我就骂他们啊:‘你们怎么不让自己的儿女出去打工,倒是抢破了头的把他们往好学校里送呢?自己的儿子是儿子,自己兄弟的儿子就不是儿子了?’每想到这里我都会气的半死!”

我不曾想到李爷爷这般乐天的人也会有烦恼,想安慰他两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毕竟李叔家出了这么多的事,落在谁身上都会要死要活的,李爷爷的表现已经很豁达了。我半睁着眼睛,在想天宝和天玉以后的出路。至少我知道天宝在外面打工,而不是离家出走,而天玉还可以在校园里接受教育,只是不知道哪一天就要离开校园。或许天宝可以把打工的钱用来支付天玉的学费,他这么爱着弟弟,一定愿意那么做的。

想着想着,我忽然觉得很苦——一个好好的家庭,就这样灰飞烟灭了。这一切都要怪徐姨的一时糊涂,是她的不理智葬送了这个家。我问李爷爷:“你恨徐姨吗?”

李爷爷忽然很激动,说:“恨她?为什么?你是指她害死我的儿子这件事吗?”

我很惊讶李爷爷会这么说,一时语塞,李爷爷看到我不解的表情,笑了笑说:“其实就算你徐姨不那么做,我也一定会那么做的。你不用觉得奇怪,你毕竟还小,没有接触过那个畜生,才会对他心生怜悯。”

李爷爷的话使我更加迷惑了,但我知道他会给我他的理由,所以就静静的听。李爷爷接着说:“你徐姨是个好人呐,刚嫁过来那阵子,干活真是一个好把式,在家里也是一个好主妇,我是喜欢的不得了。可你李叔就是不高兴,成天就对着你徐姨鸡蛋里头挑骨头,哪天不找到理由打她一顿心里都不痛快。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事窝着,又不敢说,我就逼着他、缠着他说,最后他告诉我实情:徐姨洞房那天不是个大闺女。这能算个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啊?谁年轻时不会犯点错误,只要人家跟你好好过不就完了吗?你李叔是头倔驴,就是拐不过这个弯,还狗咬吕洞宾,反过来骂我老不正经。哎,儿子大了,老的就管他不住了,有时想想,养着一个不仁不义的儿子倒不如养一条听话的狗省心。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慢慢的想着他们以后会好起来吧。

不久你徐姨就怀孕了,我等着抱孙子啊,可高兴了,就让她什么活也不要干,好好在家安胎。可你李叔死活不肯,不但不让她在家安胎,还非逼着她下地干活,而且比平时干的活还要重。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你徐姨是个大度的人,这一切她都默默的认了,背地里不知道哭过多少回,却从没有对你李叔说过一个不字,比个丈八男人坚强多了。再后来天宝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你徐姨这才有了真正的笑容,我这把老骨头也舒展开了,心想有了孩子了,你个兔崽子不会再耍什么花招了吧?没想到他还真能胡扯,一口咬定天宝就是外面的野种,因为天宝是你徐姨怀了八个月的身孕就生下来的。十月怀胎,十月怀胎难道就没有八九个月的早产儿,非要掐准了十个月生下来的才是自己的孩子吗?你李叔也不是不懂这些,可他就是抹不掉你徐姨嫁过来时不是大闺女这个事实,成天就是发脾气、摔东西、打人,除去这些就没有别的什么能耐,对待天宝比对待我们家的狗还要坏。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道是你李叔这个畜生喝醉了酒在外面说漏了嘴还是邻居们偷听到了什么风声,不久镇子上关于天宝是个野种的话就传的沸沸扬扬,比他妈当年日本鬼子打进中原还新鲜。这些邻居是存心不想让别人好好活着的,非要看到我们家妻离子散才满意。你李叔和徐姨死后,他们看到我依然这么快活就揪心的疼,仿佛我非要上吊自杀或投河自尽才合情合理。他们是不会顾忌别人的感受的,虽然当面不会说起,背地里却是明目张胆的很,你知道,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当时,这些话语多多少少会到你李叔和徐姨的耳朵里。你李叔更加觉得自己在镇子里抬不起头来,对你徐姨和天宝一天比一天坏。我是再也看不过去,骂过他多少次,和他打过多少次,可我哪里是他的对手,镇子里的人又铁了心的认为我是错误的,统统站到你李叔那一边,连个出来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甚至很多人开始怀疑我和你徐姨有一腿,我实在是窝心啊!可是能有什么办法?邻居们就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天宝就是在你李叔的打骂中长大的,这样的孩子,怎么会生长的健康呢?我看着天宝一天天变坏,越来越仇恨这个世界,我想救他,可我无能为力啊!再后来天玉也出生了。天玉是这个家中你李叔唯一不会打骂的孩子,因为你李叔确信他是自己的孩子。我本来担心天宝会把所有的仇恨都倾泻在天玉的身上,怕他做什么傻事,但我的这点担心是完全多余的,天宝对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好的不得了。我至今也没有能搞明白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天宝认为,天玉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瞧不起他的人。哎,这个家就这么完了,这一切都得怪我,是我从小没有教养好自己的孩子,是我害了你徐姨和天宝、天玉,我是个罪人呐!呐啊——”

