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心灵

孙野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7-26 10:27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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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字讲述的是一个在农村的教堂里面发生的故事,在我们还是孩提时代的时候,相信神灵也许还不如说是相信大人的话,去教堂也许只是喜欢那里的热闹和一种氛围。慢慢长大以后的我们,也许已经明白能真正救赎我们心灵的也许只是我们自己,可是那座童年记忆里面的教堂却是已经成为生命里面一道风景了。愿我们都拥有一颗宁静的心,来面对生活,来感恩我们的生命。

(一)信仰

对于信仰,我没有研究,甚至知之甚少。我只知道世界教会众多,而且信仰的方式不同,有的比较轻松,有的比较严酷。如中国古代的佛教,要在光头上烧香疤,而且是不准人杀生吃荤的,所以好吃肉的人当不成——但后来又听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所以现在我也不大确定了。又比如伊斯兰教,听说“教规”是极其严酷的。朝圣的人要跪地前行,还要将整个头颅插进沙土里,有的甚至会死掉。这就比较残酷了。唯一很轻松的大概是基督教了——只要你按时去教会祷告,在家也要诚心祷告(尽管没人监督),心里有了耶稣便做定了诚实的教徒,是比较容易的。

如今的中国,在很多地方盛行、甚得人们青睐的,是基督教。我的家乡,几乎每一个村庄都有一个基督教堂。这大概就是因为对基督教的信仰不需要太大代价的缘故吧。

说起基督教,我曾经还是一个幼教徒。我那时小的很,大概七八岁,甚至更小。我之所以会成为教徒,并不是想死后升入天堂,怕到时天堂人太多,住不下,提前预定个座位。我的脑袋没有那么发达,即便现在,我的脑袋还没有发达到想的那么远。

我和我弟弟小时跟爷爷奶奶一起过,所以他们走到哪,总是把我们也带到哪。爷爷奶奶都是忠诚的基督教徒,每逢周六周日准要去教堂听传教,所以不管我们愿意或者不愿意,都必须跟着。慢慢的,其他大的教徒就把我们当成了小教徒——尽管我们并没有接受过洗礼。

那时的爷爷奶奶,每天为上帝可忙坏了。睡觉之前和起床之前、吃饭之前和吃饭之后,总要闭上眼睛默念一会。至于念得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肯定全是些对上帝的祝辞。更加辛苦的是,每天太阳要下山的时候,爷爷奶奶总要在厨房的灶台旁并排跪着,同样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但时间要比平时说的长很多,而且每当讲完一句话时,必要说出“感谢神”这三个字来,实在累得慌。相比较而言,我和弟弟很不虔诚,我们也不必受那许多的罪,无非是吃饭的时候,明明已经饥肠辘辘了,却非得等到爷爷奶奶说完,才准动筷子。我和弟弟很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奶奶非要找这些“洋罪”受呢?有一次,我问奶奶:“你们去教会时念的那么多,神已经够感动了,况且聚会的人那么多,你们平时偷偷懒,他不会发现的。”

奶奶忽然很生气,瞪大眼睛批评我:“胡说!众神神通广大,你每眨一下眼睛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怎么会不知道?而且祷告是正事,比吃饭睡觉还重要,是能儿戏的吗?你太小,不懂,等你大了,你也要跟着这样做。要知道神不是救你的命,是救你的心,没有神,你老了以后别想进天堂,统统发配到十八层地狱!感谢神。”

我被奶奶的样子吓怕了,赶紧跑开。等奶奶又要去厨房祷告了,我就站到院子中,仰望天空,只有灰暗的云朵,看不到神的影子。我想神一定就躲在这云朵的后面,瞪着眼睛看我,生气的很,要命令奶奶不准再给我饭吃(奶奶说所有人都要听神的指挥)。我又吓得赶紧躲进屋里。神一定是看不透这面石墙的,我想。

那时的思想就是这么幼稚,现在想起依然会偷偷的笑。我清楚的记得,奶奶说的最后一句话并不是她本来就懂得的,她也是前几天在教堂里听年轻的女传教士说的,因为,当时我也在场,也清楚的听到她“圆睁怒目”的说出了这句话,见到大人们脸色发青的缩成一团——我想他们也和我一样,并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他们很害怕地狱。