李爷爷说出的这些事情,是我无论如何也猜测不到的,或者如果他今天没有对我说,我可能一辈子都别想知道实情,一个我不愿意接受的现实。李爷爷说到最后,已经啊啊的唱起了戏文,我闭上眼睛,细细的听。

说句实话,从艺术的角度来讲,这段戏很难听:声音苍老、沙哑,哽咽着、颤抖着,但我深信不疑这将是我今生听到的最优美的戏曲,别了今晚,我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听到。我真想沉醉在这优美的戏曲之中,不再醒来,永远、永远……

这件事情我没有对刘家镇任何人提起过,它是我和李爷爷之间的秘密。

六:天宝回到刘家镇

我别了小学,进入初中;别了初中,进入高中。

李爷爷不知不觉之中已老了许多,但他依然快乐的活着——至少在别人眼中,他是很病态的快乐着。天玉长高了不少,只是依然很瘦。他还在上学,只是不知道李爷爷到底还可以撑住多久?但愿越久越好。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未见过天宝,不知道他现在过的怎样?打工的日子并不好过,希望他会一帆风顺吧。

我现在再也没有时间像儿时那样玩的废寝忘食,如今面前一摞摞的试卷堆起来有小山一样高,压的我几乎喘不过气来。高考的压力逼着我将往事统统抛向脑后,一门心思应付一次又一次模拟考试。偶尔闲暇的时候,如果我脑海中没有思考试题,我还会想起天宝。或许我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我想。

然而天宝并不会就此消失,这里毕竟有他的家。

再次见到天宝,是在高二时的暑假。我们在回家的车站偶遇,我当时很惊讶,差点没有认出他来。他长高了,也长胖了,染了一头的黄发,叼着根烟卷,只是容貌还让人依稀辨的出他是天宝。

他见到我,十分高兴,忙着掏烟给我抽,可惜我那时并不会,便委婉的拒绝了。老友重逢,分外高兴。一路上,我们坐在一排,无拘无束的交谈着,谈过去,谈现在,谈将来,一直到了我们的停靠站,依然意犹未尽。

一起走回家的路上,我问他:“这次回来还回去吗?李爷爷可是十分想你呢!天天念叨着,这次你回来,他老人家一定高兴坏了。”

天宝笑着说:“不回去了,哪里也没有自己的家好啊,多少有个照应,不比在外面风风雨雨的。我以后准备在镇子里的野味馆找份活,工资多少都没有关系,够天玉上学就成,不比你这高材生,我们这些一起长大的孩子里,就数你最有出息,你可要争气哦。”

我苦笑着,说:“你就不要讽刺我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指不定哪天你就厨艺大成,当上一级名厨,兄弟我到时还要仰仗你呢,哈哈……”

天宝开心的笑着,说:“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不过我以后就在家乡窝着了,你有空可要来找我玩啊,不然就太不够意思了,是吧。”

我笑着,说:“当然,你以后就等着我去烦你吧,你嫌烦故意躲着我才不够意思呢。”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我家门前,我们互相告了别,天宝慢慢的走回家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里很高兴。这明明不是我先前所认识的那个天宝了,似乎一夜之间,他就看破了,用更加专业的话便是:天宝长大了。

走进客厅,爸爸正在看报。我放下背包,问他:“天宝回来了,你知道吗?”

爸爸的视线并没有离开手中的报纸,说:“知道,好几天前就已经回来了。”

我说:“嗯,我和他谈了好多,我总觉得他比以前懂事多了,你觉得呢?”

爸爸把手中的报纸翻过一页,继续看着说:“当然,懂事多了。在外面被人捅了几刀,住了几个月的院,能不老实吗?”

我嗯了一声,忽然又禁不住啊的一声,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的问:“什么?被捅了?你怎么知道?”

爸爸说:“这小子,差点小命都没了。这孩子是没有救的,在家里就是个倔种,在外面能安分吗?和市里的人打架,那不是找死吗?能活着回来已经很不错了。有了这个教训,他应该哪里都不会去了,咱以后又多了一个难缠的邻居,难过的还在后头呢。”

爸爸像是在自言自语,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还想问些什么,爸爸却说:“你专心学习,这些事情不是你管得着的。我可警告你,以后别再跟他有什么来往,不然学的跟他一样坏,我剥了你的皮!”

爸爸现在终于放下报纸看着我说话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我再问下去他一定又要絮叨个不停,所以趁早闭了口,进书房写作业去了。

然而我又怎么能够静得下心来?没有想到天宝在外面受过这样的罪。现在他平安的回来了,我只希望以后他一切都好,他们家再也不要出什么事情了吧,李爷爷瘦削的肩膀可承受不起这许多的重量。

七:天宝的末路

这以后天宝真的就在一家野味馆里当起了服务员,虽然工资不高,但伙食不错,天宝比以前还要胖了。

一年时光又无声无息从指缝间溜走,来到异地大学的我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现在没有了高中时的紧迫,我反倒不适应了,终日无所适从,像个游魂一般漂泊在外。

偶尔回家,我一定会去找天宝聊聊天。他现在果然成了一名大厨,再也不用来回跑腿了,而且很多顾客都指名点姓的要吃他炒的菜,甚至有人专程驱车来尝他做的菜。

天宝的肚子鼓了起来,脸上的笑也更加多了,唯一一点没有任何改变的是他的工资,依然是服务员的级别,丝毫没有上涨。我曾劝他:“有这么好的手艺,到哪家饭店不能找到一份高收入的工作,何必要一棵树上吊死?是时候跳槽升级了。”

天宝总是蹙着眉,很拘束的说:“我不好意思,下不了这个决心。毕竟当初只有这家饭店肯收留我,还教给我一身技术,现在我怎么能够过河拆桥呢?那样太不够意思了吧,怎么说也得为饭店效力几年,良心上过得去了才好开口。”

我这时总会生气的骂他:“到底谁不够意思啊?你为这家饭店赚了那么多钱,现在老板是洋楼住着,轿车开着,肚满肠肥的,你以为他真的会在乎你那点破工资?”

或许天宝真的很木讷,他始终没有采纳我的意见,照旧拿着很低的工资,认真的做着美味的菜肴。无论如何,天宝学艺有成,将来他总会离开这家饭店,他将会有属于自己的饭店,大展宏图。我真的希望自己快点变成一个有钱人,我暗自想着,如果我有了钱,我一定投资给他,助他早日成功。我是真心实意的要为他家做点什么,而目前钱是他们最需要的。

今年的寒假,我没能买到回家的火车票,第一次没有在家里过年,唯一的感觉就是周遭冷冷清清的,就连饺子也没有家乡包的香,思乡之情更甚,只盼望五一我会幸运一些吧。

好不容易熬到五一,而我也十分幸运的买到了火车票,迫不及待的踏上了归乡之途。

到了家,和家里人寒暄片刻之后,我来不及休息,几乎是跑到天宝所在的饭店,我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他,想知道他一切都好。

然而我并没有见到天宝,厨房里是胖胖的老板在亲自主厨了。我料想天宝终于想通了,跳槽去了待遇更加好的饭店。我暗自高兴,问那胖子:“徐叔,天宝到哪里去了?我正找他呢。”

徐叔没好气的说:“死了!”

我很生气,你给别人的待遇那么差,难道还不许别人跳槽吗?我恼怒的质问他:“徐叔,你积点口德吧!人家不在你这里干了你就这样咒骂人家,至于吗?”

我没想到徐叔更加生气,用肥大的臂膀抹去额上豆大的汗珠,冲我吼着:“我犯得着跟你玩笑吗?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他是个好人呐?到市里打工被人家砍,我看他可怜收留了他。眼瞅他才有点起色,又去市里跟人打架,结果被人家打死了。这个孽障,生下来就是等着被人砍死的命。你要找他啊,就去山上找去,估计和他爹娘埋在一块呢。我承认自己嘴笨,说不过你大学生,我也不跟你争,那边正等着我上菜呢,你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几乎要哭出了眼泪,气得咬牙切齿,却只得走出饭店。我没有回家,而是顺着小河,默默的走,漫无目的,却不想停住脚步。

八:最后的印象

“李家真的完了。”

现在,刘家镇所有人谈论到李家时,必然要说这么一句话。

李爷爷依然我行我素,他依然快乐的活着,依然哈哈大笑。在别人看来,他依然是一个疯子。我不敢知道天宝是何时去世的,不敢想他是为了什么事情与别人发生争执,惨遭杀害。人的一生中,有许多事情需要铭记在心,然而这些事情,我选择淡忘。往后的时光里,天玉不再背起书包上学,而是背起锄头下地了。

我不知道李爷爷和天玉现在过得怎么样?或许在夜深人静时,天玉会伏在李爷爷腿上,听他唱那天傍晚唱过的戏吧,声音许是会更加悲惨一些,只是依然不会有别人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