(二)听教实录

我和弟弟虽然很讨厌爷爷奶奶平时的“闲言碎语”,但有时我们还是很喜欢跟着他们一起去教堂,听大人们聚在一块“讲故事”。大人们来到教堂,首先是要祷告的。这一段很烦闷,至少我和我弟弟如此认为。接着那位还很年轻的女传教士便站起身来,从包中摸出一本厚厚的黑皮书来,抑扬顿挫的念,而且她每念一句,下面的大人们便要“阿门”,声音像沉重的铁门被用力的关起。听得久了,很容易犯困。

她大概要读半小时之久,大人们才一起唱一段献给神的颂歌。这颂歌也很不好听,咿咿呀呀的没有一点意思。有趣的是他们结束这一切又全都坐下之后,好听的故事才刚刚登场。待大人们各自讲完一个故事之后,大家又要唱一段颂歌,这次聚会(他们习惯称这样的场合为聚会)也就完满结束了。

每次聚会要讲故事时,第一开口的总是老毛。老毛长的很黑且很瘦,个子又矮,一脸针似的胡茬,偏偏喜欢抱住小孩脸对脸的蹭个不停,扎的孩子直叫唤,所以小孩们都十分畏惧他。谁家的小孩要是哭个不停,怎么都哄不好,大人们就吓唬小孩说:“老毛来了,要把你抓去,他只抓爱哭的小孩。”保管小孩登时安静下来,连气也不敢喘,除非他们“左顾右盼”之后始终没有发现老毛的影子,又会大哭大闹起来。至于为什么总给老毛这个先发言的特权,我想是因为教堂用的是他的房子,所以他当仁不让。

老毛讲故事特别有趣,但也十分让人害怕。我记的很清楚的一次,他站起来,愤怒的说:“前几天我路过三狗子家,口渴的不行,见他正站在门口,我便向他讨口水喝。他半天才从屋里端出一碗凉水。我接过来,尽管渴的要命,但我仍然没有忘记感谢神。我说‘感谢神给我这碗水喝,感谢神’。可当我刚把碗递到嘴边,三狗子劈手躲过碗去,将一碗水全泼在了地上,恶狠狠的瞪着我说:‘感谢神给你水喝,那你就别喝我的了,去向神讨水吧!’当时我就气得快要炸了,但是我们是不准打人骂人的(大人们对外确实是这么宣扬的),所以我忍了。大家评评理,三狗子做的对吗?”

老毛圆睁怒目,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大人们呢?先是唉声叹气,接着便低下头去一个劲的“阿门”,那神情一定是在责怪三狗子的不对了,大概是祈求上帝宽恕他的无知吧。

老毛似乎很满意,哼了一声,接着说:“后来,也就是昨天,我终于查明了真相。你们猜怎么着,原来三狗子老早就和恶鬼们勾搭到一块了,具体是什么时候我的确记不太清,但至少也该有半年了。那日半夜,三狗子忽然听到水缸里‘呼啦呼啦’的大声响,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他哆哆嗦嗦的走上前,揭开盖子一看,一个六七月大的死小孩子正在里面转着两手游得欢呢。那死孩子就是魔鬼派给他的爪牙,联络用的,他们早就是一伙的了。要不然,怎么我感谢神他就像点了炸药一样呢?你们说,这样的人,神会饶恕他吗?”

我和弟弟早已听得入了迷,两眼动也不动的瞪着他。当然,我们不担心神会不会生气,我们怕的是水缸里的死孩子,而且还在游泳。我和弟弟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浑身直冒冷汗,但幸好我们没有喝过三叔家的水,不然的话,我和弟弟不也成了魔鬼的爪牙了?虽然我们那时还不知道爪牙是个什么东西,但既然是魔鬼的,总是不好。可是大人们并不害怕这个,他们只是又摇头叹息起来,但时间很长,也不再“阿门”,似乎这三狗子已经无药可救,而且是必须要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

这以后,我再也不敢从三叔家门前经过了,甚至离他家好远,我就会觉得头皮发麻,见到他更加是躲得远远的。我更加不敢去揭家里水缸的盖,生怕忽然就发现了六七月大会游水的死孩子,我从此就下了地狱。直到我们家用了自来水,我才没有了这个顾虑。

这些都是后话。那日老毛讲完话后,便愤愤的坐下。下面由谁来讲,就没有先后之分了,一般是谁先站起来谁先讲。他们讲的故事大多没有老毛的生动怕人,全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言碎语,但有时也会给我新的启发的。

比如,有一次,李奶奶站起来,笑吟吟的说:“我家孙子前一阵子患了感冒,可严重了,高烧烫的手都疼。家里人到处求医都没有好转,幸亏我们万能的神,他听到我的祷告之后,答应了我,半夜里趁我孙子睡着给他治好了病,他现在又活蹦乱跳了哩。感谢神!”

李奶奶坐下之后,众人喜笑颜开,一个劲的“阿门”,仿佛他们都有过如此神奇的经历。我忽然明白,原来信仰还有治病的效果。这件事情的确坚定过我的信仰之路,因为李奶奶的孙子我是认识的,叫小胖,我们经常到一块玩。而且,他上个星期的确有了病,现在也确实活蹦乱跳了。这些都是铁的事实。

然而,后来我又不坚信了。

因为不久之后,我也得了感冒,发烧流涕,头痛的要命。奶奶把我关在黑屋子里,成天跪在我的旁边祷告。可是一连两天,神就是不愿意开恩,无论如何没有在半夜里来给我治病。后来,妈妈来看我们,发现我已变成这个样子,立即抱着我去打针吃药,慢慢的我才舒服起来。痊愈之后,我又去了奶奶家,但我不是十分信任神了。然而我始终是有疑惑的,让我不能完全的抛弃神——或许,神看我不够虔诚不愿意为我治病呢?不然,小胖怎么就被神治好了呢?

这样一来,我忽然觉得神很不够意思了。我每一星期都按时跑去聚会,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吧,他小胖从来没有去过教堂,根本没把神放在眼里,神怎么能把胳膊肘往外拐了?我这人十分好强,非要找到小胖问个清楚,他到底是怎样博得神的欢心的?顺便多问些神的信息,也能炫耀一下,讨好爷爷奶奶。

但是结果令我很失望,小胖支吾了半天,却说他也吃了很多药,屁股上也没少扎针,而且在半夜里根本就没有见到过神的影子,只是李奶奶说是神先用手在他面前抚了一下,让他暂时死去,接着就为他治病,治好了再用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抚了一下,让他活过来。这一切都非常快,小胖是没有任何知觉的。至于为什么,李奶奶说是因为神不想让任何凡人见到他。

尽管我依然不知道如何向神示好,让他眷顾我;依然不知道神的其他信息,讨好爷爷奶奶,但我至少知道了神为人们治病的奇怪方式,说不定神也如此为我治过病,只是我一直没有知觉罢了。如此一想,我更加要虔诚的尊拜他老人家了,不然,下次我生病时,他用手在我面前一抚,让我死去,却不肯用另一只手在我面前一抚,让我再活过来,那该有多么可怕?我不禁一身冷汗,庆幸自己并没有狠下心来抛弃神,否则,他早该抛弃了我,让我进了十八层地狱。不过,既然没有人见过他老人家,那么教堂墙上的神像又是谁画下来的呢?莫非是他老人家故意在老毛的床头留下一张,好让我们知道信奉的是谁吗?

嗨,管他呢,既然神不想让我们过多的了解他,我们就只管信奉好了,反正我们死后上了天堂,天天都可以和他老人家坐到一起吃饭、聊天,到时亲自去问他不就得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弟弟一天天长大,我们依旧跟着爷爷奶奶去教堂聚会,听为已经死去的老基督徒祷告,祝福他们顺利升入天堂,如王奶奶、五爷爷,他们生前都是虔诚的教徒;听为新加入的教徒赐福,让他们成为神的子民,如牛大伯、张叔、蒋姨;当然,也听他们咒骂还没有死就离开神、离开教会的人们,让他们恶有恶报,要神也同样抛弃他们,把他们罚进十八层地狱里,永世不得翻身,更加不能超生,如杨伯伯、何姨。

我那时心灵是不完整的,我没有得到神的完全赐福,或者说,我还没有坚定将信仰进行到死的决心,以至于我总会对神的能力有所怀疑,不能信服教堂里所有代神说话做事的“圣徒们”。譬如他们咒骂所有中途离开神怀抱的人们,我总是觉得有些恶毒,生怕被诅咒的人们在熟睡时,被神用一只手在面前拂过而死去,却不能够被神的另一只手拂过而活过来,由此便进了十八层地狱,由阎罗王的小鬼们在油锅中炸、在沸水中煮,之后拖去喂了小鬼们。想着想着我就头皮发麻,尽管我并不十分喜欢杨伯伯和何姨,他们都曾因为我踏坏过他们家的菜园而骂过我,但我也不想因此便让他们死去。所幸的是,过了好久他们也并未死去,也没有被恶鬼缠身变成红眼睛的“鬼怪”,生不如死,我才稍稍放了心。但或许这恶事不久之后就会发生吧,总还是令人提心吊胆的。

然而我和弟弟依旧跟着爷爷奶奶去聚会,听大人们那些永远讲不完、永远讲不够的琐事。

马奶奶赞美神治好了她的白内障,众人就感谢神赐福于她,同时感谢神带给人类光明。马奶奶就会心一笑,尽管她依然顺着墙壁摸索着进出教堂,像个瞎子一样。

李奶奶抱怨自己的儿女不够孝顺,众人就一起帮助神责骂李奶奶的儿女,李奶奶就会心一笑。

赵叔叔抱怨张叔一家强占自己的宅基地了,众人就一边帮助神责骂张叔一家,一边努力回想着他们的种种不是,然后把张叔家几辈子人一块翻出来给臭骂一通。最后知道,原来他们家几辈子人都是无赖。赵叔叔就会心一笑。

蒋姨说东边的小吴不大正经,天天把自己化得跟个妖精一样,一见到男人就风骚的笑,不是什么好东西。众人就一起帮助神摇头叹息,把小吴阿姨祖宗都给翻出来数落。最后发现小吴阿姨一家所有的女人们一直都不干净,蒋姨就会心一笑。

柳姨也说西边还有个女孩叫玲玲,更不干净,出去打工还带个野男人回家,连个说媒的都没有就要结婚。后来亏她爸妈懂事理,硬是把那男的打跑了,玲玲还哭的不行,唉,唉。众人就一起帮助神责骂玲玲阿姨,不过玲玲的爸妈还是懂事理的,就不必再往上深究了。最后得出玲玲是被黄鼠狼精附了身,而黄鼠狼精是没有安什么好心的,是要找个野男人糟蹋了玲玲。柳姨就会心一笑。

王叔说老李家现在发了财,盖了两座小洋楼了,这钱来的不正当。众人就一起帮助神责骂李大伯一家,争论着他们是如何挣了这么多昧心钱。最后知道他们原来是掘了祖宗的坟墓,挖出了陪葬的金银财宝,是要断子绝孙的。王叔就会心一笑。

……

诸如此类的无聊事情太多太多,恐怕说多久也说不完。我和弟弟最感兴趣的依然是刚开始时老毛的神鬼故事,恐怖又刺激,最讨厌的就是老毛讲完之后听别人的这些无聊事情。它们是那么相似,无非就是换张嘴巴说出来。今天柳姨说,明天蒋姨说;今天王叔说,明天何叔说。只要换个要骂的人的名字,又成了一个新的故事,有什么意思呢?偏偏他们重复来重复去,永远也不觉得累。我和弟弟十分不想听,但是我们不能出去玩,这是对神的不敬;更加不能打瞌睡,这是大不敬,是要受到神的惩罚的。我们只能强忍着心中的烦闷,一遍又一遍的听那些昨天听过、今天听着、明天还要再听的无聊故事。

(三)我们的故事

我和弟弟以为我们永远只是坐着的听众,我们也从未打算过站起来讲我们的故事,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故事可讲。可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一天就这样突如其来。

那一天,我们像往常一样坐着听完老毛的神鬼故事,心还在怦怦直跳,老毛却忽然在别人站起来之前指着我们,建议说:“大家听我说一句啊。这哥俩入教也有几年了,一直在看着我们解决自己的事情,会不会太委屈他们了?也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说说自己的问题,让神给他们解决,行不?神不是说过众生平等吗?”

大人们全都喜笑颜开的点头赞成,我和弟弟却怕的要命,根本不敢站起身来。

见我们并不站起来讲话,他们都笑作一团。我至今还害怕那样恐怖的笑,尤其是李奶奶大笑之时只剩下的两颗黄牙暴露无遗,那景象永远留在了我的脑海,回想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时女传教士鼓励我们:“小朋友,别怕,我们都这么熟悉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呢?男子汉要大胆一点。来,我们给他们些掌声。”说着她带头鼓起了掌,其他人也都为我们鼓掌。

我和弟弟知道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于是很不情愿的站了起来。虽然站了起来,两腿却不由自主的打着哆嗦,依然不知道讲些什么。好久,弟弟开口说:“我没话说。”

老毛忽然很生气,责怪弟弟说:“胡说!谁能没有被魔鬼困住的时候?你不要害怕,神是万能的,所有的事情他都能解决。就算不是魔鬼,只要你想说,神也一样愿意听。快说!”

这时,除了爷爷奶奶,其他的人也开始摇头叹气了,而弟弟已经快要吓哭了。我知道他是真的没有什么话可说,而我则必须要说点什么。可是我又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说上回我生病,差点死了,是神救了我。可我现在还清楚的记得药的苦味和针头扎在屁股上的痛;我想说神提高了我的学习成绩吧,偏偏我的成绩最近一直在下降……

思来想去,我忽然想起我们很想去赵大娘家,因为每次去她家,她都给我和弟弟捏好看的泥人,她捏的泥人可像了。于是我说:“我想去赵大娘家,想让她给我捏泥人,她能照着每一个人的样子捏成泥人,特别像。”

大人们忽然大惊失色,大叫着赵大娘要抓走每一个人的魂魄了。众人又面红耳赤的责骂起赵大娘,比着谁骂的最凶,就连和赵大娘是邻居、平时一起下地干活的柳姨也骂的脸红脖子粗。

我吓坏了,心想是我害得赵大娘被众人骂,她知道后,一定再也不给我捏好玩的泥人了。不由得往门外看了两眼,生怕赵大娘正在门口听着。幸好没有,我才稍稍放了心。但是老毛命令我们回去之后一定要把所有的泥人全都毁了才行,而且以后再也不准要她的泥人。其他人也一起声色俱厉的这样命令我们,否则我们的魂就被这小泥人吸了去,我们很快就会死掉,这泥人便带着我们的灵魂成了小鬼。

我和弟弟很喜欢泥人,才不相信它们会吸了我们的魂,回去之后就把它们都藏到安全的地方,告诉他们的却是泥人们全被毁了。

然而奇怪的是,那天所有大人们都如此的痛恨赵大娘、骂过赵大娘,后来每次见到赵大娘后却依然招呼的很热乎,尤其是柳姨,依然与赵大娘一起下地干活,空闲时间里一起坐到门前有说有笑的拉着家常,一点都不像在背后骂过她一样。反倒是对于我和弟弟,赵大娘忽然变得不冷不热的,再也不把我们带到她家里给我们捏泥人了。

这一定是神的安排,神给了我和弟弟应有的惩罚,命令赵大娘再也不准给我们捏好看的泥人了。可是,神为什么不告诉赵大娘其实大人们都骂过她呢?看来,神还是没有眷顾我们。

不管怎样,我们是再也得不到那么好的泥人了。

(四)歌舞会

又是一个星期六,爷爷奶奶带着我和弟弟早早的来到教堂。

虽然我们自以为来的很早,却依然比很多人来的要晚,毕竟爷爷奶奶不仅要供奉上帝,还要照顾好我们两个。奇怪的是,女传教士居然不在。平时都是她和老毛来的最早,站到门口招呼大人们就座,维持秩序,今天却只有老毛一个人在忙活。

难道她前两天去市里开会,至今未归?大人们对此也很疑惑,老毛也不知道。但是没有她,教会的活动是无法进行的,大家只能坐成一团,胡乱猜测。

有人说她可能正在来的路上;有人说她或许太累了,在家睡着了,要派人去叫她;有人说她大概是叛变了,干脆加入了市里的教会,吃住无忧而且还有工资拿,不会回来了;甚至有人说她差不多是出了车祸了,现在躺在医院里,说不定已经死了……

种种猜测,搞得人心慌意乱,但没有任何一种说法能够得到大人们的一致赞同,所以他们只好就这样一直争论下去。我和弟弟没有也不想参与这样的猜测,趁着没有人管我们,跑到院子里,一人抄起一根柴棒,闹作一团。

许久,女传教士兴冲冲的跑过来,满头大汗,右手里还捏着一张纸。那神情仿佛是神昨夜给她托了个梦,说最近两天就要接她去天堂做客。

我和弟弟赶紧扔下手中的柴棒,跑到屋里坐好。大人们也赶紧住了嘴,端正的坐好。

只见女传教士跑到台上,上气不接下气却顾不得喘气,说:“好消息——好消息!市里的教会领导要来我们这里视察了!感谢神。”

大人们马上乐作一团,老人们都露出了仅有的几颗宝贵的牙齿,年轻的叔叔大伯们高兴的直拍大腿,年轻的婶婶们更是乐得乱叫唤。

女传教士马上示意我们安静,端平手中的纸,宣读道:“鉴于你们对基督的信仰坚定不移,对基督教的宣传倍加努力,得到本市各地教会的一致认同,所以市教会决定本月30号去你地视察。要求你们务必在三个星期内编排好一场文艺演出。主要内容是弘扬基督教的救世精神;目的是让更多人明白信仰基督的好处;任务是吸引更多年轻村民加入教会,壮大教会队伍,让基督教发扬光大。”

台下马上一阵欢呼,高兴的讨论着到底该怎样编排节目。女传教士却马上挥手制止了他们,装作很不高兴的样子说:“你们就只知道自个高兴啊?你们知道争取这个机会有多么难吗?全市可就只有这一个名额啊!我是磨破了嘴皮子,跟他们吹我们村多大多大、人多么的多,如果他们来了会吸引多少的教徒。整整磨了两天才把这张纸搞到手,我多受罪啊?感谢神。”

大人们马上向她投以赞许的目光,一个劲的夸她。尤其是柳姨,干脆站起来说:“可不是嘛。你来之前我们正说着,你就是我们这个教堂的一把手,是房子的地基,没有你我们来这儿还有什么意义啊?今天你来晚了,我们就猜着你一定是要给我们带来个天大的好消息,果然,你就真的带来了,你是我们的大福星!感谢神。”

柳姨说这些话的时候,俩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仿佛完全忘记她说的车祸这回事。其他人也一直的点头,似乎都有同感。女传教士别提有多高兴了,笑的涨红了脸。

大人们虽然都很高兴,但是依然担心排练节目的事,这毕竟是他们的第一次上台,激动的都有点手足无措了。女传教士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不紧不慢的说:“大家不用担心,我口袋里还有节目单呢。市教会比我们想的周到多了,演什么节目、怎么演、说什么内容,人家早就给我们规定好了,根本不用我们操心。而且我们教会每个人都会有一袋米、一袋面!感谢神。”

大人们爆发出很长时间的欢呼,他们忽然更加积极了,非要马上就排练节目,而且下决心非要演好不可。

女传教士这才从裤袋中掏出一沓纸来,让每一个大人观看节目列表。大部分是流行歌曲改编而成的赞美神的歌曲,也有四五个小品,还有一个群口快板。

女传教士看着节目单,又看着每一个人,好久,才给他们分配了节目,自己也选了一首歌曲。可惜大人们的数量不足,每人都有节目后,群口快板依然没有人来演。

女传教士忽然很焦虑,好像之前并没有考虑到这个棘手的问题,但当她看到我和弟弟时,眼睛一亮,说要把这个节目交给我们了。

这着实吓了我们一跳,大人们也很怀疑,只有女传教士一直坚持。最后大人们只好勉强的同意,但条件是我们必须加倍的努力训练才行。

分好节目之后,女传教士留下了自己的节目单,把其他的节目单分发给大人们,最后把群口快板的节目单硬塞到我的手里,强调我们要日夜不停的加倍训练。

我和弟弟可不想演什么快板,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反驳的权利,甚至根本没有反驳的机会,因为这次聚会到此结束,剩下的事情就是我们回家之后努力的训练了。

接下来的几个双休日,教堂里热闹非凡,大人们忙的不可开交。整个教堂被布置成了“花房”,到处都是颜色鲜艳的塑料花和彩纸,大人们管它叫“小天堂”。可是在我看来,除了颜色鲜艳了点之外,整个教堂简直就是个灵堂,让我压抑的喘不过气来。如果人们所谓的美好天堂就是这个模样的话,我宁愿死后下了地狱,反而不如被小鬼们蒸熟炸焦,吃的一干二净来的痛快。

更加痛苦的是,他们还要强迫我和弟弟完成本来需要四个人表演的快板,让我们很不高兴。为了完成表演任务,他们买来很多零食和汽水,让我们边吃边练。零食和汽水让我们稍稍有了动力,勉强不停的练习。

其实这些也不算什么,顶多就是换了种方式磨练我们的意志。让人最不能忍受的,是强迫你去听用唱戏的腔调唱出的改了词的流行歌曲,看动作做作、表情夸张的小品,这些对于我和弟弟简直就是“磨难”呐!

终于忍到了30号,也盼来了30号。教会的所有成员都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早早来到早已在教会门口留出的一片称为“舞台”的空地。慢慢的周围聚集了很多乡亲,他们都等着看节目呢,而我们依然在焦急的等待市教会重要人物的到来。

左等右等,一直等到想看演出的乡亲们回家吃了午饭又过来等,等到了所有的乡亲们都绝望的离开,等到了太阳都下了西山,市教会的人连个影子也没让我们看到。最后,我们也终于绝望了,饥肠辘辘的离开了那片为之欢喜近一个月的“舞台”。

后来,受大人们之托,女传教士又专程去了次市教会,要他们给个说法。结果,市教会的大人物们“如梦初醒”,满怀歉意的连声说:“真对不起,记错日子了。下次有机会,保证还留给你们。”

这件事情当然让大人们很生气。今天的聚会,他们不祷告了,女传教士也不抑扬顿挫的“读书”了,最后干脆连颂歌也不唱了。但奇怪的是,他们居然变得团结了,所有人都讲着同一个故事:咒骂市教会所有的领导们,要神把他们统统罚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阿门!

(五)马奶奶的眼睛

每次聚会,马奶奶都会把神赞美一番,说神治好了她的白内障。不知道是她自欺欺人,还是神欺骗了她,最终,马奶奶的眼睛瞎了。

尽管眼睛瞎了,马奶奶依然坚持来教堂。她当然不能自己拄根棍前来,她让李奶奶搀着她,四只小脚两只小棍,不管刮风下雨,从未停止祈祷的步伐。

自从马奶奶的眼睛瞎了,大人们就不再讲很多自己的故事了,很大一部分讲故事的时间,都花在马奶奶那双可怜的眼睛上。

马奶奶说他的儿子小魏和儿媳妇小张带她到大医院检查过了,医生说了,这病治得好,感谢神。众人就很高兴,一起感谢神。马奶奶说她从医院出来后,就看的到星星了,这是神给她的暗示,感谢神。众人更加高兴了,一起为马奶奶鼓掌,说这是神在赐福了,马奶奶不久就要重见光明了。

可是,过了很久,魏叔和张姨也没有带马奶奶去过医院,马奶奶依然看不清任何东西。马奶奶很着急,大人们更加着急,仿佛不仅仅马奶奶看不清东西,他们的眼睛也都瞎了一般。

大人们开始了种种猜测:是不是小魏和小张是被魔鬼附了身了,胆敢公然违背神的旨意?是不是小魏怕花钱,或者小张怕花钱?是不是小魏和小张不是怕花钱,他们就是要让马奶奶早点死去,这样就不用养着她了?……

后来,只有柳姨的猜测最靠谱,得到大人们的一致赞同。柳姨说:“一定是小张出了问题。你们想啊,小魏是马姨的亲生儿子,他怎么不想替马姨治好病呢?可是小魏是怕婆的,小张一定镇住了他,让他死了这份心,一来可以省下很多药钱,二来就是可以让马姨早些死去,她就不用再被马姨拖累了。感谢神。”众人恍然大悟,一个劲的夸柳姨好样的,只有她明白了神的指示。柳姨更加得意了,继续添油加醋的跟马奶奶说着。

可以看出,原本很坚定的马奶奶开始动摇了,她不愿意相信大人们说的这些话,可是又不得不信,毕竟魏叔和张姨一直没有带她去医院治病。

这样的讨论进行了很久,终于有一天,马奶奶再也忍不住了,用力的敲着小棍,怒气冲冲的被李奶奶搀出教堂,她要向魏叔和张姨宣布神的旨意,让“这对狼心狗肺的东西”知道,再不带她去医院治病,神就要惩罚他们了。当然,马奶奶答应过同样很气愤的李奶奶,要等李奶奶走出他们家门很远的时候,才能照着女传教士和众人教导她的那么做。

下一个聚会,马奶奶没有来,大家以为她去了医院,就没有放在心上,聚会照常进行。

正当老毛站在讲台上,又讲着离奇又吓人的故事,我和弟弟也正听的出神,教堂的门忽然被人猛力踢开,吓了我们一跳。大家还没有缓过神来,魏叔已经冲上讲台,一手就把浑身发抖的老毛提起好高,随着魏叔口中一个“滚”字出口,老毛已经被扔出好远。大人们都吓得张大了嘴巴,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魏叔并未就此罢休,大声的开骂了:“你们这群害人的东西,除了在背后骂人还有什么本事?你们说小张不想给俺娘治病,又有什么根据?不错,我们带着俺娘去过医院,小张也的确骗过俺娘说眼睛能治好,可是能不能治好你们看不出来吗?俺娘几十年的白内障,从来不让我们给她治,天天说神会让她连晚上都看得清东西,现在怎样?瞎了。医生说错过了治疗时机,眼睛再也没得救了,都是你们这群害人精给害的!我和小张怕俺娘受不住,才说出那样的话哄她,难道实际情况你们谁都不知道吗?俺娘瞎眼前,我站到她面前她都认不出我是谁,你们都看不出来?难道你们也都瞎了眼吗?还看见星星,是神的暗示,狗屁!那就是晚上的路灯。说我怕婆,说小张怕花钱,盼着俺娘早死,你们都是安得什么心?俺娘除了有一根拄了几十年的小棍,还有什么?我们图她什么?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们谁家的爹娘有俺娘吃得好,比俺娘住得好?你们要是有道理就说出来,咱们现场对对质!一群孬种,自己一身毛,还说别人是妖怪,还不知好歹的来聚会!聚、聚,聚什么聚?我看你们死后谁都别想上天堂,都得在地狱里聚会!让小鬼们把你们都用油炸透,扔去喂蛆。我今天在这撂下话,谁要再敢让俺娘来聚会,我砸断他(她)的狗腿!”

魏叔骂够了,气急败坏的走出教堂。等他走远了,老毛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喊疼,众人也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声的数落着魏叔,一口一个挨千刀的。整个教堂就像炸开的油锅。

我想,魏叔死后一定要下地狱了,大人们谁也不会再让他有翻身的机会。从那以后,教堂果然再也没有让马奶奶来过,或许因为她有一个魔鬼一样的儿子,上帝终于抛弃了她。

偶尔见到马奶奶,她还是瞎的,坐在门前的石凳上,口中念念有词。或许,她还在不停地祷告,祈求上帝的宽恕。只有这样,在她离开人世的时候,神或许会对她网开一面,让她住进天堂。到时,马奶奶就算夜里也看得清东西。

(六)离教

在那之后不久,爸爸妈妈觉得我们已经长大了,就把我和弟弟从奶奶家接走了,我们以后再也没有去过那所教堂。

时隔多年,现在想想,我居然开始怀念在教堂的那段时光,却一直没有勇气再次走进那个曾经陪我长大的教堂,甚至不知道那个教堂到底还存在吗?那里还有人们的祷告声吗?那里还有女传教士抑扬顿挫的“读书声”吗?那里还会传出颂歌声吗?

逝者如斯夫,愿那里所有人的心灵都能得到真正的救赎,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堂。阿门。